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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勇士

2023-08-27 作者:全是二
小孩稚嫩又懼怕的呼叫聲被坍塌聲掩蓋。

地面波浪形的滾動,耳邊‘轟隆隆——’垮塌。

一切停止後,何東帆從地上翻身,落了一地塵土。

他驚魂未定之下,立刻手腳並用迅速爬過去,斷裂的鋼筋勾破他小腿處,他不自知。

“小孩兒——”他感覺不到痛,嘶聲吼著,“小孩兒——”

裡面的人叫不應。

原本碗口大小的縫隙已然找不到,何東帆徒手去挖泥土。

有人拉了一下何東帆手臂。

何東帆揮開,一捧一捧地往下刨。

可泥土下,還是泥土。

無論他怎麼對抗。

救援隊開始收拾儀器。

何東帆跪坐在那個地方,背微微弓著,雙手血跡斑斑,輕輕顫索。

漆參謀走過來,拍一下何東帆肩膀:“探測不到生命了,走吧。”

何東帆沒動,視野些些模糊,聲音從胸腔渾厚地出來:“為甚麼要走?為甚麼不救他?”

漆參謀:“他沒有生命體徵了。”

何東帆仰頭。

往日的活力和朝氣瓦解,滿眼期盼、祈求:“他剛剛還和我說話!他還活著!他在叫我!我們要救他!”

漆參謀蹲下,一把抓住何東帆後頸,下壓,沉著語氣:“我再說一次,他沒有生命體徵了。”

“……”

漆參謀一把推開何東帆,冷冽又堅硬地睨著他:“你要是接受不了這些就掉頭回營地!我們沒時間管你一個活著的人!”

說完,沒有要等他的意思,往前走。

何東帆默默消化情緒,他側頭看著已經越過另一座廢墟的隊伍,迅速抬手抹掉眼前的模糊,抓了一把土蓋上去,起身追上隊伍。

漆參謀瞥了何東帆一眼,丟給他一瓶水。

這次,他一句話都不說,何東帆就明白他的意思。

何東帆用最少量的水把手上和腿上的傷口處理了。

與剛才的大部隊匯合,是在一座坍塌的教學樓前。

觸目驚心的是,旁邊空地擺放著十幾具‘沉睡’的小孩兒。再旁邊,是一排排整齊的,卻塵土滿滿的書包。

此刻,一個穿迷彩服的軍人從廢墟處抱出一個剛挖出來的小女孩,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那兒,輕柔的像是怕把她吵醒。

這下面,都是孩子。

指揮救援的軍人走到漆參謀跟前,手上拿著一隻樹枝簡單在地上勾畫:“這是棟4層樓的教學樓,現在這個地方有一個三角空間,裡面有七個未受傷的孩子倖存,但是在這頭,還有一個身子被壓著,但是意識清晰的孩子……”

何東帆沒再聽下去,上前幫忙。

有些地方不能用機器,只能手挖。

救援人員的手都是泥土夾雜著血跡,卻沒一聲叫嚷,沒一點遲疑地刨挖泥土。

大家似乎都沒了痛感神經,機械的重複動作。

何東帆也是如此。

在僅有一次的生命面前,其他所有,都變得渺小。

到了下午,何東帆被交代去安撫另一邊的小孩,因為馬上要處理最大那塊石板。

何東帆看了一眼現場,根據耳聞的幾句,大致推測救援方案是先保未受傷的七個孩子。

何東帆來到另一側,單腿跪下,用斷裂的石板敲了敲:“嘿——聽得見嗎?”

從裡面傳出的聲音在坍塌裡迴盪:“聽得見,叔叔,我聽得見。”

何東帆已經無感‘叔叔’兩個字,和他聊:“你幾歲了?”

“十三歲。”

“上幾年級?”

“六年級。”

何東帆語氣是故作的輕鬆:“待會兒叔叔們動作會稍微大點,可能有些塵土,你別怕,閉上眼睛就行,知道嗎?”

