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沉默。
梁皇看著南離,哪裡還能平靜得下去,表情早已精彩至極。
裴應矩睜大眼睛,眼裡滿是錯愕,心想還能這樣子的嗎?
江半夏終究是一位教書先生,見不得旁人罵髒話,卻又不好多說甚麼。
畢竟這多少也算是一種直抒胸臆。
她總不好開口阻止。
更何況這句話罵的……還真有點兒教她身心舒坦,像元道遠這種性情臭如茅坑最深處的石頭的人,被多罵幾句也挺好的。
元道遠的反應很不尋常。
他與南離對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流露,無論憤怒,還是不屑,又或者嘲弄,甚至是離奇的欣賞,都沒有。
彷彿被去你媽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又或者他早就沒了媽。
這種平靜太過可怕,令人心悸。
“聽到了。”
元道遠淡然說道:“如果這能讓你感到舒服一些,你也可以再重複幾遍,我無所謂。”
聽到這句話,南離舉起手,開始鼓掌。
暮色留給她的傷口就在肩膀上,與心臟相距僅有分毫,隨著掌聲的熱烈響起,鮮血從傷口溢位,漸漸打溼了身上的黑色裙衫。
夜風穿堂而過,讓血的腥味隨之飄散溢開。
掌聲不絕。
南離的臉色愈發蒼白,衣裙上的色澤為鮮血所暈染,愈發來得深沉。
梁皇嘆息說道:“不要再繼續了,你的傷還沒好。”
裴應矩輕彈指尖。
一道氣息落在南離的傷口上,穩定住她的傷勢,不至於因情緒激盪而崩潰。
元道遠靜靜看著這一切,說道:“我可以理解你對我的不滿,我接受你對我的一切不滿,但我的決定不會因此而改變,就像我不會為這四個字而感到憤怒。”
南離微笑說道:“我的掌聲正是為前輩性情之堅毅,臉皮之厚實而響。”
這依舊是在爭鋒相對。
“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解釋清楚。”
元道遠看著她說道:“宋辭怎麼做很重要,但他是他,你是你,我不接受你用他所經歷的一切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南離笑著說道:“這樣挺好的,因為我也不接受你近乎誣陷般的懷疑。”
話說到這裡,今夜的這場談判也就很難再進行下去了。
雙方距離徹底撕破臉皮,只差再有一句髒話。
梁皇看著元道遠,認真說道:“這件事我不會支援師兄你。”
裴應矩附議。
江半夏沒有說話,但誰都知道她的意見——去為南離推輪椅的人就是她。
在此之外,明景道人亦是明確支援南離。
四對二,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南離都已經贏了。
“師兄你現在做的事情著實很沒道理。”
裴應矩搖頭說道:“無論南離現在的身份有多高,她終究也只是一位晚輩,你現在是在以大欺小,欺負一位剛剛經歷過生死的晚輩,這無任何道義可言。”
梁皇接著說道:“我不會阻止你保留自己的想法以及懷疑,但我想請你弄清楚一件事情,你不能把個人的情緒置於大局之上,這是不對的。”
這是非常罕見的直接表態。
在正常情況下,他們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但……元道遠在這場談話裡的表現,終究還是太過讓人失望了。
如此死硬不退的執著,任誰都會厭煩。
更重要的是,南離先前說的那些話是對的。
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人是宋辭,現在這場對話極有可能不存在。
這就是區別對待。
是雙標。
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喜歡幫親不幫理,但沒有幾個人願意承認這件事,至少在這五個字被搬上臺面後,都會義正詞嚴地嗤之以鼻。
這是道理所在。
元道遠沉默不語。
他耳朵沒聾,道心依舊清明無礙,當然能夠感受到旁人對自己的不滿。
他甚至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這件事,是極其沒有道理的。
然而正是這些不滿與沒有道理,所凝成的那一面明鏡,幫助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南離不可信,至少如今仍不可信。
這是不講道理的直覺。
就在元道遠即將要開口,無視此刻所承受的一切壓力,繼續堅持自己的懷疑,哪怕局勢徹底將會陷入不可知的未來的那一刻……
南離的聲音響了起來。
“道盟有鬼。”
她看著元道遠,忽然說道:“一隻來自元始魔宗的鬼,它的陰影已經籠罩我們許久,過去我一直都很想知道這隻鬼是誰,今夜我終於有答案了。”
話音落。
樓內一片安靜。
人們的視線落在南離的身上。
所有人都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甚麼,話鋒指向何處,卻沒有誰開口阻止。
就連元道遠本人也不例外。
“元始魔宗留在道盟裡的那隻鬼是你。”
南離的神情很嚴肅,坐姿很端正,聲音很沉重。
她對元道遠說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往深處看去,無比符合元始魔宗的利益,你不惜一切代價推動宋辭上位,是因為這樣最符合元始魔宗的利益。”
“為甚麼你要這樣做?因為宋辭的性情很方便你們利用,他只要成功上位,你就能讓他成為一把刀,被元始魔宗握在手裡的刀,揮刀砍向整座道盟。”
南離的聲音愈發平靜而篤定,彷彿她正在敘說著世間的真理,讓人下意識進行思考,無法忽略。
元道遠說道:“繼續。”
南離沒有客氣,平靜說道:“今天事發之前,宋辭早早就在東安寺外等候,當你們傳訊給我,講述道盟之主的位置將如何歸屬的時候,我人還在神都,這是毫無疑問的早有安排,是你有心讓宋辭搶佔先機。”
“至於暮色為甚麼沒有被宋辭說服,而且直接出手殺人,那是因為她早就知道今日有人持四海歸元珠趕來,這才會一反常態,以劍意化天河殺人,她這樣做的目的有兩個,一是確保宋辭死不了。”
她的神情漸漸冷漠:“二是,為殺我而做準備。”
元道遠神色不變,說道:“然後?”
