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孃親就說我是這世間第二美的姑娘,哪怕月間的嫦娥見了我,也會羞愧三分。
我忽略掉真正的嫦娥長啥樣這個問題,咬了口桂花糕問:“那第一美是誰?”
娘掩著手絹笑道:“當然是我。”
我忽然對這個“第二美”的名頭產生懷疑,畢竟東街那家賣燒餅的老闆娘,也說自己女兒是最美的,還自封了個“燒餅西施”的稱號。
過度自信要不得。
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原來我娘未曾糊弄我。
1
事情還要從皇帝微服私訪說起。
我們楓城是個小地方,冬冷夏熱,好在民風淳樸,極其適宜遊手好閒的皇帝過來遊玩。
我爹爹作為縣令,自然要把他接入府中,誰料那皇帝許是悶壞了,晚間跑到後花園賞花,一眼就相中了坐在石凳上看星星、看月亮,談論人生理想的我爹……身旁的我娘。
他讚我娘“綽綽下雲煙,微收皓腕鮮”,是儷元皇后轉世,強行要把她納入宮中,把我爹孃嚇得夠嗆。
我躲在一旁的涼亭裡,隔著樹木草叢,只隱約看見皇帝穿著一席玄衫的身影。
爹爹和孃親抱著哭了一夜,最後商量出一個好法子——殉情。
書到用時方恨少,我平時若是多讀點兵法謀略,少看點話本子和詩詞歌賦,興許就能想出一個計策,讓皇帝放棄,亦或是用三寸不爛之舌,說到皇帝老兒羞愧,無地自容。
但事實上,我只是大哭了一場,哭完就沒有然後了。
2
爹爹塞了一沓印著“冥府通用”的錢給我,“阿妍,到了通州就去找你表姐,她會幫你的。”
我溫順地接過盤纏,卻未走遠,只是躲在府外的那棵大樹上,望著爹孃廂房方向燃起的熊熊火光。
這火光帶走了我的家,好歹也留下了爹孃的愛情。
落到這番境地,我不應當怪爹孃,皇帝老兒我亦怪不起。
可容貌是天生的,又有何辦法?
守護不了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嗎?
我一路哭,一路思考,終於到了通州。
還未等我把這個問題想清楚,另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又出現了——人心難測到底是民間的缺失,還是人性的淪喪?
幼時,表姐和表姐夫待我家甚是親厚,表姐經常給我做新衣服,表姐夫也常常帶我出去玩,給我買最愛的桂花糕。
現在,他們的目光裡滿是貪婪,搶走我的錢不說,還把我賣去香滿樓,又換了一筆錢。
屋漏偏逢連夜雨,家滅還遇狗親戚。慘是真的慘,只是日子還要過。反抗已是無用,只能另想他法。
香滿樓的媽媽勾起我的臉,脂粉香氣縈繞在我的鼻尖,“是個好苗子,若是長大了,這模樣在京都怕是也無人能比。”
我笑了笑,“多謝誇獎。”
她稍稍愣怔,轉而笑得花枝亂顫,“倒是識相,要是你乖乖聽我的,要甚麼都有。”
“我想吃桂花糕。”我揚起乖巧的笑容。
“阿二,叫廚房弄一盤桂花糕給姑娘。”媽媽打量著我,緩緩嘆了口氣,“你是個聰明的,香滿樓不會薄待識時務的人。從今以後,你便改叫雲煙。”
雲煙……是雲煙,不是阿妍了。
“謝媽媽。”
3
我住的屋子叫做臨風閣,隔壁攬月軒的琴瑟姑娘是個清冷美人,氣質極佳,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根本不像是青樓女子,說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千金小姐,我也是信的。
既然進了香滿樓,不和姑娘們處好關係也是不行的。
我輕輕叩了三下門,心中有點兒忐忑。
“誰?”
“琴瑟姐姐好,我是隔壁臨風閣的雲煙。”
門被開啟,琴瑟穿著一身青衣,香肩半露,卻讓人有種不忍褻瀆的感覺。
我把手裡的糕點向前拎,“這桂花糕味道極好,我特地拿來給姐姐嚐嚐。”
琴瑟看了眼桂花糕,問了我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問題,“你可會唱曲?”
“未曾學過。”
“那你可會吟詩?”
“一點點。”
她點點頭,念道:“去年今日此門中。”
“小樓昨夜又東風!”我愣了下,然後自通道。
“……人面不知何處去?”
“家祭無忘告乃翁。”
“啪——”的一聲,門在我眼前關上。
我站在門口思考,覺得自己接的詩並無大問題。
“咦,又有人吃閉門羹了?”說話的人風情萬種,千嬌百媚,那雙狹長的雙眸,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琴瑟是香滿樓唯一一個賣藝不賣身的,又富有才名,心氣可能會高一些,你別太介意。”她瞧著我笑,“這位妹妹生得真好看,想必就是雲煙妹妹了。我是前花魁入畫。”
“前花魁?”
“歡場這種地方都是喜新厭舊的,何況我們這種老一輩的,也得給年輕小姑娘騰點機會嘛。”
入畫過來牽住我的手,“看著你,倒讓我想起家裡的幼妹。姐姐我就好心勸你一句,其實進香滿樓真沒甚麼,良月……琴瑟這丫頭太倔了,不過有人護著也就罷了。雖說和那些臭男人虛以委蛇著實煩人,但好歹不愁吃穿。其實別人瞧不起又有何妨?不過是命該如此,命該如此。”
4
我默然片刻,抬頭道:“入畫姐姐說的是。”
“孺子可雕也。”
孺子可雕可還行……
也不知為何,堂堂前花魁竟是個話嘮。
入畫拉著我,繞著香滿樓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有說不完的話一樣。
很顯然,我的耐心傾聽和時不時的點頭附和,讓入畫大受鼓舞,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柔和,頗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直到天漸漸黑下來,入畫才不舍地放開我,“和煙妹妹聊天就是好,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姐妹了,我罩你!”
