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到一個又瞎又聾的少年。
卻對他始亂終棄。
後來,渾身透著殺氣的妖皇將我抵在窗邊,眸色晦暗不明。
“仙尊,還記得六百年前碎星湖畔的少年嗎?”
我心中劇震。
首先,我現在只是一個仙門小弟子,仙尊這個身份已經死了六百年。
其次,事兒我記得。
但人,我是真不記得了。
因為,我臉盲。
1
我的臉盲有點嚴重。
不管是美若天仙還是獐頭鼠目,在我這裡都被一視同仁。
甚至朝夕相處的親人,若是幾十上百年不見,我也可能一時半會認不出他們。
此刻,我徒勞的看著眼前這張臉。
有那麼一瞬間,我懷疑妖皇就是當年那少年。
可這個念頭剛一起,就被我摁了下去。
怎麼可能。
且不說兩人聲音一個是少年的乾淨澄澈,一個是久居上位的清冷沉穩。
單說修為,就是在六百年前,兩人也差了十萬八千里。
現任妖皇在六百年前就血洗妖界,登上皇位,是傳聞中可與寂明仙尊一戰之人。
嗯,寂明仙尊就是我,當年女扮男裝渡劫末期一步飛昇的我。
而我在妖界撿到的那個少年,耳聾眼瞎不說,還修為低微。
我練劍都不敢離他太近,生怕劍氣傷到他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
不過要說白,妖皇倒是跟那少年一樣白。
只不過那少年是白裡透紅,妖皇卻白的沒甚麼血色,連微抿的薄唇顏色都比別人淡幾分。
此刻,妖皇剛剛將混入妖界的魔族秒成七零八碎的新鮮屍塊,渾身的殺意還未消散,眼中透著凌厲,就這麼將遛彎的路人我抵在窗邊。
我好不容易換回女兒身,上身沒幾天的仙女裙還沒捂熱。
我拒絕掉馬。
我抱著最後的倔強,做著無謂的掙扎,假裝自己只是被殃及的池魚。
“我只是湊巧路過,甚麼也沒看見,更聽不懂陛下在說甚麼。”
“陛下怕不是認錯了人?”
妖皇輕笑:“是嗎?”
然後他將一條兩指寬的白綾遞到我的面前。
師父當年送我遮眼護身的法器,我已丟失六百年,怎麼在妖皇這?
我面上訕笑:“有話好說,而且白綾這麼細,上吊不合適吧。”,卻在伸出食指,輕輕點上那白綾時,心尖顫了顫。
妖皇沒理我的廢話,直接將白綾覆上了我的眼,在腦袋後面打了個結。
一如當年我佩戴的時的樣子。
我覺得此刻需要說點甚麼。
但他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他扯下我遮臉的面紗,俯身堵住了我的嘴。
與他剛才殺魔族的狠戾不同,這個吻綿長溫柔。
2
妖皇終於放過了我的唇。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他:“你……”
他唇角微彎,眼中隱隱有所期待。
我大喘一口氣,將話說完:“你有病!”
他臉色迅速沉了下去:“沈南星,你甚麼意思?”
看看看,又被我抓住了一處證據。
我當年輩分太高,其它人一般稱我為沈師叔、沈師叔祖、沈仙君、寂明仙君。
沈南星這個名字只有我死去的師父師兄知道。
此外,我只告訴過一個人。
就是那個少年。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
我跟那個少年一起時,定被這個妖皇偷偷看見了!
不然怎麼連親我時摟腰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畢竟妖界是他的地盤,主場優勢,即使他的修為不一定比我高,也可以做到不讓我察覺。
一定是這樣,我為自己的機智鼓掌。
想到他可能還看到了更多不可描述的畫面,再加上剛才的一吻之恥。
我惱羞成怒。
事到如今,再不承認身份已沒有意義。
我一掌將他擊退,招出本命劍,劍指眉心。
怒斥:“偷窺狂,神經病!”
他沒有要還擊的意思,甚至面上還顯出了幾分心虛:“你…你都知道了?”
我心中冷哼。
呵,果然!
卻不想他轉眼又恢復了剛才的囂張,甚至倒打一耙:“那又如何?怎麼比得上你始亂終棄?”
我氣笑。
我亂誰棄誰,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世上怎麼有這麼厚顏無恥之人。
不,他原本就不是人。
劍氣裹挾著強大的威壓往前刺去。
卻,真刺中了。
說好的可與我一戰呢?
就這?
我一時愣在原地,劍都忘記拔出。
妖皇剛才的王霸之氣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本就慘淡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良久,才低低出聲:“我原以為……”
話說一半,又止住了。
對我扯出一個三分譏諷,七分涼薄的笑。
他右手握住劍刃,緩緩將刺入左肩的部分拔出。
任由掌心流出的鮮血將我的劍染紅。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個慫貨,竟然跑了。
原以為甚麼,你倒是說啊。
3
關於我從仙尊變成小弟子,還要從六百年前說起。
我的師門青陽宗曾是人界修仙第一大派,與現在淪為二流門派吊車尾的青陽宗不可同日而語。
那時青陽宗不收女弟子。
因為以前所有人都認為女子不適合做劍修,而青陽宗只有劍修。
所以祖師爺立下不招女弟子的規矩。
可我一個女的,卻做了青陽宗掌門的小師弟。
只因為掌門他有一個劍痴師父。
當年師父在路邊看到跟野狗搶食的我時驚為天人。
當然不是因為我七八歲卻像四五歲,骨瘦如柴蓬頭垢面的尊容。
而是天生極品劍骨,資質千年難遇的根骨。
於是他火速將我帶回了山。
師父只看資質不看性別,不惜瞞天過海從小將我女扮男裝,也要收為關門弟子。
我沒有辜負師父他老人家的狗膽。
不過百年,掌門師兄敗於我的劍下。
又一百年,我的修為超過了師父。
師父欣慰的表示,現在放眼整個修仙界,能打的過我的恐怕沒有了。
我對此嗤之以鼻,以為他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厲害,把牛逼吹上了天。
直到後來,我在仙魔大戰中單挑魔尊,將幾個大能聯手都不能打敗的存在斬於劍下。
我才知道冤枉了師父他老人家。
但師父已經不在了,他在大戰中隕落。
事實上不止是師父,整個青陽宗的劍修在大戰中幾乎全軍覆沒。
包括掌門師兄。
包括我。
我在魔尊倒下後力竭而亡。
我為師父師兄師侄侄孫們報了仇。
我死的了無牽掛。
唯一的遺憾大概是到死都沒能穿上漂亮的仙女裙。
至於我在妖界撿的那個少年,他本就不喜歡我,我回不去了,對他來說是件好事吧。
只是在失去意識前好像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聲嘶力竭的。
我想,大概是人要死時耳朵也壞了。
我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4
萬萬沒想到,我竟然詐屍了。
我是被耳邊的聒噪吵醒的。
有個很喪的聲音一直在嘮叨。
“弟子無能。”
“弟子有罪。”
“弟子無法做到重振青陽宗。”
“可弟子盡力了。”
“為了吸引人才,弟子斗膽違背組訓,連女弟子都招了。”
“有效果,但不多。”
“唉……”
“兩界大比眼看就要召開,輸的很慘事小,小崽子們又被欺負可咋辦。”
本來麼,我有賴床的毛病,賴棺材也是賴,剛醒不想動彈。
但聽著聽著,我忍不住從冰棺中坐起來。
“你說,招女弟子?”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嗯,這裡本來就應該很靜,因為這是青陽宗諸位先祖的墳場。
山洞內巨大的石壁上佈滿洞口,每個洞中都放著一口冰棺。
只有門派中地位崇高或作出巨大貢獻的人才能葬在這裡。
而這裡也只有歷代掌門才能自由出入。
那麼,下面這個嚇傻了的白鬍子老頭,就是現任掌門了?
