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卿為救藍星,主動求娶我。
成親三百年,我克盡本分做好他妻子。
他為了白月光處處傷害我。
我幫他娶妻,他不同意。
我主動與他和離,他也不同意。
後來我葬身蠻荒,他慌了。
他收集我的魂魄,把我重新變成人。
我問他,你是誰?我認識你嗎?
1
所有人都知道,宋少卿娶我,是為了救藍星。
藍星與魔族勾結,親手攪黃了她與宋少卿的婚事。
她被天庭捉拿歸案,宋少卿為了救她,主動求娶我。
我嫁給宋少卿三百年,認真打理陵川事務,本分做好他妻子。
他會送我天祁雪山的紅蓮,九幽深淵的珍寶,天罡星域的星辰。
他為了我受三十三道雷霆之刑,差點灰飛煙滅。
所有人都說,宋少卿已經忘記藍星,被我感動。
我們就像是人間一對平凡的恩愛夫妻,就連我自己都差點騙過自己。
直到,我加固窮奇封印受傷的那天,宋少卿將藍星帶回了陵川。
2
聽說藍星的夫君死了,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在地界遊走,被宋少卿帶回來。
我打算將窮奇異常情況告訴他,讓他拿主意。
宋少卿不讓我去他殿裡,我讓蓮青去把他請過來。
蓮青沒有把人帶回來,反而帶回來滿肚子的火。
“那山雞受傷了,族長正照顧她,說沒有空過來。”
我牢牢抓住滑落的乾坤扇,胸口處好似有甚麼東西上湧,填堵在喉頭,絲絲腥甜。
藍星一直是宋少卿想娶的人,即使三百年過去,依舊沒有改變。
蓮青問我,要不要把藍星趕出去。
宋毅上仙將陵川家事交給我打理,我打理的井井有條,沒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就連宋少卿這樣刁的人也挑不出錯來。
我如果要將藍星趕出陵川,宋少卿也奈何不了我。我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宋少卿來找我,他很少來找我。
我們所有的交流都僅限於天宮事務。
他奉命去圍剿兇獸,一去就是大半個月,人瘦了,面板也曬黑了,可人還是依舊英挺俊俏。他換了身藏青色的常服,逆光站在門口,門外的陽光透過他的身影絲絲縷縷的照射進來。
他冷漠開口:“蓮青說你有事找我。”
三百年來,我們相敬如賓,他鮮少用這樣的語氣和我說話,除非是有關藍星。
“我的力量不夠,窮奇的封印有漏洞,需要再加固一下。”
“嗯。”他淡淡回應,語氣緩和下來,問:“還有事嗎?”
我說沒有了,他怔了怔,顯然沒有料到我對藍星的事隻字未問。
他瞳孔縮緊,冷冷打量起我的表情來,似乎要從我這裡看出甚麼。
“藍星的夫君死了,她沒有地方去,我想等她傷好了就送她走。”他突然開口,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命令,不容置疑。
我說:“好”。
他走後,我猛得吐了一口血,蓮青趕忙扶我坐下,問我被窮奇重傷為甚麼不給宋少卿說。
其實說不說都無意義了,他不顧我的感受將藍星接回來,他討厭我恨我,我們相敬如賓三百年,我不想用這個去討他的關心和憐憫。那樣靠施捨得來的,太廉價。
3
三日後,天帝舉行了宮宴,慶祝宋少卿大戰歸來。
宋少卿給我夾著菜,一臉深情地看著我,他一向很擅長在外人面前扮演一個合格的夫君,我也配合著他做好一個好妻子。
演到情深自然濃時,天后突然將目光投向我們,鳳眸溫柔中藏著一絲犀利,她問我:“昭蘅,你和少卿成親已有三百年了,該有個孩子了,青兒像你這般大的時候,都有 3 個孩子了。天帝時常和我說起這個事,很是擔憂。”說完轉頭一臉溫柔地看著天帝。
天帝也在一旁說:“是呀,你們甚麼時候能開花結果,朕還等著呢。你們可要加把勁兒啊,不然天宮諸位神仙都要說朕這樁婚事賜錯了。”
說完,滿殿神職仙官都笑了起來。
我駭然,看向一旁的宋少卿,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平靜如水,只是他握著我的那隻手,開始一點一點收緊,指甲深深嵌進肉裡,我咬牙忍痛,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天帝賜婚這件事,他恨我恨了三百年。
我還記得嫁給他的那一天,他把我從天宮迎出去,把我扔在陵川山頭,是宋毅上仙帶人親自將我迎了回去。
洞房花燭夜,他被宋毅上仙打折腿架回了新房。
我照顧了他一晚上,他嘴裡喊著藍星的名字。
這大概是我過的最憋屈的夜晚。
天后注意到我的表情,一臉關心地說道:“本宮看昭蘅臉色差,宮宴結束後,讓神醫看看,調理調理,說不定就有孕了。”天帝也在一旁贊成。
我強制鎮定地說道:“謝謝天帝天后關心,陵川的神醫已幫我看過,身子沒有大礙。”
少卿不喜歡我,我們成親以來,都是分殿睡。
他不讓我去他殿裡,他也很少來我殿裡。
少卿看我一眼,眼神深情款款,他鬆開我的手,拱手對天帝天后說道:“蘅兒的身子,我會讓太醫調理好,請天帝天后放心。”
頓時又是惹來諸位神仙對他連番誇讚,都說我找了位好郎君。
4
從宴會回來,宋少卿對我更加冷漠,他問我是不是對天帝說了甚麼。
我知道他指的是要孩子的事。
我眼圈微微發紅,心底泛起酸澀。
宋少卿不喜歡孩子,他在新婚之夜就警告過我,我一直牢牢記得,對他從未有過半點逾越。
“我沒有告訴天帝,天帝只是關心他的臣民。”
他冷哼一聲,甩袖出門,顯然不相信這樣的措辭。
天帝那日召見我,問起我與少卿進展如何,我沒有向他透露半點。
現在不論說甚麼,少卿都不會相信。
不信就不信,我也不想舔著臉上門跟他極力解釋甚麼。
反正無論怎樣,他都討厭我,這是不爭的事實。
三百年以來,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我早就習慣了。
我曾經也想過離開,可是我又能去哪裡?
