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五世的好人,苟完這一生,我就能飛昇成仙。
家徒四壁,吃不起飯,我也毫不在意,我盼著早日餓死永登極樂。
我爹大字不識,只會憨笑,整天為我的溫飽奔來跑去。
後來他倒在鄉紳的棍棒之下,臨死前衝我擠出習慣的笑,小心翼翼地捧起個沾血的饅頭。
“乖囡,你吃。”
我才知道我並非斷情絕愛,六世以來的苦恨此刻傾瀉而出。
於是我心甘情願將修為毀於一旦,從此墮入魔道。
1
我原是清封門座下第一女弟子,玄檀。我潛心修煉數十載,本可與師兄同道位列仙班,然師尊言我凡心太重,不算功德圓滿,須得入輪迴六次,積功累德,存心養性,方可修得正果。
在第三世時,我覺醒了神識,有了記憶。
如今我已做成了五世的好人,這是我的第六世。
我託生在一個佃戶之家,我叫木苗苗,今年是十六歲的光景。
眼下正是饑年,我家已經三天沒有米下鍋了。
我正在破木床上打坐。
我的兄長木良柱拿著個黑乎乎的雞腿哄我吃。
我自是不肯,一時的飢餓算不了甚麼,早日餓死昇天為妙。
可我到底與男子的體力懸殊。木良柱捏住我的臉頰,愣是將肉送進了我的嘴裡。
可惜有木家人在,我不能死個痛快,這苦日子不知還要捱多久。
嚼著雞腿,我清楚地聽到木良柱吞口水的聲音。
“哥,你哪裡來的雞腿?”
莫說是雞,就連糙米,木家都得數著粒熬粥。
木良柱嘿嘿一笑,攏著嘴道:“小點聲。這可是我從威風嘴裡拽出來的!那狗東西,吃得比人還好!”
我大驚。
“那是胡老爺的狗!你不要命了?”
胡家是這小村莊唯一的大地主,木老爹每個月都要給胡老爺交租子。胡老爺養的一條惡犬名喚威風,當的是威風八面,狗仗人勢。
望著木良柱臂上幾道尚未結痂的口子,我嘆了口氣。
木良柱撓了撓頭,“放心吧,沒人看見。”
我閉目,“哥,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不能偷東西,這樣有損你的陰德。”
木良柱沒好氣道:“還陰德?我只知道你再不吃東西,就要去見祖宗了!”
我沉默,掐了個靜心訣,入了定。
2
再次睜開眼時,已是滿屋香氣。
“苗苗醒啦?”
木老爹樂呵呵的,圓飯桌中央擺著個小砂鍋。
木良柱一臉興奮,把我拉到桌前。
“你看咱爹今天打到了甚麼?”
木老爹掀開鍋蓋,更濃郁的香氣就飄了出來。
湯裡臥著一隻鴿子。
好香。有飢餓相佐,這碗鴿子湯比我聞過的東西都要香。
我猶豫片刻,拿起了勺子,舀起湯抿了一口。
木良柱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我:“好吃嗎?家裡最後一點鹽都撒進去了!”
好鹹。
木老爹憨笑,“囡囡多吃。以後爹不種田了,天天到林子裡打獵,咱們天天都有肉吃。獵來好皮子就賣銀子,拿銀子買自己的田,自己種,咱們就吃穿不愁啦。”他的眼裡滿是憧憬。
我望著角落裡空蕩蕩的米袋子,不忍提醒他,這個月的租子咱家還不知從哪裡弄來。
木良柱正拿著個鴿子腿往嘴裡大口地送,塞得急了,打了個嗝,他喝了口水,仰起頭來望著黑乎乎的天花板:“若能再蓋三間瓦房就好了,兩間給苗苗和爹住,一間給俺娶媳婦。”他環顧這四面漏風的木屋,斬釘截鐵:“牆一定要糊得厚厚的,冬天不冷夏天不熱。”
肉湯溫暖了我的軀體,我的神息進入了寧靜,奇怪的是,心境中浮現的不再是仙霧繚繞的瓊樓玉宇,而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小村莊。三間乾淨平整的石瓦房前,木良柱和木老爹正衝我咧著嘴笑。
突然間,那石瓦房轟然倒塌,“砰”地一聲,門口的兩人也如琉璃般碎了一地。
我從神識中清醒過來,只見胡老爹與胡定天面如菜色,拿著筷子的手瑟瑟發抖。
家裡的門竟被踢開了,斷裂的門栓撲在地上,灌進來的猛風吹得瓶罐叮叮亂響。
門口站著的是胡老爺的一雙兒女——胡定天和胡紫薇。
胡定天的右靴底正在地上慢慢地旋磨,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一腳。
木老爹率先跑到他們跟前,彎深了腰:“胡大少爺,胡大小姐!”