他哆哆嗦嗦的指著我的方向:“你…你你你…”
我飄然落地,看著他手背上的紅色胎記皺眉:“你是元澄?”
怎麼老成這副德行了?
元澄是我掌門師兄的徒孫。
按照當年大戰青陽宗基本死絕的局勢,估計他成為掌門時還是一個劍都拿不穩的小屁孩。
唉,孩子受苦了。
一番相認之後,我看著他兩眼放光:“來,我們聊聊女弟子的事請。”
他也看著我兩眼放光:“師叔祖可否聽我講講兩界青年才俊術法交流大賽的事情。”
元澄不愧是元澄,到老也沒有辜負掌門師兄當年“膽大妄為”的評價。
他不但對我男扮女裝的事情接受良好,還積極幫我出主意。
他說:“師叔祖想以女弟子的身份重返師門的話,您看這樣如何:我對外宣稱師叔祖曾有遺言,您命中有一弟子,此人出現時您的本命劍會認她做主,並將全部傳承給她。”
我:“……”
我沒有這個遺言,我不想自己拜自己。
我無言看著他。
元澄會錯了意,提出更大膽的建議:“不好不好,這樣差了輩分。不然,改成曾師祖有遺言……”
我抬手阻止他:“你要不要直接對外宣稱寂明仙尊轉世投胎還順便變了個性?”
他眼中閃爍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唯恐天下不亂:“也……不是不行。”
我撥了下腰間墜著的草編蝴蝶,忍不住問他:“我死多久了?”
元澄回答的很是滄桑:“自師叔祖以一己之力斬殺魔尊結束仙魔大戰,已整整六百年。”
六百年啊。
我看著那草編眼神暗了暗。
這死物同我一起在冰棺中保鮮,倒是色澤不減。
但是送它的人怕是已經不在了。
我不敢去求證。
滄海桑田,我已失去太多親近之人。
我對元澄說:“算了吧。”
5
我成了青陽宗剛入門的小師妹。
低調,又自由的肆無忌憚。
著我仙女裙,戴我美釵環,門前種排花,屋後養只兔。
心法課打盹,劍法課偷懶。
擺爛擺的心安理得。
日子過的俗不可耐。
簡直,
不要太爽。
當然,要是沒有時不時圍著我轉的男弟子就更好了。
只是沒愜意多久,兩界大比的日子就到了。
我答應過元澄,要去參賽,並要贏的漂亮,贏的精彩,贏得不著痕跡。
主打一個狠狠打臉那些往日裡欺負現在青陽宗無人的門派。
對此我曾口頭拒絕過:“比賽不是有年齡和修為限制麼,我去好像有點以大欺小啊。”
元澄狗狗祟祟遞給我一小瓶丹藥:“吃一顆減齡一百,連測試資格的驗真石都驗不出。”
又狗腿道:“至於修為,師叔祖要隱藏實力,相信這世上還沒人能堪破。”
我很心動。
對那瓶丹藥。
“一顆減一百,永久有效?”
元澄訕笑:“那哪能,只管一月。”
“而且這藥金貴,我就搞到一瓶,你知道我們劍修很窮的。”
我接過瓶子倒出藥丸數了數,六顆。
虧大了。
這些年我本來就沒活。
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畢竟,
欺我青陽者,雖遠必辱。
6
我跟隨大部隊來到了妖界參賽。
肩負著打臉以及暗地裡保護小崽子們的重任。
據說,兩界關係能從互不來往的隔絕狀態突飛猛進到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地步,契機就是當年仙魔大戰時妖皇率眾支援修仙界。
雖然他到的時候魔尊被我搶先一步殺了,但後續收尾工作妖界也幫了不小的忙。
甚至我的“屍身”都是妖皇從魔尊與我打鬥時燃起的魔火中帶回來的。
這樣說來,他其實救了我一命。
不然我連屍都燒沒了,還詐個錘子。
我可能之前誤會妖皇了。
也許他救我時看到了我的樣貌並發現了我是女的呢?
也許我確如他們說的那麼美貌,讓妖皇一見鍾情呢?
畢竟我從棺材中醒來,眼上蒙的只是普通白紗。
我以為從小帶的白綾在大戰中丟了,結果它卻出現在妖皇手中。
可,就算他中意我,也不能上來就動手動嘴啊。
自那日之後,我已經五天沒再見到妖皇。
也不知他肩上被我誤傷的傷怎麼樣了。
他沒說完的話又是甚麼意思。
還有我的名字,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碎星湖我最終鼓起勇氣去了。
除了風景如舊,再找不到一點當年我們生活過的痕跡。
我在獵獵山風中對著遠處的妖皇宮發呆,不自覺的像之前那般持劍負手,站如松竹。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又驚又喜,還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嬌呼。
“寂明仙尊!”
