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卿艱難轉過身望向她,感受著那道沒有半點虛假的氣息,神情苦澀說道:“你是甚麼時候突破到元嬰的,藏著這麼久,就為了今天……”
懷素紙看不得這種自怨自艾,直接打斷了他,說了兩個字。
“剛才。”
徐卿睜大眼睛,想要告訴自己這兩個字是假的,但那道帶著新生意味的鮮活氣息,卻在對他述說著,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他仍自震驚彷徨時,花樹林中再走出了一個人。
這人看上去有些邋遢,但流露出的氣息卻比先前那三位‘師兄’要深遠上許多,境界顯然不凡。
“道號松濤,希言峰上弟子。”
道人望向懷素紙,讚賞說道:“難怪峰主連我都派了過來,本以為是小題大做,沒想到你是真的強。”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說道:“換個地方吧。”
松濤道人挑眉,問道:“為甚麼?”
“你沒太差。”
懷素紙向花樹林外崖畔行去,說道:“敗你會有一些麻煩。”
松濤道人怔住了,片刻後才反應了過來,有些不確定問道:“你是怕弄壞這裡的花花草草?”
懷素紙嗯了一聲。
很坦然。
半點委婉的意思都沒有。
松濤道人氣極反笑,他從未見過如此裝腔作勢,囂張到不可理喻的人。
沒有片刻猶豫,他直接化作一道遁光,驚起滿林花落,向某座野峰飛去。
懷素紙停下腳步,望向身後花落如雨,神色漸冷。
……
……
樂來峰上。
清都山諸峰各有職責,知矜峰是故紙堆歸處,希言峰負責門規執行,而樂來峰則是與人打交道。
這一次道盟使團到來後的落腳處,自然也是樂來峰。
從樂來峰上望遠處望去,清都山的大好風光,幾乎都可以收入眼中。
此時,十來名七大宗的弟子聚在一起,正在總結這次來到清都山的收穫。
對他們而言,最大的好處自然是在這短短數天當中,見識到清都山弟子的雷法,有了不小的感悟,需要好好消化。
只不過有一件事始終讓這些弟子感到遺憾。
“可惜了,這次與清都山的同道們切磋下來,敗多勝少。”
“清都山的雷法舉世無雙,攻伐無對,我們打不過也是正常的,沒必要氣餒。”
“確實是這麼一回事,但這次來清都山前,我聽到過一個傳聞。”
“甚麼傳聞?”
“據說懷姑娘也在清都山。”
“嗯?你說的懷姑娘……是懷素紙姑娘嗎?”
“這天底下還能有第二個懷姑娘?”
“兩年前的春天,我在東海之畔與懷姑娘有過一面之緣,至今難忘,想不到這次竟能在清都山再見,難道這就是緣……”
有人見不得這種臆想,冷哼了一聲,訓斥道:“你還沒見到人呢,能不能別在這裡說夢話?”
那人正想反駁,卻發現所有人都在對自己怒目以視,頓時沒聲音了。
——懷素紙行走世間這幾年,確實得了不少人的喜歡。
“所以傳聞就是懷姑娘在清都山?”有人接上了剛才的話題。
“不,是她還參加了秋祭,你們都知道秋祭吧?”
最先開口那人看了一眼周圍,壓低聲音:“懷姑娘因為某些原因參加秋祭後,將整座清都山贏了一遍。”
話音落下,眾人都沉默了。
片刻後,某位弟子嘆氣說道:“雖然我也很喜歡懷姑娘,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你就不要聽信謠言了。”
聽到這句話,那人正想要反駁,遠方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眾人下意識望去,不再理會這個謠言,只見極遙遠處的一座野峰,有雷光自雪穹落下,遮去許多暮色,頗為耀眼。
“這是哪位師兄和清都山的同道在切磋?”