裡面沉默幾秒,聲音弱下去:“叔叔,是要先救他們嗎?”

何東帆嗓子一噎。

原來小孩都知道。

何東帆努力調整情緒,回應:“你們每個人,我們都會救,明白嗎?”

“我不怕。”小孩答非所問,提高音量,自己打氣,“我比他們大,我一點都不怕。”

何東帆心頭髮酸,眼眶發澀。

下面壓著的,只是個小孩,他不用做勇士。

可他是個真正的勇士,這叫人難過。

何東帆深呼吸,高亢道:“你是勇士!”

何東帆往另一側看了眼,那邊已經在綁吊索。

他手指攥緊,匍匐下去,用輕鬆的語氣繼續同他聊天:“叔叔問你,你出來後,想去哪兒或是想做甚麼嗎?”

“我想去北都。”

“北都?”

“嗯,我爸爸媽媽在北都。”小孩說,“他們是建築工,修得是鳥巢,你知道鳥巢嗎?你在電視上看過吧?”

何東帆嘴角上翹:“我當然看過,而且不是在電視上看的。”

“那你是在哪裡看的?”

“路過看到的。”何東帆不賣關子了,“我就是北都來的。”

“真的嗎?”小孩情緒明顯比剛才激奮。

何東帆頓了一下,說:“你想去看奧運會開幕式嗎?”

“想!”

“叔叔有奧運會開幕式的門票,叔叔答應你,等你出來,就送你一張,行不行?”

“行!”小孩兒嘻嘻笑了兩聲,情緒一轉,懷疑,“你不會騙我吧?”

“嘿!老——”子說話算話。

何東帆後面的嚥下去,溫馨的語調:“叔叔說話算話!”

“謝謝叔叔!我想去鳥巢!!”

“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何東帆收到指揮那邊的訊號,點點頭,趴著石板朝裡喊,“小孩兒,你現在閉上眼睛。”

“好!”

何東帆收到指示,退開五米遠。

整個過程,他的心跳懸在了嗓子眼。

毫無避免的,那邊抬起,這邊受重失衡,有進一步坍塌現象。

何東帆一點一點的掐著手心。

當指揮員抬了一下手,表示停止,救援隊下去抱出那一側的小孩時,何東帆迅速跑過去。

他趴在那兒,張了張嘴,卻出不了聲。

他怕。

懼怕。

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好幾秒,努力發聲:“小、小孩兒?”

“……”沒有回應。

何東帆手肘撐著地面,不住的發抖,加大音量:“小孩兒?!!”

“……在。”很微弱的應聲,“叔叔。”

那一刻,何東帆猛地睜開眼睛,熱淚盈眶。

他手指握拳,埋著臉往前,聲音澀:“我、我一定帶你去鳥巢,知道嗎?一定!”

傍晚,天空又開始下雨,救援難度增加。

在這裡,再困難,也不會出現‘放棄’兩個字。

臨近午夜,終於看見小孩。

他被一塊石板壓住身子,裡面空間很小。

救援人員給小孩遮上眼睛,然後開啟照明燈,進一步救援。

這次,小孩很快被救上來。

那是種無言的、觸動人心的感動。

小孩被放在擔架上,眼睛依舊是被遮住的,他抬手在空中抓,叫:“叔叔!要送我開幕式門票的叔叔!!!”

何東帆抹了一把眼眶,走過去握住他很小很小的手,只他半個手掌大,卻很暖:“在這兒呢。”

“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當然算數!”何東帆跟著擔架回醫療營地,他非常大哥氣,“到時候飛機票我也給你買,你只管跟我去就是。”

小孩開心了。

過了會兒,他又拉住何東帆手,塞了一個冰涼涼的東西給他,很小聲:“叔叔,這個給你。”

何東帆瞄了一眼,是項鍊。

小孩兒:“我拿這個買你的門票。”

何東帆還給他:“不用。”

“用!”小孩語氣堅持,“不然我媽媽知道,會教訓我。”

何東帆無奈苦笑,把項鍊隨手放進褲兜裡。

他打算後面在北都,再把項鍊還給小孩。

他哪能拿個小孩的東西?

