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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節 人間無瑣事

2023-09-06 作者:盡陽

我死後,變成了另一位女子。

名義上喚前世夫君一聲“小舅舅”。

明明我與前世沒有半分相似,裴景意卻盯著我的眼,周身是徹骨寒意。

我推開他的阻擋,一襲紅衣踏上花轎。

“小舅舅,別擋我前面的路。”

01

我死時,裴家的紅燭都未滅。

外族人抱著必死的決心,血洗裴家。

長劍刺破我的胸口時,裴景意悲痛萬分,將刺殺之人千刀萬剮也不解氣。

他摟著我一遍遍喚我名字,“昭昭別丟下我……”

我心口疼得快要裂開,呼吸也越來越急促,憋著最後一口氣道:“快……快喚醫官……”

可裴景意的臉離我越來越遠,我心中萬般不甘。

世人都道裴景意聰明絕頂,可他此刻就知道哭。這麼晃我傷口,我還能有活路?

但我奇蹟般活了過來,猛地吸到一口氣,我又睜開了眼。

一名婦人撫摸我的額頭,“醒來就好,玉兒下次還貪玩爬樹嗎?這一跤摔得可不輕,你整整昏睡了五日。”

何止睡了日日,裡頭靈魂都摔成另一個人。

我一眼認出,婦人是廉州安氏的當家主母。

我這一生渴望大富大貴,費盡心思哄裴景意娶我,也不過成了裴家低賤的妾室。

想不到向死而生,我成了如此尊貴的女子。

安氏的女孩貌美聰慧,接連幾代入宮為後,若說天下歸君王,那君王歸廉州安氏。

新母親見我不答話,只是低頭顫抖,以為我在默默垂淚。

“玉兒莫哭,可是擔心睡了這幾日延誤婚事?太子府來訊息了,同意將婚事延後三個月,讓你好好恢復身子。”

我止住笑意,抬頭抓住母親的衣袖,咬牙切齒道:“您說...我要嫁入太子府?嫁給太子!”

太子…...這個毀我全家的男人!

我爹爹本是清廉的戶部尚書,因不願做太子的攬財棋子,落得滿門抄斬,族中女子皆入賤籍。

我自幼知書達禮與人為善,卻落得青樓賣笑的下場,叫我如何甘心!

太子已經 40 歲多歲,比這位母親還年紀大些,他當了半輩子太子,居然賊心不死,還要娶廉州安氏之女!

上天真愛與我作對,總在我最風光時踩入泥塘。

“玉兒可是燒糊塗了?莫說胡說!你昏迷這幾日,世子上趕著登門拜訪,總算守到你醒來,玉兒可想見他?”

“世子......太子唯一的兒子......姜拂。”

02

我以頭疼為由,拒絕了姜拂的看望,躺在床上細細梳理這一世的利害關係。

我叫安嘉玉,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是世子。

太子不一定能活過老當益壯的聖上,但年少的姜拂可以,他日後定會當上君王。

廉州安氏送嫡女出嫁姜拂,果真思慮長遠。

我還有個蠢笨的胞弟安嘉澤,十歲的年紀只知道吃和睡。

我像他那麼大時,已經能看懂爹爹的賬目。

此刻,安嘉澤捧著一碗糖葫蘆傻傻看我,“阿姐明明好了,為何還賴在床上?”

我捏著他的軟萌小臉,“你少管我的事,叫你在前堂給我打探訊息,怎麼回來了?”

“新來的小舅舅給我根糖葫蘆就要走,阿孃都沒留下他用膳。”

安嘉澤話音未落,我已經跑出院子。

裴景意最講究文人風骨,一句討好人的話都不會說。

他如今家道中落、可憐至此,求到遠房表姐門前還不盡心!

見他穿的墨色長衫還是去年舊款,腰間一塊玉佩都無,只有我繡的一個小小荷包。

荷包裡鼓鼓囊囊不知藏了甚麼,但他落魄成這樣,總不會是銀子。

我見周遭無人,一頭栽入荷花池中,朝著裴景意的背影呼喊:“救命!”

裴景意聞聲跳下水,他將我擁入懷中,摟著我往岸上游。

我一時失神,望著他好看的容顏不自覺落淚。

我是喜歡他的,可也只到喜歡而已。

我更愛自己,所以只能偷偷幫他一把,卻無法與他相認。

“多謝...小舅舅救命之恩。”

裴景意伸手想擦拭我臉頰的泥水,他的手一觸碰到我,我立刻止不住發顫。

我與前世沒有半分相似,裴景意不可能認出我,可我還是慌張得抬不起頭,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母親很感激裴景意救我,將東郊的院子給他暫住。

我新傷舊傷加一起,晚上燒得渾渾噩噩,神志不清。

第二日醒來,安嘉澤揉著惺忪小眼問我,“阿姐夢見大哥哥了?昨晚哭鬧著找夫君,說你心口疼,要他吹吹,你明明是腦袋進水,為何要吹心口。”

我羞紅臉,大喊:“閉嘴!”