“好的姐姐,沒問題姐姐。”
入畫拍拍我的頭,朝她的房間走去。
香滿樓馬上就要開門做生意了,自然少不了梳妝打扮。
夜晚,燈火通明,紙醉金迷。
我靠在頂層的圍檻上俯瞰一切。
琴瑟還是那樣,情緒淡淡的。不少人喜歡這種冰美人,一直圍在她身邊獻殷勤。琴瑟沒有曲意逢迎,卻也沒有顯出多厭惡的樣子。
有個打扮富貴的人,一進來就點了入畫的場,入畫只勾唇一笑,那人就好像三魂七魄都丟了一樣,輕飄飄地和入畫去了廂房。
不過是表面上的浮華。
我看著底下醉生夢死的人們,只覺得恍如隔世。
我原本是楓城縣令的獨女,爹孃疼我愛我。待到及笄後,我會嫁一個良人,他也許儒雅溫和,也許風流倜儻,也許英姿颯爽。我會和他共度一生一世,還會有兒女承歡膝下,平淡而幸福。
但一個青樓女子又能擁有甚麼?無非是供人取樂,受人白眼,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蹉磨掉,最後看破紅塵,拿著自憐費孤苦一生罷了。
命該如此。
命該如此?
我的命本不該如此。
5
因我表現溫順的緣故,媽媽對我的態度倒是極好的。
每次見我就像看見銀子一樣親切。
平時學完琴棋書畫後,入畫也會來找我聊天。
日子也不算無聊。
不過有一點讓我十分不滿意。香滿樓為了讓姑娘們保持身材,燒的晚膳都特別少。就算我指著天發誓,自己是不會胖的,也依然無濟於事。
所以,今夜月黑風高,今夜伸手不見五指,今夜適合……去廚房偷東西。
我貓著腰鑽進廚房,趁著微薄的亮光,把手伸向籠屜裡僅剩的兩個肉包子。
但這包子手感挺奇怪的,細膩柔嫩,不知道是甚麼神仙麵粉做的。
“啊!”包子發出一聲驚呼,我迅速撤開手,縮在旁邊瑟瑟發抖。
這年頭包子也能成精?
有這種成精的路子幹嘛不分享給我?
一道閃電照下來,廚房瞬間亮如白晝。
我這才注意到,這包子精還是個姑娘,眉眼盈盈,瓊鼻朱唇,受驚的樣子就像一隻懵懂的小鹿,惹人憐愛。
面對漂亮的姑娘,我的勇氣便取之不盡,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姑娘莫怕,變天了,我只是擔心包子受涼,特來看看包子的籠屜有沒有蓋好,並無其他想法。”
說實話,這理由我自己都不信。
6
“你……你是新來的雲煙妹妹吧?”姑娘的聲音怯生生的,但是婉轉嬌柔。
原來我這麼出名的嗎?
“正是,不知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姑娘低笑,“早就聽說新來的雲煙妹妹顏色過人,乃傾國之貌。今日一見,才知不是虛言。我叫杜若,今天把妹妹嚇到了,真是過意不去。”
杜若?
我在腦海裡回憶了一下,香滿樓的現花魁好像就叫杜若。
“……山中人兮芳杜若。姐姐的容貌擔得起這個名字。”
“妹妹過獎了,今日之事……”杜若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為難。
我大手一揮,“怕甚麼,姐姐和我一樣是個心善的,我們只是來看看這包子會不會著涼,除此之外,再無想法。”我尋思著花魁肯定好面子,又加了一句,“我今日沒見過姐姐,姐姐也沒見過我,甚麼事都沒有發生,我甚麼都不知道。”
“多謝煙妹妹。”杜若如釋重負,對我的稱呼也親近不少。
雖然又認識了一個朋友,但我的心還是很惆悵。
杜若已是花魁了,都還要跑來偷包子,那以後的晚膳也抱不了太大的希望。
為了不引人懷疑,待杜若走了半盞茶的時間後,我才悠哉悠哉把包子的味道聞膩,從廚房裡出來。
7
這天氣真的是光打雷不下雨,雷聲已經聽見好幾次,可雨一滴也沒有落下來。
一束桂花枝飛到我的腳邊,我向後一退,有暗器!
“舉頭仰望兮空雲煙,九拍懷情兮誰與傳。姑娘的名字未免太悲了。”
我轉眸望去,那人懶懶地倚在桂花樹旁,玄色錦服溢位流光,溫潤的五官如同徐徐展開的畫卷,褐色的眼眸見之忘俗。
桂花花瓣紛紛揚揚,落在他的墨髮上,肩上,馥郁芬芳的味道令人心醉。
我笑道:“綽綽下雲煙,微收皓腕鮮。我未免太美了。”
那人看清了我的樣子,微微一愣後朗聲大笑,彎起的眼睛像極了月牙,倒是彌補了今晚月色不美的缺憾。
“姑娘說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的確不該憑一己之意妄下結論。”
我何時這樣說過?
看來這人的聯想能力不下於《鄒忌諷齊王納諫》裡的鄒忌。
“偷聽可不是君子行徑,還請公子忘掉今日之事。”這麼沒面子的事情可不能傳出去。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本以為是哪裡來的小賊,沒想到是姑娘。今日之事,在下必定不會外傳。”
我滿意道:“孺子可雕也。”……
一不小心被入畫給帶進去了。
那人估計又想笑,不過他笑起來的樣子,好看得有些晃眼睛。
為了眼睛的健康,我提起裙子快步離開。
我是一個還在學習中的青樓女子,沒錢,也不能有感情。
8
緣分這種東西,說來也是妙。
我和入畫是朋友,杜若和琴瑟是朋友,我和杜若共同守著肉包子的秘密。
一來二去,我們四個居然成了好朋友。
入畫:“為我們的情誼,乾杯!”
