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的滋味不知如何,南離的心情無疑是極好的。
從談判的最初一刻開始,她就沒想過能讓元道遠放下對她的懷疑,事實也證明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在她想象中,今夜最為糟糕的情況,甚至有可能是繼位之事被暫時擱置,直到她被確定沒有問題,一切才會繼續進行下去。
畢竟元道遠的態度確實很重要。
雖然他的態度依舊沒改變,但梁皇等人的想法卻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這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更重要與關鍵的是,她終於接觸到神都大陣。
這座大陣傾道盟之全力而成,上鎮中州而下鎖幽泉,被譽為世間第一大陣。
百年之前,上任元始魔主號令天下魔道群雄,舉全宗之力傾巢而出,不惜一切代價對神都發起進攻,欲要拿下這座立世近五千年的雄城,最終卻因為神都大陣而功虧一簣,黯然退去,自此顯露出敗相,最終慘吞苦果。
對每一位邪魔外道來說,這座當今修行界的政治經濟中心,就像是一座壓在道心之上,永世無法翻越過去的大山。
南離與神都相識已久,自然不會有這種感覺。
但她終究是元始宗的人,想到自己在不久後的將來,很有可能把這座高山踩在腳下,又怎能不為此生出諸多情緒?
以此送酒,再是美妙不過。
南離舉杯又飲。
她感受著那些辛辣的味道,想著那位不喜歡喝酒的師姐,想著已經很久不見的掌門真人,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滿是愜意。
然而就在片刻過後,她便放下了酒杯,眼神復歸冷靜。
可以得意。
但不能忘形。
南離默然想著,偏過頭望向那位師妹,交代說道:“接下來這幾天,我誰也不見。”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江教授例外。”
說完這句話後,她閉上眼睛。
在數位師妹的服侍之下,束髮的玉簪被取下,三千青絲落下又被認真挽起,結成可愛的發團,露出了潔白無瑕的頸子,與耳垂。
那件染血的黑裙也被褪去,在仔細擦去傷口邊緣的血漬後,重新披上一件柔軟的睡裙。
至於最為貼身的褻衣,則是始終留在南離的身上,沒有片刻離開。
這幾位長歌門的女弟子,對此早已習慣,不再如從前那般奇怪。
時間緩緩流逝。
不知何時,殿內已空無一人,只餘一盞幽燈。
南離睜開雙眼。
她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那輪明月,回想著不久前的那些事情,默然思考著一個問題。
師姐曾說,有人會在今夜幫她。
如今看來那人就是江半夏。
問題是,這位岱淵學宮之主與掌門有深仇大恨。
師姐到底是怎說服她放下仇恨的?
忽然之間,南離回想起自己曾親眼看到的一幕畫面。
某家客棧。
過道中。
懷大姑娘白衣不改,如瀑黑髮卻成麻花辮。
江半夏就站在她的身邊,青絲披肩,髮絲略帶溼意,似乎剛剛洗過澡。
兩人不曾牽手,卻從同一個房間走出來。
那時候她們給出的解釋是甚麼?
南離沒忘記。
就是以身飼魔這四個字。
那麼。
這四個字反過來說,又該是甚麼?
南離面無表情。
她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手掌裡,卻毫無知覺。
她閉上眼睛,將回憶裡的畫面拒在眼外,無聲自語說道:“真是羞辱啊。”
……
……
“真是羞辱啊。”
元道遠有些感慨,望向對坐的江半夏,神情與先前顯然不同。
這代表此刻的他不再執著正事,是一種相對隨意的狀態,沒有被理智佔據所有。
通天樓內別無旁人。
一個鐵壺被擱在兩人之間,正在燒水。
江半夏隨意說道:“被小姑娘罵兩句又不掉層肉,這也要介意嗎?”
元道遠很認真地回憶了一遍,然後說道:“以前從來都是我罵別人,今天被人指著鼻子罵,很難不介意。”
言語間,水已經沸騰。
江半夏捻起了些許茶葉,灑落鐵壺裡,說道:“所以你要報復嗎?”
元道遠搖頭說道:“這樣做就不是我了。”
水霧升騰。
江半夏看著飄起的熱霧,說道:“那你留我下來,又是要說甚麼呢?”
元道遠說道:“我想提醒你一句,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事實上已經違背了學宮應有的中立。”
江半夏抬起頭,視線穿過淡渺霧氣,落在他的身上,微笑問道:“這是警告?”
