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上市的那一年,我成為了拐賣去緬北的一名受害者。
那一年,我體會到了人如草芥的真正含義。
也是在這裡,我認識了陳放。
可他對我說:“草!最好你是直的,不然老子噁心吐。”
所以,他到死也不知道——我愛他。
1
今天是陳放的忌日,我帶著兒子來給他掃墓。
“爸爸,為甚麼我要叫這塊石頭也叫爸爸呢?”
我的兒子五歲,叫李念放。
“因為沒有他,就沒有爸爸,也就不會有你了。”
我輕輕地揉了揉念放的頭。
看著眼前的墓碑發神。
曾經我和陳放生死與共,他說過,我的孩子以後也是他的孩子。
所以念放一開始學說話的時候,我就拿著陳放的照片,讓他喊爸爸。
第一次帶著念放來到這塊墓碑的時候,他一眼便認出了上面的照片。
“爸爸,陳爸爸!”
那時候他還只有兩歲。
“陳放,我又來看你了,我們的孩子很乖。”
如果他還活著,應該也會很喜歡念放。
我和陳放的相識,是一場夢魘。
如果可以,我寧願我們從未相遇。
還記得那年,我公司上市,我的發小以為我慶祝的名義,把我約到雲南放鬆。
那時年少氣盛,對人性還並未伸出過觸手探知。
只記得一杯酒下肚,我便沒有了意識。
當我再次醒來,我已經被捆綁著。
眼睛也被膠帶矇住。
回過神來,我便知,大事不妙。
我被拐賣了。
那時時常有婦女兒童被拐賣到山區的新聞。
可我不知道,男人也會被設計拐賣。
中途經歷過幾次中轉,我早已沒有任何方向感,也不知道他們會把我帶去哪裡。
被解開時,已經被關在了一間小屋子裡。
膠帶的撕扯,扯得我頭皮發麻。
“嘶!”
痛的我驚呼了出來,想必我的睫毛和眉毛是被生扯了下來。
重見光明的那一刻我倒寧願自己身處黑暗。
昏暗的燈光下,十幾個人蜷縮在一處。
給我鬆綁的人,將我使勁推了過去。
“滾過去,蹲著。”
我當時已經處於一種懵逼的狀態,不知作何反應,就是這個時候,一隻膚色偏黑的手,輕扯了我一下。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叫我聽話照做。
我也像那群人一樣蹲下抱頭。
拉我一把的人就是陳放。
他已經來這裡被關了一個星期。
他告訴我,在這裡每天都有人來洗腦,目的很簡單。
就是讓我們去詐騙國人。
從他的敘述中,我明白了我被賣到了緬北。
詐騙犯罪的天堂。
在這裡,即便你走在大街上被槍擊,也沒人會多看你一眼。
暗無天日的日子裡陳放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他有勇有謀,如果沒有他,我不可能逃出來。
以至於後來回國後這麼多年,我都不曾再往東南亞飛過。
這段陰影的過往,侵蝕著我的靈魂。
那時候,我以為我對陳放,只是感恩與兄弟之情。
哪怕有異樣的情感,我都說服自己,不過是恐懼的精神寄託。
可失去他的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對他的感情,刻骨銘心。
“兄弟,我叫陳放,以後我們就要相依為命了。”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相依為命,這個詞,我從沒想過會用在我自己的身上。
其實一時之間,我還是不能接受這件事。
我想不通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竟然會成為惡魔的爪牙。
陳放告訴我,聽話,才能在這裡找到一線生機。
2
所以我和他都很聽話。
上面的人讓幹甚麼就幹甚麼。
但是真正要去詐騙的時候,我卻做不到。
陳放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兄弟,沒事,有我呢。”
於是他不僅要完成他的任務,還要關鍵時刻幫我。
可是詐騙這條路永遠不可能是單一的,上面的人又叫我們騙人到這裡來。
騙一個人過來,獎勵一萬元。
難道我的發小隻是因為這一萬元,就把我賣了?
我很氣憤並且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陳放像是看出來我的心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別洩氣,很快我們就有機會了。”
是的,我們一直在籌備逃跑。
機會來了,可是我們還沒跑出園區就被抓回來了。
“老子還以為你們兩個很聽話呢!知道上一個逃跑的人死得有多慘嗎?”
