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洛特是真心投降嗎？
是，也不是。
他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投降，雖然這會讓他失去財富、地位和權勢，但繼續反抗只有死路一條。
他何德何能，能在屬下離心離德時與擊敗地精的英雄正面抗衡？
但他終究是不甘心的。
享受過權力的巔峰，誰願主動放手？
選擇投降，必然失去王位，就算能保留部分家族財產，昔日當國王時得罪的人絕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
投降的決定只是將死刑變成死緩，傑洛特家族的前途註定黯淡無光。
看著傑洛特灰暗的眼神，羅蘭並沒有接他的佩劍，而是平靜的說道：“傑洛特，我只是子爵，雖然你是人奸，但我不會對放下武器的貴族下手。”
“來人，將傑洛特軟禁在...”
羅蘭本想說將傑洛特軟禁在城堡或王宮，但想到傑洛特家族在此經營數百年，將他軟禁在城堡實在不妥，便臨時改口道：
“將他軟禁在軍營，飲食起居標準按照戰敗貴族對待。”
羅蘭略一停頓，朗聲說道：“傑洛特，我無權處置你。三大宗教組織會對你做出公正判決。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據提供給審判庭。”
“帶下去。”
幾名精靈衛士撲上來接過傑洛特的佩劍，搜身檢查後將特製手環給他戴上，封印他的武技，確保他無法反抗。
傑洛特眼神複雜的看了羅蘭一眼，低著頭沒有說話，順從的跟著精靈衛士離開。
羅蘭懶得多看他一眼，而是指揮軍隊接管城防。
流血的戰爭沒有發生，不流血的戰爭還在繼續。
傑洛特的投降就是對他的考驗。
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若是處置稍有不當，就會讓很多準備投奔他的貴族繼續觀望甚至寒心。
一刀捅死傑洛特固然痛快，卻是公然踐踏規則，讓中立貴族離心離德。
傑洛特死還是活不重要，但不能死在羅蘭手裡。
審判庭？
羅蘭的嘴角微微上揚，難掩笑意。
從審判長到陪審團都是他的支持者。鐵證如山，就算對面的辯護律師是神明，也休想在這場院審中翻案。
大家都是貴族，該給的體面還是要給。
他不在乎傑洛特怎麼想，但他要照顧追隨他的貴族們。
見羅蘭沒有意氣用事，而是給了傑洛特應有的體面，眾貴族們長出一口氣。
他們從未懷疑過戰爭的結果。
傑洛特連地精都反抗不了，憑甚麼反抗擊敗地精的英雄。
他們擔心羅蘭得意忘形，悍然踐踏規則。
見羅蘭沒有在一聲聲“英雄”的稱呼中迷失自我，貴族們總算放心了。
的確是值得追隨的英明之主。
很多事不需要羅蘭動手，自有積極的貴族幫他辦妥。
投奔羅蘭的貴族們紛紛向交好的貴族寫信，勸說他們投降。
原本中立和觀望的貴族們會很快轉變立場，投入羅蘭麾下。
羅蘭過漢姆伯格而不入，沒有王宮過夜，而是繼續留在軍營內。
留在軍營的理由很簡單，戰爭尚未結束，他沒有理由享受，必須和軍隊在一起。
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實原因是他不願在敵人的城堡過夜。
至少不能在危險尚未排除時進入城堡。
敏豪森古堡為地精族七總裁陪葬的事才過去多久，他當然不會忘。
將敵人送上天空很快樂，自己螺旋昇天就是另一回事了。
羅蘭喜歡仰望天空，但暫時不打算在爆炸中飛上天際。
傑洛特雖然小心掩飾，但羅蘭從他眼底發現了一絲奇怪的神情。
那是根本掩飾不住的仇恨。
以及彷彿看死人般的淡漠。
傑洛特自身難保，憑甚麼用這種眼神看羅蘭？
事若反常必有妖，羅蘭不知道傑洛特有甚麼陰謀，但既然知道漢姆伯格可能有陷阱，就沒理由去送死。
接受王國投降，需要做的事情非常複雜。
雖然羅蘭想做甩手掌櫃，但很多事情必須由他做主，一直忙碌到深夜才算消停。
忙碌完畢後，羅蘭回到自己的營帳，雅妮絲正坐在桌前，翻閱著厚厚的檔案資料。
她沒有抬頭就知道是羅蘭回來，輕聲說道：“你打算怎麼安置傑洛特？”
“以他的罪行本該褫奪所有爵位貶為平民。但這麼做只會讓未來的敵人頑抗到底。”
羅蘭在雅妮絲對面坐下，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才反應過來桌上只有一隻茶杯。
