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某個清晨,謝真人自靜坐中醒來,睜眼望向世界。
天氣晴好,清風徐來。
雲海被朝陽映成一片金色的海,偶有微瀾起伏。
清都峰頂的景色,總是如此。
他望向太陽,視線卻穿過刺眼的金光落在更加遙遠的地方,彷彿看到了無盡風雪。
事實上,清都山若不是有大陣隔絕,四季如春,此時已經大雪滿山。
“近百年的境外都不會有太大的異動,你不用擔心太多。”
一道溫和仿若春風般的聲音,在謝真人的身後響起。
這是他的妻子,謝清和的母親,清都山的掌門夫人。
以及站在當世頂端的一位大乘期真人。
楚瑾。
謝真人沒有轉身,神情淡漠說道:“即便真的平靜,我們還是要多看的。”
楚真人對此不想評價甚麼,換了話頭,問道:“你不繼續閉關了嗎?”
對兩人這種大乘期的強者而言,人世間的絕大多數事情早已經變得無聊起來,沒有關心的意義,不如閉關靜修。
真正值得他們關心的,無非就是人間大勢的變化,北境以北的威脅,幽泉陰府對人間的渴望,域外天魔的不時降臨。
多年以前,這些威脅裡還有來自於元始魔宗的一份,但現在已經是隻剩追憶的往事了。
“暫時不會閉關了。”
謝真人望向茫茫雲海某處,語氣溫和說道:“最近山裡難得熱鬧了起來,而且清和她也活潑了不少,我想多看看。”
“是有些熱鬧。”
楚真人安靜片刻,說道:“那些熱鬧都來自懷素紙。”
謝真人看了她一眼,說道:“這熱鬧和你有直接的關係。”
秋祭那夜,若不是楚瑾開了口,懷素紙不見得真能下場。
楚真人淡然說道:“那句話很值得,否則你我也看不見那一劍大日如來。”
“是的。”
謝真人回想起那道如朝陽照徹雲海的劍光,眼裡帶著一抹淡淡的欣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接著說道:“聽說懷素紙要祭煉飛劍。”
楚真人嗯了一聲。
“懷素紙還有清和最近都在為這件事忙碌,找來了不少好東西。”
話到這裡,謝真人的聲音裡多了些憾意:“對她們來說,想要把那些材料完美利用,著實有些困難。”
楚真人輕聲說道:“幾乎不可能。”
謝真人點頭,忽然說道:“我在等懷素紙向我開口。”
這些天來,他沒有再次進入閉關靜修,還有著另外一個原因。
當日他在清都峰頂與懷素紙見面,親口詢問過這位晚輩想要甚麼,直到如今還未得到準確的答覆,便不好閉關。
畢竟他一旦閉關,往往就是十數年的時間,懷素紙很難再見到他。
至於這些天裡,謝清和去書樓取走的那些筆記,這在他眼裡看來根本談不上謝禮,都是無足輕重的東西。
“或許清和會請你出手?”謝真人看著自己的妻子說道。
楚真人聞言沉默,望向那處花樹盛開的崖畔,神情淡漠說道:“我已經幫過一次,不會有第二次。”
……
……
秋日正午,陽光恰好。
光天化日之下,最是適合分贓。
謝清和坐在烏黑鋥亮的地板上,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堆擺放整齊的珍貴事物,微張著的小嘴,很長時間都沒能合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視線終於從這些事物上挪開,落在對坐的懷素紙身上,滿懷敬意說道:“這也行,懷姐姐真是了不起啊。”
懷素紙嗯了聲,臉上卻看不見任何喜悅,靜靜注視著其中一個木盒。
這個木盒所用的木材是天外隕木,與旁邊擺著的淵海沉木相差無幾,是同樣的珍貴。
其中存放著的事物自然來得更為駭人。
那是燭龍的一塊骨片。
燭龍乃上古神獸,在許多典籍的記載當中,隕落在距今極為遙遠的一場戰爭當中。
這是關於燭龍的最後一次明確記載。
然而,如今卻有一枚燭龍的骨片真實放在了懷素紙的身前。
這很珍貴。
同時也代表著巨大的麻煩。
懷素紙最開始向謝清和說的那段話裡,並沒有燭龍的骨片,以及別的好些珍貴材料。
這些都是她為了估量那隻幕後黑手的強大程度,故意寫上去的。
她本以為這是不可能出現的東西,那位幕後黑手卻真的拿了出來。
這背後隱藏著的意味很簡單,無非就是讓她拿了東西,學會知足,然後離開。
問題是,她本就是朝著那位幕後黑手來的,又如何能夠學會放手其實才是擁有?
懷素紙想到這裡,心情有些沉重。
就在這時,小姑娘高興的聲音再次響起。
“唔,要是可以一直這樣糟蹋錢,那該要有多好啊~”
“這也算糟蹋嗎?”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有些無語。
即便不提那燭龍的骨片,這地板上也有太多的東西,是靈石根本買不回來的。
謝清和哼了兩聲,自顧自得意說道:“那這不是稍微希望一下嘛?”
懷素紙沒有接她的話,說道:“我可能要閉關。”
“啊?”
謝清和睜大了眼睛,心想這不是又剩我一個了嗎?
她好生不願以及不解問道:“怎麼就要閉關了?”
懷素紙看著地板上的那些事物,輕聲說道:“這些東西比我預想中的更好,我要重新思考怎麼祭煉長天才能妥當。”
謝清和微微蹙眉,發現這確實是一個問題,需要長時間的思考。
但她怎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小姑娘眼眸一轉,提議說道:“要不我們去找人幫忙?”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可以。”
謝清和見這事有商量的餘地,接著趁熱說道:“那要不……乾脆就我和你先一起研究一下?”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問道:“你是認真的?”
自兩人相識以來,懷素紙從未見過謝清和有正經的時候,總是懶懶,偶爾精神,時常睡覺。
即便如此也好,謝清和的境界依舊穩定上漲,速度極快,彷彿修行路上沒有任何瓶頸的存在。
謝家血脈的不同凡響,由此可見一斑。
問題是,這所有的與眾不凡都和煉器無關。
“你怎麼能不相信我!”
謝清和雙頰微鼓,看起來有些不服氣,微惱說道:“我在法寶煉製這方面的天賦可是很好很好很很好的!”
懷素紙安想了會兒,決定給小姑娘一個面子,問道:“有多好?”
“我爹的說法是……”
謝清和咳嗽了一聲,端正坐姿,語氣上故作謙虛,但明顯得意:“有他在修行上的天賦那麼好。”
謝真人的修道天賦有多好?
世人皆知。
冠絕人世。
懷素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看著謝清和格外得意的模樣,有些無奈說道:“那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