胡紫薇的目光穿過我們,落進了鴿子湯裡,霎時間,她爆發出一聲嚎啕:“我的白雪!”緊接著,她猛力地摑了木老爹的臉一掌,“你還是人嗎?”
胡紫薇撲到桌前,抱著砂鍋嗚嗚地哭,只聞乾嚎,不見淚水。
木老爹被打得蒙了神,不等他直起腰來,胡定天就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他那伶仃的骨頭在地上撞出沉悶的聲音。
木良柱衝上來,攔住了胡定天。
“大少爺,有話好好說,不要打人嘛。”
胡定天揚起的手被木良柱攔住,氣急敗壞之下吐了他一臉口水:“跟你們這些刁民有甚麼可說的?我妹妹養的鴿子叫你們拔毛給燉了,這事兒怎麼了結?”
木老爹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小人該死,小人不知道那鴿子是大小姐養的,娃娃們實在太餓了……”
胡定天的眼睛好像能噴火。
“那你就敢偷我家的東西?”
胡紫薇仍然在嚎:“陪葬!叫這些兇手給我的白雪陪葬!”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的心神。
“反了你們了!”胡定天掙脫不開木良柱,氣急敗壞地對外大吼一聲,“都進來!”
胡家的兩個家奴趕緊鑽進屋子,一左一右地把木良柱按住了。
胡定天空開手來,喘著粗氣,渾濁的目光四處掃蕩,最終鎖定了東角靠著的木鋤頭,他笑了。
幾步過去,拿起鋤頭,就朝地上木老爹的身子揮去。
木老爹閃過了前兩下,卻沒躲過第三下,鮮血汩汩地從他的大腿處流出來,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哀嚎。
我只覺得眼前漆黑一片,身體不再受神智的控制,發瘋似地撲擋在木老爹身前。
“爹,爹!”喉嚨裡發出的尖叫好像不出於我玄檀,而出於一個貧苦佃戶的女兒——木苗苗。
從未打過我的木老爹竟然狠狠踢了我肚子一腳。
我被踢飛在一旁,忍著疼還想替他擋。
胡定天的第二鋤卻精準落在了他的胸口。
3
悶悶地一聲響,木老爹的嘴上胸上都湧出了大片的紅。
我的腦袋嗡嗡地響。
一直掙扎的木良柱也如野獸一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但不管他怎麼掙扎,按住他的兩個粗壯家奴只是竊笑。
我爬過去。師尊的話響徹腦海。
“玄檀,你凡心太重,此番歷練需靜心忍性,切莫自誤!”
木老爹眼中的光好像要散了,手還顫巍巍地摸我的頭。
“苗苗,不怕。”
我緊閉雙眼,牙死死咬著。
神識裡,我的軀體逐漸漂浮,來到了一片淨土。四面花瓣飄散,卻寒酷如冬。松樹下佇立著的男子白衣勝雪,背對著我,聲音威嚴而壓迫。
“玄檀,不可一錯再錯。”
我衝他跪下。
“師尊,放不下情,便是錯嗎?”
