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謝清和回過神來,看著微笑不語的元始魔主,沉默了很長時間,還是很難接受。
她那個想著有趣,覺得好玩,便隨意編造出來的名字竟是元始魔主的道號。
若說這是緣分,那未免太過無稽了些吧?
這種緣分為何不落到她和懷素紙的身上呢?
元始魔主靜靜看著小姑娘,忽然問道:“你就沒想過一件事嗎?”
謝清和問道:“我該想甚麼?”
“比如我是怎麼知道你離開北境,來到中州的。”
元始魔主的聲音很溫和,循循善誘,就像是在教導一位自己喜愛的晚輩,有著難以相信的耐心。
謝清和想了想,遲疑說道:“難道是因為是我忽然出現在素紙身邊,引來你的注意?”
元始魔主微笑說道:“是在你念出黃昏兩個字的那一瞬間。”
謝清和微怔,然後明白了話裡的意思,不由睜大了眼睛。
“沒想到本宗凋零區區百年時光,就連這種事情都被世人忘記了,難怪我那徒兒會為此感慨萬分。”
元始魔主嘆息說道:“元始乃一切之起始,元始宗既然以此為名號,自然是有著一個絕對的原因。”
謝清和漸漸回過神來,想到了一個很麻煩的問題。
“但是黃昏這種詞語……是很普通,是每個人都有可能唸叨的詞語啊。”
她看著近在眼前的病弱女子,認真問道:“你耳邊一直有聲音響起,這還能睡得好嗎?”
也許是元始魔主的態度好得莫名其妙,她不知覺地放鬆了下來,沒有那麼緊張了。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了。”
元始魔主輕聲說道:“至於你的問題,是每一個修煉元始道典到深處的人都會遇到的事情,本宗三萬年傳承,對此怎會沒有解決方法?”
謝清和沉默了會兒,忽然問道:“所以你冒著天大的風險,來這裡見我是為了甚麼?”
“不見得有你想的那麼危險。”
元始魔主說道:“至於為甚麼要來見你,自然是為了親眼看你。”
謝清和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你不要想利用我。”
元始魔主微笑不語。
謝清和想了想,轉而說道:“既然你回答了我的問題,那我也回答你一個問題。”
這自然是以退為進,試圖重新掌握談話主動權的小心思。
元始魔主對此十分清楚,仍舊依了她的意思,溫聲問道:“你覺得懷素紙這人怎樣?”
謝清和微微蹙眉,只覺得這個問題有種別樣的意味……就就像是一種考察?又像是一種沒道理的關心?
她根本不想談到懷素紙,奈何她的心思根本不可能瞞得過元始魔主,唯有實話實說。
“素紙是最好的。”
“好在哪裡?”
“容貌,身段,境界,性格……我就找不出討厭她的地方。”
“難道你不覺得這種完美太假了嗎?”
元始魔主的語氣很隨意。
謝清和聽著這句話,小臉卻頓時肅然,認真說道:“這是我孃親自為我挑選的道侶,你就算看不起我,總要看得起我娘吧?”
元始魔主若有所思說道:“原來是楚瑾的意思嗎……”
話到此處,謝清和才反應了過來,明白自己已經上了元始魔主的當,不禁生出許多悔意。
“你娘從來都不是甚麼好人。”
元始魔主斂去思緒,看著小姑娘提醒說道:“一個被你娘看重的人,又豈會那麼簡單?只是尋常完美?”
謝清和很是不服,正要反駁之時,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
這顯然是元始魔主的手段。
“就聊到這裡吧。”
她端起不再滾燙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正色說道:“我同意了。”
“啊?甚麼啊?”
謝清和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問道:“你到底同意了甚麼啊?!”
元始魔主起身,向殿外走去,沒有回頭說道:“告訴你想告訴的人,我已經喝過你倒的茶。”
謝清和更加不明白了,連忙追了上去,問道:“那我要是每個人都告訴呢?”
元始魔主隨意看了她一眼,就像是看著一個傻姑娘,溫柔說道:“就算是你娘,現在也不會逢人就說,當年與我曾是知己好友。”
謝清和根本沒想那麼多,下意識說道:“為甚麼?”
元始魔主收回視線,隨意推開殿門,更加隨意地說了一句話。
“自然是因為我的名聲比較一般,不怎麼受人歡迎的時候,偏又特別受人追捧。”
這句話聽著很矛盾,但謝清和卻懂了。
因為此時殿外的廣場上,足足站著近千位來自道盟的修行者。
這股力量極為強大,放在修行界也足以橫行一帶,甚至有可能攻下一個傳承數百年的大宗門。
然而當元始魔主推殿門而出,來到他們眼中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一片死寂。
與墳墓沒有區別。
元始魔主對此視若無睹。
對她來說,大乘之下皆是螻蟻,唯一例外即是持有仙器。
如今神都唯一的仙器即是清都印。
那她就不需要擔心。
元始魔主揮了揮衣袖。
沒帶走一片雲彩,卻有千餘名修行者直接跪了下來,顫慄而無法動彈。
沒有人死去,因為她不屑殺死這些連螻蟻都算不上的人。
離開神都之前,元始魔主最後說了一句話。
“以後還是不要這麼蠢了。”
人們好生茫然,心想你這位魔頭竟還有善良一面,提醒不要讓人送死嗎?