我的父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
天帝陛下關心我,但是我不能一直活在他的庇護下。
更何況天后一直都不喜歡我,從我生下來就處處針對我。
天大地大,除了陵川,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5
宋少卿被他父親宋毅上仙叫去了衡山。
宋毅上仙征戰受傷,這些年一直在衡山調養,他說不打擾我和少卿生活。
我不知道宋毅上仙給少卿說了甚麼,總之他回來的時候很生氣。
我正準備洗漱睡覺,他一腳踹開我的房門,蓮青剛要阻止,就被他一把推到門外,他迅速插上插銷,將我推到床上,欺身壓住,開始狂亂的撕扯我的衣裳,他緊鑼密鼓的吻遍佈在我的脖頸和肩上,狠狠啃咬我的肩頭,我失聲痛哭,拼命掙扎。
他又將我的雙手綁住,準備開始進行下一步。
我羞憤難當,狠狠踢了他一腳,他吃痛終於放開我。
他定了定身形,擦了擦嘴上屬於我的血跡,他看見我眼角的淚水,突然嗤笑起來:“這不一直都是你想要的嗎?你現在又在哭甚麼?裝甚麼?”
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歇斯底里地讓他滾。
他被我打蒙了,顯然沒有料到我會打他。
他看了看我,沒有往外邊走,反而靠我靠得更近了。
他眼裡有一絲探究,嘴角一扯,淡淡說道:“我明天就將藍星送走,顧昭蘅,你今天這般,我真是越來越弄不懂你了。”
我不想聽他說話,我把他一步步推出門外,最後把門關上。
宋少卿,你憑甚麼!憑甚麼你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當初是你約定的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現在又說看不懂我。
看不懂的人,是你。
我想了一晚上,終於想通了,我想換個活法。
6
宋少卿將藍星送走了,聽說宋毅上仙知道他將藍星帶回來,他以為是我告的密。所以他昨天才說出了那番話。
他向天帝請命去九幽深淵斬妖,天帝將他的奏呈駁回。
然後他將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聽說還生病了,誰去他就趕誰。
第三天的時候,我帶著飯菜去找他,他把房間插銷住了,我找了幾個人直接把他的門拆了。
我端著飯菜來到他跟前,他頭髮凌亂,下巴已經長出了幾根短青胡茬。
為個女人,就頹廢成這樣。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他這樣,第一次是洞房花燭夜。
他被宋毅上仙打折腿架到房間,他拿出陵川少主的氣勢惡狠狠警告我,說他不會喜歡我,不喜歡孩子,讓我不要越雷池半步。
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鐵了心地要為藍星留住清白。
我那時照顧他到後半夜,他又醒了,就是現在這副生無可戀的頹廢模樣。
我湊近他,將飯菜端到他面前,說:“你還想不想和藍星在一起?”
他終於看了我一眼,我接著說:“只要你把這飯吃了,我就告訴你。”
就算不為了他,也得為了宋毅上仙,我總不能把他兒子餓死。
他終於一點一點把飯吃完了,問我:“你說的甚麼方法?”
我的心好像被塞了鉛塊似的沉重,鼻子也開始發酸。
堂堂一屆陵川族長,徵四方,斬妖獸,威風凜凜,竟然也會為了愛做到這般田地。
他會為了藍星娶他不喜歡的人,也會為了藍星難過不吃飯。
他甚至為了藍星受了三十三道雷霆之刑,差點灰飛煙滅。
被不知情的人以為他是為了我,所有人都羨慕我有一位如意郎君。
我突然感到好難過,因為他從來沒有為我做過這般。
我對他說:“你要想跟藍星在一起,就得過你父親那一關啊。”
他看著我突然一愣,我告訴他:“我去找你父親商量商量,說不定有轉機。”
我決定幫他一把,這樣他看在我幫他的份上,日子也不會這樣難過下去。
7
我去找了宋毅上仙,與他說起少卿與藍星的事。
他一聽就直搖頭,說甚麼都不肯,還說少卿要想娶藍星,除非等他死了。
我見他態度如此堅決,也不好再說甚麼。
回到陵川,宋少卿問我結果怎麼樣,我搖搖頭對他說:“宋毅上仙說把你腿打斷,你才能娶藍星。”
我又接著說:“如果你的腿斷了,藍星還要你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顯然不相信我說的話。
好吧,我攤牌了,我對他說:“宋毅上仙說只有等他….他才肯答應。”
他的眼神逐漸黯淡,我們都不說話了。
這之後,他對我的態度發生了轉變,不再像之前那麼冰冷。
聽說他將藍星安置到了一個隱秘的地方,他隔三差五地就去與她見面。
自從我把心態放平,假裝不去在意,就真的好像不在意了。
我想,生活這麼苦,總得找個輕鬆的活法。
假如我離開了陵川,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我父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我沒有家了。
我和少卿還是人前恩愛情深,人後殊途同歸的假面夫妻。
有時候我在天宮裡,經常能看到他與二殿下/三公主/七公主的孩子打成一片,看來他很喜歡孩子。
他只是不喜歡跟我有孩子,畢竟他要留清白給藍星,可是他跟藍星又走不到一起。
我打理陵川事務,也相當於是主母,總要為了少卿的人生大事著想。
我開始在天宮裡為他找尋良配。
這個仙子漂亮,嗯,那個仙子也不錯。
少卿見我總盯著那些仙子看,問我在看啥。
我眨眨眼,對他說:“給你找孩子母親。”
他白了我一眼,說我瞎胡鬧。
8
藍星不知道怎麼的,就聽說了我要給少卿物色良配。
那日,我正在殿內作畫,我讓蓮青去給我做點心,那是我在凡間學來的,我教會了蓮青,她要去買食材。
藍星破開陵川結界,直接找到我,警告我:“少卿是我一個人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把他搶走,包括你。”
她讓我跟少卿斷離關係,她說少卿多麼多麼愛她,為了她甚麼都願意做。
總之她說了很多很多,我腦袋嗡嗡的,根本聽不進她說的話。
最後她將手一攤,說:“拿出來。”
我不明所以,她說:“少卿哥哥的手鐲。”
這手鐲她惦記了三百年,這是宋少卿成親那天給我的,聽說是他們家族歷代傳給陵川族長夫人的信物。
