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我們現在就已經是兩情相悅了?”
“這句話你自己相信嗎?”
“很想說信,但肯定沒法騙過懷姐姐你,唔,現在確實也談不上是兩情相悅?”
“你我相識不過一個秋冬,長不過百八十日,不曾同生共死,談兩情相悅,未免有些無稽。”
“好像是這樣誒,不對呀!難道我不可以對你一見鍾情嗎?”
“可以。”
“那你不能對我一見鍾情嗎?”
“在過去我也不時照鏡。”
“懷素紙,你這句話我聽不懂,簡單一些!”
“我想象不出怎麼對一個長得不如自己的人一見鍾情。”
“……”
“還不夠直接嗎?”
“夠了夠了,咦……等等,你居然不反對一見鍾情這個說法嗎?”
“不管是甚麼地方,都會有人對我一見鍾情,我很難不習慣。”
“聽起來你好像對一見鍾情沒甚麼好感?。”
“是的,我認為所有的一見鍾情都是見色起意。”
聽到這句斷言,謝清和頓時不想說話了,小臉一片肅然。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如果你覺得一見鍾情很適合用來描述自己,那我以後換一個委婉的說法。”
謝清和微惱說道:“誰要啊?”
她語調略高,看似生氣,事實上心情比起先前要愉快了不知多少,都快要忍不住笑出來了。
忽然間,她想到一件事情,墨眉微微蹙起,眸子裡滿是苦惱。
“為甚麼我們談不上兩情相悅,也能接受對方成為自己的道侶呢?”小姑娘好生不解說道。
“因為這件事和喜歡有關,但喜歡卻不是全部。”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在你記事以來,道侶這個詞語的具體解釋就是你爹孃的模樣,故而你會下意識去放輕喜歡的重量。”
謝清和聽著這個解釋,緩緩點頭,蹙起的墨眉卻始終沒有舒開,顯然還在思考自己是否像這句話裡說的那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洩了一大口氣,眼裡生出許多懨懨,一言不發直接往床上倒去,把自己埋在柔軟的被褥裡。
片刻後,就像是確定自己再也沒有人能看到,小姑娘拎起小拳頭,好生懊惱地用力捶打著被褥,砰砰響聲不斷。
與之一併到來的,還有謝清和自被褥間傳出的沉悶軟糯嚷嚷聲。
“我們不是認識不到一百八十天嗎?為甚麼你連這都能懂我啊,要不是你說出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這樣一回事!”
懷素紙依著書案而立,看著孤苦埋頭錘被的小姑娘,難得覺得有些好玩。
謝清和當然沒有在生氣,只是無奈,心想自己要是甚麼秘密都沒有,那該怎麼搗鼓心機討人喜歡?
“我改變主意了。”
她停下錘被子的動作,動作緩慢地轉身坐起,赤足踩在被褥上,腳趾縫間緊緊夾住了柔軟的面料,顯得有些緊張。
懷素紙說道:“我在聽著。”
謝清和看著她,一字一句說道:“就算是你現在傻掉,忽然就要和我結為道侶,我也不會答應你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沒有在意那個傻字,很平靜。
謝清和莫名有些失望,看著她難以理解問道:“你為甚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因為你這個假設的前提根本不會存在。”
懷素紙誠實說道:“不管是第一句,還是第二句,以及第三句。”
謝清和無言以對,更生羞惱,於是低頭。
羞意可以讓眼前人看見,惱意卻不能被心上人發現。
故而小姑娘還是隻能憋屈,雙頰微微鼓起,認真說道:“我要你喜歡我。”
懷素紙說道:“嗯。”
這個嗯當然不是答應的意思,而是知道了。
“然後我也要我真的很喜歡你。”
謝清和的聲音很輕,如風,但沒有任何害羞的感覺,都是堅定的意味。
小姑娘抬頭,仰起小臉,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說道:“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就成婚吧。”
懷素紙嗯了一聲。
這次是答應。
謝清和聽得很清楚,開心地笑了起來,但笑容意外的矜持。
“這應該不是我爹孃想要看到的,畢竟他們當初可不見得兩情相悅~”
也許是隱約感受到自由的味道,她的心情明明雀躍,聲音卻漸漸沉靜:“但我可以確定,最起碼是現在這一刻,我要和你互相喜歡,再去想那些別的多餘的。”
懷素紙明白小姑娘為何高興。
當初她決意冒著死亡的風險,修煉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為的就是離開元始宗後的自由。
哪怕此刻她和謝清和所擁有的自由,不見得是真實的完全的,但這也足夠了。
她認真說道:“世上本就沒有相同的葉子,人又何必為了活出前人的模樣而活著。”
……
……
傍晚時分,兩人出了房間,向著飛舟的甲板走去。
從清都山到神都的旅途即將結束,謝清和自登上飛舟以來,從未離開過房間,懷素紙覺得這樣不好,便暫時結束了修行。
大概是臨近神都,快要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緣故,甲板上有著為數不少的劍宗弟子。
那些年輕弟子看到懷素紙的出現,很是驚喜,連聲致意問好。
懷素紙氣質清冷淡然,但不曾有過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傳聞,在禮節上向來無可挑剔。
事實上,尋常的修行者也很難找到與她說話的機會。
天淵劍宗的弟子之所以不一樣,是因為當代掌門的關門弟子,如今的登天榜第六,與懷素紙有著不錯的交情。
更何況懷素紙在劍道上的造詣非凡,但在世人眼中她顯然出身自禪宗祖庭,與天淵劍宗不存在劍道之爭,沒有任何可以衝突的地方。
而且……懷素紙長得很讓人喜歡。
接連問好過後,懷素紙帶著遮掩了相貌的謝清和向甲板盡頭走去,望向遠方壯闊天地。
時值深冬,殘陽早已如血,在天邊塗抹出的晚霞,漸漸被夜色淹沒。
光陰在此刻彷彿有了具體的形狀。
懷素紙忽然問道:“習慣嗎?”