師尊沒有回答我。神境本無氣,可此刻蕭然的風越吹越響,我的神識開始消散了。
再睜開眼時,我的手裡竟被塞了一個染了血的饅頭。
木老爹用最後的力氣衝我笑了笑:“給苗苗留地。乖囡,你吃。”
說罷,他的一雙眼慢慢地合上了,手無力地垂在了一邊,滿是笑紋的臉就像凋謝的花一般,永遠失了顏色。
木良柱也被鬆開了,他癱在地上,再難起來。
我甚麼都聽不見了,只能聽到兩顆心在跳動,一顆是木苗苗的,一顆是玄檀的。不知為何,那兩顆心跳動的頻率竟然逐漸重疊,合二為一。
胡紫薇端起了一碗鴿子肉,瞪著我和木良柱:“別以為這樣就完了。”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道:“沒完。”
胡紫薇高高挑起了眉,“你們都吃了白雪的肉,必須得給白雪送葬!”
“你說甚麼?”木良柱緊緊抱著木老爹的屍體。
胡定天咧嘴一笑,“我妹妹說,你們得給白雪披麻戴孝。”
“哪有給一個鴿子披麻戴孝的。”我冷聲。
胡定天笑得很猙獰:“你們娘不是早就死了嗎,正好,認白雪當娘,子女拜娘,不就順理成章了嘛。”
胡家養的兩個刁奴也跟著哈哈幾聲。
我冷笑。
“好。我給這隻鴿子送葬。以後我還會給你送葬!”
毫無疑問,我捱了胡紫薇一巴掌。
木良柱就立刻跳起,將我護在身後,他緊咬著牙,還是擠出了賠罪。
“我小妹不懂事,你有甚麼衝我來。”
胡定天瞄了我一眼,嘿嘿一笑,“你這妹妹長得挺好看的,給我做小吧。”
木良柱一愣,低吼一聲,“不行!”
我低著頭,笑成了一串。
“好啊,我上門給你做姨娘。”
木良柱嚇得汗都滴了下來:“小妹……”
我上前一步,一錯不錯地盯著胡定天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不過我可沒有嫁妝,你得多備些聘禮。”
胡定天哈哈大笑,“好說,好說。”
4
漫天烏雲下,一絲風也沒有。我的哥哥木良柱正一身喪服,捧著一個小盒子往山上走。盒子裡裝著我們全家吃剩的半隻鴿子。
嗩吶喪曲裡,他跪在墳頭磕頭,拜的卻不是他七日前慘死的老父。
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人,一半是來看笑話的胡家人,另一半是來看熱鬧的村民。在他們的鬨笑聲中,木良柱盯著那白慘慘的墓碑上的“慈母白雪之墓”六個字,眸子慢慢染紅了。
我知道,木良柱之所以極力壓抑著他的憤怒,都是因為我。胡家人敢做得這麼絕,也是知道木良柱會顧慮自己的小妹而不敢拼命。有軟肋的人,尚還做不出同歸於盡的事。
可滔天的憤怒淹沒了木良柱。漏夜,廚房裡磨刀的聲簌簌,每一下都透露著堅決與仇恨。我推開那扇隔門,站在他面前,注視著他那雙滴著紅淚的眼睛。
“哥。”
他的聲音啞而澀。
“小妹,我顧不上你了。”
他磨刀的手仍然很堅持地一下一下。
“殺人者永墜地獄。”我喃喃,“你不要髒了自己的手。”
月光下,木良柱盯著那泛著銀光的刀刃,一眼不曾分給我。
“我不在乎!”