我和她碰杯,“起碼我們還有共同的討厭物件,誰和我一起討厭我討厭的,那她就是我的閨中密友。”
女人的友情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共同的討厭物件?”杜若眨了眨眼睛,表示不清楚。
我、入畫、琴瑟:“男人。”
杜若:……
入畫勾起嘲諷的笑容,“我已經轟走了二十五個,企圖用考取功名後迎我過門為理由,想騙財騙色的書生。都是些話本子看多了的,腦子有問題。我縱橫歡場十餘年,若只學了個一片痴心,才是真正的傻子。”
琴瑟眉眼間的冷意被醉意融化了不少,“有些男子口口聲聲說愛我,願意為我付出一切。可實際上連詩都背不出三百首,才三百首而已……”
我靜靜聞著酒香,“男人負心薄倖,從古至今都是如此。甚麼『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甚麼『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就連寫出《鳳求凰》的司馬相如都負了卓文君,還有甚麼可說的呢?”
“你今天的詩倒是背得順暢。”琴瑟頗有些意外。
“喝醉了嘛。”我有點兒心虛。
9
她沒說甚麼,只是和我幹了一杯,並沒有因為我最初的提防而多心,可見是一個心胸寬容的女子。
當然,如果不強迫別人背出三百首詩,就更寬容了。
我們越說越開心,越罵越激動。
直到快開張,大家才準備回房小憩。
“明日繼續!是姐妹就一起罵男人!”入畫舉著酒壺,看上去十分豪邁,喝了幾罈子酒,依然還能談笑風生,這酒量,不愧是前花魁。
“好,我們不醉不休!”我也大聲地回覆她,頗有種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感覺。
那瞬間,我覺得自己真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入畫扶著琴瑟回房,我伸了個懶腰,也準備回房間補覺。
“煙妹妹……”杜若叫住我。
“怎麼了?”
杜若咬著嘴唇,慢慢開口,“你也覺得男子靠不住嗎?這世間……”
她的臉上染起紅霞,“真的沒有深情的男子嗎?”
有,但是與我無關。
我深沉地嘆氣,“身在青樓,連堂堂正正活著都成問題,還是別想那些了吧。”
杜若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水霧,聲音極小,“即便如此,我也想賭一賭……”
“啊?”
杜若擦了下眼睛,抬起頭微笑,“沒甚麼,煙妹妹,先回去休息吧。”
我望著杜若離開的背影思考良久,最後緩緩搖頭。
今天的晚膳又是青菜炒白菜,真是太糟糕了!
10
最近我找到一個新樂子——湊熱鬧。
香滿樓這種迎來送往的地方,總是有許多戲看。
我以身臨其境更能學到接客精髓為由,成功讓媽媽同意我女扮男裝,混入其中。
今日唱曲的是琴瑟,單子上的曲目為《將進酒》。
嗯……琴瑟果然是個胸懷大志的女子。
琴瑟抱著琴上臺,詞是熟悉的詞,不過曲子應當是她自己譜的,豪放之餘還有一絲惆悵,整曲下來蕩氣迴腸,但又能聽出知音難覓的無奈感。
妙啊!周圍響起一片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布莊的周老闆率先開口,“好一個『請君為我傾耳聽』,琴瑟姑娘是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了啊!”
我:???
琴瑟:……
鄧財主看了眼周老闆,滿臉嫌棄,“你懂個甚麼,這句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烹羊宰牛且為樂』,琴瑟姑娘是想吃東西了,還想吃牛羊肉。”
我:???
琴瑟:……
陸小少爺搖著扇子,“你們都拉倒吧,『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琴瑟姑娘明明是想找個人朝暮相對,白頭偕老嘛。”
……合著這群人不是吃,就是情情愛愛,怪不得沉迷青樓。
臺上的琴瑟深呼吸幾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後,行禮下臺。
“嘖,人還是要多讀書。”怪不得這些起鬨的人,連個雅間都開不起,還是雅間的人安靜。
不過……我眯起眼睛望了望雅間,那裡光線朦朧,只能照出人影的輪廓,那人看起來似乎年紀有點大,也不知道是誰。
“閣下看起來甚是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這是一道泉水般清洌的聲音。
我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竟有人用這麼老土的方法搭話。
11
“沒見過……”我的後半句話,在他坐在我對面後,便嚥進了肚子裡。
這不是那個好看到晃眼的人嗎?
他撐著頭看著我,而後溫潤一笑,“雲煙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我乾笑兩聲,“巧巧巧。”
“在下表字君諾,上次姑娘走得匆忙,忘記自我介紹了,還請姑娘多多包涵。”
“包涵包涵……”我繼續幹笑。
“雲煙姑娘似乎對我有意見?”他皺起眉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公子,我是有大志向的人,無事就別在我眼前晃了。”長得這麼好看,我控制不了心跳,兒女情長太影響我行走江湖啦。
“姑娘的志向是?”
我一字一句道:“成為聞名天下的名妓!”
君諾的笑容漸漸凝固,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這是何必?其實我可以……”
“不,你不可以。別勸我,沒結果。”我很是堅定,我要去京都,混入高層,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他果真沒有再勸我,而是無聲的和我四目相對,褐色的眼睛裡滿是複雜。
而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沒有采取直接走人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而是選擇堅定不移地望向他,如同一個想要說服爹孃買東西的小孩子。
“二位,你們的東西來了。”容貌清秀的小廝替我們呈上了酒菜。
君諾點頭道:“菜不錯。”
小廝靦腆一笑,“二位慢用。”
我看著桌子,眼前一亮,“桂花糕!”
君諾笑了笑,把盛著桂花糕的盤子放到我這邊,“喜歡就多吃點兒。”
他把視線放到小廝離開的方向,“剛剛那個小廝看著瘦瘦弱弱的,但還用著杜若香味的香囊,倒是個風雅人。”
我拿著桂花糕的手僵硬在半空,也跟著把視線放到剛剛那個小廝身上。
“即使如此,我也想試一試。”杜若……
12
人一旦開始懷疑甚麼事情後,就會想盡辦法去證明,自己的猜想是對的。
我從眼神、動作以及語言三大方面分析出,杜若和那個清秀小廝可能暗生情愫。
我看著自己分析出來的圖紙,即使一宿未睡也笑得精神抖擻。
等一下就去找杜若談談人生,不能讓她走上愛情這條不歸路。
我把圖紙拿在手上,換了副如同操心老媽子般的表情。
嗯,這樣看上去就很有說服力。
走廊裡,我小跑著,成功撞倒了朝我奔來的入畫。
琴瑟憂心忡忡地扶起被我撞倒的入畫,又憂心忡忡地看向我。
感覺她現在比我更適合扮演操心老媽子。
她憂心忡忡地開口,看上去都要哭了,“杜若出事了。”
“甚麼?”