我脆弱的小心臟顫了顫。
媽的,這又是哪個老不死的舊相識如此慧眼如炬。
一定是我這次來妖界沒看黃曆。
心中瘋狂編著應對之策,我緩緩轉身。
一個天青色的身影翩然而來,雲鬢高挽,衣著繁複。
隨著她由遠及近,臉上的表情由激動到失落再到激動:“抱歉,是我認錯了人,我眼有疾,十步之外不辨男女。”
“但是女人,你的樣貌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世上竟還有女子能與我天下第一美人媲美。”
……這熟悉的語氣,熟悉的感覺。
不用看臉,我想我也知道她是哪個舊相識了。
修仙界第一美人,凌霄閣瓊華仙子。
我與少年的相遇還多虧了她。
7
當年我的修為超過師父後,遇到了修煉的瓶頸。
掌門師兄說:“阿星太過清冷,不如下山去歷練一下,沾染些世俗的煙火氣或許對突破有所助益。”
我面上雲淡風輕,內心激動的一匹。
其實清冷只是我掩蓋性別的表象,真實的我有一顆熱愛生活的火熱內心。
近兩百年只顧修煉不曾下山,我早已壓不住這顆蠢蠢欲動的心。
誰成想,下山後我沒有沾染上煙火氣,卻招惹了桃花一堆又一堆。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桃花。
卻把自己變成了一朵大桃花,還是爛的那種。
下山之後,本著助人為樂的精神和為民除害的宗旨,我用手中劍,闖出一片天。
也結識了不少青年才俊。
尤其是各仙門的仙子姐姐們。
同為女子,我很欣賞她們,很希望跟她們做朋友。
但她們卻想和我做道侶。
這其中要數瓊華仙子最為執著。
她同我表白時說:“作為第一美人,我的道侶當然應該是驚才絕豔,俊美無雙的第一青年才俊。”
“而你,正好符合這一標準。”
“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轟隆隆……
我彷彿提前經歷了渡劫飛昇的天雷。
……
我逃,她追,我不插翅也飛。
一不小心飛過了頭。
撞開結界進了妖界的地盤。
那是一處山谷,谷中花木扶疏,溫暖如春。
奼紫嫣紅的花樹掩映下,是一片靜謐的湖泊。
神識掃過,整個谷中沒有其它開了靈智的生物。
簡直完美貼合我心中嚮往的理想居所。
我被美景絆住了腳。
於是轉身加固了兩界的結界,又在四周布上一層禁制。
我打算卸下偽裝,在這個秘密基地過一段放縱逍遙的日子。
那一日我在湖中沐浴。
突然,一道火球帶著滾滾白煙從天而降,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墜落在我面前的水中。
敏捷如我,也只來得及在身前佈下屏障。
衣服都沒顧得上穿。
緊接著我的腳腕一緊,就被甚麼東西拖著往湖底拽。
我內心崩潰:能不能讓我穿上衣服先……
對遮羞布的渴望戰勝了一切,我從水中拔起,連帶著從天而降的腳步掛件一起掠至岸邊。
迅速裹好自己後,這才低頭去看被我帶上來的是個甚麼玩意兒。
哦,那不是個玩意兒。
是個少年。
還是不著寸縷的少年。
我老臉一紅,趕緊別過臉去。
心中卻微妙的找回一絲絲平衡。
8
遲遲沒有聽到少年的動靜。
我腦中名為羞澀和好色的小人在激烈爭吵。
最後卻被理智贏得了勝利,再不管,說不定會出人命。
我轉頭檢視少年的情況。
他果然雙眸緊閉,已無半點意識。
我用我的外衣將他草草裹了。
過程中多瞄的那幾眼絕對不是故意的。
我用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發誓。
嘖,這少年身材真好。
四肢修長勻稱,小腰細而不弱,腹肌翹臀樣樣不少…
打住打住,鼻血又要流出來了。
我將少年抗回了我親自搭建,賣相些微有些潦草的小屋。
我給他療傷,喂他喝藥,跟他睡覺,不是,守他睡覺。
雖然我渡靈力給他療傷後他吐了一口老血,喂完我親手熬製的藥後他燒了一天一夜。
但少年還是頑強的挺了過來。
他在我守他睡覺時睜開了眼睛。
這一細微動靜,當然瞞不過修為高深的我。
我趕緊坐直身體,不著痕跡的擦掉口水,問:“你…醒了?”
沒有回應。
我連問幾聲,少年睜眼看著房頂一動不動。
幾個意思?
沒見過這麼寫意的房頂?
我輕輕推了一下他平放身側的右臂。
“喂,醒了就吱一聲。”
少年終於動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腕:“你是何人?這裡怎麼這麼黑?”
我看看外面高懸的一輪滿月,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沒反應。
我又試探的說:“你是不是瞎?”
沒回應。
得,這是又聾又瞎啊。
等等。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沒看光我,但我看光了他。
嘖,賺了。
想想有點小激動。
9
少年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淪為擺件這個事實。
醒來後連續三天都在躺屍。
我很著急。
你躺屍就躺屍,請不要繼續霸佔我的床啊。
許是幼時過的太過顛沛流離,長大後我添了認床的毛病,屋裡這件唯一像樣的家居可是我當初下山時特意放進行李戒的。
雖然修仙修到我這個級別早就不需要睡覺,但能躺著誰願意打坐。
我不知道怎麼跟一個半死不活剛經受巨大打擊的人提讓床這個要求。
於是我打算鼓勵他起床。
作為一個吃貨,不,美食愛好者。
我首先想到了食物的誘惑。
別說,這招還真管用。
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濃煙滾滾。
我的鍋碎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廚房塌了,少年從房間裡衝出來了。
他咳了好幾聲才止住,皺眉問:“你在做甚麼?”
我拍掉從隔壁山頭換來的粗布裙衫上的灰,體貼的把自己送到他眼前。
之前他躺著我站著,竟沒有發現他這麼高。
我這優秀的身高,不止是比一般女子高挑,甚至在男子中也是中上。
但面前的少年,卻要高出我半個頭不止。
我拉過他白皙修長,指節分明的手,在掌心認認真真寫了個“飯”字。
他很不確定的問我:“做……飯?”
我在他手心輕輕點了三下。
他指尖顫了顫,很快收回了手。
我還沒摸夠,真遺憾。
他問我:“你要做甚麼?”
我把一隻活蹦亂跳的野兔遞到他手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似是有些無奈:“你搞出那麼大動靜,結果兔子還沒有處理?”
我在他手心寫出我的疑問:怎麼處理?
他嘆氣:“有匕首嗎?”
匕首我沒有,但我有劍。
我把本命劍含光遞出去的時候,它似乎發出了一聲不情願的低鳴。
少年拿到劍,有些遲疑的問:"你是……劍修?"
我在他掌心點點點。
他對著我怔了一會,表情有點奇怪。
要不是知道他瞎,我還以為他在看我。
少年的手不僅好看,還好用。
他烤的兔子真香。
我吃上了進入妖界以來的第一頓飽飯。
他的手還會生火。
指尖瑩瑩一點火苗,不大不小,剛好把柴點燃。
不像我,既炸了鍋,還差點燒了房。
我猜控火大概是他的種族天賦。
然而想到照顧他時探到的那點微弱靈力,我沒好意思問他是個甚麼物種。
萬一問出個螢火蟲甚麼的,豈不是尷了個大尬。
就這樣我打獵來他烤肉,在這無人的山谷,就我們倆,過上了美滿幸福的搭夥日子。
少年說:“我叫楚尋,你呢?”
我在他掌心認真寫:沈南星。
他低聲唸了一遍,問:“那我喚你阿星可好?”
第一次聽到我的名字由師父師兄以外的人說出,說的還那麼好聽,聽的我耳朵都有點燙。
10
楚尋甚麼都好。
身材好看,做飯好吃,聲音好聽。
不笑時沉穩可靠,笑起來如沐春風。
如果他對我不是忽冷忽熱的話就更好了。
那日天氣晴好,我們一起坐在湖邊,我釣魚,他陪我。
春風送暖,歲月靜好。
我把一條又肥又大的傻魚甩上岸,心情甚好的轉頭去瞧楚尋。
他沐浴在陽光裡,整個人都像渡了一層暖黃色的邊邊。
他手指翻飛,轉眼間將細長的草葉編成栩栩如生的蝴蝶。
他用掌心托起蝴蝶,對我說:“送你。”
蝴蝶的翅膀沒動,我的心卻顫了又顫。
我扔了魚竿,三步兩步來到他身邊。
我俯身接過蝴蝶,想順便抓著他的手寫個謝字。
卻抓了個空。
他迅速起身,與我拉開距離,斂了面上的淺笑:“魚釣的差不多,回去吧。”
又是這樣。
躲甚麼躲,我身上有異味嗎?