“小孩兒。”何東帆,“你叫甚麼名字?”

“寧梓潼。”

何東帆聽見‘寧’字,一個激靈:“你認識一個叫寧欣的姐姐嗎?”

“…不認識。”

還是沒有任何她的訊息。

後來,雨勢漸漸變大。

何東帆脫下外套,支著,給小孩儘可能的遮雨:“叔叔給你遮著。”

雨聲淅淅瀝瀝。

很快到了營地,小孩被抬去醫護那邊,何東帆去處理傷口。

傷口處理完,何東帆就著礦泉水吃了兩個麵包,三塊壓縮餅乾。

吃完,他去找寧梓潼,打算留個電話號碼方便後面聯絡。

醫護人員那邊像是經過一場大戰,剛剛結束。

大家都疲累不堪。

何東帆在營地找了會兒,沒找到寧梓潼。

他向一個醫護打聽:“姐,剛送來一個小孩兒,在哪兒?”

“哪個小孩?”

“就是差不多半個小時前,YX中學那邊救過來的。”

“擔架抬過來的那個?”

“對對對!”何東帆稍稍露出虎牙,眼睛亮,“他在哪兒?”

醫護人員往另一側指:“那邊。”

何東帆轉身,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瞧,全身一怔。

雨水拍打在營棚上,滴滴答答,旁邊的傷者呻呻呼疼。

這些聲音漸漸消失,又漸漸清晰。

這裡的夜晚,突然冰涼刺骨。

何東帆僵硬轉身,嘴角扯著笑,糾正她的錯誤:“不是,我問的是剛才送來很健康的那個小孩兒。”

他往胸口比劃一下,描述:“大概這麼高,13歲,六年級,短頭髮,穿著黃色T恤,牛仔褲,叫寧梓潼。”

他語氣加快,強調:“就是那個身上沒任何傷,只是虛弱的小孩兒。”

他又往那邊瞧了一眼,面上笑意未收,像是在取笑她的粗心:“你怎麼說他在那邊呢?”

那邊都是沒有生命體徵的人。

何東帆:“你肯定搞錯了!”

醫護人員瞥何東帆一眼,告訴他:“沒錯。黃色T恤,送來時已經沒有心跳了。沒搶救過來。”

“不可能!”何東帆搖頭,否定,“是我送他過來的,路上我還和他說話了,我就吃個東西的功夫……不可能,姐,你肯定搞錯了。”

醫護人員對何東帆輕輕搖頭。

何東帆獨自站了會兒,然後往那邊走。

那邊沒有遮雨棚。

涼涼的雨水密密麻麻糊滿何東帆的臉頰和脖頸,他起了雞皮疙瘩。

他打著手電慢慢走過那條長長的路,一腳一步踩著泥濘。

他一張一張臉辨認。

其實有些,看不見臉,但是看身形、穿著,可以確定不是。

終於,他停下腳步。

手電的光束停留在黃色T恤上,輕微的搖晃。

光束徐徐往上…

他的小臉被雨水沖洗,眼睛沒被遮住。

他原來長這樣。

他安靜的躺在那兒。

睡著了。

何東帆沒有難過和悲痛,只感覺到自己的麻木。

他看了會兒,便掉頭回營地。

他腳下不穩,摔倒在地,手電滾了幾圈,落入旁邊。

他伸手去拿手電,光束正照在一個人身上。

藏藍色的春秋款運動上衣外套,袖子側邊有兩條白色線條,拉鍊拉到頭。

拉鍊頭是壞的,串著一根黑色細皮筋。

他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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