入畫拉住我的手,拖著我往杜若的房間跑,“她和小九的事情被媽媽發現了,素日媽媽最疼你,有你在旁邊說幾句,事情可能會有點兒轉機。”
我提起裙襬就是幾個箭步,“我先去,你跑的太慢了!”
入畫:……
到了杜若的房間後,那場景讓我心底一涼。
小九果真就是那天見到的小廝,此時他瘦弱的身上滿是鞭痕,藍色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但一雙眼睛裡還是閃爍著不屈的光芒。
杜若穿著單薄的衣服跪在地上,淚水不斷從眼眶裡滑落,肩膀顫抖著,就像即將掉落的秋葉。
“杜若,我素來待你不薄,你怎敢如此忤逆我?”媽媽看向杜若的眼神冰冷無比,滿臉都是疲憊的怒意。
我連忙走上去攬住媽媽,聲音甜滋滋的,“媽媽彆氣了,氣壞身子多不好呀。杜若姐姐只是一時間被矇蔽了而已,時候一到,自然會想通的。”
13
入畫和琴瑟也趕到了,琴瑟神色一凝,連忙取了件披風蓋在杜若身上,抱緊了還在顫抖的杜若。
杜若把頭埋進琴瑟的懷裡,嗚咽哽泣。
“杜若妹妹現在就是年齡小,容易被男女之情打動,等她大一些就明白了。”入畫也趕緊勸道。
媽媽嘆了口氣,“這麼多人都在為你說話,你打算怎麼辦?”
杜若眼眶微紅,嘴唇毫無血色,她的頭重重磕在地上,“還請媽媽饒過小九,杜若以後自會報答媽媽。”
我扯了下媽媽的衣袖,“依阿煙看,把小九放了也好。反正是死是活也不關咱們的事。”
我甜甜一笑,“將來的路就讓他自己走,左右混得好或是混得不好,他都不會回來了,杜若姐姐總會死心的。”
媽媽沒有說話,死寂的沉默後,她緩緩搖頭,“走罷,夢醒來,也就清醒了。”
杜若的眼裡劃過一絲光亮,“……謝媽媽。”
媽媽擺擺手,背影好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小九滿是眷戀地望向杜若,艱難地站起身,朝我們一拜,“多謝各位。”
杜若的淚水又重新湧出,“霖郎!”她踉蹌幾下,跌進小九懷裡,“我以後都不能給你偷包子了,你今後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小九的手上滿是冬日遺留下的凍瘡,他輕輕撫著杜若的頭髮,眉頭緊鎖,似乎想找出世間最動人的情話,但最終只憋出一句,“純兒,我會回來的,我是真的想娶你。”
樸實而動人。
“我信你。”杜若含著眼淚,努力綻放出極美的微笑。
小九的笑容跟我初見他時一樣靦腆,不過那份青澀下卻藏著烙印於心的深情。也許,是值得相信的吧。
14
天氣漸漸轉涼,我裹著披風站在樹下,桂花謝盡了。
待到明年立春,我就該及笄了。
我知道,這意味著自己也要像香滿樓的其他姑娘一樣了。
有時,幸與不幸真的只差了那麼一點點而已。
我閉上眼睛,一個身影在我腦海裡若隱若現。
當真是著魔了。
“雲煙姑娘。”
還是熟悉的聲音,還是熟悉的人。
我莞爾,“君諾公子。”
他走到我身邊,和我並肩看著桂花樹,“姑娘,明日我就要離開通州了。”
“嗯,一路順風。”
君諾側首看我,“沒有別的了嗎?”
“那麼,一路走好。”
君諾:……
他看上去有點兒委屈,褐色的眼眸盛著不滿,“姑娘一定要這樣傷在下的心嗎?”
我抬眸看向比我高出不少的他,夜色下,他的臉龐若隱若現,和我春閨夢裡的少年一模一樣。
最後,我深深吐出一口氣,開口唸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他彎起眉眼,笑容閃耀得就像金色溪流裡漾出來的光,“明年立春之前,我會回來的。”
我感受到心臟的跳動開始不規律,可嘴上還是不願承認,“你別想多了,我只是突然想念這首《春日宴》而已,才不是因為甚麼別的。”
“我不想多,我只想你。”君諾摸了摸我的頭,“等我回來。”
男人啊,就是喜歡讓別人等。
我才不會等,也懶得等。
我朝他背過身,“好,我知道了,我等你。”
他又巴巴地繞到我面前,“剛剛沒聽清,你說甚麼?”
我揚起嘴角,“我說,我等你。”
15
“所以,那個君諾公子要幫你贖身?”入畫邊調醬料邊指揮,“先涮點肉在鍋子裡,我要吃肉!等媽媽買衣服回來,我們就不能吃了。珍惜當下啊!”
我搖頭,“不知道。”
琴瑟涮了幾片羊肉,放在入畫的碗裡,“那他今年幾歲?家裡可有妻室?是幹甚麼的?”