明明我每天都有用術法清潔全身。
一天天的手也不讓抓,話又聽不見,還能不能愉快的交流了。
我心中氣惱。
一劍將好大片草齊根斬了扔到他懷裡。
我回到屋裡,打坐到日落西山。
我不氣了,出門看到楚尋還坐在湖邊,身邊擺滿了草編。
大到兔子,小到螞蚱,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應有盡有。
就是沒有蝴蝶。
呵,男人心,海底針。
撈針沒意思,不如去搞錢。
我大手一揮,把那些草編收入儲物戒,拉上他飛往最近的一處城鎮。
妖界的夜市比人界還要熱鬧。
楚尋的草編很得大姑娘小媳婦以及小屁孩的青眼,很快就售賣一空。
我揣著賺來的靈石,先去買了口鍋。
完全是因為我烤肉烤魚吃膩了,才不是顧及楚尋每次光吃果子,肉只碰一點點。
然後來到了成衣鋪。
本仙尊的男裝自己穿那是寬大飄逸,楚尋穿卻是短小侷促。
現在他靠自己的手藝掙了錢,我不給他整一套合身的多少說不過去。
我站在店門口往裡望了一眼,好傢伙,熙熙攘攘擠滿了女妖。
於是我把楚尋帶到旁邊人少處,在他掌心叮囑:等我,別亂動。
進到店裡,我看著最顯眼處那套男裝,心想楚尋穿一定好看。
再看看最漂亮那套仙女裙,尋思著我穿也一定很美。
但最終,我在店小二鄙夷的目光下問了一圈,挑了一套勉強能看的棉布男裝。
沒辦法,一塊靈石難倒英雄漢。
誰讓我在被瓊華仙子追著飛的時侯,把裝著全部錢財的乾坤袋弄丟了呢。
出門時,我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那仙女裙。
呵,買不起,我還看不起麼。
可,看完更心塞了。
我略有些沮喪的步下臺階,一抬頭便看到了瓊林玉樹般靜靜立在對面的楚尋。
眾裡尋他千百度,楚楚動人燈火闌珊處。
我呆呆看了許久。
甚麼沮喪都消散了。
11
我悄悄定了個小目標。
努力攢錢,拿下那套最貴的男裝。
這處山谷靈氣充沛,我打算採些靈果靈草拿去集市賣。
對於掙錢這件事,楚尋似乎也格外感興趣。
我去採摘,他就坐在湖邊編草編。
我回來,他就給我做美食。
他一個瞎子,如今在廚房裡比我都行動自如。
看著他做飯時賞心悅目的身形,我本就不錯的胃口變的更好了。
也更有了賺錢的動力。
集市上,我們簡陋的攤子支在了花妖婆婆的胭脂攤旁。
這本沒甚麼不妥。
只是不巧婆婆有個正值妙齡的孫女。
小花妖生的柔柔弱弱嫋嫋婷婷,走起路來帶起香風陣陣。
那天她代生病的阿婆來集市賣胭脂,卻把一雙眼睛粘在了楚尋身上。
小花妖滿臉春色的問我:“姐姐,那是你家郎君嗎?”
我腦子一熱,老臉一紅,下意識想說是。
卻在看向楚尋時,視線正好撞進他的眼眸。
明知道他看不見聽不到,卻還是在他的“注視”下沒敢說謊。
我搖頭:“不是。”
小花妖的眼睛瞬間亮了。
此後她不僅平地往楚尋身上摔,搬個小箱子也要拉他幫忙。
她摔我扶,她搬不動我能。
總之,我一晚上都在防止她作妖。
很累。
還很不值。
因為楚尋竟然主動擠到了我和小花妖中間。
集市熱鬧,每個攤位都不大。
我與小花妖本就離得不遠,他這一擠,三個人就捱得特別近。
近到我鼻間縈繞的全是楚尋身上乾淨清爽的氣息。
我抬手擺弄售賣的東西,藉以掩飾內心的悸動。
卻不慎碰到楚尋同樣伸出的手。
他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還不著痕跡的往小花妖那邊挪了挪。
看著他悄然紅了的耳朵,我的心酸酸澀澀的往下一沉。
他不喜我的靠近,卻主動去挨別的姑娘。
原以為他只是不習慣與人親近,現下看來,只不過是因為靠近他的不是喜歡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就覺得遇到他後的自己十分可笑。
我仰頭,將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逼回。
暗罵自己沒出息。
回去的一路我沒有搭理楚尋。
他也沒有搭理我。
他臉色還不怎麼好。
簡直莫名其妙。
回谷後看他一言不發直接飛身上了自己的樹屋。
我都要氣笑了。
我帶著這些日子攢下的靈石回到了鎮子上。
把它們全部換成了酒!
12
說來慚愧,活了兩百多年,我還從來沒喝過酒。
常聽人說一醉解千愁。
可我喝來喝去只覺得這句話就是放屁。
而且身體是怎麼回事,燥熱自下腹生起,傳遍四肢百骸。
更添煩躁。
醉眼朦朧中有個肥膩的臉湊了過來:“姑娘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我家中有美酒,不若姑娘隨我去,我們一起醉生夢死?”
說著就摟上我的肩,手上用了力道,竟是要強行帶我走。
我的本命劍含光可辨善惡,越是罪孽深重之人越是讓它興奮。
此刻,含光劍在我的識海中拼命扭動,強烈表達著它要出場的意願。
我安撫它:“別急。”
然後對那人勾唇一笑:“好啊。”
喝酒確實沒意思,我現在更想揍人。
那人帶我上了他的法器,迅速往鎮外掠去。
看他雖胖但敏捷的身形,我笑意更深。
嗯,有兩下子,抗揍。
不多時來到一處寂靜幽深的山林。
我環顧四周,感慨:“這裡好生偏僻。”
那人笑的猥瑣:“嘿嘿嘿,這樣才無人打擾嘛。”
我頷首,沒錯。
此地甚合我意。
然後,在那人的手將要撫上我的臉頰時旋身躲過,召出含光,劍指對方要害。
最後,我斬了那人的狗頭。
沒有罵人的意思,那就是一隻頗有道行的狗妖,身上揹負著好多姑娘的命債。
他死不足惜。
只可恨他在我酒裡下的催情藥,竟然沒有解藥。
我只能要麼硬抗,要麼……找個人。
13
我內心掙扎,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往自家山谷而去。
最終,我在谷口剎住了踉蹌的腳步。
我扶著樹幹,咬唇閉了閉眼。
算了,雷劫我都能抗,區區春藥……
我心中做下決定,卻在睜開眼睛時看到了不遠處的楚尋。
他朝我走近:“阿星?”
在距我一步處,他停下了腳步,頓了好一會兒才問:“怎麼……不回去?”