說話的人叫龍哥,他的真實名字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我在這裡見過職級最高的人了。
好訊息:我和陳放沒有被殺。
壞訊息:我們被打的很慘,陳放還瞎了一隻眼。
再堅強的人想必也會被這個場面嚇住。
我們被單獨關在一個陰暗潮溼的一個地下室。
蟑螂老鼠隨處可見,地上的汙穢物,不用多言就知道是人排洩出來的。
傷痕累累的我們,沒有得到任何醫療救治。
陳放的眼睛還在出血。
第一次我緊繃的神經斷絃了。
我哭了,也崩潰了。
陳放的傷比我重,但是他比我冷靜。
他不顧疼痛,摸索到我的身邊,緊緊把我抱住。
“李科,別哭,我們一定會逃出去的,相信我好嗎?”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叫我“兄弟”。
自那以後,我也沒有再聽見他叫我兄弟。
但那時的我,也沒有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轉變。
他的擁抱,在這個黑暗空間裡,也給了我莫大的安慰與支撐。
“陳放,我害怕,我是真的怕了,我 18 歲便已經在科技公司兼職,20 歲成立了自己的科技公司,24 歲我的公司上市,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
原本我應該是青年才俊,優秀的青年企業家。
如今的我,卻身陷泥濘。
陳放寬厚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頭。
像是在哄小寶寶一般。
原來男人的懷抱是這樣的寬厚,與女人完全不一樣。
我是個成年男人,也有女朋友,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像女人一樣,躺在男人的懷裡。
在這一刻,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對他的感情有何不同。
因為特殊的環境,特殊的遭遇,我也沒心思往那方面想。
“別怕,別怕,死我也要帶你逃出去。”
陳放的聲音很小,但是卻像一顆定心丸。
我們被關了半個月,身上的傷口也結痂了。
陳放的右眼,也徹底失明。
我們倆又開始籌劃著下一次的逃跑。
有一個打手或許是看我們可憐,就多跟我們說了幾句。
“你們別想跑路了,我來這裡這麼久,還沒有人跑出去過。”
“最近缺人,所以你們還活著,放到以前,就直接丟到蛇窩裡餓死了。”
“在這裡,沒有人權,想活就得聽話。”
這個打手叫阿樂,來這裡五年了。
他跟我們不一樣的是,他是自願來的。
因為他原本就沒有親人,也沒有任何技能。
當聽到有人說這裡能掙錢時,他考慮都沒有考慮。
“大哥,我不跑了,我只是想跟家人報個平安可以嗎?”
3
阿樂拒絕了我,告訴我們,他們也有他們的規矩,他今天已經壞了規矩。
他不想因為我們,而讓自己遭殃。
人性使然,保護好自己永遠是應該在第一位的。
我就是吃了這個虧。
除夕夜,整個園區氣氛都活躍了一些。
雖然我們是被拐賣,詐騙過去,但是除夕的時候,他們也人性化地給了一些娛樂和酒菜。
我跟陳放多方瞭解後,所以選擇了在除夕出逃。
可這一次,還沒開始便因為一聲槍聲結束了。
原來不止是我們想逃走,這裡的人早就安排了打手在門口值守。
而逃跑的兩個人,一個被一槍爆頭。
一個被拖到我們的面前,亂棍打死了。
觸目驚心。
這個時候,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上一次阿樂所說的我們很幸運。
我和陳放對視了一眼,他對我點了點頭。
知道他是告訴我,別怕,從長計議。
晚上回到寢室。
我和陳放躲在同一個被窩裡,輕聲交流著。
“陳放,我們還能出去嗎?他們真的會殺人。”
“會的,相信我。”
那一夜我們相擁而眠。
在這裡煎熬的每一夜,都是我與陳放最深刻的回憶。
有時候我會想,當時如果不是我那麼迫切地想要逃走,會不會他就不會死。
在這樣一個隨時可能被殺死的地方,他成了我心靈的港灣。
我們兩個經過了一年多的蟄伏。
我終於取得了一些信任,他們知道了我在國內的身份。
想要我為他們寫更好的詐騙軟體。
我可以寫,但是我不能寫,也不願寫,我不想任何人再遭遇如同我一樣的事。
“我哪裡會那玩意兒,我都是招聘一些技術大牛來的。”
他們信了,也沒有多為難我。
我還會幫著他們去洗腦新來的人。
也不得不這麼做。
我想要活著回去,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到底有沒有找我。
但是陳放告訴我,這裡本就是法外之地,就算報警了,也沒有任何用。
有些人可能花了幾百萬,最後人都沒有回去。
所以我放棄了用錢買我自己這個方法。
“放哥,科哥你們兩個來這裡多久了?”
