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安靜。
陸元景看著懷素紙,想要說幾句話,最終還是沉默了。
宋辭神情自若,收起夾在指縫間的小鈴鐺,聲音隨之響起。
“世間正道,不可能全由道盟與八大宗維護。”
他的視線越過懷素紙,落在後方殿內那被劍意震懾陷入昏迷的近百人身上,緩聲說道:“這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力量。”
懷素紙說道:“那你現在讓他們站起來說話。”
無人回應。
宋辭也沉默了。
在懷素紙的身後是一片寂靜。
今夜的她不辯道理,只講事實,卻有著最無法反駁的道理。
因為事實就擺在眾人眼前。
她一路走來,劍鋒未曾真正落下,就已經變成這般模樣了。
“我不同意你的做法,哪怕這是長生宗的決定,我還是這個意思。”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不同意讓任何一個人去送死。”
尤其是因為我。
聽到這句話,為她搬來椅子的葉尋,忽然想起在清都山上同樣也是她親口說的那一句。
——我這一生註定罪孽深重,便想盡可能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直到如今,葉尋還是不懂懷素紙為何說自己註定罪孽深重,但他卻真的明白了話裡的下半句。
很難不明白,畢竟他已經親眼見到。
便在這時,虞歸晚說了一句話,讓他複述一遍。
“劍道於直中取,不從曲中求,講的便是拔劍的勇氣,簡單一些說就是不怕死,但不怕死和送死是兩回事。”
葉尋看著宋辭,認真說完了這句話,接著補充道:“這個是師姐的意思。”
殿內的氣氛不再那般沉默。
天淵劍宗的表態,早在葉尋為懷素紙搬去椅子的時候,就是註定發生的事情了。
虞歸晚此時的開口,反而讓氣氛緩解了許多,不再那麼凝重。
陸元景忽然說道:“懷姑娘行事較為直接,但道理確實如此,暮色不見得真比我和懷姑娘強,但也必然不會弱於我們。”
他與懷素紙並列登天第三,對暮色的境界實力所作出的判斷,自然有著一定的說服力。
更重要的是,他在今夜足以代表岱淵學宮。
隨著陸元景的開口,道盟中的兩大陣營都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事情便也明朗了起來。
長生宗不可能為這種事情堅持下去。
“那便如此吧。”
宋辭在心裡鬆了口氣,看著懷素紙,忽然說道:“但我想問一下懷姑娘,你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來阻止事情的發生?”
懷素紙沒有說話,因為謝清和已經按捺不住了。
“這還要問的嗎?”
小姑娘一臉不解地看著宋辭,就像是看著一個無藥可救的病人,嫌棄說道:“要是讓你直接放棄,你肯定要跟我們扯一大堆有的沒的,哪裡比得上現在直接?”
眾人默然,聽著話裡不加掩飾的嘲弄,下意識望向這個看上去很尋常的小姑娘,有些不快,但也無法作出反駁。
想要說服一個人,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將赤裸裸的事實擺出來。
宋辭嘆了口氣,看著謝清和,點頭說道:“受教了。”
話音落下,塵埃落定。
就在宴會即將跳入下一階段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掌聲。
眾人望向殿外。
一位白衣少女走進殿內,迎著眾人的目光,在萬劫門的位置坐下。
她看著懷素紙說道:“我一直都很欣賞你,現在看來,你確實沒有辜負我的欣賞。”
懷素紙的視線落在少女身上,看到的是眉清目秀,是容顏漂亮如畫,是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看到的是對自己不加掩飾的欣賞。
八大宗的弟子都很驕傲,對尋常宗門有居高臨下的情緒,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今夜這場宴會還醒著的人,都是八大宗的核心弟子,這少女憑甚麼居高臨下?
懷素紙想起師尊在那張信紙上留下的話。
——登天榜之事,也許是萬劫門中有人將你視為踏腳石。
她沒有從白衣少女的身上看出這種將自己視作踏腳石的意味,反而隱約有了另外一種感覺。
這位來自萬劫門的白衣少女,無論是語氣還是行為,都有些……像謝真人。
準確地說,更像是一位亂入此間的前輩高人,在對一群晚輩做出點評。
“繼續吧。”
白衣少女收回視線,淡然說道。
整座大殿變得異常安靜。
唯有風聲。
宋辭沉默片刻後,望向這位白衣少女,問道:“請問師妹你的姓名?”
白衣少女隨意說道:“萬劫門,姜白。”
“唔,我有一個事情想問問你。”
謝清和揮了揮手,示意姜白朝自己望過來。
姜白望向她,說道:“何事?”
謝清和好奇問道:“你是不是一直在門外面蹲到剛才,等待時機,確定適合自己出場了才開始鼓掌的啊?”
場間再次安靜。
姜白看著一臉好奇的小姑娘,安靜半晌後,忽然說道:“你倒也算是可愛。”
謝清和莞爾一笑,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虞歸晚,微笑說道:“我還以為你要像某些人一樣,覺得我可惡了呢。”
姜白接著說道:“那麼我贊同這個某些人的說法。”
……
……
無論發生再多的意外,生活還是會繼續下去,今夜這場宴會也然如此。
只不過會場換了個地方。
至於留在華清殿內那些被劍意所震懾昏迷的年輕弟子,自有長生宗的人照顧妥當,不會留下任何問題。
在黑色宮殿群深處,一幢不起眼的小樓裡,坐著最終的與會者。
不到二十人,除清都山外的八大宗弟子都已經到齊。
而八大宗外的唯有懷素紙,以及數名來自其他宗門的弟子,甚至一位散修,皆在登天榜上。
先前宴席當中,這些人就坐在八大宗的旁邊,極受重視。
大概也是這個緣故,坐在懷素紙身旁的謝清和,變得格外矚目。
小姑娘作為清都山的未來掌門,對此沒有任何心理障礙,怡然自得,甚至不時湊到懷素紙的耳邊,低聲說起小話。
除謝清和外,得到最多視線的人,自然就是萬劫門的姜白。
這位白衣少女的名字並不在登天榜上,卻沒有得到半點輕視。
道盟統治人間四千餘年,八大宗底蘊深不可測,萬劫門在其中也能力爭上游。
姜白顯然是萬劫門年輕一代的領袖人物,必然不凡。
更何況在場的人都很清楚,登天榜就是萬劫門排出來的。
宋辭啟動陣法,確定這場談話不會有外人得知後,望向場間眾人。
“那就從現在開始吧,在場諸位都已經知曉,我們今夜聚集在這裡,是確定暮色將要竊取孤聞大師的舍利,但我覺得暮色的想法不止於此。”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懷素紙的身上,一字一字說道:“我認為,暮色還想要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