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天子讓我國進貢異瞳的波斯貓。
也不知道中間怎麼傳的話,父王就把異瞳的我送過來了。
進宮當貴人真是太累了,這宮裡的女人們甚麼都爭。
打牌有人出老千,踢球有人假摔,賦詞有人找槍手。
可就是沒人去爭寵。
1
聽聞使臣說天朝的皇帝話裡話外指名要我這位異瞳公主,父王聽後格外喜出望外。
我這位舞女生下的不受寵公主因著一句天子不經意的話語改了命數,成為了波斯第一位和親公主。
當今的天子身高八尺儀表堂堂,腹有雄韜偉略,心懷雄心壯志,正是所有女子仰慕的英雄模樣。
少女懷春的我有時會在腦海勾畫著天子的模樣,幻想著獨屬於我的愛情故事。
半年後我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天子,敬畏中帶著一點羞赧,慢慢抬起頭去看。
身居高位的帝王見到我並未露出一絲憐愛,威嚴肅穆地端坐在皇位上,聽見使者介紹我將目光移過來,卻只是說:“果真有著一雙異瞳。”
僅此一句淡淡略過的評論讓我的心霎時間涼了半截。
天子對我興致缺缺,簡單吩咐兩句,讓一旁的宮人將我領去皇后那裡受賞行封。
“奴婢不知公主在波斯如何,但到了皇后跟前務必謹言慎行。”帶路的大宮女提點了我兩句。
我忙不迭地點著頭,我自我認知還是很清楚的。
我一個不受寵的小國公主,怎麼敢在手握大權的天朝皇后面前造次。
我亦步亦趨跟著宮人走過一道道宮門,直到行至一個宮殿前才停下,帶我過來的宮人輕聲細語地同這殿主事公公稟報來意。
“快進去吧!娘娘等了有一會兒了。”公公說著就快步帶著我往殿內走去。
長孫皇后問我的第一就話就是,“咪咪呢?”
然後好奇地探著身子往我懷裡看去,如鴉羽般濃密的睫毛忽閃著,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我磕磕巴巴地用漢語回著話,“回皇后,妾身乳名便是咪咪。”
長孫皇后聽後慢慢將前傾的身子靠回軟墊,抿著嘴半天不說話。
近身侍候的大宮女只是見到長孫皇后弧度向下的嘴角就覺察到了她的情緒。
於是大宮女怒喝道:“讓德順進來!”
一位年歲不大的公公誠惶誠恐地進來,“拜見皇后娘娘。”
“我要的是異瞳會喵喵叫的咪咪,不是人模人樣的這種。”長孫皇后懶洋洋地靠在那裡嘆息了一聲。
我在一旁戰戰兢兢,想要說些甚麼,但我學習天朝語言不過半年,忙中出錯開口就是一句:“喵嗚——”
德順小公公瞪大眼看著我,信口胡謅,“娘娘是貓妖!”
長孫皇后用手拄著下巴懶洋洋地偏過頭掃了我一眼,語氣玩味地說:“是嗎?真神奇呢!”
都說傳言不可信,根本不是天子一時興起移情金髮碧眼的波斯公主,只是長孫皇后想要一隻漂亮的玩物打發時間。
長孫皇后抬抬手讓跪在那裡發抖的德順退下了,看向我直嘆氣,“哎,這後宮的人怎麼越來越多。”
我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跪在那裡,努力將自己的存在弱化,希望不被遷怒。
“賜座。”長孫皇后示意宮人為我搬來一把椅子。
“看看這些名號,隨便挑隨便選,月例統統二十兩。”長孫皇后命宮人拿了一本冊子給我。
2
我翻開冊子翻了幾頁,然後囁嚅著開口:“回皇后娘娘,妾身不識這些字。”
長孫皇后抿了一口新上的茶,伸手讓我把冊子遞給她,我緊忙雙手把冊子呈上去。
“就這個吧!”長孫皇后合上了冊子,漫不經心地定下了我的命。
自此,我便成為了宮中的暮常在。
“以小主的位份並不能住主殿,一般是分在四妃的偏殿中,但如今四妃位置空著,今兒個也算是享福了。”侍候我的宮女小桃如此寬慰我。
“這裡很好。”我笑了笑。
在沒有成為和親公主前,我過得甚至比不上一些得勢的大宮女。
如今能夠一人獨佔著宮中一角,有著三兩個宮人近身侍候,平心而論對我並不算苛待。
“小主,按照規矩明日起就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今日還是跟教習嬤嬤把規矩學了罷。”小桃圍在我身邊嘰嘰喳喳。
我垂眼點頭應下了,哪怕天子對我不喜,但人非貨品沒有原路退回的道理,無論如何餘生都會在這異國他鄉了。
進宮的第二日,按著規矩我應去長孫皇后那裡請安。
我讓小桃給我稍作梳妝打扮後便出了門,我剛踏出門就和宮牆上一隻匆匆趕路通體白色的長毛貓對上了視線。
小桃說貓貓們每天清晨也要去開大會,我聽後掩著嘴笑了一聲。
但很快我就意識到這並非小桃逗我開心的玩笑話,因為我這一路上遇到了至少三五隻花色各異的貓,和我朝著同樣的方向邁著步伐。
到了長孫皇后的酈坤宮前,我走上前緊張地在心裡複述嬤嬤教我的話,“暮卡扎爾氏特來拜見皇后。”
門口的宮人對我微微彎腰行禮,“小主裡面請。”
我這時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如果一會我被點名說話,我奇怪的發音會不會惹得其他妃嬪笑話。
“來了?”剛走進中庭,長孫皇后的聲音突兀地出現。
我連頭都不敢抬起慌忙行禮,“暮卡扎爾氏向皇后敬叩金安。”
“規矩學的不錯,隨意坐吧!”長孫皇后如此回。
庭院裡一張雕花的椅子裡堆著柔軟的靠墊,長孫皇后微眯著眼整個人陷進椅子中,腳邊蹲坐著一隻橘色條紋的肥貓。
其餘還有大概十二三隻貓四散在長孫皇后十尺以內,看似懶散,實則有著秩序與規矩。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趙氏敬請春安。”
“向皇后即頌春祺。”
我落座後陸陸續續又進來了五位,這幾位與我同級,我只需行平禮問候便可。
或者說這後宮中除了長孫皇后外,餘下的都是常在。
皇上是不是雨露均霑我不知道,但長孫皇后無疑是一碗水端平。
又或者是端不平直接乾脆把碗摔了。
“暮常在漢語說得還真是不錯。”坐在我身側的安常在如此恭維道。
“剛開始學,還差得遠。”我小心地回著話。
安常在抬抬眼示意我看過去,那裡坐著一位骨架略大,面板小麥色,鬢邊髮絲捲曲的貴人。
3
“那位爪哇國來得有半年了,可還是成日裡嘰裡呱啦的。”安常在拿起手帕遮住揚起的嘴角。
在與安常在的交談下我逐漸認識了在坐的各位。
“這裡誰算是……”我欲言又止,心想自己多留些心眼總是好的,別衝撞了某位未來的寵妃。
“都不得寵,你放心和她們鬥。”安常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哈欠。
長孫皇后窩在寬大的椅子裡昏昏欲睡,任由著我們這些坐在下位的各幹各的。
我們這邊都沒一旁的喵喵大會熱鬧,現在兩隻貓正低吼著,連跟著毛都炸了起來,看樣子勢必要決一高下。
“打架的今天拿不到小魚乾哦!”長孫皇后拉長著聲調,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那兩隻貓。
一直蹲在長孫皇后腳邊的橘貓伸了一個懶腰,低聲叫了一聲,兩隻即將纏鬥的貓狠狠瞪著對方但還是各自退了一步。
“皇上駕到!”