說話的是一個被新拐賣來的一個女網紅,長的確實漂亮,身材也很正點。
“一年多了。”
陳放似乎不喜歡女人,並不搭理她,我比較憐香惜玉,看她害怕的模樣,倒是像極了初來時候的我。
“我不想死,你們能幫我跟上面說說嘛!我是女網紅,我很有錢的,多少錢都可以,只要能放我回國。”
陳放聽了她的話,明顯眼眸亮了。
我知道他很聰明,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放心我們會幫你說,但是成不成我們也幫不了你。”
陳放拉著我的手便離開了。
我的眼神一直盯著我們交握的雙手。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情緒,尷尬地咳了幾聲。
有些不好意思地放開了我的手。
“一時情急,大家都是男人不要在意。”
他摳著後腦勺對我傻笑著,緩解著這樣的尷尬。
害羞。
他在害羞。
這個認知,讓我會心一笑。
4
“你這麼急幹嘛?”
“因為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甚麼方法?”
他將他的方法告訴了我,我也震驚於他腦子的活絡。
若是在正常的環境下,他應該會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人,成就一定會不亞於我。
“傻了?”
他看我久久沒有回應,用食指輕戳了一下我的額頭,莫名的。
感覺我和他之間的氛圍變得有些曖昧。
我不著痕跡的將我內心的急促隱藏。
老子是直男,我有女朋友!
不要亂想。
我一直這樣對自己進行著心理暗示。
我的女朋友叫陸路,和我從大學就在一起,是我的初戀。
我很愛她,她也很愛我。
不知道我失蹤的這段日子,她怎麼樣了?
這是我來這裡這麼久第一次想起她。
可是想起她也沒有了往日的悸動,如今我還在魔窟。
現在的我,在別人眼裡就已經是被同化的壞人,過得比才來的時候要好一些。
“這件事,我去跟上面說,上面要是不同意,我再想辦法。”
陳放是想要保護我,我一直都知道。
在他要去的那一刻,我有些擔心。
“陳放,要不算了吧。”
我拉著他衣服下襬,我在這裡看到了太多的可怕的事和變態的折磨人的手段。
每天都在擔心,會不會有哪一天,我也和他們一樣。
會不會自己到死都回不到祖國的懷抱。
陳放對我溫柔地笑了笑。
一把把我摟在了懷裡,很用力。
我知道他也在怕。
“放心,這只是個提議,不會有事的。”
“如果有事的話,你放心,我一定會回來對你交代遺言的。”
他說得輕巧,可我聽得難受,甚至窒息。
我的手在他的後背輕輕捶了幾下。
“臭小子,不準亂說。”
我們兩人又相互笑了一下。
他是去提議,讓女網紅直播,為這個詐騙集團帶來更多的收益。
同時這樣的話,我們才有可能和外界聯絡上。
只要能聯絡上外界,那我們出去的可能性就又高了一些。
很快他便回來了。
他的想法得到了支援。
於是我們又找到了女網紅,告訴她只要她直播給老大帶來了足夠的收益,就有機會回去。
她激動地快速點頭。
“直播我會!只要我能回去,做甚麼我都可以。”
我有些不忍心看她。
因為我和陳放騙了她,如果她的直播帶來了更多受害人,她就更不可能有回去的機會。
如果我能出去,我一定想辦法救她。
我在心底暗暗發誓。
也算是對她的一點補償。
計劃的很順利,網上很多盛傳她遭遇不幸的訊息一下不攻而破。
反而引來了一大波流量,這裡面又有多少人要遭遇殺豬盤。
我不知道。
我和陳放順理成章地成了運營。
網路帶給了我們希望。
平時我們也會在工作期間使用電腦,可是電腦的所有訊息,都會被監控,一旦發現異常,又殘酷的折磨。
斷手斷腳在這裡太平常,這個園區後面就是一座山。
山上全是墳包包,都是這些被騙來的可憐人。
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裡面的一員。
5
“不會,李科,我們都會回到故土。”
每次我和陳放抱怨,他總會這樣安慰我。
我不是一個杞人憂天,沒有自己思考的人,相反我很有主見。
但是在陳放這裡,我可以完全不用腦子,我可以全身心地去相信他。