“不知道。”我繼續搖頭。
入畫拿起筷子,敲了下我的頭,“那你在這裡瞎開心甚麼,萬一他只是隨便哄你玩玩呢?”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碗,試圖讓鍋裡冒出來的熱氣,遮住我的情緒,“心動了,我也沒辦法。”
杜若把杯子裡的酒喝得一乾二淨,“煙妹妹還是清白之身,若那個公子真是良人,也是來得及的。”
琴瑟夾了點菜放到杜若碗裡,“少喝點兒吧,你最近都沒怎麼吃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住。”
“對呀,杜若姐姐要養好身子才行,小九還要來接你呢。”我也跟著附和。
杜若朝我們笑了笑,“是啊,小九還要來找我呢。我還記得,當初他偷偷找我掉在雪地裡的玉鐲,在漫天大雪裡待了好久,鼻子都凍紅了。你們說,他怎麼這麼傻呢?他這麼傻,會不會哪天就變聰明瞭……”
她顰著眉頭,眼底一片絕望,“他若是變聰明瞭,就不會喜歡我這種殘花敗柳了吧。”
入畫端起酒杯,和杜若碰了一杯,“乖,別想那麼多了。今天我們陪你喝,喝夠了,以後就好好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希望。如果他不回來,那這種負心人更不值得我們去留戀。”
16
鍋子裡的菜越吃越少,我們的酒越喝越多。
琴瑟輕輕攬住杜若,杜若半闔著眼眸,“我想聽你唱曲,就是你經常唱的那首。”
琴瑟頓了頓,輕輕哼唱道:“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復又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
雖知如此絆人心,無悔當初共相識。
我眼前朦朦朧朧的。
我看見杜若靠在琴瑟懷裡,明明是悲傷至極的神色,卻哭不出一滴眼淚。
我看見號稱千杯不醉的入畫,醉醺醺地望向琴瑟,那雙勾魂攝魄的眼裡,此時充滿澄澈的情感。
而後,她輕輕呢喃,“良月,這酒太辣了。”
淑質生當良月,晬辰喜遇今朝。應當是琴瑟的本名。
小九喚杜若“純兒”,入畫喚琴瑟“良月”。
我闔上眼眸,終於印出一個人的樣子。
他站在山花爛漫處,朝我笑的溫潤,而後他朝我張開雙臂,目光所及全是我。
他對我說:“阿妍,我們回家吧。”
我睜開眼睛,拭去眼角的淚水,沉默著聞著酒香。
這酒的味道跟白水一樣,也不知道為甚麼入畫會說它辣。
我知道我根本沒有喝醉,因為我心裡很清楚。已經沒有人會叫我阿妍了,而且阿妍早就沒有家了。
17
我幾乎是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每一天都安排的十分規律,早上練舞,中午看書,下午練琴,晚上去大堂裡湊熱鬧。
只有一直重複同樣的事情,我才覺得時間流逝的快一些。
好就好在,終於下雪了。
只要雪化了,他便就來了。
我穿著一身紅色的斗篷,在漫天飛雪裡轉圈圈,地上鋪滿了積雪,我踩在雪上,地面一片雪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煙妹妹怎麼還喜歡玩這種小孩子玩的。”入畫抱著個小手爐站在廊下,面上雖帶著嫌棄,但眼睛裡全是笑意,“唉,人老了看甚麼都稀奇,算了算了,你們這些小朋友開心就好。”
雪越來越大,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其中。
我玩心大起,捏了個小雪球在手裡,“那我今天就讓入畫姐姐返老還童一次!”
我揚起狡黠的笑意,雪球被我拋過去,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
但結果很明顯,是不完美的,因為它成功砸到了路過的杜若身上。
入畫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叫你算計人吧。”
我連忙道歉,“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如果我不拋雪球,它就不會砸到杜若姐姐身上,如果不砸到姐姐身上,我也不會落到這麼一個傷心的境地。如果……”
杜若埋著頭不說話,芊芊玉指朝我背後一指。
18
我不明所以,回頭看向背後,除了樹就是雪。
突然一個東西砸到我身上。
我笑著轉眸,正好對上杜若含著明媚笑意的盈盈眉眼。
她手裡拿著個雪球,柔和秀美的臉上暫時散去了憂愁,但凡看上一眼,心頭都軟了幾分。
小九離開後,她鮮少這樣笑過。
“杜若姐姐可饒了我吧,我平時可是個尊老愛幼的人,這次純屬巧合。”
杜若提起斗篷朝我跑來,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
她伸手想要捏我的臉頰,“你這個壞丫頭,我才十六,哪裡老了?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鑽到入畫身後,“姐姐護我!”
入畫還是抱著她的小手爐,不動如山,“你剛剛想砸我,我才不救你。”
我趕緊撒嬌賣乖,“仙女姐姐,救救妹妹吧。”
入畫眉開眼笑,嫵媚動人,“哎呀,我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看在你這麼有眼光的份上,我當然是——”她一把抱住我,開始撓我的癢癢,“我當然是和杜若一起欺負你啊!”
我大笑著掙脫,跑到攬月軒門口,“琴瑟姐姐,她們以二對一,你快來幫我!”
“你們玩吧,我今天找到本神奇的書,甚是有趣,想一口氣看完。”琴瑟手裡拿著本書,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兒——《神奇的書》。
真是簡單脫俗的名字……
19
我很是好奇,“這書具體寫了甚麼?”
琴瑟清了下嗓子,“書上說,鬼魂會因為某個人的執念在世間徘徊,執念越深,鬼魂的力量就越強,甚至會和常人無異。並且,鬼魂本身意識不到自己是鬼魂,而其他人就算意識到,也會在執念的作用下,若無其事的和鬼魂相處。”
入畫抱起手臂,“聽上去怪可怕的,我該不會也是鬼魂吧。”
琴瑟帶著笑意,繼續道:“鬼魂如果長期逗留世間,還會引起時辰錯亂。”
“時辰錯亂?”我若有所思。
“對,時辰錯亂。現在是十二月初六午時,假如我是一個鬼魂,要去廚房拿包子,給快要餓死的乞丐吃。倘若杜若在十年後的十二月初六午時去了廚房,那我就會遇見十年後的杜若。而十年後的杜若拿走了包子,那原本能用包子救命的乞丐會被餓死。”
我疑惑道:“時辰錯亂還會影響旁人和自己的命運?”
“是的。”
杜若一聽更是來了興趣,“如果你是鬼魂,那原本的你又去哪了?十年後的我出現在廚房,那現在的我又在哪裡呢?”
“時辰錯亂是一瞬間的事情,並不會延續太久。至於原本的我,也許消失了,也許因為意外夭折了,反正不會和成為鬼魂的我出現在同一個時間。總之,宿命輪迴,因果迴圈,自有它的道理。做人還是莫要有太大的執念。”
我嘆了口氣,“執念既然稱之為執念,也不是那麼容易控制的吧。”
20
“說了那麼多,你到底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入畫打了個哈欠。
琴瑟搖頭,“古人云,冬日以待在屋內為最佳。”
“不知是哪位古人?”我問道。
琴瑟面不改色,“酒詩臥。”
就是我???