我不肯給,我們倆大打出手。
即使我曾經因法術低微處處受她欺負,但我得了宋毅上仙的真傳,現如今她不是我的對手。
不過幾個回合她就被我打倒在地,我已經手下留情。
我正準備起身離開,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往我的手裡塞了把短刀,直接朝她的腹部捅去,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她慘叫一聲。
緊接著我被一股力道彈了出去,我被重重彈在殿牆上摔下來,嘴裡滲出了一股甜腥,身體疼痛。
我回頭一看,宋少卿不知道甚麼時候過來了,他收起剛剛打傷我的法術,幾步上前抱起藍星,而藍星的腹部滲出了血,正是她剛剛用我手捅的那個位置。
宋少卿憤怒地看著我,冷冷說道:“原本以為這些日子你有甚麼不同,打算好好跟你過日子,可你為何要殺藍星?”
我剛想解釋,他懷裡的藍星,趕在我前面虛弱開口:“你不要怪昭蘅妹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在乎你了,所以今天才叫我來,想讓我離開你。”
說完又是嗚咽起來,她本就生得美,一雙美目含滿盈盈淚水,看起來楚楚可憐。
宋少卿看見她這樣,果然心疼起她,他直接抄了把劍抵在我脖前,不聽我解釋。
“我甚麼都沒做,你會相信嗎?”
我朝劍的地方又靠近了一些,無論怎樣,我只想把事實說出來,不管他信,還是不信。
不過他大抵是不信的,因為他臉上掛著憤怒,藍星痛苦呻吟,他心疼極了,抽回劍轉身溫柔將她抱起,準備大踏步離去。
我重傷倒地,他丟下我,連頭也沒回。
他為了藍星,最終拋棄了我。
藍星透過他的肩膀向我投來了得意的眼神,那和她之前在龍宮欺負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我突然感覺好難過,這些天假裝不在意的悲傷也在此刻傾瀉而出。
但我忍住沒哭,我大聲叫住他,扶著牆勉強撐起身子,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他。
他憤怒地看著我,以為我要耍甚麼花樣,冷然問道:“你又要幹甚麼?”
我從手腕上取下那枚我珍視了三百年的手鐲給他,那是他成親當天給我的。
他看著那手鐲更加憤怒,說:“別胡鬧!”
我怎麼會胡鬧呢?我恪守本分做了他三百年的名義妻子,從來沒有哪刻像現在這樣清醒。
我又在他跟前晃了晃手鐲,他懷裡的藍星眼裡閃過驚詫和得意。
大概他是不想繼續這樣僵持下去,他終於騰出一隻手,接過了那枚手鐲。
我對著藍星說:“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現在我給你了。”
他終於看向她,眼裡有一絲耐人尋味,似乎是不敢相信,問她:“這枚玉佩是你問昭蘅要的?”
藍星沒想到矛頭此刻對準了她,她又驚又害怕,一臉委屈說道:“我只是跟妹妹開了個玩笑,沒想到她竟然當真了,我還給她就是。”
她從少卿手裡拿過那枚手鐲作勢要還我,少卿捏緊了那枚手鐲未鬆手,漆黑眸子冷冷對著我,對藍星說道:“既然她不想要,那就給你好了。”
藍星又驚又喜,對少卿說:“少卿你對我真好”
她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得意了。
我沒有理會她,更沒有理會少卿。
我拖著傷重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回走。
恰巧蓮青買完食材回來,這個時候少卿和藍星已經走了,她看著殿內一片狼藉,正準備問我。
我朝她笑了笑,讓她幫我準備筆墨和紙硯。
我和宋少卿糾纏了三百年,這三百年他煎熬,我也難過。
這三百年時間太長太久了。
往後的歲月裡,我不想再遇見他。
我決定提出和離。
晚上,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神蕉樹上噼啪作響,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9
我是西海龍王的女兒,我的母親是天族瑤光仙子。
當年他們俊男靚女,才子佳人,天帝陛下為他們賜下親事,這樁婚姻放眼整個天上地下都算是一段佳話。
我的父王很疼愛我的母親,母親對他也是相愛有加。
我剛出生的時候,父王請了神醫來看我,因為他們說我出生的時候跟我哥哥姐姐都不一樣。
哥哥姐姐頭上的龍角跟父王一樣是白色的,而我的是玄色的。
他們出生的時候,叫聲沉悶,而我的振聾發聵,直破雲霄,還有五色玄鳥在湖邊盤旋,引得天帝天后都下凡來龍宮。
我以為我是父王最特別的孩子,可神醫在他跟前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話後,他的眼神瞬間變了,變得狠厲起來,我不明白這是為甚麼。
從那天開始,我的父王就不再來看我,甚至對母親的態度也大不如從前。
我們的日子開始難過起來,我十歲的時候,周邊的小神君都開始欺負我,就連一向不來我們殿裡的哥哥姐姐也來欺負我。
其中欺負我欺負的最狠的,就是藍星,她是大王后的女兒。
我的母親是天帝的義妹,她剛嫁來龍宮,父王就撤了藍星母親王后,將我母親抬為正妻,奉為王后。
所以藍星和她母親咬牙切齒嫉恨了我母親近一年,直到我出生。
藍星呼風喚雨,她身後要麼跟著一群侍女侍衛,要麼跟著一眾小神君小仙娥,反正來去從來人多勢眾。
10
我被她欺負的最狠的一次,是我十五歲那年,也是在那一年,我遇見了宋少卿。
我們西海有鮫人作亂,父王已經鎮壓不住,我們龍宮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天帝派宋少卿帶兵來鎮壓,父王對他嗤之以鼻,嫌他年紀小,沒想到他小小年紀最後竟打了勝仗。
父王對他刮目相看,擺宴慶祝,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了他。
他生的眉目如畫,英俊挺拔,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小神君能長的這樣好看,
我的姐姐藍星都看呆了,父王瞥了瞥她,在席間問起宋少卿是否婚配。
他顯然沒有意識到父王的用意,爽快回答道:“不曾。”
父王瞥藍星一眼,藍星就笑得更開心了。
父王又指著藍星,問宋少卿:“不知神君以為小女藍星如何?”