“你可以這樣理解。”
元道遠神情平靜,看著她說道:“從丘中生一事開始,再到今夜這場談判,你一直在充當變數的角色,這讓我很不安。”
江半夏說道:“但我從未隱藏過自己,如果我在你的世界裡是一個無法確定的變數,我認為這首先是你修行上的問題,而非把問題歸在我的身上。”
元道遠看著她說道:“我的境界很高。”
“確實很高。”
“我算不出你的心意所向。”
江半夏置若罔聞,因為這個問題她已經回答過,就在剛才。
元道遠說道:“在我看來,你比南離還要危險上太多,更值得我提防。”
江半夏說道:“你覺得我就是那隻鬼?”
“不是覺得,是懷疑。”
元道遠的聲音很冷淡,沒有任何滋味可言,如水般:“我希望今夜是你最後一次干涉道盟的內政。”
江半夏輕聲說道:“否則?”
元道遠沉默了會兒,說道:“我會採取一些不太禮貌的手段。”
茶煮好了。
他為江半夏倒了杯茶,很是禮貌。
然而此刻的他有多麼禮貌,話裡的威脅就有多麼的重。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舉杯。
喝茶。
反覆數次,直至一壺茶過半,味道不復最初,才是放下了茶杯。
江半夏起身,往離開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問道:“在你的眼裡,我和暮色相比起來,誰給予你的威脅更大?”
“不相上下。”
元道遠看著她的背影,面無表情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你能和暮色一併消失。”
“一起消失嗎?”
江半夏想了想,轉身與他對視,輕聲笑道:“那就承你貴言了,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是願意的。”
元道遠聞言一怔。
當他醒過神來的時候,江半夏早已離開許久。
通天樓內一片安靜。
他沉默片刻後,忽然疲憊地嘆息了一聲,搖頭說道:“真難。”
……
……
同一個夜。
懷素紙於東安寺後山,靜抄前人留下的佛經,直至晨光微熹。
雲妖陪在她身邊,但早就已經趴在書案上,沉沉睡著。
她放下筆,起身走到禪室外洗淨雙手,知道神都那邊已經不會再有問題了。
是的,她之所以徹夜不眠抄佛經,為的是靜心凝神。
如果不這樣做,那她將會無可抑制地擔心,擔心身在神都的那兩個人事敗遇險,以及陷入無能為力的自我詰問當中。
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因此她選擇抄寫佛經,藉此靜心。
結果還算不錯。
懷素紙當然不會因此而信佛,變作一位虔誠的信徒,她甚至回到禪室拿起抄寫好的那些經文,讓其在晨光映照下,被歸藏焰焚燒殆盡。
禪室的安靜沒有被打破,雲妖卻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可能是因為書案上殘留著的墨香正在消散。
小姑娘伸了個懶腰,習慣性地嗷嗚了幾聲,然後才是徹底清醒。
她望向外頭,見懷素紙正在燒紙,赫然睜大了眼睛,問道:“是有誰死了嗎?”
懷素紙聽到這句話,握紙的手微微一僵,然後才是反應了過來,無奈說道:“你不要總是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胡話。”
“哪裡胡話了。”
雲妖哼了一聲,跳著跑著去到自家聖女身邊,脆聲說道:“誰讓你莫名其妙在這裡燒紙,我可是讀過書的人,知道燒紙都是給死人燒的。”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以後你每天寫一次日記。”
“啊?”
雲妖怔住了。
懷素紙接著說道:“這份日記不用任何人看,包括我,但你必須要把真心話寫在上面,不能有半點隱瞞。”
雲妖撓了撓頭,眸子裡滿是不解,問道:“這有甚麼意義嗎?”
“等很久很久以後,等到你走在生命盡頭的那一天,你會怎樣對待這份日記?”
懷素紙的語氣很隨意,是漫不經心。
雲妖想象著那一天,想象著筆記裡可能出現的諸多內容,臉色急劇變化,惡狠狠說道:“當然是要燒掉,誰敢打我日記的主意都得死!”
懷素紙沒有刻意刁難小姑娘,故而這時候沉默了。
事實上,她也有想過對雲妖說,要是打你日記主意的人是我,那你也要我死嗎?
這樣讓人為難的討打的話。
就在懷素紙這般想著,準備換個話頭,講述接下來要去做的正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幕很一言難盡的畫面。
一聲驚呼。
妖風大作。
小姑娘急急衝到尚未燃燒殆盡的殘紙上,試圖進行最後搶救,以此窺視聖女殿下的秘密日記!
PS:還有最後的六個小時,這章過後還有八千字,這裡就懶得再拆開了,直接更新一章八千字的……總之,總而言之,凌晨六點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