聞到他身上那特有氣息的一瞬間,我所有的理智都被衝散。
我想,這可是你自找的。
然後一把拉過他抵在樹上,踮腳狠狠的親上了他的唇。
起初他還掙了幾下,卻不知是放棄了還是怎的突然卸了力道,而後反客為主,抱著我調換了位置。
在醉意和他的親吻下,方才被我刻意壓制的藥效變得格外兇猛。
我昏昏沉沉被楚尋帶回木屋,直到我們雙雙倒在床上,我還在疑惑,他的身手,甚麼時候這麼好了。
衣衫褪盡時,楚尋明顯怔了一下。
然後。
然後我就甚麼都無暇思考了。
只覺得中了春藥的可能不是我而是他。
我藥都解了,他還不肯停歇。
咬牙堅持到最後結束,我倒頭就昏睡了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入目就是楚尋歲月靜好的睡顏。
感受到棉被下的肌膚相貼,我心慌慌。
其實我有點斷片,只隱約記得是我把他抵在了樹上親。
但這些就夠了。
他那麼不喜歡我,修為又比我低很多,看如今這狀況,昨晚肯定是被我強迫了。
我僵著身子不敢動,生怕把他弄醒不知如何面對。
最後我咬咬牙,將靈力匯與指尖,迅速點中他的百會穴。
我這一指下去,保證他不睡個三天五日絕不會醒。
這段時間,足夠我跑路了。
我躲回了青陽宗。
回去的時間剛剛好,第二日魔界便毫無徵兆的大舉進攻修真界。
自此,我再無暇顧及其他。
14
“姑娘?”
“姑娘!”
兀自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的我,被瓊華叫了好幾聲才回神。
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我躬身行禮,並回了她之前的話。
“瓊華仙子天人之姿,晚輩怎能相比。”
她眯了眯好看的桃花眼:“你謙虛了。”
然後笑的意味深長:“瓊華仙子啊,已經六百年不曾有人這樣叫過了。乍聽之下,恍若回到少年時,還真是有些懷念呢。”
我心中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完了。
她卻沒有深究,只是說:“看你衣飾,是青陽宗的弟子吧。”
我恭敬回道:“是,晚輩入門不久,只聽長輩提過當年第一美人瓊華仙子,不知前輩如今尊號,請前輩恕罪。”
瓊華笑吟吟拉過我的手:“甚麼恕罪不恕罪的,我覺得與你特別投緣,就叫我姐姐吧。”
說完還滿臉期待的看著我。
我知道她不著調,卻不知道她能如此不著調。
我現在的身份,可是跟她差著輩分差著年齡鴻溝的小弟子。
我想抽回手,她卻攥的死緊。
我踟躕良久,彆彆扭扭的小聲喊:"瓊華姐……姐姐。"
她卻格外受用,拉著我開始攀談。
好在我的傳訊石及時亮起,領隊的大師兄召大家回去。
臨別時瓊華還對我喊:“有空來找姐姐玩啊。”
我上飛劍的動作一頓,差點摔了下來。
然後落荒而逃。
竟與六百年前我逃她追的情景有些相似。
15
兩界大比開始了。
我終於再次見到了妖皇。
只不過他高坐看臺,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我假裝看別處,留了一絲神識在他那。
然後我就發現他一直盯著我。
我想,他果然有病。
再想,我好像也不正常。
我趕緊把神識收了回來。
比賽分為個人賽和團體賽兩個階段。
個人賽每人限報三個專案。
毫無意外,我在各人賽中取得三連冠的優秀成績。
甚麼如今第一大派正陽宗百年一遇的修煉奇才,甚麼後起之秀青龍門的奪冠熱門才俊。
統統敗於我的手下。
我贏的漂亮,贏得毫無心理負擔。
畢竟,死的這些年不算,我確實只活了兩百歲多一點,我還把修為壓到了築基中期。
我那些對手們,不僅很多比我活的久,那個正陽門的奇才甚至已是築基大圓滿,半步元嬰。
我的這波勝利,極大的鼓舞了青陽宗計程車氣,好幾個人超常發揮,取得了靠前的名次,甚至奪冠。
那些比賽開始前冷嘲熱諷的聲音,統統都閉了嘴。
唯一的麻煩就是我出名了。
總有各種各樣的男修在我住的客棧外徘徊。
但是,沒過兩天,這些人都不來了。
因為妖皇住進了天字一號房。
他放著好好的宮殿不住來住客棧。
讓我覺得他是病情加重了。
但他可能是目前唯一有楚尋訊息的人。
我在去不去找他之間搖擺不定。
最終,在團體賽前夕,我來到了天字一號房的門口。
叩門前,我感受到房間外設了結界。
真巧,來得不是時候。
我本就不堅定的內心產生動搖。
我轉身欲走。
房門卻在我面前開了。
門內站著冷著臉的妖皇和一個侍女打扮的姑娘。
我很尷尬。
“呵呵,好巧,我……我路過。”
“你們繼續,繼續。”
我不應該在這裡,我應該在車底。
我抬腳就要溜。
袖子卻被人拽住。
竟是那侍女乾的。
這小侍女也太大膽,怪不得是能跟妖皇同處一室還要設結界的人。
我心中有些不快:“姑娘,請放手。”
她卻訝異的睜大眼睛:“你不識得我了?”
你哪位?我為甚麼要認識?
她說:“我是瓊華啊。”
我看著面前一身清湯寡水侍女裝的人,不知道該信還是不信。
因為我後來打聽過了,瓊華現在可是凌霄閣的掌門。
她鬆開了我的袖子,西子捧心,期期艾艾:“小星兒,這才幾天,你怎麼能這麼快就忘記姐姐了呢。”
這語氣,有瓊華那味了。
我信了:“抱歉,我臉盲,你這樣穿,我……”
旁邊一直默不作聲釋放冷氣的妖皇卻突然打斷我:“你臉盲?”
喊那麼大聲幹甚麼,臉盲怎麼了,臉盲礙你事了?
我冷了語氣對他道:“陛下放心,您氣質卓絕,我縱是臉盲也絕不會錯認。”
就他那樣臉白的像鬼,渾身寫滿生人勿進,想認錯都難。
他看我許久,冷哼一聲:“呵,是麼?”
然後轉身,進屋,關門。
一氣呵成。
簡直莫名其妙。
瓊華:......
16
團體賽是以團隊為單位進入一個試煉秘境,一個團隊五人,殺死秘境中的怪物得積分,怪物越兇殘得分越高。最後以各個團隊的總積分高低排名。
秘境分為難度逐漸增加的九層,任意團隊殺死層主,就能開啟下一層。
好巧不巧,剛剛進入秘境,青陽宗便被傳送到了第一層的層主旁邊。
猝不及防之下,跑還是戰,這是個問題。
畢竟就算是第一層的層主,一般也是至少兩個團隊並且有醫修的情況下才能擊殺。
更不是我現在這個身份能打得過的。
但層主並不想讓我們做選擇題。
它主動發動攻擊,並堵在了可以逃跑的唯一路口上。
毫無疑問,打到後來我們五人都很慘烈。
就在我橫劍替“師姐”擋下怪物的獠牙,卻把自己暴露在它的利爪下時,一道火球從天而降精準打在了那隻即將揮下的爪子上。
趁怪物吃痛的空檔,我旋身躲開。
抬頭就看到一身白衣的青年逆光而來。
那衣服甚是眼熟。
跟我六百年前買過的一件一模一樣。
在兩方通力合作下,第一層的層主終於轟然倒下。
我站在兩步外聽青年和“大師兄”說話。
他說他們是鸞鳥一族。
我想,怪不得一個個都這麼身形修長,舉手投足高貴優雅。
他說試煉期間想跟青陽宗結盟。
我想,好事啊,他們團隊以法修和醫修為主,完美的填補了青陽宗的不足。
他說,他叫楚尋。
我……
我驀然抬眼,竟然真是他?