我和入畫、杜若在一瞬間統一了戰線,在我們的攻擊下,琴瑟終於繃不下去,和我們一起跑到院子裡正式開戰。
“吾這一出手,便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爾等還不快乖乖束手就擒?”
“琴瑟姐姐,你清醒一點!”
我們之間的戰爭越演越烈,後來又陸陸續續有人加入我們的戰局。
誰也想不到,那群在眾人眼裡卑微下賤的青樓女子,流轉的眼波後是被遺忘的單純,鶯聲燕語裡還藏著清脆的笑聲。
可快樂的時光還是太短暫,媽媽的到來讓我們如夢初醒。
“知州大人來通州巡視,知府大人要在府裡舉辦宴會,需要各位姑娘們前去助興。”她看向琴瑟,目光悲涼無奈,“知州大人點名要你伺候,你準備準備吧。”
琴瑟身子一晃,還是入畫扶著她,才沒有讓她倒下。
她的手裡還拿著雪球,聲音斷斷續續,“可我賣藝不賣身,為何還要……伺候?”
院子裡一片寂靜,剛剛的歡聲笑語好似海市蜃樓。
“這是知州大人,雖然你父親對我有恩,但這是知州大人啊……良月,我們得罪不起知州大人的。”
是啊,面對權力我們毫無辦法。
為甚麼呢?
21
雪一直沒有停,我縮在入畫的旁邊,雙手抱膝。
即使房間裡有取暖的爐子和厚厚的地毯,我也覺得很冷。
琴瑟穿著淡黃色的襖裙和天青色的斗篷,淡掃脂粉,唇如點櫻。清雅和嬌豔相得益彰。
她朝我們笑了笑,那一剎那,冰雪初融,春光明豔。
“等我回來後,我們去院子裡堆個雪人可好?”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我還小的時候,每到冬天,哥哥都會帶我去堆一個大大的雪人。”
“淑質生當良月,晬辰喜遇今朝。掌心託個儒人苗。早晚夫人爭叫。阿母神仙苗裔,阿爺宰相丰標。阿兄氣宇更飄飄。阿弟看看速肖。”琴瑟淚溼於睫,“我本來是很幸福的。可後面,我就成了罪臣之女。”
“我家世代清廉,忠君嚴己,絕無二心,最終卻落個男子流放,女子充妓的下場。我答應過阿爹阿孃,要好好活著的,你們別苦著臉呀,堆雪人的時候要開心才堆得好。”
“琴瑟……”杜若看上去已經到了極限,“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琴瑟抱了下杜若,又摸了下我的頭,“你們乖乖的。”
“趙良月!”入畫的聲音聽起來支離破碎。
琴瑟目光閃爍,緊緊地擁住入畫,“多謝你還記得我曾經的名字。”
入畫勾住琴瑟的脖子,抵著額頭,淚珠像斷了線一樣,“其實我一直很喜歡你,你又有文采,又會譜曲,琴還彈得那樣好。”
22
“柳歡,我明白的。以後的時間還長,你可以慢慢說給我聽。”琴瑟伸手握住入畫的手,“我初次見你時也在想,為甚麼會有那麼好看的女子。”
入畫已經泣不成聲,“我替你去吧!反正我爛命一條,我沒關係的!”
“別傻。他要的是我,我去就好。”琴瑟狠下心,把入畫拉著她衣袖的手推開,快速轉身離去。
我轉眸看向窗外,琴瑟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落在雪地上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蓋。
天青色是素雅的顏色,按理來說不會刺得人心疼。
入畫幾盡崩潰的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來,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她說:“那個狗屁知州是個變態,被他玩弄致死的人少說也有數十人,良月她……”
是茶水打翻的聲音。
杜若昏厥過去,蒼白無力地倒在地上,瘦弱單薄的身子,飄零無助。
天亮了,琴瑟回來了,遍體鱗傷,全身冰涼地回來了。
而油盡燈枯的杜若,從琴瑟走後的那一倒,便再也沒有起得來。
她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心上人的離去,恩客的羞辱,刻進骨子裡的自卑,最終讓她積鬱成疾。
而最好朋友的死去,徹底壓垮了她。
23
兩人的葬禮很簡單,不過也是媽媽能做到的最好的規格。
我突然一點兒也不期待春天,我希望這雪能一直下下去。
這樣的話,我和入畫就能一直堆雪人,琴瑟姐姐和杜若姐姐看見了,說不準一開心又回來了。
手放在雪裡,卻依然毫無感覺,我突然清醒過來。
回不來了,那兩個淡雅如蘭,柔婉純真的女子,被毀的徹徹底底。
哪怕我在心中萬般挽留,冬天還是結束了。
入畫用這些年攢的錢,給自己恢復了自由身。
溫暖的陽光中,入畫站在那棵抽出新芽的桂花樹下,朝我道別。
她瘦了很多,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不復光彩,一片黯淡。
“入畫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入畫摸了摸我的頭,“我會的,為了良月和純兒,我也會好好的。”她笑了下,“不然我們三個去下面湊一桌牌嗎?那未免也太好笑了吧。”
“對了,煙妹妹,你的本名叫甚麼?”
之前的名字嗎?
說來也是可笑,我的腦中居然有一瞬間空白,以前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
“阿妍,徐清妍。”我慢慢念出那個代表我所有歡欣時光的名字。
“真好聽。那,阿妍妹妹,再見。”
“柳歡姐姐,再見。”對我好的人,又少了一個。
“柳歡姐姐,等等!”我喊住她。
“嗯?”
我揚起笑容,“你覺得我好看嗎?”
入畫雖然不解,但還是認真答道,“傾國傾城。”
我長舒一口氣,那就好。
24
今日立春,我換上媽媽給我準備的煙色紗裙,頭髮用白玉簪鬆鬆綰起,眼尾是一朵盛開的杜若花。
琴瑟留下了兩臺琴,“錦瑟”和“華年”。
錦瑟被入畫帶走了,我抱著華年輕移蓮步,走到臺上。
我抬起眼眸,望向臺下的人,眾人發出驚呼後轉而一片寂靜,待我把手放到琴絃上後,周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我勾起唇角,唱的正是那首秋風詞: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復又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琴瑟譜的原曲婉轉悠長,而我唱出來卻更加悽美哀泣。
一曲完畢,場下的人瘋狂高呼。
“我願意把府邸賣掉,還請雲煙姑娘跟我!”