“臣妾給皇上請安。”我趕緊有樣學樣跟著安常起身行禮。
皇上依舊是威嚴肅穆的模樣,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請起。”
皇上徑直朝著長孫皇后走過去,我們六位常在幾乎就是被忽略掉了。
長孫皇后很自然地向皇上搭話,“今日來得有些晚了,不過小廚房應該還溫著粥。”
“抱歉,早朝上事情很多。”皇上古井無波的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嚴肅的表情也不自覺卸下,隨即泛起一絲微笑。
安常在小聲在我耳邊說:“看見了吧!這怎麼鬥得贏?開局就是輸家了。”
“諸位散了,回去用早膳吧!”長孫皇后話音剛落這院子裡所有的貓就來了精神。
那隻一直圍在長孫皇后腳下的大橘貓喵喵叫起來,斑紋狀的尾巴也親暱地勾上了長孫皇后的小腿。
“哎呀,不會忘記你們的。”長孫皇后親暱地蹲下摸了摸橘貓的頭。
幾位宮人自覺地捧著幾隻盛好貓飯的瓷碗走上前,貓咪們圍在宮人的腳下期待地抬頭等待著。
隨著瓷碗的放下,眾貓一擁而上。
安常在以我做掩護,側著身和離著有一些距離的另一位貴人搭話,“景常在,三缺一,速來!”
“沒問題!”景常在正蹲在那裡小心翼翼地撫摸一隻黑白花的小貓,聽見安常在喚她便抬起頭來。
突然一位面容姣好體型纖弱的貴人柔聲著開口道:“皇上,臣妾也想與您和皇后娘娘一同用膳。”
她這突兀地一句讓在場地所有人都抬起眼來望向她。
長孫皇后微笑著看向我等徵求意見:“柳常在這樣想啊……那大家也要一起嗎?”
“真服了,柳氏這蠢出世的混賬王八羔子!”安常在咬牙切齒小聲罵著
饒是我一個異邦人,也能聽出安常在說的絕對不是甚麼好話。
貴人們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只有爪哇國的濱常在處於狀況外問:“咋啦?”
景常在沒好氣地說:“眼看著立夏了,還有人發春呢!”
濱常在自然聽不懂這些陰陽怪氣的話,濱常在隨行的宮人看不下去,上前與濱常在耳語了兩句。
4
說時遲那時快,濱常在一腳就把柳常在踹進了一旁的灌木裡,“吃不上了!”
濱常在因行事莽撞被扣了月例,但安常在很是大方地貼補了她一些。
“最近打牌手氣好得很,算是我們幾個一點心意。”安常在笑眯眯地對濱常在如此說。
“你人真好!”濱常在很是開心地接過了這份贈予。
一旁的景常在譏諷道:“我早看那賤人不順眼了,踹她一腳正好讓她清醒清醒!”
因為安常在善於交際,在她的引薦下,我和宮裡其他貴人慢慢地也說上了幾句話,逐漸融入了他們玩樂的圈子。
很明顯,這後宮一共分為兩派,柳常在和其他人。
因為我的母親身份低微,所以我自幼學會了察言觀色。
比起像柳常在一門心思爭寵期望帝王寵幸,安安分分扮好兩國和平象徵的花瓶才是我該做的。
聽小桃和我講,長孫皇后的曾祖父是開國的功臣,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最後壯烈地以身殉國,成為一代傳奇人物。
長孫皇后的祖父繼承了令尊的遺志,立下赫赫戰功,成為了家喻戶曉的不敗戰神。
“小主奴婢這話您可千萬別往出傳。”小桃話鋒一轉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
“我還能同誰講?”我笑了笑。
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無非就是市井傳言,人人都說長孫家正逐漸落沒,子孫裡沒一位成器的。
如果說長孫皇后的父親義勇將軍還算得上中規中矩的將領,那她的哥哥簡直就是行事荒唐,是京城裡的頭號紈絝。
長孫家的家風以忠義和剛正聞名,至少長孫皇后的祖父是一向不屑於拉幫結派的。
但走到如今老將軍實在是沒有辦法,兒子扶不起來,孫子性情頑劣,不得已才想到送孫女與世家聯姻。
“當年奴婢剛進宮當差,賞花就是個幌子,就是世族間的相親會。”小桃比比劃劃和我說著那日盛會的模樣。
小桃說長孫皇后在賞花會時並未給眾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論家世,論容貌,論才智,怎麼論都排不上號。
“這賞花會開了好幾次,確實成就了幾段良緣。”小桃說這話的時候露出少女對愛情憧憬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我在一旁聽著故事,偶爾插上兩句,“如此看來,帝后感情深厚也是自然的。”
“如果這事情如此水到渠成,奴婢就沒講得必要了。”小桃轉轉眼珠子賣了個關子。
舉辦賞花會的德妃不知怎麼想的,用面紗遮掩眾人面容,並皆以花草木為名。
所有人都在不斷進行試探與博弈。
每隔三月一次,這賞花會足足辦了有一年整。
小桃捂著嘴笑起來,“最後一次花會簡直亂了套了!”
揭下面紗,互報姓名,場面一度很尷尬。
有兩情相悅跨越門第終成眷屬的有情人,有政治立場對立的世家男女面臨被棒打鴛鴦,也有被長姐脅迫男扮女裝應付相親卻被皇子選為正妃的可憐人,更有意圖藉機攀附權貴的心機男女作繭自縛大打出手。
小桃回憶起,好像如今的帝后二人都沒有在最後一場賞花會出現,甚至在旁人看來二人都無所交集。
5
直到三年後先皇駕崩太子登基,守孝期過後準備進行選秀。
結果皇上取消了選秀,直接一道詔令傳進了長孫家。
訊息到長孫家的時候,老將軍正在吃酒釀圓子,知道皇后要姓長孫時,直接就噎住了,止不住地打嗝。
老將軍顧不上自己已不參朝政多年,打著嗝就要面見聖上,列舉了一百條長孫霈不適合做皇后的理由。
然後皇上列舉了一百零一條長孫霈適合做皇后的理由,以微弱的優勢說服了老將軍。
不服輸的老將軍回到家後抽了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和孫子一頓,然後打嗝症不治而愈。
“奴婢想或許是一見鍾情也說不定。”小桃如此便下了定論。
我將信將疑聽著,然後發問道:“我和濱常在是和親過來的公主,那餘下的幾位便是選秀進宮的吧!”
