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是三界白月光。
但她拒絕了所有人的追求,理由是:姐姐不讓。
後來我被妹妹的愛慕者關入禁地。
他們以為我不在了,就能觸碰仙女。
卻沒人知道,妹妹是個瘋批,而我是她唯一的枷鎖。
1
十月初十,十年一度的天燈盛會。
這日裡,修真界的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盛裝出席。
往日裡,我總也要和妹妹一起參加的。
可今日,我被抓起來了。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四周一片漆黑,牆上隱隱約約透著禁制的氣息。
我大抵也知道是誰幹的,左右不過是我妹妹的追求者嫌我礙事。
我妹妹是三界第一美人,天上的一輪皎月。
在擲果盈車的爭搶中,她卻用一句話拒絕所有人:姐姐不讓我尋道侶。
只這一句話,就讓所有痴心的人碎了一地真情。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樣的事會給我惹來這樣大的禍患,早知如此,又何苦攔著他們跳火坑。
我只知道這樣能讓他們多活幾年。
2
囚禁我的地方應是做足了準備,我同外界的聯絡幾乎切斷了,神識一點都探不出去。
試著碰了碰牆壁,我的手指立刻綻開了滾燙的血花。
今日早上我聽師弟說,妹妹去給我尋龍藏花了,能治我的怪病。
我心慌得厲害,想去找她。
剛出院門,就到了這裡。
其實我早知道會有這樣的事,畢竟每次出門,我總能看到旁的人貪婪和怨毒的眼神。
他們把我當作阻礙自己的唯一困境。
就連同門的小師妹都覺得不妥,她總說:“從歌師姐,你做甚麼總攔著從意師姐尋找道侶?”
她憐我妹妹沒有婚戀自由。
我告訴她,我這也是迫不得已。
可她不相信,畢竟我妹妹美如天仙,柔情似水。
我卻只能堪稱小家碧玉,又冷淡漠然,左右不過覺得我嫉妒她受歡迎罷了。
因為嫉妒,所以遏制。
可我說的都是真的。
因為,從意才是真正的深淵。
她才是真的無心無義,只對我有感情,旁人在她眼中不過是螻蟻。
我多年苦心孤詣的教她行事。
她平常的小意溫柔,不過是照著我告訴她的話來演。
而我長年的冷淡疏離,只因情緒全用來教她,對其他人已經疲於應對了而已。
我攔著她與人交往,不過是攔著他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送命。
我的妹妹沒了我,就是手握生殺之刃的稚子。
她眼中沒有對錯,人如草芥。
3
我們從一出生起就是這樣的。
從意她連父母都不認,我是她世界中唯一鮮活的色彩。
她心無旁騖,天分又高,劍用得極好,十七那年就一劍斬下妖皇玄羽,是人們趨之若鶩的天才。
可她根本不懂旁的人在歡呼甚麼,只會透過人群看向我。
就連那把劍也取自是我的名字,叫做同歌。
我倆天資一致,可我的身子卻不頂用,這些年若不是她日日傳功,只怕我早就灰飛煙滅。
她從人聲鼎沸處出走,只願意站在我的面前。
用我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
那晚我心疾復發,疼得死去活來,她憂心得不行,跪在我的床邊,輕輕地託著我的胳膊,給我擦去額角的汗。
我疼得暈了過去,第二日天擦亮,她帶著一身濃郁的血腥氣走了進來。
“姐姐。”她看上去竟有些開心,眼睛裡閃著光,“我把楚聖人殺了,把他的心挖了出來。”
她把一顆還冒著熱氣的七竅玲瓏心遞到我面前。
“人們都說吃甚麼補甚麼,這是最好的一顆心了,姐姐你吃了它,肯定能好的。”
那顆心就這樣合著她期待的目光在我面前沉默,我倆相對無言了許久。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
我不能再讓她離開我半步。
4
我回神的時候,腦海中似乎透著急切的聲音。
是從意在找我,可我不知為何,無法在腦海中和她溝通。
我倆從那次到現在沒分開過,在日日傳功之中頓悟了神魂相交之法,可以感應彼此的存在,甚至可以在腦海中交流。
我剛在神魂中與她勾連,一睜眼就看見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是……太嚴山?