“人不止這一世,你還有輪迴,還有生生世世,這一刻的恨與苦算不了甚麼。”
木良柱停了。
“我只要這一世,不要生生世世。哪怕入地獄下油鍋過刀山,我也在所不惜。”
我嘆了口氣,下了決心。
“那麼,讓我來幫你。胡定天不是要納我做姨娘嗎?就讓良辰吉時變成他的忌日。”
5
破敗的神廟裡,我磕了十個響頭。
兩百年前,這座神廟盛極一時,歷經風雨飄搖,王朝盛衰,這裡已無人問津。
那神位上坐著的泥身塑像如今已極少食到香火了。
我跪坐,仰頭,虔誠地望著那塑像半低的悲憫雙目。
“師尊。胡家子弟傷天害理,神怒鬼怨。請師尊出手,鋤奸鏟惡,以正天道。”
我恭恭敬敬地在神壇上插好三炷香,等待著師尊的回答。
香燒到一半時,我開始求籤。
籤筒裡掉出一枚下下籤。
籤文有言:天理必昭瞻,惡果終有食。痴兒莫自苦,還可上瑤臺。
師尊這是不肯管。我兀自笑了。
“既然天道自有定數,神仙不肯垂憐,世人又何必供奉?這瑤臺,我不坐也罷。”
人的一世不過百年耳,於神而言彈指揮間,不值一提。可對於身處其間的靈魂而言,這百年以來的痛與愛都那麼真實。
我以為,做了神仙便能解世間疾苦。原來神仙只是觀之,聽之,任之。無盡的壽命沒有讓神懂得慈悲,反而使其變得更加漠然。
我跨出了廟門。
混冷的天音響徹耳邊。
“回頭是岸。”
6
胡定天沒想到我真的爽快答應,喜不自勝,竟花了數十兩銀子為木老爹修墓。在氣派的墓碑前,他拍了拍木良柱的肩膀。
“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
木良柱點頭,雙目呆滯,唯有一雙拳頭捏得極緊。
他中了我的迷魂咒,面對這一切,只能默默地觀看,而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7
離過門之日愈來愈近,我的氣脈覺醒了十之有三。
藥堂裡,小郎中扶著我的脈,眼睛卻在我的臉上滴溜溜地轉。
“好怪。木家妹子,你咋個越生越美了,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你這兒有砒霜嗎?”
“是良柱生瘡了?你要多少?”他很爽快。
“兩斤。”
小郎中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你……你要殺人……”
我皺眉,捏了個咒。
一刻鐘後,他從庫房裡鑽出來,把兩個紙包遞給我。
“木家妹子,你要的白芨。”
我接過,轉身,掀起一角油紙,是白花花的砒霜沒錯。
8
幢幢的燭影下,胡定天挑開了我的蓋頭。
那張油膩肥碩的面龐上掛著讓我噁心的笑意。
我張嘴想說甚麼,卻被他伸出的食指按住了。
“苗苗,等會兒你可別喊,你喊得再大聲也沒用。”
我冷冷地盯著他。
他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向後退去。
“媽的。”胡定天又一夠,狠狠擰住了我的臉頰。
我口中唸唸有詞。
他碰觸我的手指如樹枝般從手掌上簌簌然脫落了,鬆鬆垮垮地落了一地。
他捏著掌心,發出殺豬一般的吼叫。
“你是妖孽,妖孽!”
“我怎麼會是妖孽呢?你睜開眼看看,我是你的姨太太呀!”
他怔怔地望著地上十根齊根脫落的手指,大聲尖叫著:“來人!來人!”
他叫得我頭疼,我揉了揉太陽穴。
我設了結界,胡家人是聽不見的。
“胡定天,你喊得再大聲也沒用。”
我想過很多遍胡定天應當怎麼死,最終還是決定將他送到清封山上去。嬌生慣養出的一坨好肉,豺狼虎豹應共享之。
我在空中虛浮的水鏡中,欣賞著正大喊大叫被兩匹狼一同撕咬的胡定天。
突然間,一位不速之客竟然出現在了畫面裡。他一身青黑衣袍,眉宇間凝聚著疲憊。
“師妹,不可一錯再錯。”
“師兄得訊息倒是靈通。”我譏諷,“不知木家老漢死的時候你在哪,又不知我在師尊像前苦求的時候你又在哪。”
玄易深嘆一口氣:“你要報仇我不攔你。可他是凡人,你怎能用法術對付他?”
“用凡人之軀,我一樣可以對付他!”我冷然,“可我不想髒了木苗苗的手,以免這因果積累到木良柱身上。”
玄易搖頭:“你對這幾個凡人太上心了。”
我捏緊了拳頭:“師兄飛昇,當然毫不在意。我身在局中,親眼看著胡家人如何橫行霸道,欺凌弱小。這個人,我作為木苗苗要殺,作為玄檀更要殺!”