“算是吧!不過皇上對選秀不太關心,都是皇后一手操辦的。”小桃壓低了聲音,怕這種大不敬的話被人聽了去。
“皇后向來待人寬厚,想必也不會苛待她們。”我如此想的也如此說了。
“皇后性子向來溫和,連對貓貓們都很好,但獨佔帝王寵愛也是事實。”小桃為我的不開竅嘆了口氣。
帝王家哪有甚麼無盡的寵愛,有的只是永恆的利弊權衡。
我閉上眼睛,看見我的母親躺在血泊中,致死眼底都是她敬仰愛慕之人的倒影。
而那人卻只是冷冷地說:“妖妃,自當賜死。”
“你是不是玩不起,一副麻將裡哪來的第五個二餅!”安常在實在是氣壞了,站起來把牌桌掀翻了。
“我看是賊喊捉賊,是我先槓上的二餅,你還要胡二餅,我看你就是那第六個二餅。”景常在也不甘示弱。
我是被拉來湊局的,規則都好不容易才明白,也沒有辦法做出評判。
一旁的沈常在起身做和事佬,“好啦,或許是宮人收牌的時候不小心混進去的。”
安常在和景常在的關係時好時壞,但幾乎沒有隔夜的仇,昨天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人,第二天就能拉著手一起去放紙鳶。
“我再也不和你好了!”安常在氣呼呼地甩著袖子帶著宮人走了。
這句話是這周我聽見的第三次,像小孩子才會說的絕交宣言。
“哼,彼此彼此。”景貴人也不服軟。
已經走了的安常在又折返回來,“你走,這是我的宮殿!”
這場牌局不歡而散,我也不好多待只得匆匆告辭。
沈常在和我並肩往各自的住處走著,“暮常在還適應這邊的生活嗎?”
“嗯,已經適應了。”我禮貌地笑笑。
宮裡的貴人大都出自名門世家,但行事再規矩也帶了幾分富家女的驕縱。
只有沈常在不同,永遠言行妥帖,是從小嚴格教匯出來的,將規矩變為習慣。
我偶爾會想,沈常在會不會更適合做皇后呢?
“暮常在,如何想呢?”沈常在語氣依舊毫無波瀾。
想甚麼?我愣了一下。
沈常在又說:“是要和那兩位混混日子,還是要像柳常在博一把?”
“我拿甚麼搏呢?”我挑了挑眉看向沈常在,以我們的關係,她不該和我說這些。
6
“你知道那些宮人背地裡叫你甚麼,波斯送來可以蠱惑人心的妖精。”沈常在在我耳邊輕笑了一聲。
沒有不自知的美人,我也一樣。
透過美貌我從小就換得無數人的憐憫與心軟,這是我唯一的生存手段。
“我對沈常在的提議不感興趣。”我拒絕了沈常在想拉攏我的心思。
“你有一個弟弟,比你小三歲……”沈常在並沒有在意我拒絕的話語
我以為如今的我不需要像是寵物一樣活著了,但好像並不可以。
我不想捲進異國他鄉的後宮爭鬥中,但沈常在抓住了我的軟肋,我甚至都不知道向誰去確認訊息的真假。
“稍微打聽就會知道的訊息。”我壓下內心的慌亂。
“看來暮常在訊息確實不靈通,令弟被送去做了質子這件事你竟然是一點都不知道?”沈常在眯著眼睛依舊掛著溫柔的笑。
“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的父王明明答應我會好好對待他……我被騙了。
怨不得別人,是我軟弱又天真。
“所以,你要我做甚麼?”明知道是在被別人利用但我好像已經別無選擇。
沈常在的手慢慢撫摸上我的臉,“你比我更清楚。”
“我做不到。”我冷冷地如實回答,天子並非耽於女色之人,只有長孫皇后是那個例外。
“爭寵又不是奪愛,再說皇宮裡哪裡來得真愛呢?”沈常在說完後又低聲叮囑了我幾句便離開了。
那一夜我徹夜難眠,為我生來就任人擺佈的命。
小桃最近很是期盼著中秋節的到來,她說這是一年中宮中少有的熱鬧時候。
宮宴結束后皇上會赴家宴,而沈常在向皇后的提議,讓各宮的小主都準備一個才藝為節日助興。
靠著軟墊上的長孫皇后聽後沉默了半晌才用著慵懶的語氣說:“好啊,聽起來很有趣。”
她眼神掃視過在座的所有人,像是看透了甚麼,但卻又並不是很在乎。
不知道這算是中宮娘娘的魄力,還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
我知道這是沈常在特意為我牽的機會,為的就是我能夠藉此得到皇上的青眼。
而柳常在平日裡都會精心設計每一次與皇上的偶遇,有了這種機會更是拼勁全力要在中秋家宴給皇上留下深刻的印象。
其他貴人也對這次家宴很是上心,連景常在都一改平日裡懶散的作風,添置了一套價值連城的翡翠首飾。
我也翻出來壓在箱底的西域舞女的服飾,這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是她一生為人不恥以色侍人的證據,而如今我走上了和她一樣的道路。
只有安常在對此提不起一絲興趣,但她平日裡的玩樂搭子都棄她而去,她只能拉著些宮人胡鬧。
但宮人對她都是存著諂媚與討好,很快她便感到厭煩,又迫於家裡的壓力只能開始準備一些才藝應付家宴。
按照抽籤,我的舞蹈成為了開場舞。
柳常在恨得咬碎了牙,“有了這種狐媚舞蹈在前,我就是把琵琶彈爛皇上都不可能看我一眼!”
7
安常在幸災樂禍地在一旁說:“原來最近是你在彈琵琶,我還以為宮裡請了師傅彈棉花做冬被呢!”