他沒有來。
“雲煙姑娘,求你看我一眼。”
他騙我。
“你要甚麼我都給你,雲煙姑娘,我心悅你!”
呵。
正要開始加價時,媽媽突然面色慌張地把我喊了下來,底下的人一片騷動,把好幾位香滿樓的紅牌一起叫上去,才勉強穩住局面。
“雲煙,有貴人看上你了。”
“貴人?”
“你去了就知道了。”
開啟廂房,那裡面的人正支著頭,把玩著一隻茶盞。
還是穿著玄色錦服,只是款式不同。
見我進來,他抬眸看我,似有煙雨飄渺的褐色眼睛裡,清晰映出我的身影。
“小阿妍,久等了。”
所有的城牆轟然倒塌。
25
琴瑟和杜若走後,我就再也沒哭過,此時卻眼眶酸,鼻子酸,哪裡都酸。
我吸了下鼻子,“你怎麼知道我叫『阿妍』。”
“因為我姓姜。”
他說:“君是我的母姓,我是姜諾,也是二皇子連王,查這點事情,自然不在話下。”
“連王!你是皇子?”我不可置信,控制住自己顫抖的手,跪下行禮,“奴家見過連王殿下。”
他忙扶起我,“怎的突然如此,我給你帶了京都的桂花糕,要不要嚐嚐?”
我呆呆地坐下,腦子裡一片混亂,僵硬地聞著桂花糕的味道。
他笑著看我,眉梢眼角皆蘊著暖意,“別急,我又不搶。”
我心中兵荒馬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斟酌著開口,“我知道你的爹孃喪生於歹人縱火搶劫,無人幫忙申冤,心裡很苦。是我父皇治國無方,縱容地方官員貪汙腐敗。他當初害死我的母妃,我心裡也並不承認他這個父皇。”
我冷笑一聲,“何人敢申冤?就是你的父皇害死我的爹孃,何人敢去申冤?”
姜諾皺起眉頭,“我的父皇?”
“若不是你父皇微服私訪看中我娘,想要強行納她為妃,我家又豈會落到如此境地?”
姜諾沉吟片刻,“為何我未曾聽過他微服私訪的訊息?”
見我面色不好,姜諾又連忙過來安慰我,“許是情報出了問題,我可以幫你報仇的。”
我放下糕點,“你要搶皇位?”
“……他有三個兒子,一個病死了,一個有眼疾,只剩我是個好的。應該沒必要搶皇位。”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許是運氣好。”
“那你打算怎麼報仇?”
“我想讓你進宮。”
我直視他,“你說甚麼?”
“我想讓你進宮,待到日後,我會立你為連王妃。”
26
剛才的歡喜被全部抽乾,連血液都是冰的。
我把桌上的桂花糕全部推倒在地,顫抖地捂住自己的臉。
“誰稀罕你的破王妃,進宮?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真心的?我寧願留在這香滿樓,也不會去伺候你那喪心病狂的父皇!世間男兒多薄倖,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抱有期待。”我重重擦去眼角的淚水,眼睛被我揉的生疼,“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華清池水馬嵬土,洗玉埋香總一人。你們男子果真是負心薄倖。”
“這不是同一首詩吧。”姜諾小聲道。
“你管我,反正都是寫楊貴妃的,我就喜歡這樣背!”
他默默地把桂花糕撿起來,無奈地望我一眼,“我何時說過讓你去伺候他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沒有嗎?”
他彎起眼睛,“我怎麼捨得。他被丹藥掏空了身子,馬上就要魂歸西天了,你不想看著仇人如何死去嗎?”
“我娘長得真的像先皇后嗎?”我想了想問道。
姜諾搖頭,“先皇后是我父皇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我不知道你娘長甚麼樣子,但和你是不像的。她遠不及你美。”
這話甚是中聽。
我沉默了下,問道:“那你母妃是?”
他看了我一眼,“我母妃是行宮的宮女,他寵了一段時間,就把我母妃拋到了腦後,後面我母妃被捲入宮鬥,他為了保全一個寵妃,竟活生生地把我母親給杖斃。小阿妍,你說我怎能不恨。”
我抿著嘴唇,彆扭地過去抱著他,“有我呢。”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額頭上,“若不是我的幕僚,把情報交換地點安排在香滿樓,我就遇不見你了。看來回去得給他漲月錢。”
我展顏,“咱們是大氣的人,多漲點。”
27
姜諾護著我從香滿樓出來,我回頭望了望那燈火通明的建築,好像還能從陣陣調笑裡,聽見那日清脆飛揚的笑聲。
“現在不想當聞名天下的名妓了?”姜諾把傘朝我這邊歪了歪,笑著調侃我。
“那我回去啦!”
他用空出的手,揉亂我的頭髮,“傻姑娘。”
令我沒想到的是,馬車旁還站著個故人。
小九看上去成熟了很多,眉目間多了幾分剛毅,臉上還多了一道疤。
他望著香滿樓的大門,渾身毫無生氣,像一個被抽離靈魂的軀殼。
“小九。”
“屬下見過王妃。”小九回過神,動作利落地朝我行禮。
沒想到他居然在姜諾這裡辦差了,若是杜若還在便好了。
我輕聲道:“杜若姐姐,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我握緊姜諾的手,想要從中獲取一些力量,姜諾有感應般的,把牽手的姿勢改成十指相扣。
“姐姐她積鬱成疾,她太想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小九身子一晃,喃喃道:“純兒,你為何那麼傻。”
是啊,為甚麼那麼傻呢?