“眾所周知,至少在場的你們都知道,宋辭和暮色的關係不錯,暮色連這樣一位好友都願意痛下殺手,那麼她殺我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南離忽然笑了笑,笑容裡滿是嘲弄,說道:“只要我出現在東安寺前,無論我說甚麼,暮色最終都會出手殺我。”
“等我死在暮色的手下,那宋辭就能順理成章地上位,沒有誰會質疑這個決定,因為這是你們唯一的選擇,畢竟我已經死了。”
然後她看著元道遠的眼睛,笑容漸漸斂去,面無表情說道:“但很可惜的是,我比你設想中的更強,我沒死在暮色的手下。”
“我沒死,所以宋辭上不了位。”
“我沒死,所以你要攔著我上位。”
“我沒死,所以你的滿盤算計落空,為了解決這個意外,你必須要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我上位!”
南離的聲音越發高昂,直至最後聲落如春雷綻,震耳欲聾。
通天樓內一片死寂。
誰也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才有幾道嘆息聲響起,極盡複雜。
……
……
南離取出一面手帕,擦拭著心神激盪影響之下,自唇角溢位的血水。
但她卻沒有因此而沉默,仍在講述著。
“無歸山在神都以北,位於中州的北面,但無歸山所在的位置比起眠夢海,終究還是要太靠南了一些。”
“如果長歌門再一次崛起,清都山南下的時候,很有可能成為一個難以處理的麻煩,讓你們為此付出巨大代價,就像百年前的元始魔宗那樣。”
“為了避免這樣的未來,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上位,最好是直接死掉。”
南離咳嗽了一聲。
鮮血落在裙上。
她懶得再去擦拭,微仰起頭,任由鮮血化作唇妝。
她看著元道遠,微笑說道:“而你是甚麼時候背叛的呢?應該就是那年春天吧?謝楚兩位真人拜訪無歸山,與你那場不為人知的談話中,成功說服了你背叛中州五宗,至於他們是怎麼說服你的,大概是飛昇,又或者別的甚麼東西,但這都不重要了。”
她最後說道:“重要的是,你已經叛了,你就是那隻鬼。”
不知從何時起,今夜星光都已黯淡。
通天樓被夜色籠罩在內,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沒有誰開口說話。
南離的唇角還掛著那一抹微笑,然而誰也無法從中看找出半點溫暖,只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彷彿此刻不是初秋。
已是深冬。
在這場談話開始之前,誰也沒有想到,事情竟會陷入到這種境地。
這是意料之外。
眾人望向元道遠,等待他的回答。
雖是如此,但沒有誰的眼神裡抱有懷疑,相信他真的背叛了,就是元始魔宗藏在道盟裡的那隻鬼。
元道遠看著南離說道:“你的推斷是錯的。”
南離笑了笑,說道:“是嗎?”
元道遠平靜說道:“是的。”
“很好。”
南離沒有憤怒,沒有生氣,笑容甚至幾分燦爛,說道:“那你要怎麼證明自己的清白呢?”
元道遠沉默不語。
南離斂去笑意,神情冰冷漠然至極,最後問道:“既然你連自己的清白都沒辦法證明,那你有甚麼資格來決定我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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