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甚麼?
人為甚麼會死?
迷迷糊糊彷彿要陷入沉睡般的河川上月腦海中產生了這個疑問。
其實這個問題前幾天就有了。
但他不懂,他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有這些問題,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會想到這些問題。
他無法解答,也無法回應,值得將它們埋入自己內心深處,讓自己不去想它們。
但是現在,它們又不經意的冒了出來。
這一刻,他像是明白了甚麼,又像是想到了甚麼。
所以...是因為他要死了,媽媽才會一直這樣陪著他,才會這樣守在他的身邊,是嗎?
那,要是他一直這樣,或者他真的死了,媽媽...會不會永遠陪在他身邊了?
河川上月閉上了眼......
往後的幾天,河川上月愈發的虛弱,前幾天他還能清醒過來,還能說說話,但是這幾天,他清醒的時間愈發的少,甚至到了迷迷糊糊的情況。
醫生檢查過他的身體,燒已經退了,感冒也沒有了,但身體的虛弱就是還在繼續。
先前使用的藥物治療已經無法再遏制他身體的情況。
誰也不知道他的身體為甚麼會忽然的就這樣惡化起來...不,不是惡化,而是那種...像是正常的衰退。
眾所周知,人的生命是一個從出生就開始死亡的過程,只不過這個過程有些漫長。
每個人幾乎都會出現從幼小到成人、從成人到中年、從中年到暮年、從暮年到死去的過程,而這期間的過程就是代表了生命力強弱的過程。
前面兩個過程,人的生命力像是初升的太陽,充滿活力,那活躍的生命力壓制住了走向死亡的衰弱。
但後面兩個過程,就是從活躍到停歇,是如日中天的太陽緩緩西墜的遺憾,當活躍的生命力不再,死亡就沒有辦法再繼續壓制。
人們常說的壽終正寢,就是生命力走到盡頭,死亡席捲而來的情況。
按照道理而言,河川上月作為年輕人,一個只有十歲的孩子,他此刻的生命力應當是上升的,是死亡無法企及的。
然而,並不是這樣。
河川上月的生命在衰弱,他體內的各個器官就像是已經走到盡頭,再也無法支撐了一樣。
死亡此刻正在籠罩著他。
先前其實就是河川上月的身體器官就是在感冒發燒的小問題下引發了崩潰,險些奪走他的生命,儘管說醫院已經十分努力的將他救了回來,可這個問題依舊纏繞在他的身上。
隨著藥物作用的衰退,河川上月...終於又要撐不住了。
此刻的河川上月已經被送入了緊急救助室,河川夫人和醫院的護士二十四小時陪伴在他的身邊,一旦出現任何問題...只要儀器出現生命危險,她們都會第一時間的呼喚醫生,並將河川上月送入急救室。
河川上月的身體情況特殊,誰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忽然的陷入生命危險境地,每個人都在默默的等著。
雖然他們的在維繫著自己的日常行動,但是每個人卻都帶著一絲緊張。
這場隨時有可能打響的戰爭,也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極有可能贏不了的戰爭。
當這個孩子生命再度垂危之時,就是他可能與這個世界說再見之時。
河川夫人看著身上被插滿針管,帶著呼吸罩,貼著各種器官的河川上月,她此刻的情緒沒有人能知道。
心疼、傷心、悲哀...無數的情緒夾雜在一起,她已經在這裡守了一個星期了,他的孩子也昏迷了一個星期,只有偶爾會迷迷糊糊的醒來,然後喂點東西。
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有時候在想,為甚麼是自己的孩子...為甚麼自己的孩子要遭受這樣的罪孽,明明他甚麼都沒有做錯,他們一家也甚麼都沒有做錯,為甚麼他們要遇到這樣的事情。
上天真不公,為甚麼要給這樣的磨難他們。
但有時候她又在想,哪怕是這樣也好...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再也不能睜開眼看自己,再也不能叫自己媽媽也無所謂,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這樣活下去,那也是好的。
她甚麼都不求,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而已。
六月二十八日,自六月三日起便進入生命倒計時的河川上月的身體出現了異樣。
他的各項身體指標,抵達了臨界點。
這紅色的生命垂危就像是一個訊號,當這訊號亮起,醫院內早已準備就緒的醫生護士第一時間來到自己的崗位開始工作。
河川上月被推入了急救室,紅色的光芒在急救室上亮起。
戰爭打響了。
河川夫人在門外焦急的等待著。
儘管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當這一刻來臨時,她的情緒...內心,卻還是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她沒有本事,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孩子,她只能祈禱、祈禱上天可憐自己的孩子,讓他繼續活下去,祈禱醫院的醫生能夠從死神手裡將自己的孩子救回來。
急救進行了不知道多久,當紅色的燈變成了綠色之時,河川夫人來到了急救室門前,她看著醫生出來,問著醫生情況怎麼樣了,她的孩子還好嗎,她的眼中充滿著希冀,可醫生卻僅僅只是搖了搖頭。
“還有半個小時,你們...抓緊時間吧......”
醫生稍稍的低下了腦袋,救不了了...他們已經盡力了,他們也希望這個孩子能夠活下去,作為醫生,天職就是這樣救死扶傷。
可救不了的就是救不了,他實力不夠,醫院的裝置不夠,他們能怎麼辦,他們已經盡力了。
讓他們母子再見一面,是他們最後的能做的了。
醫生的通知像是抽空了河川夫人最後的氣力,她癱坐在了地上,面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河川夫人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她懇求醫生救救自己的孩子,無論做甚麼都可以,可醫生真的已經無能為力。
她只能帶著絕望進入急救室,看著那躺在床上,睜開眼睛,但卻蒼白得像是一張紙一樣的孩子。
那一刻,她的眼淚忍不住的流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她在裡面和河川上月說了甚麼,也沒人知道她是怎麼度過這煎熬的半個小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死在自己眼前。
然而,也許是上天真的想要再給這孩子一個機會,這個時候,離開了許久的河川先生來了,帶著一隊有著蒼老、中年、女士、男士的隊伍醫生來到了急救室外,他們借用了這個急救室,在這最後的關頭,進行最後的嘗試。
“拜託你們,救救我的孩子,拜託你們......”