我心中一片錯愕,連“大師兄”詢問我們是否對結盟有意見都沒聽到。
“師姐”在旁邊小聲喚我:“師妹?師妹?”
我回神,就見楚尋轉眸看向我,緩緩開口:“可是不願?阿星。”
語氣中滿是遲了六百年的幽怨繾綣。
我定定看著那雙專注而深情的眼睛。
良久,忽然笑了。
“對,不願。”
隨著話音一起落下的,是我的劍。
寂明仙尊的同塵劍。
17
周圍的景象隨著青年難以置信的表情一起坍塌。
幾乎是幻境被破的同時,我聽到身後焦急的喊聲:“沈南星!”
我回身,就見妖皇白衣長劍皆染血,飛身向我而來。
直到被他拽著後退兩步,我才看清面前的情形。
暗紫色的天空下是黑色的山巒,我們站在最高的一座山峰頂端巨大的平臺上。
就在我腳下不遠處是一個暗紅色的圓形法陣,空氣中還能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若不是我及時堪破幻境,恐怕此刻已經踏了進去。
法陣中央,紅衣銀髮的男子輕笑開口:“請二位過來作客而已,不必如此緊張。”
妖皇站到我身前,瞥了眼法陣和尚在滴血的長劍,冷聲道:“這就是魔尊的待客之道?”
我輕輕蹙了下眉。
魔尊?新的?
魔尊一邊朝我們走來,一邊漫不經心的道:“二位既然能安然無恙的同我站在這裡,那便是客。若不能,便是不配。”
他在兩步外站定,對我道:“方才寂明仙尊乾淨利落的一劍,倒真是令本尊驚喜。”
“那幻境中人可是由你執念而生,對著自己心心念念之人,怎麼下得去手?”
說完,還似笑非笑的撇了一眼妖皇。
我皺眉:“他不是。”
說完察覺到妖皇拽著我手腕的力道緊了緊。
是的,我任由他從剛才抓住我就沒有鬆開。
我想妖皇可能誤會了,補充道:“幻境中的不是楚尋。”
同時手上用力,掙開妖皇的手。
然後,反握住。
一轉頭,便對上了妖皇……不,現在應該換稱呼了對上了……楚尋錯愕的眼。
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了。
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我上前一步,抬劍指向魔尊:“知不知道反派死於話多,有事就說。”
魔尊眯了眯眼:“你就不好奇我這張臉麼?”
這次我真的怒了。
特麼一個個有話不好好說,就讓我認臉。
勞資臉盲不行?
我直接舉劍朝魔尊的臉砍了過去。
魔尊似是完全沒料到我一言不合就開打。
滿臉不可置信的堪堪避開劍芒,急急開口:“你不覺得我們長得很像嗎?”
不好意思,不覺得。
我繼續砍。
魔尊身手還算靈活,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有甚麼大病,沒躲幾下,就已經體力不支的樣子。
他想逃,去路卻被楚尋輕描淡寫一臉幸災樂禍的堵了。
魔尊狼狽躲過一劍後,只得求饒:“阿姐別打,我是你親弟弟啊。”
終於不是一句廢話,只是資訊量略大。
我收住劍,蹙眉對他說:“詳細說說。”
18
原來,六百年前被我殺的那個魔尊,是八百年前殺了老魔尊上位的。
原來,老魔尊祖上有人族血統,而他的魔後是個人族修士,兩人生的一雙龍鳳胎兒女,兒子是人魔混血,女兒是純種人族。
原來,篡位魔尊屠宮時,那一雙襁褓中的兒女都沒死,老魔尊拼死拖延,魔後在下屬的護送下帶著兒女逃脫。但是逃亡路上,下屬帶著男孩,魔後帶著女孩走散了。
原來,現任魔尊就是那個男孩,在老魔尊忠誠舊部的保護下艱難成長,並在篡位魔尊被我殺了後重整魔界。
原來,我就是那個女孩。
原來,我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我的父親拼死為我爭取活的機會,我的母親耗盡最後一絲靈力將我平安送到人界,並在身死道消前將我託付給了一戶好人家。
只可惜後來天災加戰亂,我成了流落街頭的孤兒,幸而被師父收養。
原來,我陰錯陽差幫親生父母報了仇。
原來,我還有血親存於世間。
只不過……
楚尋上前一步,替我問出了心中疑問。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設幻境誘阿星來此,還派那麼多魔族高手在外護衛?”
魔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看得出來陛下很關心阿姐,我這個做弟弟的真……”
我打斷他:“少廢話,說。”
魔尊做出一副受傷的表情:“阿姐……”
我拔劍。
他認慫:“好吧,我說。”
“我想請阿姐幫個忙,但是那地方兇險,意志不堅之人會被反噬,所以才設了個幻境試探。”
楚尋看了下腳下散發著血腥氣的法陣,問:“只是試探?那這陣又有何作用?”
魔尊:“我剛才說了,不能安然無恙站在這裡,就是不配。不配之人,只能廢物利用了。”
“這個陣嘛,換血咯。我天生體弱,又是人魔混血,很多魔族或者人族的高深功法都不能修煉。我試過很多魔族的血,都不能相融。但是阿姐就不同了,你我一母同胞,與我換血再適合不過。”
這次輪到楚尋拔劍。
“兩位何必這麼激動,這不是沒換成麼。”
看著魔尊輕描淡寫的樣子,我內心對親情的期待蕩然無存。
想起之前在妖界被楚尋斬殺的魔族暗探,我問:“你之前派人去妖界又是為甚麼?”
“這倒是冤枉我了,那些魔族不是我的人。至於是誰的,就與我請阿姐幫忙一事有關了。”
沒等魔尊繼續說下去,一個魔族突然來報:“尊上,不好了,封印要破了。”
19
魔尊的表情難得正經起來:“還真是迫不及待。”
他抬手招來一隻背生骨翼的巨蛇,跳上蛇背道:“二位如果不想三界重現六百年前的慘劇,就隨我來。”
我與楚尋對視一眼,一起御劍跟了上去。
路上魔尊把沒說完的話簡單說了。
魔界禁地中封印著三界所有惡念匯聚的一個邪魔。
當年的篡位魔尊原本只是一個普通魔族,就是誤闖禁地後動了封印,被邪魔溢位的一絲神識侵蝕才變的那麼強那麼野心勃勃。
不僅殺了老魔尊取而代之,還進攻人界,妄圖三界共主。
六百年前雖然邪魔溢位的神識隨著篡位魔尊一起消亡,但封印也被破壞的十分脆弱。
這些年魔界雖然一直在加固封印,但收效甚微。
魔尊背對我們站在封印前:“我知道封印會破,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不過,幸好你們來了。”
他回眸展顏:“阿姐,幫我一把可好?”