唯有江先生隱約猜到,這句話是說的謝清和。
……
……
與此同時,東安寺。
當陣法成功啟動,數十道佛光升起,化作一口有經文流動的金色大鐘,擋下那如浪潮洶湧而去的慘綠火焰後,場面驟然安靜了下來。
顧病梅手腕微動,震落刀上沾著的鮮血,看著那口散發著金光的大鐘,輕嘆了一聲,似乎是覺得麻煩了。
片刻後,他回到那道幽深的裂縫前靜靜站著,望向場間的少年少女們,語氣溫和地說了三個字。
“自盡吧。”
話音落下,與神都中那匍匐於元始魔主腳下的千餘名修道者一般,回應顧病梅的同樣是一片死寂。
並非是在場的正道天驕太過孱弱,而是顧病梅太強。
這種強,是境界上對眾人的絕對壓制,沒有任何婉轉餘地。
顧病梅是化神。
塔林中唯有東安寺的主持到了這個境界,但他又怎可能是顧病梅的對手?
而宋辭不過金丹巔峰。
陸元景登天第三,年歲稍大,自然到了元嬰……問題是這終究差了一個大境界。
懷素紙正處於今生最為虛弱的時刻,在耗費最後的心神,催動開啟陣法以後,近乎力竭。
至於其他人。
不提也罷。
此情此景之下,顧病梅對眾人說一句自盡,便也理所當然了。
“我們可以被殺死,但不可能自盡。”
宋辭從人群裡走出,站在顧病梅的視線中,認真說道:“而且這裡是人間,你是否太囂張了一些?”
顧病梅理所當然說道:“父皇常對我說,這個人間本該屬於我。”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那遇著金鐘倒湧而回的慘綠火焰,已然在眾人身上掠過一遍。
沒有帶來絲毫燒灼的感覺,只是多了些難以抹去的氣息。
陰府之息。
在這種氣息糾纏之下死去,將會墜入黃泉,為陰府所奴役,永生不得超脫。
陸元景望向顧病梅,忽然說道:“原來殿下是在釣魚。”
此釣魚,非彼釣魚,而是在場的正道年輕弟子要對暮色做的事情。
沒想到的是暮色沒有上鉤,為釣魚而來的他們,卻成了別人的魚兒。
顧病梅卻沒有理會,只是抬頭望向遠空,彷彿甚麼都聽不到。
直到懷素紙虛弱的聲音響起。
“錯了。”
她說道:“不是魚,是魚餌。”
聽到這句話,顧病梅輕輕地咦了一聲,循著聲音找到了懷素紙,感慨說道:“果然還是你聰明,或者說你沒有那麼看得起自己?”
懷素紙平靜如初,沒有被這句充滿輕蔑意味的話激怒,說道:“原來是傾巢而出嗎?”
顧病梅神情終於微變,盯著她的眼睛,沉默半晌後說道:“我後悔沒有立刻殺死你了。”
懷素紙置若罔聞,視線越過顧病梅的身體,落在那道幽深的裂縫上,繼續說道:“你的責任是維持這條通道的穩定。”
顧病梅沒有說話。
這時候的沉默,無疑就是一種預設。
而在他陷入沉默之前,在場只要是能動的正道年輕弟子,都站在了懷素紙的前方,擋住了他的視線。
意思很清楚。
如果你想要殺了她,那就先踏過我們的屍體。
“那又有甚麼意義呢?”
顧病梅忽然笑了起來,抬頭望向在空中的那口金鐘,嘲諷說道:“就算猜了出來,你們又能夠改變甚麼?”
眾人沉默。
就在這種無聲的死寂中,有七道極為強大的氣息,自西北方而來。
與之一併出現的,還有一道轟然而落的雷霆。
那是清都山的雷法,威勢恐怖至極,瞬間將天地塗抹成一片慘白。
在這片慘白當中,自塔林裂縫傾瀉而出的慘綠火焰,顯得格外刺眼。
雷霆挾天威,沒有片刻的停滯,沒有絲毫的偏差,直接穿過了那口金鐘,朝著顧病梅劈落。
這是一位煉虛上境含怒之下的全力一擊。
哪怕是元始魔主也好,面對這一擊都需要稍微認真看上一眼。
顧病梅不過化神,面對這道強大到極點的天雷,根本做不出反應。
但他本就不需要有任何反應。
一隻手,在他身後那道裂縫中伸出,抓住了這道天雷將其泯滅在掌心。
這毫無疑問是大乘之下,最為強大的力量。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沉默不語。
儘管她已經猜到,但事情真的發生了,還是有些不愉快。
從最初一刻起,陰府就沒有把目光放在年輕弟子的身上。
陰帝尊真正想要殺的人,由始至終,都是八大宗的強者們。
在懷素紙思緒之間,八大宗的強者已然到來,毫不猶豫催動境界,要以最為強大的道法,直接摧毀東安寺下的裂縫。
就在這時。
那道裂縫驟然擴張數倍,有滔天綠焰自其間升起,燒得夜空如晝。
與之一併出現的,還有那些在人間有著莫大盛名,以及兇名的鬼魂們。
陰帝尊外,等候已久的陰府強者傾巢而出,完成了反包圍。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天地間響起。
這想來就是陰帝尊。
“半個時辰。”
……
……
塔林。
顧病梅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望向臉色盡是蒼白的年輕人們。
他忽然笑了起來,露出了渾身上下唯一潔白的牙齒,神情溫和問道:“誰來領……”
話音戛然而止。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心口,看著那道穿胸而過的清冷飛劍,聽到了一句話。
“你想怎麼死?”
虞歸晚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不帶一絲情緒。
仿若天上人。
白髮微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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