有人說著話,朝同伴看了一眼,卻發現全都在搖頭,表示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直接斬開閃電,溯源破雲而去。
……
……
那座野峰。
懷素紙站在峰頂,劍光已經斂去。
在她百丈之外,是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眼裡漸生茫然的松濤道人。
先前落入道盟來人眼中的那道劍光,在溯源而上斬破雷霆後沒有停下,而是直接穿過了他的胸口,斬破了他的護體法寶,帶起了一潑鮮血。
直到劍光消逝後,他都沒有來得及反應。
如果不是懷素紙不想在清都山殺人,此時的他已經死了。
峰頂一片死寂。
天地寂靜,飛雪如舊,緩緩沒入雲海。
直到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別藏著了。”
她的視線自四方掃過,看都沒看那已經倒下的松濤道人,說道:“都出來吧。”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一道嘆息聲響起。
一位鬚髮微白的男子走了出來,來到松濤道人旁邊,遞過去一枚丹藥,望向懷素紙說道:“謝過懷姑娘留手。”
來者自然還是希言峰的執事。
“不用謝。”
懷素紙平靜說道:“他罪不至死。”
這執事沉默了會兒,接著問道:“那像這樣的劍光,懷姑娘你還能遞出幾次呢?”
說話間,他揮動衣袖,與今日一併到來的同僚氣息相連,三人各自取出法寶,結成了一門陣法。
那是一道舊幡,一顆蘊有風雷的渾濁寶珠,還有一塊圓潤的石頭。
數道微弱的雷光,伴隨著這三件法寶所流露出的氣息勾連成網,看起來很是尋常,動手可破。
事實上,這陣法和先前小樓外,那三個希言峰上一代弟子所施展出來的是同一個,卻強大了近乎五倍。
作為清都山中肩負闡述門規職責的希言峰,戰力一直位列在前,而且極其擅長三人結陣作戰,是藏身在北境的邪道妖人最害怕遇見的敵人。
今日這三位執事喚出性命相連的法寶,在此結陣,為的卻只是困人。
懷素紙忽然問道:“你們只想著困住我?”
為首執事微微張嘴,沉默片刻後,最終還是沒有給出回答。
這背後顯然涉及到了清都山更高層次的鬥爭。
懷素紙斂去思緒,不再去想這些尚且遙遠的問題,視線落在那片雷光形成的陣法上。
這門陣法在她看過的那些典籍上沒有記載,是希言峰的獨有傳承,但最底層的道理卻是改變不了的。
當然。
就算不通也沒關係。
一劍斬之即可。
懷素紙喚來飛劍。
自踏上清都山後,她從未真正運轉過太上飲道劫運真經,不想因此引來不該有的意外。
但自從祭煉那天過去,這就不再是問題了。
她不再保留,真元洶湧而動,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在踏入元嬰後,第一次全力施為。
雷光依舊是那片雷光。
雲海還是那片雲海。
風雪更不曾改變。
但她眼中所見的一切都已經不同。
天地驟然清晰。
萬物間的關係不再神秘。
她伸出手,執長天,揮落。
落處正是陣法流轉變幻之處。
何為飲道劫運?
即觀萬物道,破一切法,劫眾生運。
希言峰的執事們神情微變,無法理解她是怎麼在短時間內找出這個位置,運轉真元,陣法隨之收緊,竟比先前還能再強大數倍。
與此同時,長天劍落。
一聲清越劍鳴響起,雲海驟然翻滾起來。
野峰有崖畔因衝擊而崩塌,石落不斷,動靜越來越大。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海終於平靜。
就像是暮火灑落在雲海,將一切塵埃焚燒殆盡,露出了真顏。
這一劍。
撕了舊幡。
碎了寶珠。
斷了圓石。
……
……
為首的那位希言峰執事半跪著,勉強維持著遁法,沒有墜入雲海之下,但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勢。
至於其他兩位執事,此時已經不見人影,大抵是跌落在野峰中,已經無力為繼了。
為首執事抬頭望向前方,忍不住想要問些甚麼,比如這一劍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劍之威何至於此?
但他發現這真的很像平日被自己殺死的那些邪道妖人,於是沉默。
都已經敗了,而且這敗的任誰也無法指責,那還問來做甚麼呢?
不如看看風景好了。
為首執事望向更遠方。
斜陽下,雲海之上的風景確實不錯。
懷素紙手執長天,揹負殘陽,向那場宴席而去。
直到郭長老來到她的前方,攔住去路。
懷素紙安靜半晌後,看著他說道:“你也算是個好人,我會留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