很快中秋節便到了,直到樂師奏樂我都低垂著眼看著地上的磚縫,並沒有抬頭望向高位的那人。
隨著音樂,腳下開始旋轉,好像有那麼一瞬我看見了兒時拉著我的手在花園中起舞的母親。
她眉眼彎彎,雙色異瞳是世間最美麗的寶石,因動作手臂上的手壞叮叮噹噹撞在一起,掛在纖細腰肢上的金鍊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捲曲帶著香料味道的金髮微微拂過我的面龐。
但後來她不再跳舞了,也不再露出微笑,漂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
“娜娜塔,愛情是一劑毒藥。”母親曾這樣和我說。
“賞。”
坐在上位的那人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意識,我慌忙地謝恩然後退出宮殿,正候在門外的小桃把衣服給我披上。
“小主,不會有人見到今晚的你還能移開眼的!”小桃激動得面紅耳赤,我能夠得寵她比我還興奮。
我笑了笑,然後去了一旁的房間更換衣物。
回來的時候沈常在一曲古箏臨近結尾,所有人象徵性地吹捧了幾句。
“真是倒黴,偏偏排在了暮常在的後面。”
不知是誰這樣說,但聲音並不小。
可沈常在毫不介意依舊是笑意盈盈的模樣,謝過皇上的恩賜後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柳常在的琵琶、趙常在的賦詞、景常在的繪畫、濱常在的音律都各有千秋,或者說宮妃哪裡會有沒一技之長的呢?
“沒想到是安常在壓軸。”長孫皇后露出稍稍驚訝的神情。
“臣妾愚鈍並不習得像樣的才藝,只會寫幾個字罷了。”安常在上前回話。
宮人搬來一張長案,上面是擺放好筆硯紙墨,安常在自然地提起筆。
幾筆下去便見其功力,筆法工巧圓熟,筆試凌厲,虛實相生。
“我竟不知安常在還會狂草。”皇上露出了幾分欣賞。
“自幼跟在祖父身邊耳燻目染,不成氣候。”安常在擱置下筆,宮人將書法呈上前。
四個大字“人生如夢”展現在眾人面前,皇上照例賞賜了些東西。
坐在我左手邊的柳常在不自覺地冷哼了一聲,應該是見不得別人出風頭,更別提這人還是總和她對著幹的安常在。
“終於開飯了!”安常在興致勃勃地坐在位置上看著宮人上菜。
說是家宴,但我們這些毫無血緣的人也算得上家人嗎?
除了沒心沒肺的安常在和濱常在吃得小肚子都鼓起來,其他人或許並不記得這些菜是何種滋味。
中秋節後,宮中傳出一些謠言,說我得了帝王的青眼,承寵估計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要不怎麼說是謠言呢?
那幾天除了安常在傷食,濱常在積食外再也沒有別的大事了。
沈常在算盤打得再精,她終究也不是皇上肚裡的蛔蟲。
除非她下蠱,否則依我看皇上對我們幾個是萬萬沒有甚麼興趣了。
要不是皇上還獨寵皇后,我甚至都懷疑皇上有甚麼點特殊愛好了。
聽小桃說我進宮前曾經有宮女爬床,皇上看著這宮女的身子只是嘆了口氣就轉身走了。
8
“令弟性命暫時無礙,但今後如何全憑造化了。”沈常在倒也算是講信用,幫我打聽了我王弟的現狀。
我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然後我又問:“我還繼續勾引皇上嗎?”
沈常在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個廢物,“你管那叫勾引?”
“要不呢?”雖然我志不在此,但我確實有認認真真勾引皇上。
“柳常在還能算是個騷擾,你就像是在耍寶。”沈常在讓我今後還是老老實實當個花瓶。
日子又恢復了平常,各宮的主子又重新過著自己的日子。
只有安常在好像看透了我們這些人,不再像之前那樣同我們來往,開始找些一個人的樂子。
後來聽說和長孫皇后走得反而近了一些,在皇后的誕辰上甚至越級被封為了嬪。
升位份的不止安常在,沈常在因為父兄治水有功,被皇上抬了位份,成為了四妃之一。
如今的沈妃住進了我所在的主殿,偏殿除了我外又搬來了柳常在。
這時我也才知道柳常在也是沈妃的人,柳常在爭寵在明也是她屬意的,為的就是看各宮的反應。
“不急,才三年,這宮裡的日子長了。”沈妃如此說。
“娘娘說得對,只要皇后一日不誕下子嗣,我等就還有機會。”柳常在附和著。
長孫皇后獨得聖寵卻三年都未誕下皇嗣,這也是後宮這些女人蠢蠢欲動的原因。
“暮常在倒是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努努力啊!”柳常在將話題引到我身上,
我搖搖頭,“妾身是異邦人,怕是不會有這個福分了。”
要是誕下一個金髮碧眼的皇子別說後宮,前朝怕也是要亂了套了。
我如此想著也笑出了聲來,惹得二人望向我,我只得咳嗽了兩聲遮掩過去。
宮裡的日子愈發的無聊了,平靜的如同死水一般。
直到長孫皇后以干政通敵的罪名被打入了冷宮,我才知道這灘死水下是如此的驚濤駭浪。
長孫將軍沙場被俘,其子臨危受命上了戰場卻數月杳無音信,直到近日截獲了長孫皇后通往宮外的書信才知道長孫家投敵的訊息。
“娘娘,簡直是天助我也。”柳常在將自己的謀劃細細說與沈妃聽。
我和柳常在落井下石的想法不同,我認為還需謹慎行事,“皇上還留有舊情,此時還是觀望為好。”
沈妃細細思索了片刻,“帝后生隙應抓住機會趁虛而入,但除長孫皇后一事不應輕舉妄動。”
懂了,先色誘,後上位。
我去了,衣服都脫了但皇上不行。
“廢物!都是廢物!”沈妃把我和柳常在一頓臭罵。
柳常在也很委屈,“娘娘不是我們的問題,問題在那位啊!”
“下藥會不會?薰香會不會?演戲會不會?”沈妃氣得連喝了三杯茶。
柳常在委屈地頂嘴,“那藥衝得和藕粉一樣稠,皇上喝了卻依舊面色無常,妾身能怎麼辦!”
你行你上,別逼我倆寒冬裡日日露大腿,挨凍的又不是你,我心裡暗戳戳地想。
9
你還不是怕皇上一怒之下降罪,讓我們兩個先行試探一下。
“娘娘,皇上去冷宮了。”沈妃宮裡的人快步進來稟報。
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沈妃氣得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為甚麼?到底為甚麼!”