宋少卿一怔,他顯然沒有料到父王會唱這一齣戲,他看了看藍星,藍星的臉就更紅了。
他說:“藍星公主聰穎美麗,只是家父對我期望甚深,希望我能幹出一番事業,暫時無成親打算。”
藍星的臉色就一點一點暗淡下去,私下裡說宋少卿沒有眼光看不上她。
她狠狠跺腳,一臉不高興。
她一不高興,就來欺負我。
她將我架在火堆上烤,我的龍角也被她烤傷一塊,我疼得眼淚哇哇直流。
她還不肯放過我,她從火堆裡抄起通紅的烙鐵就想往我身上戳。
我穿著單薄的衣料,能很明顯的感受到逼近的絡鐵溫度。
就在我以為那烙鐵要戳在我身上的時候,眼前一道白光一閃,藍星手中的絡鐵被打在地上。
藍星嘴上剛要罵出聲,在看清來人是宋少卿的時候,立馬住了嘴。
宋少卿將我從火堆上放下來,問藍星為何如此。
藍星臉色蒼白,吞吞吐吐說:“神君,我是在跟妹妹玩遊戲呢。”
說完還拉了拉我的衣服要我跟她圓謊,我的龍角很疼,可我的母親比我更疼。
我如果不幫著藍星,她回去和父王一說,我的母親處境就更艱難了。
我咧著嘴幫她打圓腔,可是我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的龍角在滴血。
藍星看見我這樣就更來氣了,她眼神憤怒,可是她不敢發作。
宋少卿沒搭理她,他從袖間取下一塊帕子幫我包紮龍角。
藍星見到這樣就更生氣了,可是她沒有辦法,只能在一旁乾瞪眼,最後在眾人的簇擁下憤然離去。
宋少卿一邊幫我包紮龍角,一邊問我:“疼不疼?”
很少有人會這樣問我,他這一問,多年的委屈也在這一刻噴薄而出,我就哭得更大聲了。
他本身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見我這樣,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只能學著大人安撫小孩子那樣,輕拍我的背,輕聲安慰我:“不哭,不哭,有我在。”
他遞給我一支笛子,說只要我遇到危險,吹響它,他就會來到我身邊幫我打跑壞人。
11
我用那笛子吹了幾次,宋少卿就真地出現在我面前。
藍星和跟在她身後的小神君,仙侍見狀,也逐漸開始收斂。
那之後,龍宮的人就很少欺負我了,天帝陛下來龍宮的次數也逐漸多了起來。
我孃親是九重天瑤光仙子,天帝陛下待我們素來親厚,龍宮的人就更不敢欺負我們了。
天帝喜歡我,帶我和我孃親上天宮。
那是我第一次上天宮,對周圍都好奇極了,龍宮就沒有天宮好看。
我孃親帶了奇異珍寶獻給天后,他們在天帝面前說著貼己話。
可轉身在沒人的時候,我看見天后將我孃親獻給她的珍寶全都扔了。
我在龍宮被欺負的這些年,為了我孃親和日子能過得下去,我忍了許多。
可是那一天不知怎麼的,我想忍,卻怎麼都忍不下去。
因為天后罵我孃親浪蕩,處處勾引人,是賤人。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神仙嘴巴能這麼毒,何況這個人還是天后。
我提了把劍走上去,讓她閉嘴。
那個時候的我,還沒見識到天后有多可怕。
天后見到我,怔了怔。
大概是放眼整個天界,沒有人敢這樣跟她說話,她有些震驚。
她冷笑著說:“怎麼?本宮說得不對嗎?你孃親都沒有告訴過你她是個怎樣的人。”
我讓她閉嘴,我不允許她汙衊我的孃親,我的孃親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她被我激怒,掌心蓄積起藍色火焰,要朝我劈來。
我拿出宋少卿送我的笛子吹起來,眼前一道白光一閃,宋少卿已經出現在我面前。
他定了定身形,迅速探明情況,擋在我身前,對天后說:“昭蘅她不懂事,請天后放過他。”
天后鳳目含威,嘴角蕩起一絲邪笑:“原來陵川少主也被這小妖精迷惑了。”
最後天后放過了我,宋少卿也因此跟天后結下樑子。
12
那時魔獸窮奇危害四方,天庭派了很多人都沒命回來,就連天帝陛下自己都沒有十成把握。
天后跟天帝推薦宋少卿,宋少卿領命。
他的父親宋毅上仙中聽說了這件事,大發雷霆,舉著神鞭就要朝宋少卿打去。
我跟著宋少卿來到陵川,那是我第一次到陵川,也是第一次見到宋毅上仙。
眼看宋毅上仙那一記神鞭就要打下去,我衝到宋少卿面前,擋住了那一記神鞭。
那神鞭把我打得皮開肉綻,我疼得眼淚直流,哇哇叫起來。
宋少卿連忙起身扶住我,問我為甚麼這麼傻。