我們倆所居的從來峰。
我有些茫然地下意識斷了聯絡,眼前的世界就恢復了原樣。
再度接上,又看到了這樣的景象。
“姐姐,你在哪?”
我聽到她焦急的聲音,心下了然。
我這在透過她的眼睛看到。
雖不知原因,但總歸比在這個小屋子裡等死好些。
她急得到處亂竄,腰間的配劍因為她的焦躁而輕微的顫抖。
“從意師姐,”小師妹蹦蹦跳跳地上了山,湊過去親親熱熱地挽著從意的胳膊,“師姐,該去天燈會了。”
明明只是平日的樣子,卻看得我膽戰心驚。
從意習慣了我說一句她學一句,我教一步她做一步。
沒有我在身邊,無心無情的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行事,直接殺了小師妹也不是不可能。
“我找不到姐姐了。”從意說,“你知道從歌去哪了嗎?”
“從歌師姐?”
不知道為甚麼,我恍惚間好像看見小師妹諷刺地笑了一下。
“興許先去天燈會了?不過她不在才好吧。”小師妹道,“正好沒人管著你了,我可要趁機幫你相看相看!”
完了,我心想著,切斷了和從意的聯絡,過了幾息才又連上。
果然,小師妹的頭不見了。
……也罷,說不定她來的時候就是沒有頭的。
從意不知道在想甚麼,站在原地了片刻,喃喃自語了一句。
“也說不定姐姐是去天燈會了。”
她心有所想,我眼前一黑。
5
天燈會是十年一屆的盛會,各家名流皆會到此,從意沒有我暗中相助,連話都說不明白。
此刻去天燈會,必定會暴露我們的秘密。
我倆是並蒂雙姝,新秀之首,本來一直演得很好。
但現在出了變故,怪小師妹多嘴一句,從今往後,我倆怕是就要成血洗天燈的三界公敵了。
果不其然,沒有我在側提醒,她連衣服都不知道要換,頂著小師妹未乾的血,就這樣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我們的師尊,清源道君,一襲白衣端坐首位。
看見師尊的瞬間我鬆了口氣,好在還有個能阻止從意的人在場。
倒不是說從意會聽他的。
只是從意打不過他。
天燈會人來人往、觥籌交錯,中央有舞姬輕旋,無端有種紙醉金迷之感。
人們看見從意一身的血跡,難免愣怔,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看過從意之後把目光投向了師尊和他身旁的那個白衣男子。
那個白衣男子我從未見過,但他身上有種莫名熟悉的氣息。
正當我想著這人是誰,師尊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是玩味。
這樣的事,讓他覺得有趣。
為甚麼。
“從意,”我沒來得及看清須臾的變故,他就已經開了口,“怎麼弄成這樣。”
從意說,姐姐不見了。
“從歌不見了,”師尊重複了一遍從意的話,表情看著似有幾分無奈。
“來人,去找從歌。”
他手下的十二影四散離開,可我卻忽然不想被找到。
陌生的恐懼自心裡滋長。
我發現自己看不懂這一切。
從意還沒說別的,就已經被人七手八腳的拉著坐下,天燈會正式開宴。
“從意師妹,”雲河派的代表人舉杯道,“我敬你一杯。”
他不該說敬,若是往日,我定讓從意謙卑一番。
“不客氣。”
從意說,然後喝了酒。
“從意師妹,你那驚鴻一劍可真厲害!”
“沒關係。”
“從意師侄,聽說你的心法已經大成!”
“承讓承讓。”
“從意,你今天怎麼說話顛三倒四?”
“您謬讚了。”
“從意姐,你別擔心從歌姐了,清源道君出手,很快就能找到了!”