可安嘉澤口中的大哥哥不是裴景意,而是姜拂。

我成為安嘉玉的第八日,母親下帖子邀姜拂入府。

03

姜拂沒有他爹高高在上的姿態,反而笑得溫柔和煦。

他走到我身側,低聲道:“玉兒好些了?此事皆怨我,那日若拉你緊些,你定不會跌下樹。”

突然後背陣陣發寒,我見識過很多男人的阿諛奉承,他們轉身後只剩虛情假意,如姜拂一般笑不達心底。

恐怕安嘉玉無端摔下樹,不是偶然。

姜拂見我眼神閃躲,取出一支髮簪當作賠罪禮物。

剛想戴我頭上,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姜拂眼中閃過惱怒,但更多的是驚異。

安嘉玉在他眼中應該膽小怕事、乖乖聽話。

姜拂笑著扣住我的手腕,將髮簪狠狠插入我的青絲中,那力道足以劃破頭皮。

“不過小小的玩笑,值得玉兒幾日不見我嗎?”

我忍著疼痛,抬起頭眼中已是含情脈脈,“玉兒怎敢?前日落水得了風寒,怕把病氣過給世子。”

我厭惡旁人的虛情假意,自己卻是個阿諛奉承的小人,愛我的厭我的,我都一視同仁。

姜拂鬆開我的手,又撫摸我的小臉。

“這樣才乖,只是下次玩水莫要揹著我,還沒見過你溺水的模樣,定然也很美。”

我溫柔看他大笑,死死捏緊拳頭。

活得越卑賤之人,越錙銖必報。

母親留姜拂在家中用晚膳,吃到一半,我起身告退,眼角卻瞥向姜拂。

姜拂看懂我的邀請,跟我來到荷花池邊。

我早屏退下人,卸下外衣,露出淺色透明的衣衫。

姜拂饒有興致得上下打量我,“幾日不見,你比往日有趣了。”

我跳入水中,遊得比魚還靈活,本就透色的衣衫一入水更是隱形。

我游到岸邊,痴痴望他,“世子不下來陪玉兒玩嗎?”

姜拂蹲下身子,修長的手指一遍遍劃過我嬌豔欲滴的唇畔。

他突然用勁,捏住我的脖子將我提出水面。

“既然會水,何須裴家公子相救?可是瞧他生的好看刻意勾引?”

我摟上他的脖頸,笑得比我當花魁那幾年還勾人。

“世子爺吃醋了?我怎會為個落魄公子丟下您?定是要與您牢牢糾纏在一起!”

我往後仰去,將姜拂一併帶入水中。

他會些水,卻遠不及我。死死拉住他的腿,繼續下潛。

若能溺死令人作嘔的世子算替天行道吧!也能讓太子嚐嚐失去摯愛的痛苦。

姜拂拼命踹我,但水下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靈活閃躲,瞧他一點點窒息再無力掙扎。

突然有人跳入水中,打破平靜。

一雙手從我懷中奪走姜拂,裴景意看我的眼神滿是厭惡。

我怔怔不語,不懂為何他會來。

上岸時,裴景意還在給姜拂渡氣,然而姜拂毫無反應。

裴景意沒有看我一眼,冷冷道:“若不想廉州安氏毀於你手中,穿好衣裳趕緊滾。”

我第一次見他這般模樣,他最是溫柔,明知我會算計,也總笑吟吟忍下。

“景意...是他先傷我...”

“安小姐,我對您與世子的私事沒興趣。可安氏對我有恩,我不想安氏淪落到滿門抄斬的境地。”

“我既然敢殺他,就會處理好屍首。”

裴景意冷冷一笑,“世子在安府出事,太子生性多疑,會放過您的族人?安嘉玉你才十五歲做事莫要心狠手辣、不留後路!”

“你非我,怎知我的喜與怒!你倒是心地善良,又得到甚麼?自你威震四海的三叔戰死沙場,全家被屠!連新娶的卑賤妾室,也活不到與你長相廝守...”

“啪!”裴景意狠狠一巴掌打在我臉上,他氣得渾身發抖,“你不該辱我的昭昭。”

這一巴掌將我徹底打醒,眼前之人不是與我耳鬢廝磨的夫君,不會由著我的小性子,而是完全陌生的世家公子。

我既然選擇不認他,就該拋棄與他的一切過往,不再與他牽扯。

我披上外衣,抬腳狠狠踩在姜拂胸口,姜拂一口水吐出,連連咳嗽。

見姜拂意識未清,裴景意抬著他往前堂走。

我躺在床上,屋外燈火通明,整個安府都在處理世子落水之事。

安嘉澤抱著枕頭,敲開我的門,“阿姐我怕。”

我將安嘉澤抱在懷中,低聲安撫,“別怕,這裡是廉州安氏,百年基業不會輕易倒下。”

我敢出手殺人,自是算準太子動不了安氏。

姜拂燒了整整三日,醒來時整個人痴痴傻傻。

太子恨不能掀掉安府的屋頂,可廉州安氏有皇后,也有太后。

太子不過是婢女生下的孩子,動不了根基深厚的廉州安氏。

但聖上抵不住老兒子的鬧騰,獎懲並施。以沖喜由頭,將我與姜拂的婚事提前了。

裴景意救人有功,聖上賜他一官半職。

外頭人都說,“裴公子真該把安府的荷花池供起來,靠那池子救了安氏長女和世子爺,直接一步登天啊!”