“我自己犯得錯,總不能讓你來背。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想我這個時候,一定是英雄,我朝他齜牙咧嘴地笑著。
但其實我笑得一點都不好看,因為我笑的時候,鼻涕眼淚都跑進了嘴巴里。
宋少卿估計是嫌棄我,他轉身背對著我沒有說話。
我抹淨鼻涕眼淚,朝宋毅上仙解釋道:“上仙,宋少卿是因為我得罪了天后,才被安排了這樁差事,請少仙莫要怪罪他。我會去同天帝解釋,讓他撤銷這樁差事。”
宋毅上仙見我這樣,也沒繼續追究宋少卿。
他搖了搖頭,說:“也罷,看他的造化。”
我知道宋毅上仙是鐵了心,但我終究是害了宋少卿一次。
我在陵川養好傷,我的孃親已經回到龍宮。
宋少卿將我送回龍宮,臨走前,宋毅上仙讓我常來陵川玩。
宋毅上仙是個嚴肅的人,起初我在陵川養傷那幾天,我一直都很怕他。
後來發現,他只是習慣成天板著一張嚴肅臉,對宋少卿是刀子嘴,豆腐心。
漸漸地,我也不再怕他。
他們父子很少說話,除了天庭政務,基本沒有甚麼其他可談的。
宋毅上仙其實很孤獨,我見他整天對著一張畫像,他告訴我,那是宋少卿的孃親,在宋少卿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宋毅上仙對宋少卿的期望很大,他對宋少卿的學業督促的很嚴厲,以至於宋少卿很少跟他說話。
我經常陪著宋毅上仙說話,給他做好吃的。那是我在龍宮他們不給我吃飯,我去凡間學來的,宋毅上仙很是受用。
我又在他們中間活躍氣氛,比如在席間讓他們相互給對方道早安,相互給對方夾菜,相互給對方送禮物。
他們的關係漸漸融洽。
13
我回龍宮後沒多久,我孃親病重去世,我哭得昏天黑地。
宋毅上仙主動將我接來陵川,教我法術。
宋少卿去圍剿魔獸窮奇那天,我也偷偷跟去。
那窮奇陰險狡詐,宋少卿為了不傷及無辜,孤身一人將它引到九幽深淵,同他鬥了三天三夜。
窮奇因三天沒有進食,漸漸落到下風,這也是少卿的計劃。
少卿使出渾身解數將它封印,原以為這次圍剿封印徹底結束,哪知窮奇在最後關頭奮起,想要衝破少卿的封印。
窮奇是上古神獸,有著毀天滅地的能力。
少卿在最後關頭輕敵,封印在閉合瞬間被窮奇啃食個缺口出來。
宋少卿被窮奇打成重傷暈倒。
我躲在暗處,眼看窮奇要向少卿發出最後致命一擊。
我衝出擋住,窮奇將我當成目標,想要朝我發動攻擊,我出手迅速將那道缺口封印補全。
我得了宋毅上仙真傳,窮奇最終被徹底封印,而我因為幫少卿擋那一掌,被窮奇擊成重傷。
我揹著少卿一步一步走出九幽深淵,這裡有無數的邪惡生靈。
我拼盡全力,斬殺著前路一隻又一隻的惡靈。
最後我失血過多暈倒,醒來發現正躺在一個可以看到極光的屋子裡。
這裡是望川,是一個老神醫救了我。
我問老神醫有沒有看到宋少卿,老神醫說宋少卿的眼睛失明瞭,但是性命無憂,傷基本被他治好。
他說宋少卿被一個姑娘帶走,他不認識那個姑娘。
我謝過老神醫,老神醫在我走之前,往我手裡塞了一包藥。
他說:“你傷到了根本,這副藥能幫你調養,只是你這輩子再也無法生育了。”
14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來的,只覺得出來之後,天都變暗了。
少卿眼睛恢復了,可是他對我的態度卻大不如從前,他讓我沒事不要去陵川找他。
自從宋毅上仙教我法術,我已經進步很大了,宋毅上仙說我根骨奇佳,學起來很快。
但那日我還是故意吹響了那支笛子。
宋少卿如約出現了,我正想問他發生了甚麼事。
可在看清他身邊那個人的時候,我愣住了。
同他一起出現的,竟然是我的姐姐。
藍星。
宋少卿看見只有我一個人,意識到我沒有危險,他幽深瞳孔露出一絲光亮,可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神色。
藍星走過來,伸手就想搶我手裡的玉笛。
我將那玉笛一收,她沒搶到,眼裡微有薄怒,但礙於宋少卿在場,她只好耐住性子溫聲跟我說:“昭蘅妹妹,你法術大有長進,想必也不需要少卿哥哥的保護,你把玉笛還給他吧。”
我沒有動,我看了看宋少卿,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藍星走到他跟前,搖晃著他的胳膊,撒嬌。
“少卿哥哥,我喜歡那支玉笛,你送給我好不好?”
宋少卿看了看我,終於還是向她點了點頭。
藍星走到我跟前,以為有了宋少卿授意我會把玉笛給她,可我還是沒動。
我看向宋少卿問他:“為甚麼?”