按理說遭遇了發小的這件事,我應該不太容易相信人。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對陳放的信任,是可以拿命託付。
也許是在第一次我茫然無措時,他伸手拉住了我。
也許是在無數個恐懼的夜晚他寬厚的胸膛。
也或許是,他為了保護我,被戳瞎了眼睛那一刻。
我只知道在那個環境下,我能相信的只有他,我也只相信他。
我們一開始並沒有用已獲得的權利為自己鋪路。
上面的人都是老狐狸,你能想到的他們都能想到。
但我們也不是吃素的,那些主動找上門的說能帶我們逃的,全是他們的人。
即便他們偽裝的很好,可是他們算漏一點。
我並不是只有錢沒有技術的老闆。
我透過 IP 就可以判定。
至於我為甚麼之前不用自己的技術,來幫自己逃走,不是沒有機會。
有!還很多。
但是都是敵人的陷阱罷了。
還是那句話,你能想到的他們都能想到。
他們遠遠比你想得更可怕。
我們和女網紅大概合作了半年時間,成績也不錯,我們三個人都算過得不錯。
至少我們還活著。
我和陳放商量了一下,還是把事實告訴她。
可是她聽後,並沒有生氣,反而很淡然。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們不過是不想傷害我罷了,來到這裡,活著原本就是奢望了。”
她還是誤會了,誤會我們是好人。
我們沒有告訴她逃走的計劃,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知道的人越多,我們就越不可能逃走。
“如果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回國。”
這是陳放第一次溫柔的對她說話。
之前一直都是愛答不理的。
女網紅聽了陳放的話,點了點頭。
我甚至覺得,她的眼神裡透露的情緒,不是害怕,而是喜歡。
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會有這麼敏感的直覺。
我仔細端詳著她,她說:“以後你們就叫我阿麗吧。”
阿麗的笑很美。
回到寢室後,我心裡異樣的情緒鋪天蓋地地襲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我就是覺得自己心裡憋得慌,很不高興。
就連看著陳放,我都覺得心煩。
陳放走過來攀著我的肩膀,我一下便將他的手開啟。
不想讓他碰。
我驚訝於自己為何會變得如此矯情。
像個娘們一般。
“怎麼了,李科?”
陳放的關心讓我覺得自己更加卑劣。
“沒事。”
“真的沒事?”
“阿麗好像喜歡你。”
我實在心裡憋得慌,還是說出來了。
“想啥呢!我一個瞎子,有啥值得人家姑娘喜歡的,李科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
吃醋是甚麼感覺,我努力回想著過去和陸路交往時,那種怦然心動和情敵見面時的分外眼紅。
似乎是一樣的,又似乎是有哪裡不一樣。
6
我不會真喜歡上一個男人了吧?
不會的!
我在心裡否認了這個離譜的想法。
“去你媽的!老子是直男!”
陳放聽到我的話後,似乎眼眸暗淡了些。
隨後他又笑道:“草!最好你是直的,不然老子噁心吐。”
他果然是不喜歡男人的。
我在心裡恥笑了自己的齷齪。
那夜我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我好像真的彎了。
以前的我最噁心的事,竟然也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陳放知道自己對他的想法,大概真的會如他所說,噁心吐吧。
我想通之後,準備隱藏起自己這不堪的心思。
在夢裡。
“陳放,我好像愛上你了。”
朦朧間我彷彿聽到了,陳放的聲音。
“我也是。”
這怎麼可能呢?一定是我睡糊塗了。
第二天起來回味著昨夜的夢。
“李科傻笑啥呢?”
陳放的臉突然放大,我的心猛地一跳。
靠我這麼近幹嘛!
我將他推開。
“大清早的,你嚇誰呢?”
“當然是嚇你啊!昨夜某人睡得像死豬一樣,打鼾的聲音吵死了。”
“我沒說夢話吧?”
陳放看了我一眼,然後盯著我的小兄弟說了句:“怎麼?做春夢了?”
聽後我一腳便給他踢了過去。
“去你媽的!”