我看著他的紅衣白髮在風中飛舞,莫名覺得此刻的他與之前的冷血有些違和。
封印之內確實有一股強大的邪惡力量想要突破桎梏。
而且那力量的氣息與曾經和我交戰的篡位魔尊一模一樣。
不管魔尊的話是真是假,這股力量絕對不能出來。
我問他:“你打算怎麼做?需要我做甚麼?”
“重塑結界,但是我修為夠,需要阿姐以靈力助我。”
“好。”
我點頭答應,正要往前,手腕被楚尋拉住。
“你剛醒不久,我來吧。”
魔尊卻說:“陛下恐怕不行,這陣法是先祖所設,重塑結界只有他的後代血脈才能完成。”
楚尋皺眉:“照你所說,阿星是純血人族,豈不是也不能。”
魔尊:“我也沒說需要的是魔族那部分血脈啊。”
“那位先祖其實是修為大圓滿的人族修士,他放棄飛昇留在魔界,子孫後代永守結界。”
“所以歷代魔尊,不止是魔界之首,更是守界之人。”
“不過,還得勞煩陛下給我和阿姐護法,畢竟六百年前邪魔留下的追隨著可一直沒有消停。”
重塑結界。
魔尊讓所有魔族精英隨楚尋守在了禁地入口。
魔尊之前說的沒錯,此事確實非心智堅定之人不可為。
邪魔善於蠱惑人心,我只覺得眼前幻境一重接著一重,重重都要拉我沉淪。
最後,我竟看到前方施法的魔尊回頭對我笑,他輕聲說:“阿姐,保重。”
不,我猛然一驚。
這不是幻覺。
魔尊在以己身血祭結界!
這是一個冷血無情之人能做出來的事麼。
但是陣法已成,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六百年前,我沒能保住師父師兄的性命。
難道六百年後,我又要親眼看著唯一血親死於眼前麼。
我看著結界中肆虐的邪氣,希望自己變強的念頭從未如此強烈。
20
禁地上空渡劫飛昇的劫雲迅速聚集。
天雷轟鳴中我舉起含光劍,引著第一道落下的九天玄雷劈向了結界。
既不能阻止,那就毀去。
與其封印,不如剷草除根,永絕後患。
我把吐血不止進氣多出氣少的魔尊丟給趕來的楚尋,在天雷中與衝出結界的邪魔戰作一團。
我拉著邪魔一同受雷劫,那九天玄雷感受到強大力量的加入,頓時威力加倍。
飛昇的天雷本就不是一般劫雷可比,這下更是摧枯拉朽,毀天滅地,無人能擋。
很快,邪魔奄奄一息,我也我渾身焦黑。
我這次十成十是要飛昇失敗身死道消了。
但能拉著這麼個威脅三界的存在同歸於盡,也算血賺不虧。
我想再看一眼楚尋,但天雷太密集,根本看不到外面任何東西。
真難過,怎麼每次死之前他都是我的遺憾。
突然一聲清越的鳥鳴透過滾滾雷聲清楚的傳入耳中。
我驀然抬眸。
一隻巨大的鳳凰頂著密集的雷電像我飛來。
流光溢彩的翅膀遮住滿天烏雲,長長的尾羽劃出漂亮的弧線。
鳳凰落下,用翅膀將我牢牢蓋住,隔絕住一道道天雷。
強大卻不失溫柔的靈力與楚尋的聲音一起傳來:“靜心,凝神。”
原來楚尋的真身是鳳凰啊,可真漂亮。
翅膀上的羽毛就在手邊,可我卻不敢去觸碰。
我對他說:“別管我,走。”
回應我的是更緊密的擁抱。
外面有火光透進來。
鳳凰神燒盡一切邪祟,我聽到邪魔瀕死時不甘的哀嚎。
我被楚尋護住,感受不到一絲灼熱,卻能感覺到楚尋生命力的流失。
最後一道天雷落下,我聽到楚尋說:“下次,記得認出我。”
然後,我就被靈力裹挾著送出了禁地。
下一刻,禁地內火光大盛。
21
我渡劫飛昇失敗了。
但是我沒死。
禁地的火已燒了七七四十九天,我在入口亦坐了四十九天。
我也想仙風道骨的站著,奈何體力不濟,勉強能坐。
期間魔尊和瓊華時常來陪我。
他們怕我想不開衝進去殉情。
我想說他們多慮了。
楚尋讓我下次不要認不出他,那就說明他會活著回來的。
我信他。
但我臉盲那麼厲害,不在這等著,怎麼能保證認不出他。
不過他們來也挺好的,能陪我說說話。
我也因此知道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魔尊叫北辰。
比如說我們的母親是修仙界上一屆第一美人,她來自凌霄閣,是瓊華的親姑姑。
比如我師父也不是隨意就撿了我,據瓊華說他曾是我母親的眾多追求者之一。
比如瓊華和北辰一早就知道我,並沆瀣一氣引我來魔界。
比如北辰設的幻境是真的為了試我的心智是否堅定,但那個血陣其實屁用沒有,只是為了讓我在他血祭結界的時候不那麼傷心。
比如我六百年前之所以沒死,是因為楚尋及時趕到護住了我的魂魄,並用心頭血溫養了六百年。
原來我當時沒有幻聽,真的是他來了。
但是。
六百年啊,怪不得他現在白的那麼沒有血色。
只是想想我的心就跟著疼。
還有這次。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隨能重生,可浴火又是何等的痛苦。
“瓊華姐,我怎麼總是累他受苦。”
“不是你累他,是他愛你。”
“阿星,你哭了。”
我看著瓊華指尖從我頰邊沾到的淚水,覺得上面映出的火光好像更盛了。
不,不是好像。
我猛然抬眼,看向禁地內一簇高過一簇的火焰。
火光中,一隻金鳳沖天而起,直上九霄。
它在空中盤旋兩圈,化作一道流光急墜而下。
又在我面前兩步遠處化作一個白色的身影。
我眼中淚未乾,卻換了笑顏。
我輕喚:“楚尋。”
22
萬萬沒想到,堂堂妖皇的寢宮,竟然是如此鬼斧神工的木屋。
還是有些年頭的那種。
我看著這與妖皇宮其他巍峨建築格格不入的小院,竟生出些近鄉情怯之感:“你把房子搬這來了啊。”
怪不得我去谷中看時甚麼都沒有。
“嗯。”
吱呀一聲,楚尋輕輕推開院門,轉頭看著我,眸光繾綣。
“阿星,我們回家。”
屋內一切如舊,還有我從小睡慣的那張大床。
我在床邊坐下,彷彿大夢一場剛剛醒來。
我感慨:“這裡甚麼都沒變。”
楚尋在我身側坐下:“我每日都用靈力修復一遍。”
說著眼神暗了暗。
“不像你,始亂終棄,不但認不出我,還拿劍捅我。”
我心虛又心疼。
在他欺身過來的時候,妥協了。
於是我們在小木屋裡度過了不可描述的七天七夜。
這老鳥涅槃重生後精力旺盛,可我不行啊。
我渡劫失敗還沒好好休養呢。
我後悔了。
我不想要了。
我想下床。
被愛情衝昏的頭腦突然清醒了。
我想起來還有很多事情沒問楚尋。
在他又一次壓過來前,我伸手抵住:“等等,既然你喜歡我,為甚麼當初對我愛答不理,忽冷忽熱。”
“要不是這樣,我又怎麼會走。”
他面上露出心虛之色:“當年我只是……不太敢確認自己的心意。”
我狐疑:“那你對小花妖怎麼就那麼熱情?”