“嗯……好。”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十二影倏然出現場中。
好訊息,十二影沒找到我。
壞訊息,從意想出了辦法。
6
她想把人都弄死。
同歌嗡鳴不止,宣告著主人心中的殺意。
她定是覺得藏起我的人就在天燈會上,一個一個的殺下去,總有人會告訴她真相。
不能這樣。
殺這麼多人,任憑我再怎麼巧舌如簧,也不可能像楚聖人那次一樣掩蓋過去。
她會成為三界公敵,罪無可赦的惡人。
怎麼辦,怎麼辦。
我看著身邊隱隱流動的禁制,試著運轉真氣,果然一絲反應都沒有。
心一橫一咬牙,我閉上眼就衝向禁制的牆壁。
預料之內的巨痛襲來,燙的我神魂激盪,被彈飛在地,嘔出一口血來。
沒來得及休息,立刻重新勾連神識,看向從意那邊的場景。
她的動作果然僵住了。
我神魂受傷,和她的感應驀然減弱,從意怕我撐不到她殺到真兇,只能重想對策。
還好,此招雖損我身體,但好在能阻止從意犯事。
這就夠了,反正,我本也活不長了。
7
天燈會不少人注意到了從意的古怪,往日裡貪婪的眼神重現。
平日明明沒甚麼交集的仙人,也圍在從意身邊說話。
唯獨沒人想著找我。
不是故意忽視,而是從心裡覺得我不會有事。
可是,為甚麼?
一個荒誕的猜測自我心底而生,會不會在座的人都是兇手。
可他們看上去竟也無比的安心,彷彿從意就算因我暴走也無傷大雅。
但總歸還是有人開始尋找了,雖然漫不經心,但也是聊勝於無。
天燈會結束後,從意回到了從來峰。
“怎麼辦,”她喃喃自語,“姐姐沒有我會死的。”
從意那邊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倆的感應斷斷續續,好幾次我都覺得她快找到我了,卻又無果。
幾日過去,別人也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個個尋找的時候都帶著怒氣。
這禁制有趣,不知是因為甚麼,我的身體在這裡彷彿停滯了一般。
放在原先幾日沒有從意傳功,我早該心衰而亡,可在這裡的這幾日,我竟沒有一絲髮病的跡象。
詭異的事情太多,讓人無從查起,尋找我的人忽的絡繹不絕,好像得到了甚麼指令。
除了那日天燈會上坐在師尊身旁的白衣男子,從始至終沒有任何反應。
我當然要離開這裡。
但不能是被他們找到。
8
從意知道我還活著,但日日不見還是讓她焦急不已。
到從來峰明裡暗裡打探的人,已經死夠了一個小門派。
從意日日試著和我聯絡,幾次神情恍惚,我都知道是我們的神魂真正相融。
可我無法運作真氣,身體成年累月的病得太差,無法一鼓作氣地完成。
不過也就在這兩日了,我能感到她已經找到我的方向了。
晚上又有人到從來峰試探,但他激怒從意的話卻沒起作用。
從意剛已經感到了我的方位,並沒有之前那麼焦躁。
反而是對面那人看著急切不堪。
甚至說錯了話。
“你只知道她還活著,卻不知道她是在怎麼樣地活著,萬一是被抓去了合歡谷做爐鼎呢,你竟也不急著去看。”那人說道。
從意不予理會的神情稍微變了變,應該是在思考合歡谷在不在這個方向。
“你姐姐身體不好,用作爐鼎定然死得很快。”
從意想要拔劍,但我聽出了不同的東西。
他怎麼知道從意知道我活著。
他怎麼知道我身體不好。
這樁樁件件,都是我們兩人的秘密。
從意雖認可他的話,但不喜歡別人咒我早死,劍已經拔到一半,我驟然大喊出聲。
“別殺他!!”
從意的動作愣住了,她四下看了一圈,只這幾個動作,嚇得對面那人冷汗淋漓,連滾帶爬的跑了。
還好,從意聽見了我的聲音。
雖沒有真氣作引,但我倆這幾日神魂相融,如我所想倒也能說上一句。
可那人的反應讓我不解,我起初以為他們是在舉行某種儀式,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送死。
原來他們也是不想死的。
那為甚麼還要來這裡。
“姐姐,”從意打斷了我的思考,“你在哪?”