外頭人還說,“裴公子長得真美,只一眼就把長公主迷住,尋死覓活要嫁他。嚇得裴公子躲去長意寺給亡妾守魂,若長公主也跳荷花池,這婚事準成。”

我壓低哭聲,母親以為我為婚事苦惱,皺眉道:“安氏最信守承諾,既然你與世子早有婚約,不該因為世子出事而拋棄他。”

“母親...我想去長意寺為世子祈福。”

“好孩子,廉州安氏是永遠你的後盾,亦是你拼盡一生需要守護之地。五日後,婚禮前必須回來。”

04

長意寺住了兩位貴人,他們的燭火總要燃整整一夜。

我做戶部尚書之女時,與裴景意有過婚約。

後來淪為娼妓,才第一次見到未婚夫。

裴景意溫柔聽我彈琴,他道:“沈姑娘有這手藝,我贖你出去後,可為你開一個琴坊。”

我笑笑,“如此...有何不同?還是賤籍。”

小小琴坊能遇到甚麼貴人,哪裡及得上臨湖而建的水仙閣貴人多。

可惜我高估了自己的美貌,高門公子可以曲意逢迎,卻不願違抗聖旨給一個妓子改命。

裴景意卻不同,他花萬金買下我的初夜,卻沒有碰我。

我用了很多法子討他喜歡,他皆溫柔拒絕。

“沈昭,你這樣不對,人若自甘墮落,沒人救得了你。”

我狡黠笑著,喂他喝下摻了藥的酒水,裴景意酒量很差。

幾杯下肚,已經東倒西歪,雙手卻無法抑制渴望撫摸我的身體。

“為何這般自輕自賤...”

“因為我還想爬上去,景意...幫幫我。”

裴景意醒來後忘得一乾二淨,他絕不信會碰我,頭也不回離開。

很長一段時間,他再沒來水仙閣看我。

我買通他的僕人,打探他要去山間給爹孃掃墓。

喬裝打扮一路尾隨,直到瞧見毒蛇接近他,我衝了出去。

被毒蛇咬很疼,比那一夜還疼。可裴景意一摟我,我就不疼了。

他一遍遍吸出我的毒,呢喃道:“沈昭,你贏了。”

他明知我狡猾貪婪,仍舊願意掉入我設計的陷阱中。

我的景意為何總這麼傻?

一曲終了,回憶到此結束。

裴景意卻痴痴站在門口,不願從舊夢中醒來,他看我的眼神不可置信。

“你的琴技是何人所教!”

“小舅舅喜歡這支曲子嗎?我也喜歡,每次彈...好似回到故人身邊。”

“安嘉玉你到底是誰!為何這樣看我?你明明不像她...”

真的不像嗎?還是他從未見過真正的沈昭。

“喝下這些酒,我告訴你答案。”

裴景意一杯接一杯喝下酒,搖搖晃晃走近我,“安嘉玉...把昭昭還給我...”

我從腰間抽出一塊帕子,矇住裴景意的眼睛,“好,我還給你。”

褪他衣衫時,我的手指停在荷包處,“景意,裡頭藏了甚麼?”

裴景意眼神迷離,早沉醉在加料的酒水中。

“裡頭有我的昭昭...”

原來白色粉末是我的骨灰。

我擁住他,眼淚簌簌落下,“別這樣愛我...我給不起,只有這一夜屬於沈昭,自此...我們山水不相逢。”

反正他酒後會忘記一切,容我放肆一次。

換了一具身體,我依舊怕疼,哭著喊裴景意的名字,他亦一遍遍喚我“昭昭。”

“昭昭,快抱抱我,夢要醒了。”

美夢終會醒,這一次頭也不回離開的人是我。

05

我的大婚日,安嘉澤哭著把寶貝們一股腦丟入花轎裡。

有木雕的小鳥,竹編的蚱蜢。

裴景意騎著高頭大馬,擋在我身前,他盯著我的眼,周身是徹骨寒意。

我推開他的阻擋,一襲紅衣踏上花轎。

“小舅舅,別擋我前面的路。”

裴景意閉上眼睛,調轉馬頭,“既然叫我一聲舅舅,今日我親自送你出嫁。”

隔著紅簾子望去,仿若他也一襲紅衣,如迎娶我那日一般好看。

太子府高高掛起紅燈籠,喜慶聲不斷,姜拂出來迎我時一蹦一跳。

他低著頭,偷望紅蓋頭下的臉。

“娘子姐姐真好看。”

他傻了!我冷冷一笑,是他的幸,亦是我的幸。

太子妃是安氏旁支,接我茶盞時低聲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不語,繼續給太子敬茶。

手卻止不住顫抖,恨不能此刻就毒死太子。

新房內,姜拂一個勁剝花生,看起來比安嘉澤還能吃。

突然一個大盤子端到我面前,裡頭是密密麻麻的花生肉。

我拉開紅蓋頭,疑惑道:“剝給我吃?”

姜拂點點頭,笑得一臉純真,嘴角還有花生的紅衣。

“母妃要我對娘子姐姐好,快嚐嚐!”

想到這一顆顆都是他用嘴剝出,我實在難以下嚥。

“姜拂,你真傻了?甚麼都不記得?”