謝清和想了想,老實說道:“不太習慣,但是還好,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忽視呢,感覺還挺新鮮的。”
兩人還想要再說些甚麼,後方響起一陣腳步聲,很是匆忙。
謝清和回頭望去,發現一位負責維護飛舟的天淵劍宗弟子快步走來,神色頗為緊張。
懷素紙看更清楚一些,心想飛舟怎會在臨近神都的時候出事?
就在兩人不解間,那位弟子來到懷素紙身前,擔心問道:“懷姑娘你的房間在午時有過輕微震動,是出現了甚麼問題嗎?”
懷素紙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謝清和,只見小姑娘已經別過頭,裝作甚麼都沒聽到的模樣。
“沒事。”
她面不改色說道:“只是我在嘗試推演一道劍招,不經意洩露了些許,事後已經檢查過,對飛舟的穩固並無影響。”
“那就好。”
這位弟子頓時鬆了口氣,旋即生出更多欽佩,讚美說道:“如此刻苦修行,真不愧是懷姑娘,那我告辭了。”
懷素紙收回視線,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沒有說話。
謝清和望向她的側臉,想要為自己辯解一番。
就在小姑娘將要開口前一刻,再有一陣腳步聲傳入兩人耳中。
她有些惱火,朝後方望去,心想我不就是錘了幾下被子,稍微用了點兒力氣嗎?至於要這麼鄭重嗎?沒完沒了是了吧?
難道我還賠不起你這一艘飛舟了嗎!
謝清和這般想著,面無表情就決定要以靈石壓人時,落入她眼中的卻不再是那位尋常弟子。
是葉尋。
這次代表宗門,與道盟一併前往清都山,天淵劍宗的二師兄。
謝清和猜到這是要說正事了,頓時沒了脾氣。
葉尋沒有注意到她。
天淵劍宗當代的二師兄,仍舊不夠資格得知謝清和前來中州歷練的事情。
故而他這次來找的人是懷素紙。
“懷姑娘,師姐自神都傳信給我,邀請你做一件大事。”
葉尋的語氣很凝重。
懷素紙說道:“甚麼事?”
葉尋看了一眼謝清和,沒有說話。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無礙。”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長生宗不知為何動用了眾生書,推演出那位妖女接下來的目標,準備設下彌天大網。”
葉尋聲音低沉說道:“殺死那位妖女。”
眾生書乃長生宗鎮派法寶,是世間僅存的幾件仙器之一,被譽為世間萬事莫不歸藏其中。
懷素紙忽然感覺到一種熟悉的陰謀氣息。
她沉默了會兒,問道:“修行界諸多前輩,為何要讓我們這些晚輩來?”
“長生宗確定道盟當中存在元始魔宗的內應,但他們的判斷是短時間內無法找出那個內應,而妖女即將動手,於是長生宗想到了我們。”
葉尋看著她說道:“我們還很年輕,都是出自各大宗的核心弟子,來歷清楚,與世間產生的因果不多,最不可能受到元始魔宗的影響。”
懷素紙說道:“我的來歷也算清楚嗎?”
葉尋啞然失笑,心想你不就是來自於禪宗,誠懇說道:“懷姑娘,您始終被我們所有人信任著,長生宗對此沒有異議。”
懷素紙沒有為此糾結下去,轉而問出了最核心的那個問題。
“眾生書所推演而出,那位妖女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甚麼?”
葉尋聞言猶豫,笑容漸漸消失,情緒複雜地看著她,給出了答案。
“那妖女想要取得……孤聞大師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