我和柳常在互相看了看,然後都很知趣地沉默著沒作聲。
那日回去的時候柳常在嗤笑一聲說:“為甚麼?因為命本來就不公平。”
沒等我們三個人開始作妖,宮裡就出了大事。
長孫皇后死在了那個冬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而宮裡的貓也神奇地在一夜之間沒了蹤影,不知去處。
小桃聽那邊的宮人說皇后是服毒自盡,是畏罪自殺。
長孫皇后的喪禮依舊按照皇后禮制進行,並未因為她帶罪而簡化。
本就沉默寡言的皇上,自此之後更是讓人看不出其喜怒,高高坐在上位如同一尊石像。
沈妃如願以償代管鳳印行管轄六宮之權,我和柳常在也跟著雞犬升天抬了位份。
但皇上卻再也沒寵幸過後宮的任何一人,即使前朝有人勸諫,皇上也是充耳不聞。
反正我不在乎,我也無所謂,左右和我沒甚麼關係。
在我進宮第五年的初夏,我的院子裡突然來了一隻大著肚子的狸花貓,幾天後生下了五隻小貓。
安嬪知道後日日來看,被貓媽媽抓了也不生氣,就蹲在那裡眼巴巴地看。
等到小貓滿月後,安嬪便拎著一串小魚來,說是要聘狸奴。
“是長孫皇后教給我的,給貓媽媽聘禮才能抱小貓回家。”安嬪鄭重地把魚放在了貓媽媽面前。
貓媽媽上前嗅聞了一下小魚,然後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幾隻崽子,給安嬪叼來了一隻小貓。
於是安嬪抱著小貓開開心心地走了。
又過了一個月,貓媽媽帶著孩子走了,臨走前特意抓了一隻大耗子放在我門前。
太客氣了,我可不敢收這禮。
因為這件事的關係,我和安嬪的關係有所緩和,她偶爾也會抱著貓來我這裡聊天。
“長孫皇后還在的時候這宮裡至少有二十隻貓吧!”我偶爾會懷念那個時候的貓咪大會。
“是啊,而且每一隻都有自己的名字。”安嬪懷中的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安嬪說人真的很自私,在小貓不知世事的時候哄騙到手,自此一輩子被人豢養。
我勸她不要多想,“流浪貓的日子哪能和家貓比,更何況還是宮貓。”
安嬪說:“長孫皇后說宮裡你我這些人也是她聘來的狸奴。”
漂亮可愛又不諳世事,送進來之後衣食無憂卻自此失去了自由。
我聽後只是笑笑,“哪裡過得有貓兒開心。”
安嬪輕輕撓著懷裡貓的下巴,“聽聽,宮裡的娘娘都羨慕你,你可知足吧!”
又過了大概兩三年,皇上突然來了後宮,徑直來了我的殿內。
我惶恐地迎接著皇上,看著多年未見的臉有些陌生。
皇上說我的那個被扔到他國的質子弟弟奪嫡成功,成為了波斯國新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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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國王來信表達了對你這個同胞姐姐的想念,希望朕准許你回波斯探親。”皇上坐在哪裡慢慢喝著茶,並未准許我平身,我依舊跪在地上。
我低垂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原來還有人沒有忘記我這個和親的公主。
“直接謝恩吧!”皇上如此說。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我恭敬地叩頭。
只聽那人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萬歲於我像是一句詛咒。”
我沉浸在喜悅中,並未深究這句話的含義。
我離開皇宮的時候甚麼都沒有帶走,正如我一無所有地來到這裡。
馬車駛出宮門的時候,我回過頭看見一隻毛色雪白的異瞳獅子貓站在宮牆上,它舔著爪子喵嗚了一聲跳下牆跑遠了。
番外一 皇帝
賞花會實際就是一場相親大會,母妃希望藉此為我定下正妃和側妃的人選。
但她匿名蒙面之舉屬實是有些多餘了,摘去太子的光環我著實不受姑娘們喜歡。
因為我的無趣與木訥,這些世家小姐與我攀談兩句便沒了話題,從而陷入冗長的沉默。
明明是宮裡的貴妃卻還相信著愛情,至今還是天真爛漫的性子。
算了,日後選個品行端正的世家千金娶進來便好,如此想著我便離席繞進樹林裡透氣。
然後便看見一位頭上套著一個黑色口袋只將眼睛位置豁出窟窿的少女正在和一隻貓對峙。
“你吃了我的魚,孩子就是我的了!”那位少女如此說,手裡還拎著一個橘色的貓質。
看來母貓並不同意,背上的毛炸起來,發出低吼聲。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少女與貓的戰爭一觸即發。
我想勸架,但我放棄了,我和貓沒辦法溝通。
最後以少女手背被貓爪撓了三道,她吃痛鬆手被迫把小貓還給了母貓。
別說母貓看見這人應激,我看著這人都像土匪打劫,蒙面也沒必要蒙得像通緝犯吧!
“小貓還沒滿月,你帶回去也養不活。”我出聲寬慰道。
少女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明顯沒有與我閒聊的興致,冷哼了一身就繼續往樹林深處走。
我同她說:“走得太遠就回不去了。”
“那便不回去嘍!”她講得理所應當。
我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然後追過去,“我也不想回去,你要去哪?”
她把套頭的口袋拽下來扔在一旁,笑著問:“你有錢嗎?”
我看著眼睛圓圓的少女點了點頭,也把面具摘了下來。
她打量了我半天,“見你眼熟,我們在哪見過呢?”
我說:“我是太子。”
少女恍然大悟,然後激動地拽住我的袖子,“所以超有錢,是這個道理不?”
然後我和長孫霈便一起去梨園聽了小曲,吃了點心,直到日暮時分才分別。
“天色晚了,我給你送回去。”與禮我也應如此。
長孫霈拒絕了我,“別,要是讓我祖父看見我和你在一起,他都得嚇暈過去。”
我點點頭,“好的,那就此別過。”
“謝謝你請客,下次有機會再見。”長孫霈笑著和我揮揮手便跑遠了。
因為我突然離席,母妃很是不滿,她知道我有暗衛所以並不擔心我的安全,只是惋惜我沒有碰到上天賜予的姻緣。
11
我沒有把我和長孫家的女兒一起出去的事如實稟告,沒有必要,我也不會再做這種出格的事了。
再次見到長孫霈是三個月之後的事情,依舊是賞花會,這次她扮相倒是普通了許多。
我認得她不僅是因為她手背上的抓痕,還因為她依舊在招惹野貓,哄著一隻三花貓過來給她摸。
她在那裡學著貓叫,世家公子小姐們對她避之不及。
“對著醜貓做甚麼呢?真是可笑,世家裡還有這樣的怪胎。”幾位千金由於蒙著面不知身份,說話愈發尖酸刻薄。
長孫霈聽見也是無所謂的態度,最後如願把貓哄了過來,開心地撫摸著小貓的腦袋。
“好久不見。”我沒有忍住還是和她搭了話。
她偏過頭看著我的面具想了很久,“哦哦,是你啊!”