姜拂俊俏的小臉皺起,“我才不傻,知道今夜要洞房。”

姜拂突然撲倒我,細密的吻落在我頸間,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窩在我身上,閉眼要睡。

我推他躺在床上,姜拂又可憐巴巴拉住我的衣袖,委屈道:“我們洞完房了,娘子姐姐快些歇息,今日太累人,下次我們再不成婚了。”

見他沒一會就睡去,我相信他真成個傻子了。

有一說一,傻了的姜拂有些像安嘉澤,好似挺可愛。

我在手指上劃了道血口子,滴在白色帕子上。

突然動作一停,那夜...我忘了處理床上的血跡,裴景意可會懷疑?

因為處子之血,我惴惴不安了好幾日,直到宮裡傳出訊息。

“裴公子同意娶長公主了!”

我手中的茶盞捏碎,血水混著茶香落在青石板上,把一旁盪鞦韆的姜拂嚇到。

他含住我出血的手指,嗚咽著似乎比我還疼。

“...他又要娶妻了...不對,這是他第一次娶妻...”妾怎麼能和妻相提並論。

“娘子姐姐別哭,可是手指頭還疼?我再含會。”

我洶湧的淚止不住,“我要回家!傻子,我要回與他的家。”

姜拂顯然不懂我的話,但他還是向太子求旨,准許我回孃家住幾日。

太子很滿意我這位新婦的伺候,臨行前不捨我煮的養生茶。

我把煮茶的方子寫下交給太子,每一味都是調理身子的好藥。

然後我與姜拂回到了安府。

我本以為傻姜拂住不慣安府,想不到他與安嘉澤玩得更起勁。

與母親寒暄一陣後,我問道:“裴景意還住在東郊院子嗎?”

“如今他是朝廷新貴,不住那麼偏僻的院子。他婚期將近,最近總住長意寺...為故人祈福。”

我胸口一陣陣噁心,厭惡優柔寡斷的自己。

裴景意只有離開我,才能步步高昇,踏上本該屬於他的巔峰。

而我也要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宿命。

裴景意來訪時,我正陪著姜拂放紙鳶,紙鳶高高懸在天上,是一隻漂亮的紅鷹。

裴景意痴痴望了很久,連安嘉澤撲入他懷中也沒有察覺。

我趕忙把紙鳶的繩子鬆開,這紅鷹樣式少見,是見多識廣的裴三叔教我和裴景意做的。

姜拂見紙鳶飛遠,哭著鬧我,“娘子姐姐再給我做只大鳥!”

我想跑,可裴景意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誰教你做這紅鷹!”

“小舅舅弄疼我了!鬆手...”

“有多痛?比那夜流的血還痛嗎?”

我怔怔看他,那血果然是隱患!

裴景意見我眼神惶恐,笑得越加悲涼,“...真令人作嘔!安嘉玉我一次次幫你,為何這般戲弄我?裝作我的亡妻有意思嗎!”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把身子給別人,可誰會信安嘉玉之下藏著沈昭,誰又願意做回沈昭!

“小舅舅...看不懂嗎?我不甘心嫁給個傻子。”

裴景意低著頭,肩膀止不住發顫。他定是哭了,裴景意最愛為我哭...

“安嘉玉!今日的屈辱我定會雙倍奉還!”

他走了,我難受得又是一陣噁心,邊哭邊吐狼狽不堪,把一旁玩耍的安嘉澤和姜拂嚇壞了。

06

母親請來醫官,細細檢查我身子,醫官眉開眼笑道:“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喜從何來...我與姜拂從未同床共枕。

姜拂見我望他,亦傻傻看我,“娘子姐姐還難受嗎?”

“傻子,你懂甚麼叫難受嗎?”

我有孕的事情很快傳遍京城,太子喜不自勝,聖上也賞了無數珍寶給廉州安氏。

看他們這樣快樂,我低落的情緒也高漲起來。

笑吧,賞吧,高高在上的皇族又如何?還不是要替我和裴景意養孩子!

姜拂握住我的手,笑得一臉天真。

“娘子姐姐可以給我生個女娃娃嗎?總和安嘉澤玩太沒趣!”

有了身孕,我開始喜歡吃酸食,母親尋來各種果脯,我皆不喜。

倒是姜拂從山間尋來個橘子,我吃完覺得意猶未盡。

兩小隻見我喜歡,偷偷帶著我上附近的荒山摘採。

我一口一個,吃得不亦樂乎。

突然姜拂大叫一身,橘子散落一地。

竟是一條毒蛇狠狠咬了姜拂一口。

我能抓住毒蛇,當年為了接近裴景意,沒少養蛇。

可我猶豫了,他是太子獨子,就算痴傻也是仇人之子,本就死有餘辜。

安嘉澤“哇”一聲哭出來,害怕好朋友就此喪命。

姜拂忍著疼還在寬慰我,“娘子姐姐別怕,這小蛇吃飽我的血,就不會傷你。”

見他唇色發白還在撿地上的橘子給我,我嘆口氣,在他傷口處吮吸起來。

一口口烏黑的毒血被吸出來,我含著毒血也開始頭暈起來。

“澤兒,你下山找人!我和姜拂撐不了多久,記得帶解蛇毒的藥回來!”

安嘉澤趕忙往山下跑,我也總算吸出血紅的血。

姜拂突然聲音發顫,“娘子姐姐這裡好多蛇!”