玄易冷笑:“何必正義凜然?不過親情絆住了你,為了木家父子,你竟情願深陷泥潭。”
我默然,良久後道:“師兄說得沒錯。在木家這十餘載,我是冷漠的女兒,無情的妹妹。我專心做一個看客,叫我的父兄忍氣吞聲,多積陰德,可換來了甚麼?究竟甚麼是天道?如果神眼見眾生掙扎無動於衷,又怎麼配受人間香火供奉?”
玄易被我一席話激得怒不可遏,他斷喝一聲。
“玄檀!你睜眼看看,與你朝夕相處的木家父子根本就不是人!”
我神情一晃。
水鏡裡浮現出我們三人相依為命十餘載的那個破木屋,屋頭坐著一個眼神迷茫,穿著破衣爛衫的正值壯年的狐狸。
我慘笑,原來不過南柯一夢。
玄易的聲音如夢似幻。
“看看吧,你以為的滔天血仇不過雲煙一場。胡定天打死的只是一隻老狐狸罷了,他現在一息尚存,你若此時肯轉念頭,救他一命,尚還不晚。”
我不語,只是望著那隻呆坐著的狐狸。
玄易有些心急,只聽他“啵”地打了個響指,那狐狸便如背後捱了一掌一般,向前磕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團包著血的東西。
如果說方才那狐狸還有七分人樣,如今便是徹頭徹尾的野畜了。它四肢著地,不斷抽搐著。血染上了他黃黃的皮毛。
“你做甚麼?”我大驚。
“這本是我的氣,送與它,讓它一個畜生經歷一場人間冷暖,它應當謝我。我能送,自然也能收回來。現在它已是徹頭徹尾的狐狸,再沒半分神智,你還犯甚麼痴!”
我仰頭長笑,頓時風起雲湧,烏壓壓的雲在上空翻滾。
下一瞬,水鏡中的胡定天就被狼群撕了個粉碎。
玄易的聲音變得嚴厲寒冷:“師妹!快些收手!”
我不理。我被封印的氣脈順著土地噴湧而出,絲絲滲進我的骨血裡。
我一開口,已經變得沙啞尖利起來。
“當年我與師兄修為相當,為何師兄可入仙門,我卻非要受這歷練?”
玄易澀然,“皆是你凡心未泯的緣故。”
“當年的事你有所不知。奈何橋上,已成了上仙的師尊特來為我送行,他說若我並非女子,亦可得道成仙。若我肯與你雙修,則可作為你的妻子位列仙班,不必受這苦楚。”
玄易沉默片刻,“那你為何不願?”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嗤然,“我要做的是上仙,而非上仙妻子。你們自詡斬斷七情六慾,又何必學凡人成親?”
玄易的呼吸變得急促。
“師妹,你冷靜些,現在破功,你五世以來的歷練會毀於一旦!”
我耳邊已聽不見他的聲音了。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了我的六世。第一世,一個撐傘的書生衝我羞澀一笑,後來他成了我的如意郎君,與我相扶到老;第二世我被主人家誣陷偷盜,被狗官打了個半死;第三世我那混不吝的弟弟成日偷雞摸狗好吃懶做,卻在山賊來時替我擋了一刀;第四世時我與父母為躲避仇家遠走他鄉,顛沛流離三十載才知道那人早已死了;第五世我是王侯的女兒,吃得膀大腰圓,夫君與小妾合謀給我下了毒藥……
最後閃回的是木苗苗的短短一生。
木老爹倒在血泊裡顫顫巍巍地笑。
“乖囡……”
“師妹!”耳邊重新響徹玄易的吼叫。
我的心卻平靜如水。
我合上雙手,長吹了一口氣。
水鏡破碎,玄易的聲音徹底消失了,紅燭也齊齊滅了。
新婚之夜,我合該好好睡一覺。
9
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為長輩敬茶。
胡母指尖轉動的佛珠停了,她斜了我一眼,並沒接。
“你男人呢?”