“同你感應的應該差不多,其實我也不清楚這是哪裡,”我道,“前些日子真氣不能執行,無法和你溝通,但我知道你在做甚麼。”
“我去找你。”
“別來。”
我心中懷疑的影子產生,不去證實,難能安心。
“你會死,”她說,“我去給你傳功。”
“死不了,聽話,”我無奈的哄了從意兩句,讓她信了我現在無事。
“你去相反的方向找我,要裝的是感應到了我,偷偷前去的樣子。”
“好。”
從意向來聽我的,不解的話也會乖乖應了。
剩下的,且等我先看一看,他們到底在做甚麼。
9
從意聽我的話一路往東北去,圍著綿延山脈走了幾個來回。
平日裡寂寥無聲的山林,不知為何這幾日鳥雀成群,群獸奔走。
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天上的鳥是在圍著從意盤旋,偶爾路過的小鹿也看上去不甚自然。
“躲起來!”
我對著從意喊道。
她從原地憑空消失,隱秘在樹木掩映之中,過了不到半炷香,剛才站著的空地就多了幾個人。
“他去哪了,”為首的人戴著面具問道。
“不知道啊!不是說妹妹心思呆直,不通人情嗎,怎麼會擺脫咱們的!”
“姐姐失蹤了這麼多天,她今日才忽然來此,肯定是出了甚麼意外,告訴大家別放鬆,定要找到她們!”
他們說的聲音不小,我倆聽得一清二楚。
從意一動不動,藏在樹裡看著他們。
“姐姐,我不懂,”她在神識中和我說。
我也不懂。
明明只是從意的追求者引來的禍端,結果就這麼牽扯出了驚人的陰謀。
從意在那裡待了三天,確定沒人回來後才悄然移動。
一路疾步,繞過所有人煙繁複的地方,丟下身上所有傳音定位的法器,終於走到了我的門前。
10
透過她的眼睛,我看到了一個院子。
模樣破敗,但古樸幽深。
西南一帶蛇蟲鳥獸多些,可這個院子為中心,方圓百里全無活物。
從意甚是沒用劍,上手一推,關著我的房門就開了。
兩人面對的一瞬間,我的神識歸位,看見了苦找我多日的從意。
外面的冷氣溜進來,禁制的氣息驟然消失,我的身子一軟,倒在了從意的面前。
從意把我小心翼翼的抱起來,想要給我傳功。
“先走,”我道。
“去哪?”
我不知道該去哪,但我知道決不能被人找到。
這間屋子的禁制隔絕了生氣,讓路過的活物都迷失方向,離開此地。
現在禁制消失,我和從意的處境並不安全。
此時我忽地想起小時聽過的一段話。
忘記是甚麼時候,甚麼人說了這樣的話:“東邊是禁地,你又不是禍世雙姝,去那幹甚麼。”
這話我無端記了下來,雖不知其深意,但我知道,東邊禁地一般應該無人會去。
正適合我和從意暫時落腳。
她抱著我一路疾馳,愈靠近禁地,一路上的生靈愈少,我倆的神魂相融得愈發過火。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快死了,神魂寸寸皸裂,每一塊碎片都靠著從意源源不斷的真氣編織在一起。
“從意……”我只覺得意識有些渙散,天好似越來越遠。
噌——
我一句話還沒說出口,一柄長劍忽的刺來,從意向右猛退一步,那柄劍劃破了她的胳膊。
受傷的地方寒氣驟起,血液成冰,從意緊著一掌拍散了冷氣。
寒霜劍。
我抬頭看過去,那人玄色衣裳,眸色冷峻,手中的劍冷光玲玲。
我們的師尊,清源道君。
“不愧是禍世之人,居然能拍散寒霜的冷氣,”他忽的笑了起來,眼中是那樣熟悉的玩味,和不易察覺的怒氣。
“要不是柳姬細心,就要被你們兩個騙過去了,居然真能無聲無息地走這麼遠。”
他說話間,一個不相熟的女子從旁的樹後探出頭來,說的話讓人毛骨悚然。
“從意師姐、從歌師姐,”她笑著看我們兩個,“別來無恙啊。”
……無頭小師妹。
她這是從哪弄了個身體。
11
我倆還沒反應過來,四面八方交錯的人影已經把我們團團圍住。
一個個靈氣四溢,修為難測,舉著各式法器對準我們兩個,我才發覺自己好像從未認識過他們。
我的境界因為身體已經停滯許久,並不能看出他們真正的實力,只能悄悄地問從意。
“有幾人比你強?”
