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親啟。”
“弟子此行前去北境,有所見聞,然不能與師尊相見,故在紙上淺敘一二,還望師尊諒解。”
“北境風光與中州多有不同,清都山更是獨好,那株古樹高入雲天,弟子在翻閱舊紙堆時,見過相關的記載,樹中似乎蘊有真靈,與清都山同壽,為大乘境。”
“清都山立派兩萬年,統治北境至今,底蘊深不可測,弟子相信在清都山中深處,必然還有著隱世不出的前代強者。”
“偌大人間,能與清都山相提並論者想來屈指可數。”
“若非清都山與中州路途遙遠,而道盟中州諸派始終忌憚不斷,防清都山幾近於防範本宗,興許今時人間局勢已然兩樣。”
“也許正是這種隱藏在明面之下的暗流,故而北境的修行者不似中州,對本宗有著諸多偏見。”
“此事之具體呈現,便在功法之上,當年本宗山門破落,功法流散世間,至北境後竟未被視之為毒藥,而是留存了下來被勤加修煉。”
“師尊此次所言北境中修煉本宗功法的那些人,也正是由此而來。”
“清都山對這些修行者的態度頗為冷淡,又像是無所謂,或者說是不屑一顧,未曾將修煉本宗功法之人放在眼中。”
“筆落至此,弟子心中頓感悵然,憶往昔歲月稠,山門破落不過百年時光,人間上下近乎忘卻本宗之存在,悲傷頓如潮水而來。”
“時光之偉力,莫過於此”
“人生易老天難老,然而我輩修士所追求的,便是超越一切自然,唯有如此才能復興山門,再次屹立於人間之上,俯瞰周天。”
“弟子一時感慨,筆墨凌亂,還望師尊體諒。”
“此外,弟子還有一事頗為不解,懇請師尊回信解惑。”
“昊天鐘響徹寰宇,萬劫門重啟登天榜,弟子於榜上有名,並列第三,獨佔第一。”
“只是以萬劫門的立場和操縱榜單的習慣,登天榜不該出現這種空出第二名的景象,這其中到底有何緣故?”
“素紙敬上。”
“道盟大治四千三百九十一年,暮冬。”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懷素紙提筆擱置架上,待墨跡被風乾。
她看著紙上的那些文字,再次檢查其中是否存在錯漏之處,頗為認真。
片刻後,她確定這封送往元始魔宗宗主手上的密信沒有問題,將其放進信封,隨即以獨有秘法封存起來,放在一旁壓好。
然後懷素紙起身,來到房間窗前,輕輕一推。
涼風如信,挾晨光而至。
初生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不曾被雲層修飾,便少了屬於冬天的那些清淡,暖意十足。
懷素紙仍在飛舟之上。
此時的飛舟已然離開北境,進入中州的界域好些天,距離目的地神都不遠了。
她的身後傳來簌簌聲,那是被陽光和晨風叫醒的謝清和,正在穿上自己的褻衣。
這些天來,兩人住在同一片屋簷下,相似的畫面已經有過很多次。
謝清和之所以住在這裡,是因為她此次是隱藏身份前往中州,除了清都山駐守在中州的代表外,唯有最親密的盟友天淵劍宗中的寥寥數人……
以及懷素紙知曉。
既然決定隱藏身份在中州歷練,小姑娘自然不能像過去一樣,享受著無所不至的最好的待遇。
問題在於,天淵劍宗也不可能因此讓她體驗尋常弟子的生活。
於是謝清和理所當然和懷素紙住在了一起。
對此,天淵劍宗方面曾經有過不少擔心,好在小姑娘最終沒有表現出不滿,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提議。
“有甚麼好看的嗎?”
謝清和赤著足來到窗畔,站在懷素紙身旁,好奇望向遠方。
落入她眼中的,是遠方一片金色燦爛的海。
不是雲海。
是海。
或者說這是一片廣闊如內海般的湖。
“這是眠夢海,中州最出名的幾處秘境之一。”懷素紙的聲音響起。
“看著……”
謝清和猶豫了會兒,說道:“就感覺很普通?”
懷素紙平靜說道:“眠夢海在典籍上的記載,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千年前,在如此漫長的時光消磨下,看著普通也很正常。”
謝清和注意到話裡的細節,問道:“只是看上去普通?”
“既然你決定外出歷練,遇到事情後你便要去多想一些。”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耐心說道:“既然是海,那神異之處自然在海面之下,不過這數百年來,來到眠夢海的人幾乎只做一件事。”
謝清和從善如流,像極了一位好學生,誠懇問道:“甚麼事?”
“釣魚。”(注:1)
懷素紙給出了最後的答案。
關於眠夢海的對話,就此結束。
飛舟之快,已然將那片如海般的大湖拋在身後,變作一面承著陽光的鏡子。
懷素紙離開窗畔,看了一眼身上只披著件單衣的小姑娘,叮囑說道:“不要這麼隨意。”
謝清和趴在窗臺上,聲音很是懶懶。
“可是我們現在住在一起誒,還要注意這些,想想都覺得麻煩啊~”
她回頭望向懷素紙,還帶著幾分小委屈。
懷素紙從書案上拿起那封密信,沒有理會那些假的委屈,淡然說道:“這是讓你不要隨意成習慣。”
“咦,所以在你面前就無所謂了嗎?”
“有,但不多,比如你入睡前該沐浴一遍,穿好睡裙。”
“可是我這些天裡也沒見你睡過覺呀,為甚麼你還能有這麼多講究的?”
聽著小姑娘話裡的那些幽幽,懷素紙不再說話,不在意的很顯然。
謝清和自然不會因此生氣。
她看著少女的側臉,眸子裡的情緒依舊是仰慕,並沒有隨著距離的接近而減少。
在飛舟上的這些日子,她親眼看著懷素紙不眠不食,專注修行,即便休息,心思也放在知矜峰主挑選出來的那些典籍當中。
這是世間絕大多數修行者都做不到的事情。
一心修行,這四個字看似來得輕易,卻是一個難以做到的境界。
謝清和越是看著懷素紙,便越是覺得自己的眼光真好。
……
……
當謝清和換過衣裳後,懷素紙拿起信封,向房間外走去,準備寄信。
是的,她要請天淵劍宗的修士,為自己把這封信送到指定的位置。
天淵劍宗的劍修們,在保密這一方面,早已得到了整個人間的信任。
只要她的身份還未被揭穿,那劍修們的誠信就始終存在。
然而就在懷素紙推開門,將要去麻煩一位天淵劍宗的弟子時,一陣腳步聲響起。
一位天淵劍宗的弟子朝著懷素紙行來,看著很是匆忙。
懷素紙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輕聲問道:“出了甚麼事?”
那位弟子急忙停下腳步,看著少女沉默半晌後,轉達了一個不久前傳來的訊息。
“孤聞大師圓寂了。”
PS:注1那裡我想說的是,四年前我寫王大小姐的時候,她在自家祖父的坑害下空軍了整整三年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