我仍然畢恭畢敬道:“夫君尚未起。”
“放下吧。我早上不喝茶。”
胡父卻笑眯眯地將茶盞接過,指肚不動聲色地揩了下我的手背。
我又倒上一盞,這次捧到了少夫人眼前。
“姐姐,喝茶。”
那瘦女人是米鋪老闆的女兒,長著一張馬臉,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仍捧著茶,跪得筆直。場面一度僵化。
最後還是胡母嘆了一聲,“罷了,人都娶進來了,家和萬事興。”說完,似給少夫人打樣,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少夫人嘴角抽了抽,才拿過茶來沾了沾唇而已,小如石子兒的眼睛緊緊盯著我的臉。
胡父笑了一聲。
“新媳婦很漂亮。”
胡母瞪他一眼。
最後一杯茶要敬給我的小姑子胡紫薇。我笑著捧給她,“小姑喝茶。”
胡紫薇打了個哈欠,倒是沒難為我,接了過去。
她邊飲著茶邊感嘆。
“你能入我哥哥的眼也算是祖上積德。以前的事就算了,我也不追究了。”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茶杯從她的手上滾落,她也從椅子上慢慢滑跪到地上。
“哎唷!”
胡父也緊跟著哀叫一聲,捂著肚子,冷汗直冒。
胡母詫異地看著她二人,慌張地站了起來,又馬上跌坐在地,大叫不止。
我仍一動不動。
他們三人的嘴角緩緩滲出血來。
“茶裡,茶裡有毒!”
少夫人的臉色更慘白了,她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驚恐地望著我。她像一隻落入陷阱的小獸,只能安靜等待腹中絞痛的到來。
砒霜毒發之際異常痛苦,他們三人的血與汗流了一地。
胡紫薇率先反應過來,叫喊道:“鐵栓,二虎!”
那是胡家兩個最得力的家奴的名字,能讓所有佃戶長工聞風喪膽。
“你們主子傳召,如何不來?”
我打了個響指,血淋淋的兩顆頭便破窗而入,在她的腳邊打轉。
胡紫薇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發出“啊啊”的低吼聲。
幾百年沒有殺過人了。那兩顆頭於脖頸處切口整齊,臉上驚愕的表情還宛若生前,不愧是我的出山之作。
胡母嗚嗚地要說甚麼,卻被喉嚨裡鑽出來的血堵住了。
胡父倒是咳幹了血,顫巍巍地問我:“姑娘,我們家到底怎麼得罪了你,遭此滅門之災?”
我冷笑,“這麼多年,你們做的傷天害理的事還少嗎?不必我一一列數。”
胡母的身子蜷成了個蝦子,彌留之際,她想的自然是寶貝兒子。
“定天,定天啊!”
“放心上路吧,”我悠然,“定天在前面你呢!”
他們仨的氣息愈來愈微弱,不再嘶吼與叫罵,逐漸安靜了。
在他們斷氣之前,我為他們磕了三個響頭。
“送你們全家上路,我說到做到。閻羅殿前記得這張臉,告狀時莫要認錯了人!”
少夫人早已嚇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渾身抖如篩糠。
我揚長而去前,半側過頭,“君子居必擇鄰,遊必擇士,今後莫要再入鮑魚之肆。衙門的人若是問你,告訴他們,天道有常,報應不爽,木老漢的鬼魂來尋仇了。”
10
雨打芭蕉,滴滴答答,蒲團之上我心如止水。
神像半合著眼,不見喜怒。
“師尊,弟子再為您念一次經罷。”
在經文的誦唸聲中,我的真氣越聚越濃,撼得地動山搖,破敗的神廟搖搖欲墜。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牆上的磚塊簌簌剝落。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屋頂裂開,雨滴順著我的臉龐滑落。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一棵橫樑砸在我面前,斷成兩半。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木板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石塊七零八落。
神像竟然睜了眼,圓瞪的眼眶似有凶煞之氣。
我合上雙手,喃喃道:“師尊,你沒有錯,是我錯了。我道心不穩,成不了仙了。”
話畢,神像的身上亦出現了細小的裂縫,逐漸連成一張張蛛網。泥塑自底部瓦解,崩潰,粉碎,神,倒了下來。
歷經風雨飄搖的廟宇也彷彿迎來了壽命的終點,盡了最後一口氣,轟然倒塌。不曾庇護過這片土地的神仙——我的師尊,一位堅持守中抱一的得道高人,也終於從此與人間香火徹底了斷。
一片廢墟殘骸,分不清是神廟的,還是神像的。
我撿起一隻得以保全的石手,任雨水沖刷它的灰塵。
雨幕之中,站著一個失魂落魄的人。他無力地垂著雙手,一雙打溼了的眼睛滿是疲憊。
“玄易。”神廟已倒,我不再叫他師兄。我衝他咧嘴一笑,竟嚐到些腥甜的味道,一抬頭,才發現天上落下的竟是血雨。天怒了。
“你的氣息已有五分黑沉。”玄易一字一句,“真要入魔?”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殺了這麼多人,由得我嗎?”