“都。”
從意說得實誠,我聽得惶恐。
“你們想做甚麼?”我讓從意把我放下,勉強站在地上,看著我的師尊問道。
“不做甚麼。”他笑,“好徒兒失蹤多日,怎麼不回師門?”
“師尊言重,”我道,“不過是出來玩兩天,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我們心知肚明對方的惡意,但遲遲沒人動手。
我還不知道他們究竟想要甚麼。
可他們自己是懂的,為甚麼隱忍不發。
從意說他們境界都高過我們二人,就算他們不是為了殺我們,也還能輕易做到,為甚麼還是不動。
除非。
有甚麼事他們知道,我不知道,但他們以為我知道,所以不敢上前。
他們有法器,有修為,有著不可言說的秘密。
還要怕甚麼?
這裡只有我和從意二人,我倆身上究竟藏著甚麼秘密值得他們這樣望而卻步。
我不敢賭,他們也不敢動,氣氛一時間僵直。
“若是無人想要這通天秘法,”有一個垂垂老矣的門派掌門開口,“老夫就不客氣了。”
通天秘法?!
還不及我想些甚麼,那人捏決就上,龐然的真氣瞬間把我掀翻出去,從意一把拉住我,左支右絀的應對。
劍拳相碰,如有實質的真氣宛如刀割,將千年的老樹擠得爆裂開來。
旁的人冷眼看著,似乎是在確定我們是否真的無力反抗。
有膽大些的人陸續加入戰局,從意的右臂被齊肩斬斷,我卻聽著別人倒吸一口冷氣。
一時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站在五步開外的地方看著我倆。
“叫你們小心一點,心急甚麼!”
師尊皺著眉訓道。
一些又回到了原點,他們和我倆保持著距離對峙起來,我忽地聽見飛鳥嘶鳴,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把我拉回從前。
這樣的聲音,每日都能聽見。
就在從來峰上。
我眼神微變,神識傳音,從意飛身而起,嚇得他們後退,天上的飛鳥剎那間落下到了我手裡。
我頂著他們驚愕又不敢上前的目光,挖出了飛鳥的眼睛。
傳影石。
這鳥的眼睛……竟是傳影石。
這是為甚麼。
誰在看著我們。
從來峰……天燈會……日日夜夜的生活。
到底是誰在一直看著我們。
或許是我的錯愕太過明顯,師尊和那個老者居然鬆了口氣。
“原來還不知道啊,”他說,“是我高看你了。”
他的劍帶著冰封三尺的寒氣,全力傾瀉而出,在死亡的陰影前,我眼前漆黑一片。
12
意識再醒來的時候,應該是在一個類似祭壇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熟悉的真氣包裹,恍惚間那個男子開口:“你這樣沒用的,她需要的不是真氣。”
好像有人撕開了我的皮肉,身體的劇痛敵不過入骨的尖利。
有人在我的骨頭上雕刻甚麼。
禁制的力量蔓延全身,疲乏空虛一掃而空,我堪堪睜開了眼睛。
地上是我流的血,臉上是從意流的淚。
她怎麼會哭呢?