我們不慎踏入蛇窩,這橘子也是它們的食物,所以攻擊性特別強。

見下山的路越來越多蛇堵住,我與姜拂攙扶著站起來,小心翼翼往山上走。

我們一直走到斷崖處,身後的蛇卻有增不減。

毒血未清,我們二人站都站不穩。

姜拂的腿受傷,我一路扶他上山,早瑤瑤欲墜,突然失去平衡往斷崖下跌去。

姜拂一把拉住我,竟隨我一道往下落。

“傻子!與其陪我死,不如方才在崖上拉我一把。”

我以為此次必死,沒想到突然竄出的鐵鏈,把我們鉤入一個山洞裡。

08

洞中有個人被釘在牆壁上,他腕上的鐵鏈繞在我與姜拂腰間。

“平時就鉤只鳥兒開葷,今日鉤到頓大餐!”

姜拂一怔,擋在我身前,“姐姐快跑,這怪人會吃人!”

我本就覺得怪人熟悉,如今他一說話,我立刻認出來,顫顫巍巍走上前,大喊:“裴三叔!”

這是傳聞戰死沙場的裴將軍!是養大裴景意的三叔!亦是力排眾議,讓裴景意娶我的爹爹摯友。

“你這女娃,怎麼衝上來叫我三叔?難道是景意的朋友?”

姜拂拍拍手道:“原來他是小舅舅的三叔啊!”

裴三叔還想追問誰是小舅舅,突然臉色一沉道:“外面的人來了,我將你們吊在崖邊,千萬別亂動。”

我和姜拂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鐵鏈丟出山洞,二人緊緊摟在一起,吊在半空。

上頭傳來沙啞的男人聲音,“奇怪?好像聽見聲響,莫不是陪你太久,起幻覺了?”

裴三叔嗤笑,“老東西,誰稀罕你陪。”

男人早習慣裴三叔的侮辱,不急不緩道:“裴將軍何苦與自己過不去,好好替主上做事,何須關在此處?”

“呸!太子殘害忠良,讓沈尚書全家被滅!這天下若交付他手中,百姓何其苦!”

男人擦掉臉上的唾沫,“主上看得起你,才願意慢慢勸服你,待天子一死,你的裴家軍就會落到主上手中!”

“那便耗著!太子沉迷酒色,還有多少個十年?只要有我裴家軍一天,太子休想謀權篡位!裴家軍寧死也不會歸順太子,他們只認雙魚令。”

“冥頑不靈!”男子掏出鞭子往裴三叔身上抽。

許久,傷痕累累的裴三叔將我們拖上來。

他身上的鞭傷新舊不一,可見這一年多吃盡苦頭。

我上前解他鐵鏈,但鐵釘扎入裴三叔的手腕,我根本拔不動。

姜拂也來幫忙,我害怕裴三叔認出他的身份,將他擋在身後。

裴三叔久經沙場,自然看出我的躲閃,謹慎道:“你們究竟是何人?”

我自知瞞不住,只能避重就輕道:“我是廉州安氏之女,這位是我夫君。”

姜拂用盡氣力,終於將裴三叔手腕的釘子拔出,獲得自由的裴三叔卻掐住姜拂的脖子,將他高高提起。

“天下何人不知廉州安氏的女兒只嫁皇族中人,這人是太子獨子!”

“求裴三叔手下留情,我夫君已經痴傻,他與太子……不同。”

上頭響起安嘉澤聲音,“阿姐!姐夫!你們在下面嗎?”

這臭小子總算喊來人。

裴三叔鬆開手,將鐵鏈往上甩,一下又一下,讓安嘉澤知道下面有人。

粗實的藤條被放下來,我們三人趕緊往上爬。

我讓姜拂走在最前頭,隔開他與裴三叔的距離。

裴三叔若下黑手,姜拂定死得渣渣不剩。

“小女郎,按輩分你該叫我聲爺爺,爺爺再教你一句,太子生性狡詐,養不出良善的孩子,你要多留心眼。”

我不語,裴三叔搖搖頭,託著我的身子繼續往上爬。

“咱們要快些,那老頭很敏銳,若非方才空跑一趟,早進來檢視了!”

我咬咬牙總算爬到上頭,與姜拂一併倒地上喘氣。

姜拂見我捂著肚子,趕緊掏出一個藥瓶,那是他的寶貝藥,聽聞吃了能養氣血。

見我吃下後,姜拂也給了裴三叔一粒。

眾人這才打量起鬍子拉碴的裴三叔,我解釋道:“多謝這位獵戶在崖上抓住我與夫君,救我們一命,您可願隨我們回府養身子?”

“不必,後會有期。”

裴三叔一溜煙下了山,獨留我尷尬站在原地,他的身手很難讓人信服只是小小獵戶。

09

裴三叔的突然回歸,讓聖上龍顏大悅。

裴三叔說一年來他被外族人關押,費盡心思才逃回來。

可心虛的太子日夜不得安寧,怒摔了家中的金貴屏風,戾氣難消的他吐出口血病倒了。

母親趕忙收拾東西,讓我們回太子府。

我心中嘲諷:急甚麼,太子一時半會死不了。

可惜那金貴屏風,是我花重金打造,裡頭摻雜了諸多藥材,最是滋陰。

尤其搭配至陽的茶水,定能養得太子氣血攻心,不得善終。

臨行前夜,故人來訪。

我關緊房門,轉頭裴三叔遞給我一粒藥丸,正是姜拂所贈,他當日沒有吃下。

“這藥無毒,卻會讓人成癮,不可再吃。”

天一亮,馬車不急不緩往太子府趕,姜拂如往常一般,窩在我膝上聽腹中孩子的聲音。

“娘子姐姐,妹妹今日的心跳好像弱了。”

才三個月哪裡聽得見心跳聲,但崖上受驚後,我的身子一直不好,昨夜還落紅。

姜拂見我蜷縮起來,又掏出他的寶貝藥丸,只剩最後兩顆,他想與我一人一粒。

吃這藥丸,確實會舒服很多。

我摸著姜拂的腦袋,輕聲道:“這是治你頭的藥嗎?為何總見你吃?”