看來是沒有說夢話,只要我的心思沒有被他知曉,我就有權利一直做他的好兄弟。
沒多久,有人過來告訴我們阿麗死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阿麗的屍體。
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屍體。
她死的很慘,渾身是傷,下體……
我沒有再仔細看下去,血肉模糊,足以形容。
情緒又一次崩潰。
我以為我在這裡已經變得冷酷無情,可沒想到自己依舊脆弱。
“她是怎麼死?她為甚麼會死!”
我有些激動地問著那些人,沒有人正面給我回應。
阿麗的屍體,被人抬出去埋到了後山。
直到第二個女人來接手阿麗的工作時,我才聽說,阿麗是被大佬買了一夜。
那一夜,她不知道被那個男人如何折磨,才能被折磨致死。
阿麗的死更是提醒著我和陳放。
不能再等了。
於是透過這大半年的鋪路,我們終於找到一個靠譜的接頭人。
他說他可以帶我們逃出去,五萬一個人。
別說是五萬,就是五十萬,我也給得起。
當下我便轉了十萬過去。
可是事情不會太順利,我們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逃出去。
如果我們不出園區,那個接頭人也沒辦法帶我們走。
後來我們還是選擇了除夕,因為只有除夕,是警戒最低的時候。
“李科,我們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失敗的話,我們會怎麼樣?”
即便知道答案,我還是不安地再次詢問。
“失敗的話,我們會在陰間繼續做好兄弟。”
好兄弟······
只能做好兄弟嗎?
“這次我們不會失敗。”
我邊說邊自己認同地點著頭。
鼓勵著自己,也鼓勵著他。
“準備好了嗎?”
“嗯!”
凌晨,趁著打手們換班,我們從狗洞跑了出去。
7
這個狗洞是我們潛伏在這裡三年,才找到的隱蔽角落。
趁著夜色,我們很快找到了接頭人。
跑進他的麵包車裡。
車開走了。
我彷彿聽見了園區的警報聲和嘈雜聲。
“他們發現了。”
我和陳放匍匐在麵包車座底下。
從車外,只能看到司機一個人。
接頭人叫杜哥,一路上他基本沒有怎麼說話。
專心地快速開著車。
“杜哥,我們安全了嗎?”
“沒有,你們必須走到中國境內才是安全的。”
杜哥的話不多基本上是問一句說一句。
從他的嘴裡,我們知道了,這裡很複雜,每個園區都是相互接應著。
若有一個人逃走,其他園區的人看到,也都會幫忙。
一路上,我都能感覺到後面有車在追。
但是我沒有勇氣去看。
“陳放,你能看看後面有人追我們嗎?”
陳放點了點頭,從後備廂的縫隙間,往外看了看。
“沒人放心。”
我知道他在騙我。
他只是想讓我安心,因為我也從縫隙間看到了三輛車,對我們窮追不捨。
“再翻一座山我們就到中國邊境了,這邊稍微安全點,你們可以坐起來緩緩,但是不要露頭,沒有到境內你們的命都還不在自己手上。”
“謝謝杜哥。”
“謝啥,我拿錢辦事,你死了我錢也是掙到了,不過做我們這行的,騙子很多,不知道你們怎麼找到我這個誠信的人,都是命啊!算你們運氣好。”
如果我不是有技術傍身,可以辨別的話,或許真的會像杜哥所說,遇上騙子。
是命,也是緣。
我跟陳放坐在車座底下,位置很擁擠。
他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
我立馬感覺到不尋常。
我也是男人,他的反應我很明白。
他起了生理反應。
此刻我相當於是被他抱在懷裡,坐在他雙腿之間。
隨著他的扭動,我也扭動了一下。
他隨即抱住我。
“唔~”
“李科別動。”
他低聲在我耳邊低語,音量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到。
我讓自己忽視異物抵在身後。
但也不敢再亂動。
“沒事的,大家都是男人,有時候起生理反應是自己控制不了的。”
我尷尬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猥瑣的想法。
自從確定自己喜歡他後,我不止一次偷窺他。
像極了猥瑣的變態。
可是我又滿足於心理的快感。
我很噁心自己,但又控制不了自己。
不知道其他人發現自己從直男變成彎的,是如何面對的。
我從意識到開始,便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越是想轉移視線,越不能控制自己。
喜歡跟人有關,與性別無關。
“到了,你們趕緊跑過去,跑過界就安全了。”
杜哥把我和陳放叫醒。
祖國就在眼前。
“陳放,我們馬上就回國了!安全了!”