我輕輕擦了她的眼淚。
“姐姐沒事。”我說。
那個白衣男子手上的刀還掛著我的血肉,瞬間我就讀懂了這種熟悉感。
是關我的那個屋子的禁制氣息。
他就是把我抓起來的人。
可我知道,他並無惡意,不然也不會留下了我和從意的命,好端端的放在這裡。
“多謝。”我靠著從意道。
他笑了一聲,問我感覺如何。
還能如何,不過和被關起來的時候一樣,死不了,但也用不了真氣。
我想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卻止住了話頭,扔給了我一本書。
書上畫的,是個三界之中只有我和從意不知道的故事。
13
千年之前,修真世家有人誕下了一對雙姝。
姐妹二人天資奇高,除魔衛道,是名門正派之光。
可就在她們渡劫出竅那日,天地忽然風雲鉅變,天機門七千歲的老祖宗隕落了。
老祖宗算是此間的共同財產了,像尊神像一樣鎮著萬物生靈。
立馬有人出聲說,是因為她們二人共同渡劫,搶奪了天地氣運,老祖宗才會沒。
天之驕子一下就成了千夫所指,本以為只是被冤枉的二人,卻不知自己是踏入了深淵。
原來史書曾記載,若想此間靈氣復甦,要極陰極陽之禮回歸自然,才可人人飛昇。
罪惡的手殘害了極陽火體的老祖宗,卻找不到合適的極陰體。
一個找不到,兩個加起來,應該勉強算是吧。
就這樣雙姝二人被當作一個極陰體祭了天。
可那方法本就是錯的,雙姝死前得知真相,怨氣太過,真氣更加凋敝,天機門門主親自起卦,千年後雙姝轉世,禍世萬千。
她們的屍身被封入深淵之底,深淵之水都成了血池。
殺之,可使真氣復甦。
我和從意出生了。
但他們不確定是否真的是我們二人,因為近年來靈氣枯竭,我和從意被生下來後一個身體病痛,一個心思有缺。
本來錯殺無妨,但氣運之子無端過逝,靈氣只會更加空虛。
起初,只是找了人監視我們。
久而久之……變成了狂歡的一場圈養遊戲。
我們的人生被無處不在的傳影石記錄著,每年門派盛會,大家都會在我們二人身邊出現的人裡,選擇十位最具影響力的。
得到天梯榜上有名門派的懸賞資源。
無頭小師妹的新身體、老匹夫口中的通天秘法。
都不過是折磨我們二人的懸賞罷了。
我們二人自以為的生活,不過是被那些手握生殺大權之人控制的悲劇。
那些不顧一切追求從意的……明裡暗裡譏諷我的。
甚至是被挖了心的楚聖人。
不過只是為了年末的頭臉罷了。
我和從意……自始至終都活在可怖的虛假裡面。
“……為甚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為甚麼要幫我。
為甚麼要冒著這樣大的險救我二人。
從意聽了後沒有反應,我卻心疼得難受。
他沒說別的,轉頭問我:“你以為他們怎麼知道的氣運之子不能錯殺。”
她叫淋靈,孿生的姐姐被那群人碾碎神魂而死,她僥倖逃了出來,從此女扮男裝,換了身份過活。
“你想讓我們幫你報仇?”