我深呼一口氣,“還有句話,她一定是想告訴你的。她說,雖知如此絆人心,無悔當初共相識。”
……
幾經輾轉,我們終於到了京都。
離皇宮越近,我胸中的仇恨便越發洶湧。
爹爹,孃親……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們晚上就去。”
我有些疑惑,“為何不是現在。”
他看上去十分嚴肅,“我餓了。”
我已經做好了迎接大盤小碟、侍婢在側、安靜有序的晚膳環境。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我居然在連王府的後花園,和姜諾一起啃烤紅薯。
28
我和他蹲在錦鯉池旁,我一邊聞著烤紅薯的味道,一邊看他大口大口地啃著烤紅薯。
“想不到你還挺接地氣的。”
姜諾笑道:“以前和母妃一起住的時候,她經常烤紅薯給我吃,比御膳房做的菜好吃千倍。”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以後有菜一起吃,有紅薯一起啃。”
“你這樣好像我的兄弟……”
……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皇帝一死,你就要登基了?”
“對啊。”他點頭。
我指著自己,“那我是?”
“皇后啊。”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我很是為難,把烤紅薯放到一邊,垂頭喪氣地埋著頭,“可我是個青樓女子啊,曾經也只是個縣令之女,這種家世怎麼可能做皇后。”
他笑著摸我的頭,“我還是宮女所出呢。”
“這不一樣,你登基就是皇帝了,一國之君,誰敢說你身份低下。”
姜諾一把抱緊我,“這有甚麼,我一道聖旨你就是皇后了,一國之母,更沒有人敢說你位份低下。”
雖然有哪裡不對,但是有理。
他看我還是不安,耐心寬慰著我,“他們連我那個荒唐的父王都忍過來了,都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挺得住的。”
“若我連立你當皇后的本事都沒有,又怎麼可能在他的手下安然無恙,放心吧。”
我覺得此刻的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擁住他,像幼時撲進爹爹和孃親懷裡一樣。
“真是柳岸花明又一村,一枝紅杏出牆來。月落烏啼霜滿天,撥得雲開見月明。我何其有幸能夠遇見你。”
“好詩……”
29
跟在姜諾身後,進入皇帝的寢宮,如入無人之境般暢通無阻。
他抱了抱我,“我在門外等你,有甚麼事就喊我,我馬上進來。”
“好。”
殿內的紅燭眼看就要燃盡,燈罩上是一束桂花。
我穿過重重紗帳,走到皇帝的床邊,只隔著一層床簾和他說話。
“參見皇上。”我嘴巴這麼說著,但並未行禮。
“何人?”他的聲音聽上去有氣無力的,但也不失威嚴。
“皇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床簾後的他勉強看了我一眼,隨即響起顫抖的聲音,“你回來了!你終於肯回來看我了!我就知道你沒有死,我失去那麼多東西,上蒼怎麼忍心奪走你?”
他的手四處亂晃,在快要碰到我裙襬時,我嫌惡地向後一退。
“皇上請自重,我不是儷元皇后,我是徐清妍。”
他的手一下子落下來,頹敗地搭在床邊,“你還是不願原諒我……當初是我不好,我不該納那些妃子進宮,不該忙於政事而忽視你,讓你被那些賤人投毒致死。”
“我已經把害你的人五馬分屍了,你看看我好不好?”他彷彿陷入無窮無盡的懷念中,“其實我初見你時就心悅於你,你那麼美,美到連月間嫦娥見了都會羞愧三分。”
怎麼又是這種形容方法?
估計嫦娥都羞愧累了。
“我真的好想你,我現在做桂花糕,做的可好吃了,你回來吧。”
30
桂花糕?我突然一驚,直接撩開床簾,那雙熟悉的褐色眼眸,就這樣闖入我的眼中,他的五官成熟不少,帶著凌厲威嚴的感覺。
不過還是能看出曾經的模樣。
他彎起眼睛,那個桂花樹下的少年,和躺在床上的男子,重合在一起。
“小阿妍,我等你好久了。”
居然是姜諾!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你今年多少歲?”
“三十二了。”
這是十年後的姜諾。
我突然想起之前琴瑟說過的話,時辰錯亂……難道我是鬼?
我摸了下心臟的位置, 沒有任何跳動的痕跡。
姜諾睫毛顫了顫, 露出滿足的笑容,“我在楓城看見一個人和你長得很像,可她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我就明白她不是你。”
“小阿妍,你別離開我。”
【鬼魂會因為某個人的執念而逗留在世間。】這句話在我耳畔炸開。
我顫抖地抓住他的手, “楓城的那個人是我娘啊, 姜諾,我已經死了,我應該去輪迴才對, 你放下執念好不好?”
姜諾像一個固執的小孩子,他不滿地搖頭,只因沒有力氣,所以動作很小。
“不要輪迴, 我要小阿妍, 我只要小阿妍。”
“……小阿妍,我的皇后,我們回家吧。”他的眼眸緩緩闔上,全無氣息。
31
我跌跌撞撞地朝寢宮外跑去,那支明明快要燃盡的紅燭, 居然還保持著原樣, 只不過燈罩已經變成了一束紅梅。
我現在已經全部明白過來了。
我早就死了, 十年後的姜諾害了我爹孃, 讓我流落到香滿樓。而我又在香滿樓遇見現在的姜諾, 並和他兩情相悅, 他立我為皇后之後, 我會在無休止的宮鬥裡死去。如今的姜諾會和十年後的姜諾一樣, 產生執念,在時辰錯亂的影響下, 再次去到楓城害我爹孃。而我又只能去到香滿樓,去和之前的他相識相知。
這一切是個死迴圈,簡直就像宿命!
我不能當皇后, 我要離開姜諾, 不能讓他產生執念。
紅燭終於燃盡, 眼前一片昏暗。
腦子突然像被抽空一般,我呆立在原地,茫然無措。
剛剛發生了甚麼?
我回頭, 只看見老皇帝那隻佈滿溝壑的手, 搭在床邊。
他已經死了,是怎麼死的來著?
我走出門外,姜諾朝我張開雙臂,他的背後是晨光微熹的天空, “嚇壞了吧。”
“他死了, 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我好像忘記了甚麼事情。”
姜諾低笑一聲,“果然是被嚇壞了,沒關係, 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小阿妍,我的皇后,我們以後有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