一個男人,在以哀求的語氣渴求著其他人,他把自己的身姿放到了泥土裡。
可他不在乎,他只想救自己的孩子。
河川夫人被請出了急救室,而在她離開急救室時,她看到,自己的孩子,望著她,像是在笑。
但不等她看仔細,急救室的病房,便被合上了......
河川先生帶來的醫生在為河川上月進行急救,河川上月閉著眼睛,帶著笑容,靜靜的躺在手術床上。
這段時間,河川上月覺得十分難熬。
他躺在床上,整個人都顯得迷迷糊糊,有氣無力,想要說些甚麼都做不到,他只是下意識的覺得,自己或許要死了。
在沉睡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甚麼拉住了身體,不斷地向下沉去。
身體好重、四肢像是不屬於自己了一樣的無力、身下的病床似乎消失不見,猶如墜入大海。
周圍的海水,好冰、好冷,呼吸好睏難,看不到任何的光芒、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世界像是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如果是尋常的孩子,這個時候大概會哭、大概會害怕、大概會恐懼。
但河川上月卻沒有。
他只是在這無盡的大海中沉淪。
一點一點...沉入海底。
他想著,這就是大海深處嗎?
啊,不對...這不是海底,這是...死。
這樣嗎,我要死了啊......
孩子見過死,也聽過死,但他不理解甚麼是死,他的身體,甚至沒有生命求生的本能。
他像是好奇寶寶一樣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只是,有一點讓他很傷心。
如果自己死了...爸爸媽媽一定會很傷心。
他其實是感覺得到的...雖然爸爸媽媽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來,但是他感覺得到。
他們,在哭泣。
每天夜裡,媽媽都會拉著他的手,將頭低下,顫抖著不讓他看見。
每天白天,媽媽都會抱著他,時不時發呆,然後又抬起頭,用手擦了擦眼睛裡了的淚水。
還有的時候,在晚上,媽媽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打電話給爸爸,聲音帶著顫抖。
他們以為他不知道,但是他都知道。
媽媽的淚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媽媽的淚珠滴落在他的身上。
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為甚麼爸爸媽媽要這麼傷心?
死到底是甚麼?
為甚麼知道我要死了,爸爸媽媽就這樣了?
看著他們傷心,他也不由地跟著傷心起來。
不要哭呀,媽媽,我只是死了而已,為甚麼要哭?你們這樣哭,我也想哭。
如果你們討厭我死的話,那我就不死了好不好?
我可以不死嗎?
但我好像決定不了。
他回想起了因為救治而勉強清醒...在急救室和媽媽最後的一句對話。
“媽媽...我,要死了嗎?”
媽媽忍不住了,她的淚水當場落了下來。
她握著他的手,哭喊著。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媽媽不會讓你死的,你絕對不會死的!”
一般媽媽哭得這麼傷心,就是媽媽真的沒有辦法的時候。
他似乎...真的要死了。
是嗎...要死了啊。
不知為何,原本平靜的內心泛起了波瀾,在死亡面前本該靜靜等死的孩子,似乎...有了掙扎,想要活下去的想法。
不想讓爸爸媽媽傷心、不想就這樣死去...不理解死為何物,懵懵懂懂的孩童,有了想活下去的心,生命渴求延續的本能似乎在這一刻綻放。
那接受了命運,等待著死亡的孩子,開始想要動彈自己的身體,想要向上漂浮。
他不想再繼續呆在這裡,他不要再待在這裡。
他想要出去,想讓爸爸媽媽笑起來,想要去看大山大河,想要吃很多好吃的食物。
他還很年輕,還很天真,他見過很多,卻也甚麼都沒見過。
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還有很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就這樣甚麼都沒做的離開這個世界...不對,不對。
這不該是這樣。
他不該就這樣離開。
他想要...活下去!】
畫面到這裡也就戛然而止,隨後再度回來的,就是千反田奉太郎他們的視角。
【六月二十八日,河川上月成功活了下來。
河川先生拋棄了自己的一切,把所有的錢財換來了自己所能夠找來的最好醫生,最好藥物,最好裝置...他把一切都丟掉了,只為了換來自己唯一的孩子。
而萬幸的是,他成功了。
這次之後,河川上月像是徹底成長了。
度過了生命危急的他一夜間成長為了讓所有人都安心孩子。
他在房間裡好好的休息,學習,為醫院裡的護士醫生說笑話、安慰他們,展望自己的未來。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生命的珍貴,不再說著去哪去哪的話,也不再調皮搗蛋。
他想要養好身子,想要等到自己真正能夠憑藉身體走出醫院的時候,再去完成小時候的夢想。
和爸爸媽媽一起去。
即使是遇到了星間聯盟事件,即便自己身體受傷了,他也依舊掙扎著從死神的手裡逃掉了。
在和爸爸媽媽完成夢想前,他決不會死。
甚至於,也許是因為他的心態,那掙扎破土而出的頑強,他的身體奇蹟般的開始變好。
那想了十幾年的夢想似乎也要很快實現。
但...他還是死在了六天前......
隨著‘啪’的一聲,知世合上了日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