“我想讓你們好好活著。”
14
明知不可能的事,又何苦說出口。
我們三人遲早會被找到,修為不夠,總會被人殺死。
況且我也已經猜到了自己身體的秘密。
傳聞萬萬年前,下界的女人不過是修真之人地位的象徵。
九重天上的仙人憐愛下界女子生存不易,拔出自己的神骨下凡,帶領女人修煉。
我的脊骨,就是這枚神骨。
我的身體受不住神骨的鍛造,若不封印神骨,我遲早會死。
淋靈抓我藏我、破我皮肉,都是為了封住這根骨頭。
但其實,死……未必就是壞事。
起初我失蹤他們並不心急,只因以為這不過又是誰為了博取眼球想的法子罷了。
可後來他們亦是真的慌張。
我猶記得從意斷臂那日人們臉上的惶恐,他們怕極了我們其中一人變得不再完整。
興許,我們該走完來時的路,去一趟東邊的禁地。
血池。
15
我們終是告別了淋靈。
千年的荒唐,一世的欺騙,總該有個結局。
神骨暫時被淋靈封印,從意帶著我繞路趕往血池,古書上寂寥的深海,儼然已經成了沸騰的火山。
“姐姐。”從意攔在了我身前,不讓我繼續走過去。
炙烤的溫度被她隔絕在了外面。
我時常會想,這樣溫柔的從意,怎麼會是無情無義之人呢。
我的從意。
我們從出生起就在一起,從未離開過彼此。
她視他人如草芥,卻把我當作自己的命。
如果沒了我,她要怎麼辦呢。
興許無事吧,我在心中安慰自己,我死了之後,這世間再沒甚麼能撥動她的情緒了。
儘管去做個法力無邊的痴童稚子吧。
或者在我死後被上天看顧,撥通心性,自此五感通明。
暗處的身影一個個出現,他們料想到我會不死心地來此,我也知道他們會在這裡等著。
呼吸之間,就是刀劍相向,從意為了護我一劍揮出,筋骨寸斷,皮肉從裡面綻開。
白色的骨刺穿破面板,她卻無知無覺一般不皺下眉。
永別了,我的從意。
縱使人間多荒唐事,我也還是想讓你活下去。
我眷戀的看了一眼從意的側臉,她好似感應到了甚麼,頂著刺入肩頭的劍猛然回頭,破聲的嘶吼痛哭。
“姐姐!!!!!!”
16
(從意視角)
我看著姐姐躍入血池的身影,頭腦嗡地一聲。
四周的顏色飛速褪去,誰的劍穿過我的肩膀,我都感覺不到了。
我的姐姐。
我的從歌。
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色彩。
我想殺了他們。
我要殺了他們所有人。
我不知道姐姐為甚麼要拋下我獨自離去,但我知道定是這些人逼得她自盡。
我拔出肩上的劍,孤身迎上,可還沒等一勢破開,我的劍就斷了。
同歌。
我本不該用劍的,因為我沒有心。
我沒有道心,找不到自己的本命劍。
姐姐帶著我在萬劍鋒跪了三日,跪出了這把閃著銀光的細劍,把它交給了我。
我給它取名,同歌。
同姐姐一起。
我的道心就是姐姐,如今她沒了,我再也拿不起劍。
從歌,從歌。
為甚麼要丟下我。
17
(女主視角)
血池真的好燙。
燙得我神魂熔化,血肉灰飛。
唯有我的金丹,和神骨,煉得晶瑩剔透,融為一體。
浴血而出,帶著炙烤的溫度。
把我自己,化為從意的劍。
以我的血肉,重鑄從意的手臂。
用我的神魂,開啟從意的靈智。
劍光照空天自碧,鑄我骨血喚從意!
——劍來!
一劍來斬百萬師!
“去你媽的禍世!既然這世間容不下我和從歌從意!那你們就給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一劍既出,惡人灰飛煙滅。
血池噴湧,南天門開,霎時間,仙人靈智歸位。
萬物復甦,執劍者一夜白頭。
18
“那後來呢,後來從意仙人和從歌仙人她們怎麼樣了!”
小道童抱著未完的書連連追問,纏得女人沒有辦法,只能撂下筆親自講給她。
“後來啊,南天門開,仙人列陣歡迎成道者飛昇,從意仙人就帶著她的劍飛昇上界了。”
“飛昇上界之後呢?從歌仙人就這樣死了嗎?”
“飛昇上界之後的事,要等你修煉大成了,親自去問她們,”女人溫和地摸了摸道童的頭,哄著她去修習了,才開啟手中的信。
“淋靈親啟:
上界無趣,不知你甚麼時候才願意放下往事,上來陪我。
姐姐今日生我的氣了,因為我給她的劍身除塵時錯拿了抹布,已經一整日都不肯動上一動了,裝成個死物。
不過倒也無妨,聽天帝說,姐姐的神魂滋養的很好,過些時日就可以重鑄肉身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下界找你玩。
隨信附送保元丹,吃後可延年益壽,修為噌噌地漲。
記得吃啊,都說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怕沒等姐姐能隨我下界你就沒了!