這次賞花會組織了泛舟,原定四人一組,但我和長孫霈兩個萬人嫌落單成了一組。
“哈哈,沒想到你一介太子也會沒人要。”長孫霈託著腮幸災樂禍道。
“彼此彼此。”我們倆漫無目的地讓小舟在湖中央漂著。
長孫霈開始自顧自說起話來,說三花貓在貓裡是很受歡迎的美人,說黑白花的貓最是神經質,說橘貓大多數都是胖胖的一大隻,並不在乎我是否回應,就一個人在那裡說一些細碎的事。
後來又說梨園來了新的青衣可漂亮了,也上了新的劇目嫦娥奔月,很可惜她還沒去看過。
我不知道回甚麼,只能偶爾“嗯”一聲表示我在聽。
畢竟我沒辦法把重要的朝政大事講給她聽,我平日裡也沒甚麼好分享的瑣事。
“我們開溜吧!”長孫霈挽起袖子抄起船槳突然划起船來。
“不可。”我奪過她手中的船槳。
“這個別院我來過,過了拱橋上岸後有面矮牆,翻過去直走就是後門!”長孫霈連逃跑方案都規劃好了,絕不是臨時起意。
我搖著頭婉拒,於是長孫霈當著我面就要下水,她說她可以自己游過去。
後來,我坐在梨園看見了新來的青衣,聽上了嫦娥奔月,還吃了一盤點心。
我偏過頭看著坐在一旁興致勃勃的長孫霈很是無奈。
長孫霈最是擅長鑽空子,總是不守規矩。
但她跳出規矩之外後又和紈絝不同,對風月之類的其實並不感興趣,只是像一隻貓一樣喜歡散步。
如果可以,下輩子她要做一隻貓,她曾這樣說過。
在大街小巷的牆頭上靈巧地跳躍,邁著優雅的小步子四處遊蕩。
“你要一起做貓嗎?”長孫霈說話從不經過思考,隨心所欲地就說出奇奇怪怪的話。
而我想來也不是甚麼正常人,我很認真地回答說:“不了,我還是做人比較好。”
“哦,那我可以去你那裡偶爾吃飯嗎?”長孫霈繼續著話題。
我點了點頭,即使下輩子沒有出生在帝王家,我想養一隻野貓的能力應該還是有的。
“太好了,然後我就叫上整條街的貓一起去,他們就會認我當老大了。”長孫霈暢想著自己的貓生,眼睛微微眯起。
這段對話是在冬日的深夜發生的,因為大雪參加賞花會的眾人被困在了山上的別院中,好在常年有人打掃,別院的管家為大家安排了乾淨的房間過夜。
12
當我要就寢的時候暗衛來報,說長孫霈正在往我的院子裡來。
“你睡了嗎?”片刻後長孫霈輕輕敲了敲門。
我嘆了口氣還是去開門,“甚麼事?”
“要去夜遊嗎?”長孫霈肩膀落著一層薄薄的雪,面頰凍得微紅,脖子縮排圍巾裡只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睫毛還掛著哈氣結成的霜。
“男女夜間私會於禮不合。”我如此說。
“所以,你去不去?”長孫霈對我的規勸充耳不聞。
最後我還是套上厚厚的外套,跟著長孫霈開始了一場不合規矩的夜遊。
“不要隨意在深夜約男子,會碰到有壞心思的人,知道了嗎?”我和長孫霈肩並肩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你有那種心思嗎?”長孫霈問道。
我誠實地回答:“沒有。”
“那不就好了。”長孫霈偏過頭看向我,她的眼睛類似於貓瞳,偶爾望向你的時候有種被看透的感覺。
“沒關係的,只有你願意和我出來,他們都叫我怪胎。”長孫霈說這話的時候情緒絲毫沒有低落,或許在她心裡怪胎是種特殊的讚美也說不定。
然後我們兩個就一起散步於今天的初雪中,依舊是長孫霈說個不停,我偶爾附和幾句。
“第一支盛開的紅梅。”長孫霈停下腳步,指給我看。
我突然明白了,她深夜找我來是因為這支盛開的有些早的紅梅。
“賞梅明天白天也可以。”我說。
長孫霈伸出手去觸碰枝頭上的紅梅,“那時候可就找不到這一支了,說不定這片梅林的花都會開了。”
“有甚麼不同嗎?”我認為那個時候應當會更漂亮。
“完全不同。”狂風驟起,長孫霈抬手接住一片紅色的花瓣。
然後她拉起我的手,將這片紅色的花瓣放到我的手心,我能感受她微涼的指尖透過花瓣貼在我的手心。
“太小了。”我看著貼在手心的紅色花瓣,我想攥住這片花瓣,但是風卻帶著這片花瓣帶走了。
“我會想念你的。”長孫霈抬起頭揮揮手,對著那片被風吹走不知所蹤的花瓣如此說。
為甚麼要想念每年都會開的花,我不太理解長孫霈奇怪的想法,但我或許被她的情緒所感染也抬起手和這片花瓣告別。
長孫霈側過臉問我,“你也會想念這片花瓣嗎?”
“不知道。”我不願意說謊。
長孫霈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沒關係,有些答案要在很多年後才能找到。”
長孫霈不適合做皇后,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但她確實已經是皇后了,這件事全天下剛知道。
長孫老將軍匆匆進宮來求我收回聖旨,“皇上三思啊!”
我勸了長孫老將軍很久,長孫老將軍也勸了我很久。
“陛下若是見過霈兒定不會作出如此草率的決定。”長孫老將軍一直在打嗝。
聽說聖旨下到長孫家的時候老將軍正在吃酒釀圓子,當時就被嚇到噎住了。
“不止見過,還很多次。”我最終還是攤牌了。
13
我和長孫霈做得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如今說起來卻樁樁件件都像是私會。
雖然我在宮外有自己的府邸,但我多還是居住在東宮,這樣方便一些。
但這樣不方便長孫霈來找我,於是我搬出到宮外住,想來那個時候我就縱容了我們之間的關係。
“你家中會這樣任由你出來嗎?”我已經習慣偶爾和長孫霈出門玩樂了,人墮落根本不用教。
“我翻牆。”長孫霈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們私下來往這件事隱瞞得很好,或者說沒人會把我們兩個聯想在一起。
但這樣的日子持續的時間很短,我被父皇派到軍中歷練。
“要想我哦!”長孫霈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很驚訝,但接受得也很快。
我點點頭,“如果我有空的話。”
長孫霈聽到我的回答笑起來,“一路平安哦!”
“嗯。”我不擅長應對這種場合。
我很快就適應了軍營的生活,或許說任何地方對我來說都差不多。
認真、嚴謹、克己,成為習慣流淌在我的血液中。
“李兄呢?”