“能的。”玄易答得很艱難,“其實……你仍算不得是殺人。”
我懶得品位他話中深意,怒極大笑,“玄易,你肆意玩弄我的心神,是否覺得一切盡在你的掌握之中?”
“我可以幫你重新走上正道。”他的聲音啞了,“不成仙也無妨。我破一次戒,親自送你入輪迴,做回一個凡人。”
“不!”我斷然拒絕,“縱然魂飛魄散也無所謂,我心甘情願!我不會再入輪迴!”
“做人苦。”他的聲音飄飄渺渺如梵音,“可總比被神諭緝拿,打入畜生道強。”
我捏了拳頭,在他眼前一揮,像極了我們還在山門的時候,“你怎麼知道我會輸?我的修為不比你差,入了魔道,我只會更強!”
我沒有告訴玄易的是,我的耳邊已經能聽見魔界尊者的喃喃私語。然而,玄易畢竟很敏銳,他指尖一掐,便已面如土色,“你已起了墮魔之念?!”
我沒有回答。
他嘆道:“七世修為,毀於一旦!就因為兩個凡人給你的十幾年恩情?”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止。我已疲憊做你們的木偶,棋子,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
玄易面無表情,轉過身去。
“無藥可救。”
“我還有一事要問你。”我的聲音很輕,他卻停下了腳步。
“你說。”
“我的第一生,橋上的那個書生,是不是你?與我恩愛數十載的人,是不是你?”
他的背影僵住了。
我大笑不止,“口口聲聲斷情絕愛,卻藉機與我狎暱,偷了我的一生,你算甚麼光明磊落?”
他沒有再回答,我的眼簾之中,他的身影漸漸淡了,如一個墨點,消失在雨中。
11
天越來越黑了,我正在山上攀爬。
耳邊魔尊的呢喃愈來愈響,逐漸變成了咆哮。
榮華富貴,我不放在眼裡,通天修為,對我來說毫無意義。魔界誦讀的誘惑,對我不起作用。我的動搖,來自對仙道的厭棄。
一股強大的力量正衝擊著我的真脈,吞噬著我體內的清氣。
我張開乾涸的嘴唇,在呼嘯的風聲中,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清與濁,白與黑,相生相纏,就像陰陽魚。”
若黑吞了白,便失了平衡。成魔,只在我一念之間。
濁氣已將我的神識吞噬了七成。我的心神仍然麻木,無可追隨,便不必掙扎。
山野之間,瘋長的野草淹沒了我的腳步,烏漆漆的雲擋盡了月光,我不知道要往何處去,也不知道何時我便會倒下。我很好奇,再爬起時,不再是玄檀也不再是木苗苗的我,會變成誰?
風漸漸停了,一朵軟軟的雲飄走了,白皎皎的月光灑滿大地。
遠處的山坡上,坐著一隻狐狸。
他回了頭。
我一怔。
“哥?”
那狐狸一動不動。
“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沒有路啦。”
我向前一步。
“哥,是不是你?”
“放肆!我乃狐大仙。”狐狸抖了抖鬍鬚。
我住了腳,掌心朝上,以真氣聚了一團火。
“請你別擋道。”
“那你說說,我擋的是甚麼道?是正道還是邪道?”