他一愣:“難道不是你對那桃花妖太過殷勤?”
“我那明明是防著她黏你。”
“而且即便我殷勤又怎麼了,同是女子,你吃的甚麼味。”
說完後我突然發現不對:“你怎麼知道我殷不殷勤,你那時……不是又聾又瞎麼?”
我眯了眯眼,一腳把他踢下床:“老實交代,不然休想再靠近我。”
他也不起,坐地上裝可憐:“說了就能上床麼?卿卿。”
我才不會再被他矇蔽:“說了可能還有機會,但不說就永遠別想。”
楚尋摸了摸鼻子:“這,一開始受傷太重確實看不見也聽不見,後來慢慢恢復了。”
“但我以為你是男子,覺得自己起了不該起的心思,既唾棄自己,又捨不得離開。”
“我就繼續裝聾裝瞎,一面逃避感情,一面偷偷看你。”
我震驚了。
我自從醒來換回女裝,那是公認的美女,從沒有人錯認我為男子。
“不是,當年在谷中,我整天穿著女裝在你面前晃悠,你是怎麼覺得我是男子的!”
“還是說,你以前就見過作為寂明仙尊的我?”
楚尋也很是驚訝:“你當時穿的是女裝?就那烏漆嘛黑的粗布衣服,而且你還束的男子髮髻。”
“最主要的是,你是劍修。”
“我沒去過人界也知道,當時劍修只能是男子。”
“你還是那麼厲害的劍修。”
我……
我竟無言以對。
我當時的女裝確實潦草了。
但他裝聾裝瞎騙我的賬還得算。
於是我又跑了。
當然是和楚尋打了驚天動地一架才險險逃脫的。
23
瓊華表姐來青陽找我,我請她逛山腳下的夜市。
茶樓大堂裡說書先生正講的慷慨激昂。
“書接上回,卻說那妖皇被人陷害身受重傷,被寂明仙尊所救,兩人一見如故,引為知己。”
“二人在妖界碎星湖畔把酒言歡,好不快活。可是好景不長,那魔界的篡位魔尊突然率大軍攻打修仙界。”
寂明仙尊本尊我,猝不及防的吃瓜吃到自己頭上。
我目瞪口呆看向瓊華,卻對上她興致勃勃幸災樂禍的眼神。
她拉我找了個前排空位。
剛一坐下,就聽旁邊兩個姑娘聲如洪鐘的悄悄話:“我知道我知道,寂明仙尊為救蒼生命懸一線,妖皇及時趕到相救,還六百年如一日每天用心頭血溫養寂明仙尊魂魄。”
“這要不是真愛,那甚麼才是真愛。”
“可兩人都是男子。”
“男子怎麼了,不過我聽到一個傳聞,說是寂明仙尊是女扮男裝呢。”
“啊,真的假的,寂明仙尊那麼厲害的劍修,怎麼……”
“劍修如今早就不分男女了,女子就不能是很厲害的劍修了嗎?”
“你說的對, 不管寂明仙尊是男是女,我都好嗑她跟妖皇啊。”
我聽不下去了, 拉著瓊華跑出了茶樓。一直到僻靜處才停下。
瓊華打趣道:“喲, 小星星, 你臉好紅啊。”
我狡辯:“是跑的。”
但這只是開始,後來我發現修真界到處都是我跟妖皇的傳說, 從六百年前一直講到幾個月前魔界的天雷和大火。
在有心人的輿論引導下, 全修真界都希望寂明仙尊真是女的,並無比期盼著兩界聯姻。
我在青陽山上閉門不出。
元澄顛顛的跑來問:“師叔祖, 您老跟我透個底,打算甚麼時候跟妖皇完婚, 我好準備嫁妝。”
去你的嫁妝,這修真界不能待了。
24
我躲到魔界去找我那便宜魔尊弟弟。
北辰神秘兮兮的拉我到一處宮殿, 說是給我準備的寢殿。
這沒甚麼, 畢竟這確實也是我家。
但你告訴我, 這滿屋掛滿紅綢的箱子是怎麼回事。
“準備匆忙, 這點嫁妝是少了些。不過阿姐放心, 我一定派出最氣派的送親團隊, 保證你風風光光的出嫁。”
我一掌拍碎手邊半人高的箱子,黃燦燦的金子撒了一地。
我呆了呆:“咱家這麼有錢?”
隨即反應過來,怒斥北辰:“不是, 楚尋給了你甚麼好處,你這麼急著嫁你姐?”
北辰挑眉:“阿姐怎麼能這麼想我, 我這都是為了你的幸福著想。”
我信你個大頭鬼。
不過我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因為魔界到處都有人在議論。
“哎,你聽說了麼, 妖界要跟咱們魔界聯姻呢。”
“聯就聯唄,這跟咱有甚麼關係。”
“據說聯姻後兩界就要開放貿易了。”
“真假?好事啊,妖界富饒, 我們再也不用偷摸花大價錢買他們的貨物了。”
“他們也不虧的, 我們魔界雖然土地貧瘠,甚麼都缺,但是礦多啊。”
“說的也是, 這聯姻還真是個好的契機。是妖界要送身份高貴的女妖來做魔後麼。”
“不, 據說是咱們魔尊失散多年的姐姐要嫁給妖皇。”
“就是那個, 傳說中流落人間界,修為逆天,手刃殺父仇人的長公主?”
“對對對, 就是她, 你也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她跟妖皇那不得不說的故事?”
“知道知道,他們……”
硬了,我的拳頭硬了。
楚尋你個狗東西, 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我憤然轉身,卻撞進一個人的懷抱。
我毫不猶豫毫不留情, 一拳砸在面前結實的胸膛上。
手被握住。
楚尋的帶笑聲音從頭頂響起:“你這是要謀殺親夫啊, 娘子。”
“不許亂喊, 誰是你娘子。”
楚尋卻斂了笑,正色道:“今以四海昇平為聘,求娶魔界長公主, 青陽宗寂明仙尊沈南星為妻。”
“嫁給我可好,阿星。”
話音落下,漫天明燈騰空而起。
整個世界都在燈光中變得明亮。
我甚至還看到不遠處幫兇的一頭白髮一閃而過。
我看進楚尋專注而深情的目光。
我察覺到自己翹起了嘴角。
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很輕。
卻溫柔而堅定。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