真話向來傷人。
虞歸晚很少說話,因為她說話鮮有懂得委婉的時候。
比如,那天她與謝清和第一次見面,便毫不留情說小姑娘好弱,險些令天淵劍宗與清都山的盟友關係生出裂縫,讓懷素紙成為千古罪人。
現在她終於看清楚了顧病梅的臉,下意識裡給出的這個評價,自然也是真心的。
修行是一條超越一切自然規律的道路。
這種超越首先體現出外形之上,比如容貌,比如體型。
故而修行界真的很少有長得醜的人。
顧病梅乃化神境大修,是修行界中真正的強者,本不該如此醜陋。
奈何他與黃泉為伴,身為一個人卻不見天日數千年,當年再如何天潢貴胄,為了活命也只能變成這副鬼樣子。
對顧病梅而言。
他的樣貌,是比起他的境界更不能談的事情。
境界之弱可以是因為百年多病獨登臺,可以是低頭思故鄉明月,可以是愛上層樓識盡愁滋味,可以是此時此夜難為情,故而無心修行……
這所有詩意的解釋都能是理由。
然而……世人會去欣賞一位病弱的貴公子,但絕不會去喜歡一個生得醜陋還要去說愁的短命皇子。
狂風呼嘯於天地之間。
滿天飛雪再次席捲。
金鐘散發的佛光變得不可見。
顧病梅隱於其中,不再出現在眾人眼中,只剩下一道慘綠漆黑的光。
下一刻,一道強自壓制住怒意刻意淡然的聲音,在漫天風雪佛光中響起。
“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你們全都得死。”
“竟敢欺君犯上。”
……
……
那座唯一的石塔旁。
聽到天上落下的聲音,沈依瀾看了虞歸晚一眼,很意外地沒有開口質問,盤膝坐了下來,膝上出現一張琴。
這張琴名為春萌,乃是一件法寶,在萬器譜上名列一百七十六,尤其適合彈奏舒緩腔調的曲子,在治傷與防護方面的效果頗為不錯。
比如此時此刻。
有刀光如雷霆轟鳴斬落,她撥動琴絃以清音相和,竟將慘綠刀光於無形中抵消,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沈依瀾的嘴角有血水溢位。
宋辭明白她不可能支撐太多次,在心裡嘆息一聲後,直接取出了那枚麒麟符咒,便要祭出這最後的保命手段。
就在這時,懷素紙的聲音忽然響起。
“先不要用。”
宋辭聞言微怔,不解望向懷素紙。
便在他要詢問原因時,沈依瀾已然擋下了第三道刀光,琴絃之上滿是鮮血。
懷素紙視若不見,看著宋辭平靜說道:“留在最後。”
說完這句話,她走到石塔前,從塔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孤聞大師遺陣的陣樞。
亦是他所結之舍利。
看到這件事物,眾人落在懷素紙身上的目光微變,都想起了眾生書上的斷言。
——暮色慾要取得孤聞大師之舍利。
如今這枚舍利……卻落在了懷素紙的手上?
儘管事實就在眼前,但場間沒有人對她生出過半點懷疑。
畢竟誰都知道,元始魔宗的盟友是幽泉陰府,而不是近乎死敵的禪宗。
“我要一些時間。”
懷素紙輕聲說著,卻沒有給出解釋,指尖有金光亮起,沒入舍利當中。
那道金光是最為純正的禪宗劍意。
舍利汲取著劍意,本完美無缺的外殼,悄然生出一道細微的裂縫。
陸元景說道:“懷姑娘這是在加固……還有改變陣法?”
話音落處,那口虛幻金鐘上的三千經文,流轉速度驟然加快。
下一刻,有經文脫出鐘身,化作一道佛火,直接奔向那道慘綠漆黑的光,欲要將其焚燒殆盡。
與此同時,沈依瀾一聲痛呼,直接倒在了滿是鮮血的春萌琴上,昏迷了過去。
她並非長歌門那位琴心天生的傳人,堅持到陣法做出改變,已經是極大的意外了。
懷素紙說道:“我以佛火燒去你們身上的陰府之息,然後都離開吧。”
眾人聞言望向天空,只見金鐘上經文接連脫離,化作佛火衝向顧病梅,繼而有悽綠刀光浮現,與之相遇……
然後,兩者在轟鳴聲中消散無形。
畫面依舊詭異。
一片金光。
滿眼慘綠。
兩者相遇之時,即是一場宛若煙花般的絢麗爆炸。
不過片刻,那些來自於金黃佛火與慘綠刀光相遇後的色彩,便佔據了整片天空。
陸元景收回視線,落在孤聞大師的舍利上,看著那不斷出現的裂縫,認真問道:“還可以支撐多久?”
“不到半刻鐘。”
懷素紙平靜說道:“時間是肯定來不及的,倒不如指望上面那些人能夠贏下來。”
有人聲音苦澀說道:“陰府這次傾巢而出,師長們以少敵多,劣勢極大,想贏下來談何容易?”