落款:從意”
番外 1
“從意,你給我過來!”
我前些日子剛在天帝的幫助下重鑄肉身,神魂歸位,看著從意銀白的頭髮,兀自傷心了許久。
姐妹情深沒過幾日,這小妮子就要翻天。
從前她沒有情感,宛如稚子,好不容易有了七情,我又不在身邊。
只等我真的好了起來,她確定我不會離去,每日變著法地在我面前陰陽怪氣。
前日拿著劍說甚麼姐姐你的骨頭怎麼掉出來了。
明日指著門口的荷花池問我是不是要跳進去。
今日……這妮子竟不知從哪撿了幾塊石頭,圍著我的床榻擺了一圈。
說是我送她的玲瓏心,要好好展示出來。
我知她怨我以身鑄劍,留她一人,哄了又哄,還是成日裡這麼可惡。
嗚呼哀哉,怪不得常有人道家中姐妹煩人,原來有了七情的妹妹這麼熊。
不過也罷。
哄她倒也無妨。
畢竟,以後的路,再也不會分開了。
番外 2
我叫從意。
從來時起、只隨心意的從意。
我從記事起,就沒有七情六慾,少時父母尚在,他們對我和姐姐百般疼愛,可我卻無知無覺。
我不知道甚麼是委屈,也不知道甚麼是開心,不知道人們為甚麼敬畏生死。
他們都說我是傻子,是怪物。
但這都不重要,因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我曾問姐姐,甚麼是悲傷。
姐姐說:“今晚吃青椒就是悲傷。”
我不懂,姐姐說她恨青椒一輩子,大抵是一種很強烈的情感吧。
青椒是苦的,並不好吃。
但也不會使人悲傷。
不過姐姐不喜歡, 那就都除去,那晚我在村裡點了把火,把所有種了青椒的院子都燒了。
姐姐說, 以後不准我自己行事, 她會偷偷告訴我該做甚麼,我只需要聽一步做一步就好。
姐姐帶我離開了那裡。
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行,喝過髒水, 吃過爛葉。
白日裡陽光之下, 姐姐的手是暖的。
夜晚月光冷清, 姐姐的側臉是溫柔的。
我想,這可能就是人們說的,開心。
和姐姐在一起, 我很開心。
後來來了幾個人帶走了我們, 說我倆天資極好, 應該去修行。
我不知道修行和吃草有甚麼區別, 但姐姐看上去很開心, 她說:從意, 我們有去處了。
他們叫我揮劍、凝丹,一次次的驚呼。
我和姐姐一起被清源道君撿了去。
他說讓我去萬劍鋒,挑選自己的本命劍。
我在那坐著等, 劍不來, 站著等, 劍也不來。
姐姐拉著我跪在那裡, 我想走, 姐姐身子不好,不該這樣跪著。
但她不肯。
三日後, 我得到了同歌。
我沒有道心, 我甚至沒有心。
姐姐說,如果有人要殺她怎麼辦。
“殺了那個人。”我答道。
“這就是你的道心。”從歌說。
我不懂,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確實愚鈍。
但……也沒關係, 我的劍會永遠指向姐姐希望我指向的地方。
這樣的日子雖然不算有趣, 但我總是開心。
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 我就會開心。
總有人會攔住我,他們說愛慕我, 我想殺了他們,可姐姐說,告訴他們是她不讓我尋道侶。
我不知道甚麼是愛慕,也不知道為甚麼不能殺人, 但從歌說了, 我總會照做。
日子本來很好。
只要有她……一切都很好。
可那些畜牲,他們要把從歌從我身邊奪走。
痛,太痛了。
我第一次從別人身上體會到的感情,是疼痛,是憤怒。
我恨不得把他們碎屍萬段, 以償我失去從歌的痛。
可她忽然出現在了我的手中, 成了我的劍。
眼睜睜白骨生出血肉,五感七竅通明,有把劍, 鑄成了我的道心。
此劍名為,從歌。
道心名為,從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