“嗯。”
陳放也笑了。
他寬厚的手掌揉亂了我的短髮。
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他可能對我也是不一樣的。
我想試一試。
“陳放,如果,我是說如果,有男人喜歡你,你會做甚麼反應?”
陳放一直凝視著我。
“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
我像是被看穿了一般,一拳錘了在了他的胸口。
“你少噁心老子!”
8
我還是膽怯了,因為害怕他在開玩笑,我卻當了真。
如果可以的話,一輩子做兄弟,也沒甚麼不好,不是嗎?
陳放的大掌將我的手包住,神色有些黯然。
“李科我們先跑過界,我有話對你說。”
他的話讓我的心跳加速。
難道他要對我表白?
怎麼可能呢?
他不是一向噁心兩個男人談情說愛嗎?
我的心裡此刻兵荒馬亂,既害怕又期待。
“好。”
他聽到我的回答後,笑得格外的燦爛。
似乎陽光都更耀眼了。
我們下車後,只有兩百米的距離,快速跑過去,不到半分鐘。
“1”
“2”
“3”
“跑!”
我跑在陳放前頭,他跟在我的身後,我們倆的距離不過半米。
這半分鐘,是我度過最久的半分鐘,也是最激動忐忑的半分鐘。
就在我踏入國界之時。
“砰!”
槍身近在咫尺。
我回頭,看著陳放,他半隻腳都要踏進來了。
一槍爆頭。
他徑直從我眼前倒下。
此刻的畫面彷彿靜止了一般。
我不敢相信。
明明我們快要成功了!
我一下癱軟在地。
“陳放!”
我緊緊抓住他的身體,把他拖進了我國的邊界。
只有在這一邊,我們才是安全的。
我摸著他後腦勺的流出的血液。
已經將我的衣衫染紅。
此刻我殘存的理智,就是撥打 120。
“我一直喜歡你,我愛上你了!陳放!求你不要死。”
我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感覺他還在看著我,嘴角掛著一個微笑。
陳放最後一句話也沒有留給我。
他死在了我的懷裡。
到死,他都不知道我愛他。
我得好好活著,因為我的命是他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我請求當地的村民幫我報了警。
地界比較偏,但是警察來得很快。
陳放火化後,我帶著他的骨灰,去到了他的家鄉。
他告訴我,他家在四川,那裡有火鍋,有熊貓。
所以我帶著他的骨灰一起去吃了火鍋,看了熊貓。
那裡如他所說,很好。
最後我將他送回了他的家。
他父母看到骨灰的那一刻,痛苦地癱軟在地。
“兒啊!我的兒啊!媽媽不該逼你出去掙錢,你回來吧,媽養你一輩子都行,你走了你讓媽怎麼活啊。”
阿姨的哭訴也惹得我雙眼通紅。
這一路以來,我眼淚都哭得幹了,每到深夜,我都會被痛醒,心理的傷痛,遠比皮肉來得更猛烈。
時常我都能感覺自己不能呼吸。
“阿姨,叔叔,沒有陳放,我就不可能活著回來,你們放心,以後你們由我照顧,我就是你們的親兒子,我給你們養老!”
陳放的父親,如他所說的一樣,沉穩又冷靜。
“孩子,這都是造化,我們老兩口,也不用你養老,我們有養老金,你回去吧。”
“叔,我是陳放的好兄弟,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任何需要,我隨叫隨到,這裡有張銀行卡,我每個月會往裡面轉 2 萬,作為你們的生活費,希望你們不要推辭。”
我沒有將我和陳放的經歷告訴他們。
我怕作為父母的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我也沒將我對陳放的感情告訴他們。
畢竟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思想比較保守,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陳放的後事處理好後,我才回自己的家。
我其實不太想回去,我有些害怕,害怕面對父母的關心,害怕面對我以前深愛的女友。
甚至,我發現我病了。
我時常能看到陳放,可是別人看不見。
那是陳放的靈魂來陪伴我了。
9
“陸路,我回來了。”
到家後我第一個聯絡的我女朋友,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直撲撲地跑過來抱住了我。
她哭得很傷心。
“李科,你怎麼才回來!我以為你死了!活著就好。”
陸路告訴我她已經結婚了,在我離開的第二年,家裡讓她相親。
她沒有辦法,因為思念我實在太痛苦了。
其實我很慶幸她沒有等我。
如果她等我的話,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她結婚了,我內心的愧疚感少了很多。
我們分開時她問我:“李科,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嗎?”