姜拂笑得眉眼彎彎,手指纏上我的髮絲,聲音清冷,“爹爹從小餵我這個,好吃嗎?”

我心口一窒,壓住想要起身的姜拂,“世子裝傻有意思嗎?您真不怕...玩死!”

他若傻了,怎會記得小時候的事!

姜拂語氣依舊帶著撒嬌,“很有意思,看你願為我死的樣子,很迷人。不過那日裴將軍不出手,老頭也會救我...可惜沒能進一步接近裴將軍,騙出雙魚令的下落。但他服下我的藥,終有一日會跪著來求我。”

他還是如此喪心病狂,我的銀針往他太陽穴扎去,姜拂輕易躲開,死死捏住我的手,直至銀針落地。

姜拂掐住我的脖頸,在突然搖晃的馬車裡殘忍笑起來。

“安嘉玉你一直很乖,雖然懷了野種,但做的其餘事情都讓我很滿意。”

其餘事...我除了給太子下毒還做了甚麼?

“你要弒父...何須透過我。”

“沒法子,我爹爹生性多疑。我若親手殺他,定拿不到解藥方子。本想在爹爹命懸一線時,拿你邀功討得解藥做嘉賞,可你太不乖,提前攪局。”

姜拂手中用力,想直接掐死我,再將屍體回去邀功。

“安嘉玉我實在看不懂,你殺我爹爹圖甚麼?也難怪爹爹對你沒有防備之心,皇族與廉州安氏向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想...知道...嗎?等你...死了,就懂!”我費盡力氣,雙手捂住姜拂耳朵。

讓他一時沒察覺利箭飛入馬車,長箭直直刺進姜拂腦中,帶著滴落的腦漿停在我眼眸處。

裴三叔的力道還真是精準。

我推開死去的姜拂,擦拭自己臉頰的汙血。

既知曉他有問題,又怎能活著帶他回太子府。

喬裝車伕的裴三叔掀開簾子,他早已甩開其餘人帶我到了長意寺。

10

“世子已死,你要如何圓謊?”

“我腹中有孩子,太子只能信我的話。”

皇族常年與廉州安氏結親,血脈過於單一,子嗣早一代比一代單薄。

聖上選擇婢女所生的太子,就是想打破廉州安氏的血脈限制,可太子妻妾成群,也只有姜拂一個孩子。

如今獨子已死,太子根本不可能得到皇位。

我腹中的孩子,是太子最後的轉機。

大雨傾盆,我親手埋葬了姜拂,藏住眼淚。

我信過傻姜拂,信他懵懂無知,信他與太子不同,信父母之過禍不及子女。

但他狠狠給我上了一課,上位者無真心可言。

紙傘撐在我的頭頂,裴景意無悲無喜站在我身後。

我救了裴三叔,於情於理他不能不管我。

“他死了...可為何不痛快?若那日他死在荷花池該多好!”

若沒有後來以命換命的情誼,我怎會捨不得傻姜拂死!

裴景意扶起我,“你腹中有孩子,不能淋雨。”

我推開他的手,可悲望著他,“你真的關心這孩子嗎?它在你眼中是甚麼,是一顆扳倒太子的棋子?”

裴景意靜靜站著,“難道...它不是嗎?”

我笑得心口一陣陣發疼,渾身似有火焰烤炙。

方才沒吃下姜拂的藥,此刻是毒性發作。

姜拂說這藥裴三叔吃下也會跪地求饒,可見有多痛苦。

我腹中有孩子,不能吃任何緩解疼痛的藥,只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受,好似千百隻蟲子在咬我的血肉。

一雙手握住我炙熱的手掌,我一口咬住,恨不能把疼痛轉介到手上。

裴景意輕聲安撫我,“熬住,這毒不會死。太子只有一個孩子,這毒只是牽制,不可能要人命。”

“景意幫幫我,我熬不住...為何爹爹死後,日子會這樣苦。”

以前我爹爹在時,總會抱我入懷,有他在,天塌不下來。

我疼了整整一夜,清醒時看到裴景意依靠在床邊睡著了,他的手被我牢牢握住,上頭的牙印清晰可見。

我沒有叫醒他,與裴三叔往太子府趕去。

耽誤了一夜,太子府和安氏都派人四處搜尋。

我面色慘白出現在太子府時,太子妃眼睛都已哭腫,她握住我的手,急切道:“這是怎麼了?回來的路上怎會遇上劫道,拂兒呢?怎就你一人回來!”

“世子...死了...他為救我跌下山崖,死無全屍...”

