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放下手中書信,望向窗外。
哪怕是入了冬,小樓外的那些花樹依舊在盛開著,上面覆著一層薄雪,很是好看。
還有些雪積在枝丫間,遠遠望去,就像是朵朵新花。
清都山有大陣庇護,四季不分,氣候不明,按理說不該有風雪落下,染遍山崖,但今年是特別的。
每逢北境有異動,秋祭隨之而來的那年冬天,清都山大陣都會做出變化,迎來無盡風雪。
這是為了告訴年輕弟子們,不要忘記北境以北存在的危險,亦是提醒諸峰的那些師長們,要謹記清都山是自風雪中廝殺而出的,不可懈怠。
這些都是謝清和告訴她的。
小姑娘一直不喜歡冬天。
懷素紙想著這些,望向坐在窗畔木椅上,聽著風雪入眠,睡得很詩意的小姑娘,把信隔空送到她的身上。
“就在明天。”她說道。
“不在今天?”
謝清和懶懶說著,努力睜開眼,拿起落在身上的信紙,掃了一遍紙上的內容。
然後小姑娘站起身,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漸漸清醒了過來,望向懷素紙問道:“明天誒,你緊張嗎?”
“還好。”
懷素紙平靜說道:“哪怕失敗,只要想到那些材料都是平白而來,就不會太心疼了。”
謝清和提醒道:“這可是花了我好多好多靈石的,你能不能稍微心疼上一點兒?”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同樣提醒說道:“當時你說的是,願意再糟蹋上無數次。”
“唔,好像是的。”
謝清和想了想,莞爾一笑說道:“為了你的話,糟蹋上再多次也是值得的。”
懷素紙有些可惜,聲音裡略帶憾意:“可惜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謝清和深深嘆了一聲,點頭說道:“燭龍的骨片不可能再有了。”
兩人都在可惜,但可惜的並不是一件事。
前者想的是,這是那幕後黑手願意為了讓她離開,而付出的最大代價,不可能再有下一次。
後一個可惜則來得純粹很多,就是感慨燭龍已經死徹底了,沒有辦法再殺上一遍。
懷素紙想到這裡,望向謝清和問道:“那些靈石的流向查清楚了嗎?”
話裡說的靈石,自然是買下那些天材地寶而耗費的靈石。
謝清和微微搖頭,說道:“那幾個賣家做了很多準備,希言峰的師叔們正在秘密追查,但還要一段時間。”
“那就好。”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忽然問道:“你就不生氣嗎?”
“最開始察覺到你還在調查我被刺殺的事情,確實是有在生氣的,當時我甚至不想理你,覺得你怎麼不聽就我的話呢?難道你不怕死的嗎?”
謝清和很認真地想了一遍,說道:“但後面我發現這樣很蠢,所以放棄了。”
懷素紙靜靜聽完,問道:“很蠢嗎?”
謝清和望向她。
“當然很蠢,因為這是站在對方的角度稍微想一想,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冷眼旁觀。”
“換做是你遇到和我這樣的事情,然後你讓我別管了,那我難道就真不管了嗎?哪有這樣做朋友的道理呢?”
小姑娘想了想,若有所思說道:“如果你到了現在都不想著幫我的話,我就得想了。”
懷素紙有些好奇,問道:“想甚麼?”
謝清和慢慢斂去笑意,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認真說道:“想怎麼殺死你。”
這句話說的很認真,因為她真是這麼想的。
若是一片真心換來虛假。
那她自然要將得來的虛假毀掉。
不惜一切代價。
懷素紙沒有被嚇到,因為她很贊同謝清和做法。
“那我希望……”
她想了想,看著小姑娘說道:“以後我能有被你救的那一天。”
謝清和微微挑眉,故作生氣模樣,聲音微冷說道:“你連這也要和我斤斤計較是吧?”
“不是。”
懷素紙搖頭,很誠實地說道:“是我沒試過被別人救,比較好奇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
……
翌日清晨到來前,夜色最深時,還是那座秀美野峰。
與諸峰不同,這座無人照看的野峰,此時山上已經覆著極厚的雪層。
徐卿坐在石階上,鬚髮衣袍皆白。
在他前方,站著十幾名弟子,肩上已有積雪。
他正色問道:“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嗎?”
“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尤意遠向前走了一步,看著他說道:“明日道左峰主開爐前後,不會有人來打擾。”
徐卿想了會兒,叮囑說道:“在晨光到來之前再確定一遍,道左峰主的人緣太差,萬一有人暗中作祟讓祭煉失敗,那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尤意遠點了點頭,神色疲憊說道:“好。”
徐卿嘆道:“辛苦了。”
說完這句話,他望向另外一位師妹,接著問道:“命盤推演出來的結果如何?”
“很微妙。”
那位弟子皺著眉頭,沉聲說道:“明天的祭煉似乎涉及到太多,想要推演出相對準確的結果,唯有請我師父出手。”
徐卿沉默片刻,說道:“你以我的名字,現在去請你師父出手推演,還能來得及嗎?”
那位弟子好生驚訝,然後想到眾人這段時間付出的努力,平靜了下來,問道:“理由用甚麼?”
“我不忍心看到小師妹耗費如此之多的心血,最終得不到一個好的結果,就用這個作說法吧。”
徐卿輕聲念著,頓了頓說道:“至於報酬,改日我會去拜訪前輩當面致謝。”
那位弟子說了聲好。
徐卿閉上眼睛,開始重新思考一遍,確定沒有錯漏之處。
野峰上,人聲漸漸消失,只剩下無盡的風雪。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卿睜開眼,說道:“我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尤意遠望向道左峰的方向,說道:“現在我們能做的,唯有祈禱師伯可以成功。”
聽到這句話,眾人隱約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卻又說不出來是哪裡的問題。
就在這時,黃語芙的聲音悄然響起,幾乎聽不見。
“不是,為甚麼我現在感覺……我們比懷素紙和謝清和她們還要緊張啊?”
話音落下,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連風雪聲都彷彿消失了。
眾人沉默互望,面面相覷,眼中皆是茫然。
是啊,為甚麼我們要這麼緊張?
要在這樣一個月黑風高夜,冒著嚴寒與夜色,聚在這裡認真商討,生怕明天出現半點意外,甚至向上天默默祈禱……
這真的合理嗎?
眾人心中生出這個想法時,徐卿的聲音緩緩響起。
“現在想要後退,那已經太晚了。”
聽著這話,黃語芙望向徐卿,鼓起勇氣問道:“要是懷素紙還是不走呢?”
徐卿看著她,溫和一笑說道:“人的耐心是有極限的。”
黃語芙微微一怔,心想師兄您竟然也會有不耐煩的時候嗎?
徐卿猜到了她的想法,笑容愈發溫和:“不只是我的耐心。”
……
……
漫長的夜終於過去。
晨光漸至,清都山隨之醒來。
小樓裡,懷素紙睜開眼來到窗前,視線落在遠方那一縷晨光上。
謝清和來到她的身後,看著那洩落在肩上的黑髮,想了想,取來一根髮帶替她理好束起。
懷素紙道了聲謝。
謝清和望向她被晨光映著的側臉,靜靜看了會兒,忽然輕笑出聲,溫柔說道:“要走了哦,懷素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