“當然。”
我回頭,微笑著對她說,也算是對過往的揮手告別。
“臭小子,沒想到你女朋友還挺漂亮的。”
我又看到了陳放。
“那當然了,畢竟我也是這麼帥氣逼人,英俊瀟灑。”
回到家後,我的父母對我很關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我沒那麼脆弱。
可是,我也很久都不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公司在我合夥人的打理下,經營得還算不錯。
合夥人告訴我,等我恢復好了再回去。
我不知道我需要花多久時間來治癒,至少現在不行。
每天我都將自己關在房間,因為在房間裡,我才能夠看到陳放。
“李科,你就這樣把自己關在屋裡嗎?”
一如之前一般,我躺在他的懷裡。
“一直陪著你,不好嗎?”
我能感覺到他,就是真實在我的身邊。
“好,當然好,可是我更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也要過我自己的生活。”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噁心,喜歡一個男人,你把我當兄弟,我卻想睡你。”
陳放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傻瓜,想啥呢,老子被關在地牢的時候,就想睡你了,可是你一直說你是直男。”
所以還是我的問題了?
怪我沒有早點坦誠。
就這樣我在家裡待了半年。
這半年,我似乎已經遺忘了那幾年的恐懼。
在陳放日夜的陪伴下,我準備重新走出去,迎接這個世界。
“你看,這個世界是不是很美好,黑暗有,但光明才是永恆。”
陳放一直都是勇往直前,迎難而上。
而我永遠都躲在他的軀殼之下,他說得對,我的人生還很長。
“李科,找個人結婚吧, 以後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陳放也不算後繼無人。”
“你還想得美呢!還想做便宜爸爸。”
我和陳放的交流永遠都是這樣打趣, 吐槽。
和他在一起,格外地踏實。
“李科,我是認真的。”
他深情而又真摯地看著我。
就在這時,我聽到, 路人的聲音。
“這人是個瘋子嗎?一直在自言自語。”
我憤恨地回懟了回去:“我不是瘋子!”
我回頭時, 陳放不在了。
當天我找了他很久, 沒有他在身邊,我感覺世界都是灰色的。
我疲憊不堪地回到。
我卻看到陳放慵懶的躺在我的床上。
“陳放!你今天去哪裡了!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著急嗎!”
我的情緒一下被引爆。
只是太害怕失去他了。
陳放將我擁入懷中,安撫著我。
“李科, 去看看吧, 我該走了。”
“不!我不要你走!”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叫我去看心理醫生。
“李科, 我想走了,你也該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愛你,下輩子, 如果做不了你的愛人,那我還做你的兄弟,一直保護你。”
陳放的話一直迴旋在我的耳邊。
最後我聽了他的話, 去見了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告訴我, 我得的是臆想症。
但是情況不算嚴重, 陳放就是我臆想出來的,他的離開也是我自己給自己的心理暗示。
我自己希望自己得到救贖。
不是這樣的, 我在心裡反駁著。
他是真的存在的!
他是真的陪我度過了這半年!
但是我沒有說出來, 因為沒人會信,他們只會覺得我病得更嚴重。
之後, 陳放真的消失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看上去我似乎也回到了正常了的生活, 我的父母很欣慰。
我的合作伙伴也很高興。
至於我,必須替陳放的那份, 一起活下去。
同年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沒有結婚,而是收養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我給他取名叫李念放,是我和他的孩子。
“爸爸, 我們去看看爺爺奶奶吧!”
念放的聲音軟軟的,將我拉回了現實。
他口裡的爺爺奶奶就是陳放的父母,每年忌日,我看過陳放後, 都會帶念放去看他們二老。
“念放, 長高了喲!”
陳放的母親,第一次知道孩子叫李念放時, 瞬間紅了眼。
他們把念放當親孫子一般,把對陳放的遺憾,都彌補在了念放的身上。
“奶奶, 我們今天去看陳爸爸了!我叫爸爸帶我來看你們, 我很乖對不對。”
“對!我家念放最乖了!”
二老含飴弄孫,家裡笑語不斷。
陳放你看到了嗎?
你是看到了的吧,我會帶著你的那份, 好好活下去。
我微笑地看著這一切。
陳放用命換來。
下輩子,如果做不了你的愛人,我也還做你兄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