沒有屍首,我才可以隨意編故事,反正無人敢猜忌。

太子妃聽完我的話倒下了,屋裡的太子也吐出一口濃血,昏死過去。

11

太子府哀嚎一片,卻沒人敢打擾我,醫官說我胎像不穩,必須靜養三個月。

太子的哭聲一直傳到我的院中,他哭的不是姜拂,而是即將逝去的滔天權勢。

對做了四十多年的太子而言,死亡和喪子都不可怕,可怕是被拉下太子之位,失去稱帝可能。

我生子時,裴景意迎娶長公主,外頭是舉國同慶的喜慶之聲,屋內是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生下了一個男孩,他也只能是男孩。

長公主今日成婚,成堆的銀子往外丟,哪有人認真當差。

裴三叔的人藉機守在產房外,若我生下女娃,也能及時換成男娃。

我生子,比長公主嫁人,更讓聖上開懷。

聖上風風火火來看曾孫,摟著孩子半天捨不得撒手。

太子也拖著日益沉重的病體來看我,眼中是貪婪的妄念。

我冷冷一笑,跪在聖上面前。

從懷中拿出姜拂的寶貝藥丸,這一粒藥丸我藏了許久,發病時再疼也捨不得吃下,就是要呈給聖上。

“今日我終於生下幼子,死而無憾!求聖上作主,為我夫君的枉死討回公道!”

聖上臉色一沉,讓人將孩子抱下去,剛想支走安氏之人。

我已開口道:“夫君自幼吃這藥丸,早已成癮。那日會跌落山崖,便是藥效發作!他本可以與我一起拉住藤條躲過山賊搜查。

可他太疼了,說心口快裂開,似有無數蟲蟻咬嗜。我還來不及給服藥...夫君就跌落山崖!我的夫君是個傻子,對公爹深信不疑,從未懷疑藥有問題!太子為何防備一個傻子,難道他會如您一般起弒父之心,所以您用藥控制住他?”

太子跪地辯解道:“胡說!隨意拿出一粒毒藥就敢攀咬我!若非念你腹中有子,早該讓你給我拂兒陪葬!”

母親站了出來,“殿下好大口氣,還要安氏嫡女陪葬!歷代先帝都不曾有這待遇,您兒子難道更尊貴?玉兒自嫁入太子府,何人不知他與世子恩愛兩不疑,怎會無端攀咬你?難道害你對廉州安氏有甚麼好處?”

聖上自然信廉州安氏的忠誠,伸手要取過藥丸,太子立刻搶奪,將藥吞入口中急急嚥下。

我笑道:“太子殿下若非做賊心虛,搶甚麼?可惜方才的藥能讓人穿腸破肚,卻不是你贈姜拂那味。”

我又掏出一顆遞給聖上,聖上見太子摳喉嚨的醜態,細細打量起藥丸,突然眼神狠厲,一腳踢在太子後背上。

“這藥...為何與朕的長生藥如此相似!”

太子捨得害自己兒子,又怎會放過老子,縱使裴家軍守得嚴苛,私下的暗算也沒少做。

自知瞞不住,太子擦拭嘴角的血跡,滿臉猙獰望向眾人。

“誰敢動我!這藥無解,只能以毒攻毒!只有我有藥……父皇您還要多長壽,還要我做多少年太子?”

“逆子!朕偏護你卻不是昏君,怎會吃下你尋的長生藥!來人,將太子關在寢宮,無召不得再出!”

12

“聖上!我夫君慘死,太子怎能全身而退!”

“放肆!難道要你公爹替夫君抵命?你可是生孩子生糊塗了!”

母親捂住我的嘴,替我向聖上求情。

我耳中嗡嗡作響,為何太子下毒都沒有懲罰,連他的太子之位也沒動。

明明我已生下男孩,皇族後繼有人,為何聖上還捨不得廢太子?

“太子作惡多端,聖上明明知曉卻刻意縱容!當年的戶部尚書…今日的裴將軍都遭太子毒手!聖上早知,卻當做不知!皇族如此是非不分,豈能長久?”

聖上發怒,摔碎身旁的花瓶,恨不能當場賜死我。

“你算甚麼東西敢這樣對朕說話,廉州安氏莫不是想騎到天子頭上!今日你生下皇曾孫,朕饒你一命,滾下去!”

母親拼命磕頭,再不許我說一個字。

難道我放棄一切走到今天,只為換太子一個禁足的懲罰!

沈家滅門不止是太子荒淫無度,更是天道不公,是非不分!既然如此……不如由我之手改朝換代。

我抱著小昭兒來到裴三叔府上,府中大喜剛過,紅燈籠還未撤下,鮮紅的喜字十分刺眼。

“恭喜裴三叔,小舅舅迎娶公主,裴家如今一步登天。”

裴三叔緊皺眉頭,“這婚事本就為你生子做掩護,其實以景意的才學,不該只做個無權無勢的駙馬。”

“確實不該,我的景意可以爬更高,比我與他的孩子更高。”

裴三叔震驚望向小昭兒,聲音發顫,“安嘉玉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我今日將昭兒帶來,便是讓裴三叔隨意檢查,您可以拿他滴血認親,也可以直接和裴景意對峙。只要算算日子,就能確定這孩子是他的。

裴家禍亂皇族血脈,早已無路可退。聖又上不捨殺太子,天下早晚歸太子,到時裴家也沒有活路,您已經毀了裴家,還要毀掉裴景意和裴家軍嗎?”