事實上,位於雲端之上的那場惡戰,道盟一方已然陷入了極大的劣勢。
陰火已成滔天之勢,佔據了過半的雲海,還在不斷前進著。
宋辭認真說道:“這裡是人間,我們的長輩必然有人正在趕向此地,堅持下去就是勝利。”
懷素紙嗯了一聲。
說話間,有一朵佛火自高空落下,直接砸在石塔之上,化作一團尋常火焰散開,燒去眾人身上那些陰府之息。
“既然懷姑娘能以佛火燒去陰府之息,不如我們現在就動手,一起動用最後的手段,或許可以一擊殺了顧病梅。”
有人頓了頓,認真說道:“至於那些因此擴散出去的陰府之息,懷姑娘你以佛火燒去就好。”
虞歸晚看了一眼葉尋。
葉尋接過話頭,嘆息說道:“我等有修為在身,但寺裡的病人和僧人們多是普通人,佛火只會把陰府之息連帶著他們燒死。”
那人微怔,不再說話了。
“都走。”
懷素紙的視線落在天空裡,看著那個在滿天佛火中穿行的鬼魅身影,默默計算推演著。
宋辭不再猶豫,讓一位女子抱起昏迷過去的沈依瀾,沿著佛火燒開的道路,去往陣法之外。
孤聞大師的遺陣,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鎮壓黃泉裂縫與氣息,對於陣法內外來的阻隔並無尋常山門大陣那般縝密。
年輕弟子們離開的很輕鬆。
虞歸晚沒有走,她站在懷素紙身旁,一言不發盯著。
“你也走。”
懷素紙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滿天煙花綻放下,這句本該無比動人,乃至於有生離死別之美感的話,卻沒有帶上半點情緒,來得格外平淡。
虞歸晚看著她說道:“我還可以出劍。”
懷素紙說道:“你在這裡我不方便。”
虞歸晚微微一怔,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想要問為甚麼,最終卻還是沒出口。
但她還是不想離開,因為她剩下的最後一劍,是天淵劍宗祖師所授。
這一劍若是能夠落在實處,未必不能跨越兩個境界,讓顧病梅負傷。
在這場雙方境界有著懸殊差距的戰鬥中,這一劍毫無疑問是極其重要的。
虞歸晚這般想著,決定執拗到底。
懷素紙明白少女的意思。
她想了想,覺得勸起來會格外麻煩,於是說了一句話。
“日後我找個機會陪你聊天。”
虞歸晚怔住了,看著如瀑黑髮簡單挽起,側顏蒼白而清麗的懷素紙,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這一次,她毫不猶豫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半點猶豫。
既然她對她這樣說了,那就一定不會出問題。
虞歸晚這般想著,決定相信到底。
……
……
刀光斂去。
煙花散盡。
那口金鐘上的經文脫落極多,看著有些淒涼,但佛光卻愈發來得璀璨。
在佛光鎮壓之下,自黃泉縫隙而來的慘綠鬼火,被壓制的極慘,顏色愈發單薄。
顧病梅見佛火莫名停歇,望向孤身留在場間的懷素紙,看著她手上那漸漸破碎的舍利,嘲笑說道:“我還是無法理解,禪宗中人為何這般鍾情自我犧牲,只為了名聲嗎?”
懷素紙輕聲說道:“錯了。”
說話間,孤聞大師的舍利悄然粉碎,化作煙塵,飄向那口虛幻的金鐘。
金鐘驟然真實數倍,儘管鐘身之上缺失的經文,沒有再次浮現出來,但威力卻更勝先前,
顧病梅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望向懷素紙,說道:“你這是活得不耐煩了?”
若是懷素紙決意憑藉陣法繼續防守,那他未必能夠殺得了人。
然而現在卻不一樣了。
孤聞大師的遺陣,在舍利不惜破碎的加持下,去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問題在於,這種畫面之下是烈火烹油,是已然註定的盛極必衰。
“你現在連半刻鐘的時間都沒有了。”
顧病梅對懷素紙說道:“而且我是人,不是鬼,孤聞的遺陣鎮壓不到我,你到底在想甚麼?”
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生出極其不安的感覺,就像是有某種危險在不斷靠近自己。
這種感覺很不好。
顧病梅不再沉默下去,真元流轉,直接斬落下一道刀光。
即便先前與孤聞遺陣糾纏許久,這道刀光依舊沒有半點衰弱,甚至更為強大。
若是先前沈依瀾面對的是這道刀光,那一擊之下,她便要吐血昏迷過去。
沈依瀾不過金丹上境。
懷素紙是元嬰初境。
在顧病梅的設想當中,這一刀懷素紙應該可以接下,但必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然後,他看見了一抹轉瞬即逝金色。
下一刻。
一道劍光堂皇而起,與慘綠刀光正面相逢,於頃刻間攪碎,不留分毫。
顧病梅沉默了。
“我想的事情很簡單。”
懷素紙取下束髮的髮帶,如瀑般的黑髮傾瀉散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顯得極為放鬆。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格外明亮,流露著一抹淡金之色,在那絕美容顏的映襯之下,看著卻有種妖異的感覺。
顧病梅看著她,覺得好生荒唐,卻忍不住地認真了起來,沉聲問道:“你難道想憑藉一己之力殺了我?”
懷素紙微微一笑,帶著久違的喜悅,笑容清麗無雙。
然後,她有些隨意地說了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