想到這是雅妮絲剛剛喝過幾口的杯子，感覺稍微有些微妙。
雖然他和雅妮絲有過忘情擁吻的激情時刻，但畢竟沒有公開關係，這種窗戶紙捅破半邊的感覺的確很奇怪。
裝作若無其事的放下茶杯，羅蘭繼續補充道：“我的想法是給他轉封個地方，剝奪國王頭銜，只保留伯爵爵位。”
雅妮絲停止翻書，在書頁上用羽毛筆勾了幾下，順著輕攏髮梢的動作抬起頭，嘴角微微上揚，“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你也擔心我得意忘形？”
羅蘭接過雅妮絲遞過來的書，隨意看了幾眼，笑著說道：“放心吧，在擁有破局能力之前，我會堅定不移的維持舊秩序。”
“話說回來，這次考試我能得多少分？”
雅妮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反問道：“一仗都沒打，怎麼評分？”
羅蘭收斂笑意，一本正經的解釋道：“不打仗就能戰勝敵人，那不是更厲害？”
雅妮絲笑的眉毛成了漂亮的弧線，輕聲說道：“你說的對，我給你九十分。”
“你率領四萬多人行軍，途中幾乎沒有逃兵、掉隊和非正常減員，這很難得。能帶兵行軍就能帶兵打仗。你指揮作戰的能力我從未懷疑過。”
“再狡猾的敵人在你面前也會變成蠢豬。”
她聳了聳肩，半開玩笑的揶揄道：“你是不是自帶能讓敵人變蠢的光環？”
“你再誇我可要膨脹了。”
雅妮絲的認可讓羅蘭有些不好意思。
這份稱讚，有七八分是真話，也有三兩分是偏愛。
他微笑著轉移話題，“那十分扣在哪了？”
“沒有扣，但戰鬥還沒結束，你覺得傑洛特是真心投降嗎？”
雅妮絲有些擔憂的皺起眉頭，輕聲提醒道：“總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明顯是想要你命的陰冷感覺。”
“你的直覺很準。”
羅蘭淡定的說道：“他不但有殺我的心思，甚至有把握。”
“誰給他的勇氣！”
這話雅妮絲可不愛聽了，她輕哼一聲反問道：“你現在真實實力能和普通六階掰掰手腕吧？”
“如果我不想贏，肯定輸不了。”羅蘭沒有謙虛。
雅妮絲所說的普通六階就是突破六階窘迫到滿頭大汗的人。
六階是他們的極限。
羅蘭雖然是五階，但雙隱藏職業+全系魔法+五星座加持讓他的戰鬥力是同級普通強者的幾十倍，更何況他還有超強回覆能力。
離開世界樹權杖並沒有減弱他的戰鬥力，反而讓他更專注於魔法，不必在肉搏和施法之間猶豫。
撐起聖光之盾，在魔力耗盡前他完全可以正面抗衡六階。
僅限普通六階。
雅妮絲對這個答案並不奇怪，只是表情凝重幾分，“你可以正面抗衡六階，我使用深淵力量也可以做到，他哪來的自信？”
“兩種可能。第一，他是蠢貨；第二，他背後有人。”
雅妮絲看著羅蘭的眼睛，猛地想到一個人。
既有實力，也有動機。
她有些不解的呢喃著：“六階巔峰對五階出手，嚴重違背神明制定的規則，要面對的不止是人族強者的憤怒，還有神明的懲罰。如此沉重的代價，就為死去的私生子？”
“他當然不會支付沉重的代價，他可以合情合理的出手。”
羅蘭平靜的解釋道：“任何規則都有漏洞。六階巔峰不能主動對五階出手，但五階主動挑釁除外。我處決他的兒子，就是最大的挑釁。”
雅妮絲臉色驟變，聲音微微發緊，“如果你猜的沒錯，我們現在很危險。”
“有點。”
“你打算怎麼辦？”雅妮絲想到魔女，心情稍稍安定。
畢竟是初代聖女啊。
雖然不知她為何會變成魔女，但雅妮絲從小就將初代聖女當做努力的目標，對她有著先天的好感。
如果情況不對，她會立即與魔女簽訂契約，請魔女小姐真身降臨。
之前和她見面的只是魔女的虛影。
虛影就能震的她生不出反抗之心，魔女實力之強可見一斑。
如果機械師不講武德以大欺小，人族強者多半不會坐視。就算他們不管，也可以請魔女幫忙。
雅妮絲的眼神逐漸堅定，沉聲說道：“我們沒有退路，除非想放棄兩個王國。”
“沒錯，我們沒有退路，只能正面迎戰。”
將目光轉向漢姆伯格城，羅蘭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如果我沒有猜錯，機械師此刻就在傑洛特的寢宮，等著我上鉤。如果我放鬆警惕大大咧咧進入王宮享受人生，那我肯定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聽說傑洛特國王的後宮有不少尤物，你真的沒有心動？”雅妮絲輕聲問道。
羅蘭：“......”