軍營中都是男子,偶爾大家聚在一起會討論喜歡女子的型別。
“不知道,但我不太受女子歡迎。”我在軍中隱瞞了真實身份,和普通士兵每日裡同吃同睡。
大家聽後哈哈大笑,“在座的哪有受女子歡迎的呢?只是問你喜歡甚麼樣子的。”
“眼睛大大的,像貓一樣的。”我仔細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長孫霈的臉。
之後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閒聊起來,我看著慢慢沉下地平線的落日,平生第一次陷入我不知名的情緒裡,又酸又澀。
到年關時我暫時返回宮中,在父皇母妃那裡請過安後,我思索了很久還是決定去見長孫霈。
我讓暗衛送信給長孫霈,約她在梨園見面。
“好久不見啊!”長孫霈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我面前。
“來得怎麼這樣急,有人追你嗎?”我倒了杯茶水遞過去給她。
“我想快一些見到你,所以跑著來了。”長孫霈說的很理所當然,甚至都沒有一點羞赧的神色。
長孫霈有些過於興奮了,一下子說了很多的話,我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你呢?軍營有意思嗎?”長孫霈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
“軍營邊有一條河,我經常在那條河邊看日落,很漂亮。”我沒有在詩詞上的造詣,我不知如何形容那樣的景色才最恰當。
好在長孫霈腦中的形容詞也很奇特,“太陽真的會咚地一下沉下地平線去嗎?”
我點了點頭,然後說:“嗯,那個瞬間我總會想起你來。”
長孫霈眨著漂亮的眼睛望向我,然後突然捧著肚子笑起來。
我不知道我這句話哪裡好笑,我只是很普通地和她分享我的感受。
“慘嘍,你愛上我了。”長孫霈邊笑邊朝著我靠過來。
我皺著眉開始思索長孫霈說的話是否正確,我感到迷茫和無措。
長孫霈站在我面前俯看著我,然後彎腰將手扶在我的肩膀上,慢慢親吻我的額頭、面頰、嘴唇。
14
我緊張地攥緊椅子的扶手,盯著面前屏風上繪製的海棠,這麼久的酸澀的情緒突然炸開,溢位甜膩的味道。
“陛下,娘娘來了。”
曹公公剛稟報完,我抬頭就看見從書房門後探出頭的長孫霈,她笑著朝我招手。
“稍等,我還有幾本奏摺沒看。”我如此說道。
長孫霈點點頭然後收回腦袋,我想應該是去哪打發時間去了。
半個時辰後,我走出書房看見坐在臺階上用狗尾草逗貓的長孫霈,“一直在這裡等嗎?”
“嗯,反正也沒甚麼事做。”長孫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身後的宮人習以為常地為她整理下襬。
我屏退了宮人,由著長孫霈拉著我的手在這宮裡漫無目的地閒逛。
“你喜歡甚麼樣的女子?”長孫霈問我。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你。”
“哼哼,當然是我了!不對,我問得是選秀的事!”長孫霈剛開始得意洋洋,突然發現話題要偏趕緊拽回來。
我聽了就覺得麻煩,“有你在就夠了。”
“那可不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其中的緣由。”長孫霈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趙氏,沈氏,安氏,還有柳氏,如果要挑就從這幾家選。”我思索了一下前朝的形式,只要選其中一家的女兒入宮就可以起到制衡作用。
結果長孫霈一家選了一個,一次性選了四個進來,都封了常在。
“常在常在,經常都在,多好啊!”這是長孫霈的歪理。
大方且慷慨,長孫霈的美德之一。
“你在這鬧甚麼彆扭?真是莫名其妙。”長孫霈並不明白我為甚麼生氣。
我希望她會吃醋,而不是如此大方地將我推給其他人。
我賭氣三天都沒去找她,侍候我多年的曹公公開口勸道,“娘娘心中也是難受的,但她是一國之後有很多不得已。”
那她會不會現在正在寢宮裡偷偷地哭,受我冷落這幾日會不會食不下咽。
我突然有些擔心了,決定入夜後偷偷去看看她。
是我自作多情了,長孫霈吃的好睡的香,我不來了就讓貓上床,偌大的床榻上三分之一都被貓們佔了。
我站在她床邊盯著她生悶氣,床上的貓們也盯著我,一雙雙眼睛在黑夜中亮亮的。
“哎,你要看到甚麼時候?”長孫霈在嘆息了一句,然後讓宮人掌燈,把床上的貓都抱了出去。
但我還不想和她講話,一句也不想。
“真有本事,都不走正門了。”長孫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抿著嘴依舊沒出聲,但她牽著我的手讓我坐下我總不能拒絕吧!
長孫霈看著我這位深夜前來的不速之客也不知道說甚麼,最後附在我耳邊悄悄說:“我相公馬上回來了,你快走。”
我很肯定長孫霈的腦子裡肯定又冒出了些奇怪的東西。
“我不走。”我咬牙切齒地說。
長孫霈打著哈欠就躺下了,支起半邊身子拍拍床鋪好像在叫貓,“過來睡吧!”
我經常恨我自己意志力不夠堅定,一叫就過來,都沒貓有骨氣。
後宮的女人真嚇人,尤其那個柳常在,總是碰瓷假摔。
15
“不是我碰的,和我沒關係。”我退後兩步以示清白。
“妾身的腳好痛。”柳常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宣御醫?”我看向曹公公。
曹公公在後宮多年,這種小伎倆見多了,他都有些可憐柳常在碰到皇上這種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了。
我和長孫霈約好放紙鳶,這女的擋在路中間到底幹甚麼。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摔在地上的柳常在,然後囑咐曹公公找御醫好好看一下。
正常人怎麼總摔跟頭,指定有點毛病。
“你得先抱著把她送回去,然後她羞澀地半褪衣衫表達感激之情,然後你半推半就……”長孫霈正繪聲繪色地給我講我和柳常在不可告人的小故事。
“停。”想想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長孫霈成功膈應到我後露出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皇上,你可要雨露均霑。”
打住這個話題,想想頭皮都發麻。
“我和波斯的使臣說了,應該過陣子就能送來了。”我突然想起長孫霈讓我管波斯要的貓來。
“真的嗎?”長孫霈來了興致。
我點點頭,波斯國好像也很喜歡貓,要不怎麼說這貓是國王的女兒呢?
壞了,真是人家女兒。
我看著面前送來和親的金髮異瞳的少女意識到事情變得複雜了。
果然長孫霈見了我就長嘆一口氣,“這是怎麼回事?”
還沒等我回話,她又說:“算了。”
至此我又莫名其妙多了一個波斯來的暮常在,爪哇國來的那個至今我都聽不懂她說話,只希望這個稍微正常一些。
這年中秋長孫霈說後宮這群人給我準備了節目。
我心想再精彩能有宮廷樂師好嗎?別拿你的愛好挑戰別人的飯碗。
波斯來得暮常在確實令人耳目一新,但也就那樣,我又不是沒見過波斯的舞女。
其他人只有安常在讓我小小意外了一下,那狂草確實有點子意思,頗有大家的風範。
“你的節目呢?”開宴後我偷偷問長孫霈。
長孫霈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我不是看別人就行了嗎?”