宋少卿沒說話,藍星見我不死心,最後向我丟擲顆重磅炸彈:“我和少卿哥哥下個月就要成親了,請你不要纏著他。”
我腦袋轟隆隆地響,好似有驚雷在我頭上炸過。
我將那玉笛取出,交到藍星手上,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走到宋少卿跟前,笑著對他說:“恭喜神君。”
他怔了怔,我裝作一副不在意的表情,臉上一直保持著微笑。
我想我這次沒有哭,所以沒有鼻涕眼淚,應該比上次在陵川笑得好看。
我瀟灑轉身,可不爭氣地眼淚,還是在這一刻流了出來。我狠狠打了下自己的臉。
我還是慶幸沒有讓他們看到我的窘態。
15
宋少卿和藍星定於下個月初八成親。
他們這樁婚事,聽說是宋毅上仙親自上門跟父王提的親,已經得到天帝陛下的批准。
宋少卿也當著父王的面說要好好愛護藍星。
龍宮裡張燈結綵,藍星沉浸在喜悅中。
我本欲離開龍宮,可是藍星跟父王說要我在她成親那天為她送嫁。
父王同意了,他來勸我留下。
我向他問出了那個擠壓在我心中十多年的疑問:“父王,我和藍星都是您的孩子,你為甚麼這麼討厭我?”
他的眼裡浮現出一絲慍色,怒而不答。
彷彿是那種無可奈何,卻又不能說的秘密。
最終他甚麼都沒說,甩袖離去。
我在宋少卿和藍星成親還有十天的時候,被天帝召上了天宮。
天帝問我:“昭蘅,你喜歡少卿嗎?”
我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問,宋少卿都要成親了。
天帝又說:“如果你喜歡,朕可以為你們賜婚。”
我搖了搖頭。
我不想做破壞別人婚姻的那個人,哪怕我再喜歡那個人。
我也有我自己的尊嚴。
可是沒想到第二天,宋少卿找到我。
我當時沒有回龍宮,住在天帝給我安排的宮殿裡,天后已經不敢再動我了。
隔著層層落地帷幔,宋少卿讓我放過藍星,他說他要娶我。
我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他一遍。
他就好似發怒一般,冷冷說道:“昭蘅你不要明知故問,我知道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我也生氣了,我知道他喜歡藍星,可他不能這樣冤枉我,我突然想破罐子破摔,偏不想如他的意。
我說:“都是我做的,你和藍星永遠都別想在一起。”
這話說完,我聽見我牙齒都在打顫,臉也憋得通紅。
我從來沒對人說過這樣的狠話。
他被我徹底激怒,上前扯開那些帷幔,一把掐住我的脖子,眼睛猙獰得可怕。
我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來,淚水從我的眼角一點一點流了出來,可我還是朝他笑著。
他見我慢慢閉上眼睛,終於放開我,最終拂袖而去。
16
聽說藍星與魔教勾結,被天帝打入天牢,即將受三十三道雷霆之刑。
父王來求我救藍星,他說他已經撤銷了藍星與宋少卿的婚事。
我注意到他的鬢邊已有了白髮,自藍星出事後,他變得更蒼老了。
可我沒有忘記他對我和我母親做過的事。
有的時候,我真羨慕藍星。
年少時,她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對所有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是所有人掌心上的珍寶。
她有父王疼著,哥哥姐姐護著,宋少卿愛著。
而我,除了母親,一無所有。
我去求天帝放過藍星,天帝親自賜下我與宋少卿的婚事,但藍星的三十三道雷霆之刑不可免。
我知道藍星這件事,是天帝在背後操控,我終究是欠了宋少卿。
我想,等我尋個由頭總是有機會說服天帝。
畢竟我不想欠宋少卿,更不想嫁給一個不愛我的人。
宋少卿替藍星受了那三十三道雷霆之刑,藍星最終被天帝革除仙籍,流放到凡間,賜親給一個地界散仙。
父王一夜之間白了頭,他來天宮述職的次數越來越少。
藍星母親憂思過度,最終離世。
而我也在惶惶不安中準備著婚禮。
天帝封我為朝陽公主,讓我從天宮風光出嫁。
自宋少卿求我救藍星那日,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聽說他受那雷霆之刑,傷勢嚴重,被宋毅上仙拘在陵川佈置喜堂。
我於婚禮前夜前往天帝宮中,半道被天后截住,封我靈力。
天后輕拍我的手背,陰惻惻地說:“天帝已就寢,你有甚麼事就跟本宮說吧。”
這些年,她一直不喜歡我,可我還是將來意說了出來:“我想取消婚約,我不喜歡宋少卿。”
天后微微挑眉,鳳目含威:“天帝決定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
我被她定在那裡,無處動彈,她最後直接將我啞穴也點上,我有口不能言。
第二天,我頭上蓋了頭巾,就那樣全身無法動彈地送進了宋少卿迎我的鸞車裡。
我在陵川的喜堂與宋少卿拜堂成親,他牽起我的手,戴上了他們家族的手鐲。
新婚之夜,他不肯進新房,跑去找藍星,被宋毅上仙發現打折腿,架進新房。
“我不會喜歡你的。”
“嗯。”
“我也不喜歡孩子。”
“嗯。”
“你不準雷池半步。”
“嗯,還有嗎?”
“就這些。”
“好。”
17
我寫了封和離書,讓蓮青交給宋少卿。
我孤身去了天宮。
當年天帝賜下婚事,關於和離的事,我總要跟天帝有個交代,免得他牽連陵川。
我與天帝道明瞭來意,天帝尤為驚訝:“你不願意繼續留在陵川了?”