不是在討論怎麼對付機械師麼，話題怎麼拐到這裡的？
看著雅妮絲垂首不語，羅蘭強忍笑意，他知道這道題的答案。
“庸脂俗粉罷了。”
“不在敵人預設的戰場作戰，這是最基本的軍事常識。今晚我很想看星星，你要陪我去嗎？”
漢姆伯格城外不遠處就是延綿起伏的薩爾森山脈。
今晚皎月無光，星光璀璨，的確是看星星的好時候。
如此良夜，當然也是偷襲殺戮的絕佳時機。
上山可以提前佈置魔法陣，以逸待勞等待敵人，而且是直接告訴機械師，他的小伎倆被識破了，想殺羅蘭就上山。
留給機械師的時間不多，他別無選擇。
雅妮絲的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說道：“我忽然想到伏擊獨眼巨人的那個晚上。我們一起對付實力更強的敵人。”
羅蘭的思緒飄回幾個月前，稍微有些緊張的心情也舒緩了許多。
機械師雖然是六階巔峰，但他更擅長操控機械，而不是正面作戰。
只要做好準備，完全有機會正面抗衡。
有句話羅蘭沒有說，他想要的不是擊退，而是斬殺。
五階還沒有圓滿，就想挑戰六階巔峰，這種想法說出去都是笑話。
但他不是一個人戰鬥，他也有底牌。
羅蘭抬頭看了一眼，星光璀璨，果然是看星星的好日子。
他猛地站起身，表情平靜的彷彿真的只是看星星。
“夜深了，走吧。”
雅妮絲沒有半句廢話，抄起聖女戰旗，摸了摸聖女之歌，緊跟上去。
低頭看了一眼，她心中暗歎，曾經的聖女之歌戒指現在應該叫魔女之歌。
沒有一絲神聖氣息，蘊含著恐怖的深淵之力，當然是魔女之歌。
薩爾森山巔。
羅蘭隨手佈置著魔法陣，召喚生命之井，做好戰鬥準備。
雅妮絲不斷釋放增益法術，也在坐著最後的準備。
“聖女祝福呢？”
羅蘭似笑非笑的看著雅妮絲。
雅妮絲面頰微微泛紅。聖女祝福由親吻施加，將神聖的囑咐賜予受術者。
羅蘭這傢伙，這種時候居然還想著索吻。
她踮起腳尖，在羅蘭的唇瓣上留下溫軟的幽香，輕聲呢喃著：“吻給你，但我不再是聖女，聖女祝福沒了。”
就在此時，她的腦海中閃過清晰的意識投影。
“笨蛋，可以用魔女祝福啊！”
魔女小姐將魔女祝福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祝你好運，雖然你們獲勝的機會很小，但並非零。”
說完這句話，魔女的聲音逐漸消失。
如果雅妮絲不接受契約，她就無法確定跨越位面的靈魂座標，能投射過來的只有淵力虛影。
虛影嚇唬人還行，真實戰鬥力幾乎為零。
羅蘭聽到了機械移動的嘎吱嘎吱聲，正要鬆開抱著雅妮絲的手時，少女卻死死的攬著他的脖頸，再次奉上香吻。
這個吻帶著幾分血腥。
魔女祝福。
魂血連結。
今晚，他們將並肩戰鬥，直到勝利或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