“哦。”雖然有些遺憾,但我還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看出我的失落,長孫霈晚上躺在床上給我講了一夜的鬼故事。
沒活不必硬整,我那晚上失眠了,看著懷裡的始作俑者我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這節目明年我不看了,大家安安靜靜一起吃個飯挺好的。
長孫家投敵了。
“祖父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長孫霈苦笑著如此說。
我問:“為甚麼?”
“家門不幸。”長孫霈看見我手中截獲的書信絲毫不意外。
她當著我的面從衣櫃裡開啟一個匣子,裡面厚厚一疊書信。
長孫小將軍:“姐,你和姐夫說別讓我上戰場。”
長孫小將軍:“姐,你和姐夫說我真打不過。”
長孫小將軍:“姐,你和姐夫說咱爹投敵了。”
長孫小將軍:“姐,你別和姐夫說我也投敵了。”
信中說實話沒甚麼內容,但長孫家投敵也是不爭的事實。
16
長孫霈被我打入了冷宮,但我可沒說不復見。
但傳著傳著就成長孫皇后失寵了,搞得我都不太好意思明目張膽地去找長孫霈了。
本來這事就煩,後宮那群女人又跟著作妖。
碰瓷假摔的柳常在操起了舊業,如今又多了個擠眉弄眼的暮常在。
“天氣挺冷的,多穿一點吧!”看著她們倆我都覺得冷。
我知道這宮中嬪妃之間確實流傳著一些秘藥,但能不能確認好真偽再給我下藥?
天天被人下瀉藥,我就是鐵打的身子都受不了。
長孫霈那陣子很嫌棄我,“你把我的貓都燻跑了。”
被冷宮皇后嫌棄的帝王,我應該是頭一位。
進了冷宮後長孫霈的話突然少了起來,好多時候都是我在說她在聽。
“那些老頭子讓我廢后。”
“嗯。”
“長孫府要被抄家了。”
“嗯。”
你還愛我嗎?
長孫霈慢慢轉過頭笑著與我對視,“嗯。”
從皇子到太子,從太子到帝王,我一路走來律己、勤政,從善如流。
我不敢說我會是一位名垂青史的明君,但至少問心無愧。
如今於國於民我都不該再和長孫霈糾纏不清,可我就是做不到。
“不用擔心,問題會解決的。”長孫霈輕輕靠在我懷裡仰起頭,纖長的睫毛在她的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我從不讓長孫霈侍候我更衣上朝,她很討厭起早我是知道的。
她那天清晨一如往常般趴在帷幔裡,半夢半醒地看我更衣。
“我去上朝了。”我撥開帷幔親吻她的額頭。
長孫霈伸出手臂輕輕擁抱著我說:“我愛你。”
“我也是。”我如此回應。
那句話就是她同我說的最後一句。
她窩在午後溫暖的躺椅中,膝蓋上趴著一隻大橘貓,閉著雙眼帶著微微的笑意。
我顫抖地想去撫摸她的臉頰, 那隻橘貓卻起身擋住了我的手, 把頭貼在我的手心蹭了幾下。
橘貓從她的膝蓋跳下,親暱地蹭著我的腳踝, 然後散著步慢慢地走出了宮殿。
在長孫霈去世的那個冬天,我開始了想念那片她曾放在我掌心的花瓣。
如她所說,這份想念遲到了很久。
番外二 安嬪
長孫皇后死後,皇上更像一個皇上。
無情又狠心, 至少我認為這種人才更適合當皇上。
因為我與長孫皇后走得親近,長孫皇后去世後,皇上問我要不要做皇后。
別,你可別害我,我還想多活兩年。
最後那個整日裡笑眯眯實則一肚子壞水的沈氏成了皇后。
細細想來沒準是她打牌出老千。
我對爭寵這件事沒甚麼興趣,人心難測最是複雜, 有患得患失的功夫我麻將都能打四圈了。
當年選秀我爹說他找後門了, 包過。
聽著就不靠譜,一定是讓人騙了。
我成了常在後問我爹找的後宮裡哪個人,我爹說:“長孫皇后。”
你可真是我親爹。
長孫皇后對我等和養貓秉持著一個方針——散養。
願意幹嘛幹嘛,活著就行。
我和一同進宮的景常在一開始關係很好, 但後來起了幾次糾紛就慢慢疏遠了。
17
或者說, 她想要爬到更高的位置,而我只想混吃等死, 道不同不與之為謀。
最後我只能和爪哇國說話都不利索的濱常在成日裡混在一起。
每天早上我很期待去請安, 因為皇后宮裡有很多可愛的貓。
“要不要聘一隻狸奴回去呢?”見我喜歡貓,長孫皇后笑眯眯地問我。
“不了, 每天來這裡看也是一樣的。”我笑了笑。
但長孫皇后去世後, 宮裡的貓也跟著一起消失不見了, 不知去了何處。
自此之後我請安只能看見沈皇后的臭臉, 看著就晦氣。
後來聽聞暮嬪的院子裡來了只狸花貓,還生了小貓可給我高興壞了。
最後我成功從母貓那裡聘回了一隻小貓。
我和暮嬪也是那個時候逐漸熟絡起來了,想來也好笑, 我好像比較受異邦友人歡迎。
後來暮嬪的弟弟成為了波斯王,經過皇上允許她即將回到故鄉去。
濱常在很是羨慕,她說她也想回家。
於是我學著柳嬪假摔那一套攔下了皇上。
“沒事就起來, 有事叫御醫。”皇上瞟了我一眼如此說。
“臣妾說完立馬就滾。”我也懶得和皇上廢話, 好像我多倒貼一樣。
皇上聽完後表示知道了, 會問問爪哇國的意思。
三個月后皇上和我說那邊不讓濱常在回去,說不滿意也退不回去了。
濱常在至此也死心了, 說:“其實我只是想再看看大海。”
我們五個女人在後宮就互相耗著對方, 看誰第一個死。
五個?趙常在我至少三年沒見過這人了,人呢?
“趙常在?好像是有這麼個人……”沈皇后也是努力回憶才想起來這個人。
柳嬪出了個餿主意,“要不就當死了吧!”
“能不能也當我死了。”我問沈皇后。
沈皇后白了我一樣,“再議。”
次年,柳嬪死了, 景嬪死了, 濱常在死了, 我也死了。
一場時疫帶走了我們所有人,沈皇后和皇上如此稟報。
皇上說不差沈皇后了,一起死吧!
沈皇后考慮了一下覺得也不是不行, 埋四個和埋五個沒甚麼區別。
自此我不再是皇上後宮裡的安嬪,而是以草書名聞天下的書法家安以華。
而濱曼爾登氏,我想也一定看見了大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