“西海八荒那麼大,我想出去走走。”我朝他笑笑。
天帝知我這麼多年的處境,最終同意。
只是他渾濁不堪的眼裡,多了些憂愁。
天帝陛下老了,他鬢間頭髮已全部發白。
這些年異獸四起,魔族作亂,他親自帶兵受了重傷。
天后背後的華胥族勢力膨脹,他倚仗陵川一脈與之抗衡。
與宋少卿和離之後,我總要離開陵川,離開天宮。
“還有一樁事,想請天帝陛下明示。”
我想在我離開前,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個讓我和我母親日子難過的秘密。
那個對父王來說既感到憤怒,又不敢說的秘密。
“我想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西海龍王,還是天帝陛下您?”
天帝怔忪良久,低低一笑,笑容裡滿是蒼涼意味:“昭蘅……你猜對了。”
當年他與母親兩情相悅,為了爭取華胥族的支援,奪得帝位,不惜違背諾言,娶了華胥族的女兒。
當年母親問他,可願回頭。
他始終沒有回頭。
後來天后牽線,天帝親賜。
我的母親嫁給了愛慕她的西海龍王,也就是我的父王。
我的母親也在抑鬱中匆忙離世。
……
“那藍星的事……”
天帝陛下搖了搖頭。
我朝天帝陛下恭敬一拜說:“保重!”
18
我忘記我是怎麼回到陵川的,這一切終究歸於明朗。
我是天帝的女兒,天后一早便知曉這樁事。
所以她當初封我靈力,把我嫁去陵川。
又假傳天帝聖旨,將藍星嫁給地界散仙,為的就是讓少卿以為我從中作梗,讓他恨我。
回到陵川后,宋少卿稀奇地回來了。
我沒去見他,我在屋裡等他。
我等了一天,也沒見他來找我談和離的事。
我問蓮青有沒有把和離書交給他。
蓮青說宋少卿的臉色不好看,沒敢交給他。
我一打聽才知道,他把藍星藏到外面的事兒,被宋毅上仙知道了。
宋毅上仙急火攻心,病重在塌。
宋少卿只好與藍星提出分開。
只是我沒想到,第二天,我就收到了藍星的邀約,約我在西海龍宮見面。
一見面,她就質問我,是不是我給宋毅上仙告的密,害得她跟宋少卿分開。
我沒說話,我將從前宋少卿平叛斬妖時帶回來的珍寶全部給她。
那是他從前,為演好我的夫君,當著天帝陛下的面送給我的。
祁雪山的紅蓮,九幽深淵的珍寶,天罡星域的星辰。
藍星驚詫地看著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說:“以後沒有人跟你搶宋少卿了。”
她愣在原地。
我說:“當年忘川那件事,我不會告訴宋少卿。”
她驚恐地看著我。
我沒去管他,我回了母親房間,回憶起她生前的過往。
其實母親面對父王的冷漠,從沒有抱怨,或許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對不起父王。
她在臨終前,對我說了聲對不起。
我也因為她這句遲來的對不起度過了悲慘的童年。
父王在我成親一百年的時候,隕滅天地,我的大王兄繼位。
龍宮裡早沒了往日的熱鬧氣氛,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嶄新的面孔。
自我成親後,再也沒有回到龍宮。
大王兄拿出父王生前的遺物,其中有一件仙氣飄飄的嫁衣,領口和袖口處綴滿了顆顆飽滿透亮的藍海珍珠。
大王兄說,父王沒有使用術法,那珍珠是父王一顆一顆從海底親自撈的,再一顆一顆繡上去的。
可最後,他看著我被宋少卿迎入陵川,也沒將這嫁衣送出。
我的心突然像被針扎一樣,鑽心地疼,又像透不過氣一樣,要溺死在其中。
19
我回到陵川是三天後的事,我拿起那封沒有被蓮青送到宋少卿手上的和離書,準備去找他做最後的告別。
天際傳來鐘鳴,是喪鐘的哀聲。
整整七七四十九道,經久不息。
我扶著桌案而起,跌跌撞撞走向屋外。
西天彤雲密佈,少卿負手而立,於冥冥夜色中轉身:“天帝去了。”
眼前的景緻瞬間變得模糊,剎那間,彷彿跌入萬丈深淵。
我仰起頭,笑著對他說:“少卿,你看我甚麼都沒有了,也威脅不到你了。”
我感覺胸口處像是壓了塊石頭,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硬撐著從袖裡拿出那封和離書給他。
他怔住,我朝他笑笑:“你不看看?”
他終於伸手接過,我微微頷首,轉頭看向彤雲密佈的西天,我說:“少卿,我們和離吧。”
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局面,擰著眉,不耐煩地說: “你又想幹甚麼?”
“天帝給藍星親賜的那樁婚事,不是我給天帝提議的。還有在我們成親的前一天,我去求見天帝想讓他取消婚約,可是被天后攔住了。再之後,我就被你迎入陵川了。”
我笑笑:“這樣的說辭,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呢。”
我又繼續說道:“這封和離書,你拿給宋毅上仙,就說是我寫的,他絕對不會為難你。說不定還會同意你跟藍星在一起。”
我最後被心中這塊石頭壓倒在地上,起不來,它奪去了我最後的意識。
我醒來已經過去一週,新帝繼位,詔令各方仙者,下屆討伐魔族。
少卿被任命為將領之一,陵川一脈仙者本就尚武,新帝的母族是華胥族。
陵川一脈與華胥族,在天帝還在時,就是相抗相衡的局勢。
如今天平傾斜,新帝想透過討伐魔族暗中除去陵川一脈。
20
出征前一天,他來到我房裡,他鮮少來到我這裡。
我以為他是為了和離一事,他在我床邊坐下,將那擦拭好的長劍隨手一放。
他突然攬住我的腰,把我錮在他的懷裡,我拼命掙扎。
他扳直了我的身子,讓我不要動。
他溫熱的氣息吐在我的耳邊,癢癢的。
他說:“昭蘅,為我生一個孩子吧。”
他要出征,此去一戰,不知還有沒有命回來。
他說他不喜歡孩子,可他總要為了陵川一脈的香火著想。
即使那個人是他討厭的人。
我狠狠踢他一腳,他吃痛放開,驚詫地看著我:“昭蘅你發甚麼瘋?”