“是我的道。”我淡聲。
狐狸乾咳一聲,“我怎麼聽說,道都在人的心裡,旁物是擋不了的。你心中的道,要是至真至善,就不應該被動搖。”
我不言不語。
他又咳了一聲,“這樣吧,與你相遇也算有緣,我許你一個願望。天色很晚了,願望實現了,你就下山吧。”
我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你是否認識一個叫木良柱的狐狸?我希望它來世能轉生為人,長命百歲,平平安安。你記得,要給他三間亮亮堂堂的大屋,還要替他找個媳婦。”
他默然良久,後道:“來生虛無縹緲。你還是為你自己許點實際的願望吧。”
“那我就沒甚麼願望了。”
他愣了愣,“那你快下山吧,天黑了有狼。”
說完,他轉過身去,朝山坡下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終於沒再回頭。
“苗苗,我走了,我在下面挺好的,你別惦記。你……好好保重,就當給哥積德了。”
話音剛落,他縱身一躍,一剎那,天地之間,我再也尋不到他。
我跪在地上,拳砸在地上,淚如雨下。
“我是人,你是狐,陰德如何積得到你身上!”
12
我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算命先生。
我能掐會算,還會降鬼除妖,是鄉親們最信任的女道。
美中不足的是,我不會老。
一個圓頭圓腦的娃娃不肯上學堂,他娘偏說他中邪了,一定叫我好好看看。
我正在屋內假裝施法。
“你出了門就和你娘說你改了啊,從此一定好好讀書,考個狀元。”我絮絮叨叨,彷彿唸咒。
那娃娃一偏腦袋,笑嘻嘻的。
“女神仙,你到底是仙是妖,打我生下來,你模樣就沒變過。”
我瞥他一眼,“區區五歲小兒,沒見識。我是活死人,不老屍。”
他立刻乾嚎一聲,哭哭啼啼地跑出門去,抱住他孃的大腿。
“我沒病我沒病!我讀書,我讀書!”
他母親感激地衝我點點頭。
我擺擺手,“不足掛齒。”
我回到堂屋, 屋子正中央兀然懸空坐了個拿拂塵的老道,笑眯眯的。
我眼神瞟走了, 當沒看見。
他自顧自喟嘆道:“好險哪!幸好那胡家人也是狼變的,不然你釀下大錯, 如何還能安然在此啊?”
我懶得理他。都是玄易使的把戲。
“別裝了, 我知道你看得見我。”老道狡黠一笑,“雖不知為甚麼,但你最終沒有墜入魔道, 也算渡了此劫,我都來了不下十次了,你就同我一道走吧。”
我一頓,第一次對他開了口,“我要在這裡等一個人。你不必再來了。”
“等誰?”他追問,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莫不是那兩個狐狸?他們飲了孟婆湯,不會再記得你。”
“憑我的道心,一眼就能認出他們。”
“然後呢?”他微笑, “你要進入他們的生活嗎?”
“不。”我很平靜, “這一次,他們在明, 我會在暗。他們平白無故被玄易扯進人間的風波之中, 這個債就由我來還。我要還他們一生風平浪靜。”
“然後呢?”那老道仍笑著。
我深深地望著他,“然後我便同你走,給你做煉丹童子。”
他衝我眨了眨眼,“一言為定。”
在我眼前, 他化成一道青煙消散了。
我的頭頂上落下幾聲笑,“不過,你走錯路了。他二人託生在順天府,姓陳, 前緣未了,今生仍是父子,如今父才十歲, 子還未落, 你且等吧!”
13
陳家的長子今日要娶親了。
他一身喜服, 綁著紅花, 拜過高堂後,舉著杯盞,先奔最大的一桌來。
“木大娘,這杯我敬你。”他淚水漣漣, “我生下來娘就沒了,從小若非你照拂,斷活不到這麼大, 哪還有今日成親時。”
我動手抹去了他的眼淚。
“我要出遠門了,離開順天府, 一時半晌不會回來。你要長命百歲, 平平安安。”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
夢裡一個女人立在雲端之上,梳著雙丫髻,衝他揮了揮手。
他不覺說了句夢話。
“苗苗。”
身邊的新娘子醒了, 聽了這話,不覺呆了一瞬,又轉了身迷迷糊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