裴三叔連連後退,太子不倒,裴家確實沒有活路。

“你想做甚麼?這孩子本就是未來的君王。”

“可他的眉眼與裴景意太像!小昭兒無法在他們眼皮底下平安長大。既然他早晚是君王,您幫我就不算違背心中的信仰。我只要裴三叔坐觀虎鬥,絕不弄髒您上陣殺敵的手。”

果然,聖上不放心瘋癲的我,下旨將小昭兒接入宮,由他親自扶養。

在裴家軍的幫助下,我以送子的名義,將昏迷的太子進入皇宮。

聖上還未下朝,寢宮內沒有留下小昭兒,而是留下黃袍在身的太子。

他的身下,還有一柄長劍。

“好好看住此處,若不死人,不許讓任何人進出。”

聖上一進屋,果然氣急敗壞,要扒掉太子衣裳。

太子醒來見聖上窮兇極惡的模樣,掏出刀子就要反抗。

見聖上連連呼救,也無人應答,太子笑得癲狂起來,拿著刀子繼續揮。

“你死了,我才有希望上位,父皇你為甚麼還不死!我兒子都沒了,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差,我快沒時間了!”

刀子一下又一下刺入肉裡,再沒有呼救聲。

裴家軍一擁而入,控住滿身是血的太子。

“殿下不負眾望,殺了兒子又殺死老子,不愧是皇族,這情誼真讓人動容!”

“賤人!是你設計害我!廉州安氏依附我們而活,究竟為何害我!”

13

看著陷入癲狂的太子,我取出裴家軍的長劍,砍在太子身上。

“這一劍為沈家,皇族是非不分寒忠臣之心。枉為君道!”

又是一劍揮去,“這一劍為裴家,裴家征戰沙場,你們卻從未護過裴景意。自私無情!”

見他痛苦呻吟,下一劍揮在太子臉上,“這一劍為姜拂,他心狠可怖皆是學您,若有人好好教養他,不至於被殺時滿地腦漿。寡情薄意!”

太子聽到姜拂的名字,神情悲痛。多可笑,他們一直在內鬥,卻不允許外人傷皇族分毫。

最後一劍我刺入他的心口,“這一劍為小昭兒,您做了四十多年太子,就該懂事些,早早給小昭兒讓位。不過他不是皇族人,是我與裴景意的兒子,你們皇族……斷子絕孫!”

太子至死麵目猙獰,不知為我的話惱怒,還是為這傷痛苦。

我的小昭兒登上皇位,我也成了太后。

裴景意猜出是我所為,惱怒著踢翻我門前的香爐。

“為何這般心狠!天下早晚是你的, 何須殺這麼多人!”

我笑著趕走眾人, 高高在上看他。

“小舅舅覺得我殺錯了, 聖上是非不分不該死嗎?太子殘忍至極不該死嗎?姜拂滿口謊言不該死嗎?”

裴景意走近我, “那你呢?你何嘗不是…是非不分殘忍至極滿口謊言!”

“但我爬上來了,是我活到最後。裴景意啊裴景意, 我居然害怕你會認出我,其實你根本不認識沈昭。”

“甚麼意思?”

我看了一眼門外的身影, 直接挽上他的脖頸。

“沈昭就在你面前, 還沒發覺嗎?我睡你的方式不覺得似曾相識?”

“不可能, 你怎敢與她相提並論!”

“沈昭不怕蛇,也不怕死, 可她怕陷入泥塘再爬不起來。我若還是沈昭,裴家會因刺殺太子而滿門抄斬。我費盡心思嫁你,只為替沈家報仇。”

裴景意狠狠掐住我的腰,“所以…對我從未有真情?”

“真情有何用……我曾想殺了太子後, 帶著小昭兒和傻姜拂過完一生,這算真情嗎?可都是假的,他和沈昭一樣, 真情待他們只會死無藏身之地。

誠然站在頂峰,會失去你,小昭兒不能與你相認, 我也要忍受焚心之痛,可好過卑賤活著,賭他人真情!景意你看,又是一個想要真情之人, 她也撲空了……長公主還要繼續看嗎?”

長公主沒料到我發現她,匆匆往外跑,裴景意想去追,我死死拉住他的手。

毒性又發作了, 我疼得骨頭都似被灼燒。

“景意,我好疼,抱抱你的昭昭。”

裴景意捏著我的下巴,痛苦得落下淚,他還是一如既往, 只會對著我哭。

“沈昭……你不願與我相認,就為這些俗物?值得嗎!”

我透著他的身子望向屋外,高高懸起的太陽, 那樣炙熱, 那樣觸手可得。

“裴景意,別擋我前面的路。”

聽聞公主府無端起了一場大火,駙馬和長公主沒逃出來,死時二人緊緊抱在一起。

人人讚歎二人新婚燕爾卻生死不棄, 再無人記起, 裴景意當年娶沈昭,亦是冒了天下大不韙。

否定過往愛意算懲罰嗎?我喝下溫熱的茶水,將裴景意的血書丟入火盆中,他字字句句都是厭惡和失望。

恨不能拉我下泥塘!

長公主聽到太多秘密必須死, 裴景意既然想陪著,誰又攔得住。

我終於站在最高處,再不必擔心跌落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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