我說:“你要孩子,找藍星給你生!反正我是不會給你生孩子的。”
他說我不可理喻,拂袖而去。
他哪裡知道,當年我為了救他,已經,不能生育了。
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
出征前,我端著一壺酒,去到他房裡。
他以為我來是因為生孩子的事,問我:“想通了?”
我把斟好的酒遞到他面前:“來為你送行。”
我在他酒里加了浮生一夢,只要他飲下酒,就會陷入沉睡,到時我就能化作他的模樣,代替他出徵。
倘若我能活著從戰場回來,便隱姓埋名做一個逍遙散仙,遊歷四方。
倘若不能活著回來,埋骨沙場,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畢竟人世間牽掛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少卿端起酒樽,微眯著雙眼,示意我也拿起酒樽。
我拿起那杯沒有加浮生一夢的酒,同他微微頷首。
他一飲而盡,我緊隨其後。
他微醺著起身,從案桌上拿起那封和離書,拍在桌子上,說:“憑甚麼你說嫁就嫁,說和離就和離。”
我笑著說:“這三百年來,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現在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藍星還在西海龍宮等你。”
他將那和離書一撕,拋向天空落回地面:“你又憑甚麼替我做主?”
我還想與他爭辯,卻只覺得頭暈目眩,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走了。
“我趁你不注意的時候,用法術調換了樽中的酒。”他把玩著手裡的酒樽,冷笑:“我不需要承你這份恩情。”
21
浮生一夢藥效持續了三月之久,我醒來,少卿已被調往蠻荒。
魔族釋放了九幽深淵的窮奇和幽冥鬼蜮的十來頭兇獸,將人間攪得天翻地覆。
少卿將十幾頭兇獸引到蠻荒奉命逐一絞殺。
我不顧宋毅上仙阻撓,隻身前往蠻荒。
蠻荒形式日益嚴峻,天庭援兵遲遲不發,少卿帶去的兵力所剩無幾,支撐不了多久。
新帝身上流淌著一半華胥族的血脈,華胥族與陵川一脈制衡千年。
倘若少卿戰死蠻荒,宋毅上仙年長不過問族中之事,那陵川一脈……
我不敢想象。
我躲過兇獸,於茫茫血腥煙霧中找到少卿。
他以劍拄地,身後還護著個人。
他看見我,擦淨了嘴角的血跡,說:“你還是來了。”
我朝他身後的人走去,少卿伸出一隻手擋住我的去路。
很好,原來你這麼愛她,連共赴黃泉都要帶著她。
我推開他的手,他還想用另外一隻手擋我,可惜他沒有力氣了。
我走到藍星身邊,對她說: “帶他走。”
她怔忡地看著我。
我說:“我剛剛來的時候,看見兇獸正在恢復,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終於露出憂思的眼神:“昭蘅……”
我提醒她:“別忘了忘川那件事。”
她終於點頭, 上前去攙扶少卿。
少卿一把推開她, 問我:“甚麼忘川?”
我朝他笑笑, 他瞬間露出驚恐的眼神。
我發動法術, 結界破開一道口子,將他們送了出去。
我知道他終於記起了一切。
當年在九幽深淵救他的,是我。
而將他從忘川帶走的人,是藍星。
藍星以他救命恩人自居, 騙了他這些年。
又在我昏迷的時候, 從老神醫口中知曉了我不能生育的事實。
他為藍星守身如玉多年,就是為了彌補藍星的救命之恩以及她無法生育的痛點。
所以他才會在新婚夜警告我。
他說他不喜歡我。
他說他不喜歡孩子。
他讓我不要越雷池半步。
這麼多年, 真亦假, 假亦真。
可是他討厭我是事實。
喜歡藍星也是事實。
22
我在蠻荒漂泊幾百年,肉身早已被兇獸踐踏成泥, 被毒蛇蟲蟻啃食殆盡。
我的神識還殘存著,和我的魂魄四處飄蕩。
我的記憶越來越不好,起初我還記得一些人一些事。
後來慢慢地,我忘記了所有,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叫甚麼名字。
一個身穿白衣的俊朗男子侵入蠻荒。
這裡是兇獸橫行之地, 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可他一點都不怕。
他在我肉身消失的地方, 築起一個碑。
碑上刻著:吾愛妻昭蘅之墓
昭蘅是誰?我覺得熟悉, 可是又想不起來。
他朝我的方向看了看, 我沒有形體, 像一團白霧飄散在空中。
我朝他做著鬼臉, 想嚇唬嚇唬他。
他沒有被我嚇唬走,我是擁有神識的那縷魂魄, 我不知道我其他的三魂七魄在哪裡。
我覺得這個人類還挺有趣的, 他拿出一件甚麼法器, 對著我, 那法器發出光亮, 打在我的魂魄上, 我覺得絲絲涼涼的, 很舒服。
我繞著他飄了一圈,他似乎有所感應, 又拿著更大的法器來照我。
我覺得好玩, 我又在空中多飄了幾圈。
他似乎像是意識到了甚麼,匆忙收起法器離開。
我以為是我嚇到了他,誰知自那以後, 他天天都來。
有的時候,甚至幾天都不回去。
漸漸地,我發現我的那些三魂七魄逐漸主動找到我, 與我融為一體。
我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我甚至幻化出了人形。
他將我帶出蠻荒,給我取了個名字:昭蘅。
我問他為甚麼給我取這個名字,他說昭蘅是他妻子的名字, 他很愛她。
他說我長得很像她。
那好吧,看在他幫我聚齊魂魄這些年,我就勉強用這個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