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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節 冷宮裡的白月光

2023-10-13 作者:盡陽

我養的貓崽被貴妃虐殺了。

還不到我掌心大的貓崽,像極了我的孩子。

差一點點,他就能看到這個世界。

只因貴妃的嫉妒,一碗涼藥下肚,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嬰。

看著他血肉模糊的身體,我心如刀絞。

我是皇上的結髮妻子,也是他的白月光。

他曾許我海誓山盟。

卻轉身與貴妃你儂我儂,縱容她囂張跋扈,害死我父兄。

可他卻說:“春華,我是有苦衷的,原諒我。”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感覺生命一點點流逝,我內心只有平靜。

我終於要解脫了。

1

又一隻貓崽沒了聲息,我的心也跟著涼了下去。

它們是我在大雨中撿回來的,在被我撿回來之前,早已在秋雨中淋了許久。

沒有大貓的看護,不管想要救活小貓,實在很難。

我給它們生多少火沒日沒夜地給它們生活取暖,在它們的窩裡墊上許多多少棉花,依舊挽救不了那幾條脆弱的小生命。

我心裡是期待它們都能活下去的,眼見著他們越來越有活力,我的心也彷彿活了過來。

可是,貴妃連它們都容不下。

那日天氣很好,小貓們在冷宮裡玩耍。

我只是片刻的錯眼,它們就不見了。

我找了很久,終於聽見了熟悉的“咪咪”聲。

不知為何,叫聲有些淒厲。

我循聲過去,一棵大樹下圍著幾個內侍,他們不知在做甚麼,很興奮。

空氣中傳來一股陌生的血腥氣。

我眼前一黑,強撐著走上前,內侍們聞聲而逃,樹下只留下血肉模糊的小貓們。

它們的呼吸很微弱,不注意聽,根本聽不見。

看著它們,我想起了我的孩子。

他離世的時候,也是這樣,小小的一團,眼睛緊緊閉著,幾乎沒了聲息。

他只在世上停留了很短的時間,就離我而去。

是貴妃做的。

她殺了我的孩子不夠,連幾隻貓崽都容不下。

我抱著小貓們回到冷宮,悉心照料他們。

小貓們還是一隻接著一隻沒了動靜,他們走的時候,整夜整夜痛苦地哀嚎。

淒厲的叫喊聲傳到我的耳裡,讓我愧疚萬分。

我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心也一點點隨著它們涼了。

我沒有多喜歡貓。

只是看見它們,便想到了我的孩子,他在我的身體裡待了好幾個月,流出來的時候,都已經成型了,小小的一團,血淋淋的,無聲無息,那麼安靜。

小貓微弱的叫聲傳到我耳中時,許多染著猩紅的記憶在我腦中反覆翻湧,愧疚、遺憾在心裡反覆沖刷。

那些記憶讓我生出一種錯覺,似乎只要我留住這幾隻貓崽,我曾經的遺憾和痛苦就能被減輕,就像在贖罪。

可現在,我後悔了。

最開始,如果我沒有救它們,或許,小貓們不會死得那樣痛苦。

2

冷宮的日子,總是格外難捱。

子時,嬤嬤將一直在火上煨著的粥端上來,不知道第幾遍讓我吃點東西。

我有些煩躁,脾氣上來了,甚麼人的聲音都不想聽見,一甩手將熱粥掀在地上。

“要我說多少遍,滾出去!”

嬤嬤並不生氣,語氣平淡道:“娘娘晚上還沒吃過東西,身子會受不住的。”

我冷笑一聲:“想我多活幾天就少在我面前晃盪,知道我身子受不住就別說我不愛聽的,滾!”

嬤嬤不再多話,躬身撿起地上的碎碗退了出去,連灑了一地的稀粥都沒打掃,果然不再進來打擾我。

房間中只剩下我和兩隻隨時會嚥氣的貓崽時。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陣無力感,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以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對待下人一直都很寬厚,會變成今天這樣子,也不知道是人之將死心中有怨氣,還是在冷宮中待久了被磨沒了人性。

3

我用勺子蘸著糖水,一點點地喂進貓崽的嘴裡。

可是,小半碗糖水下去,兩隻貓崽的呼吸逐漸平穩,看著它們似乎比昨天好了不少,吊在胸中的那口氣才散去。

兩隻貓崽大概是留住了。

生出這個念頭時,我難得開心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就脫了力,一頭栽倒在地上。

從衝進雨裡的那一刻我就預感到自己可能要受涼,能撐到現在才昏睡過去已經在我的預料之外。

4

迷迷糊糊間我做了個夢,夢裡也是大雨天,我一樣受了涼,正躺在床上頭昏腦漲怎麼也睡不著。

一切給我的感覺都太熟悉了,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房間的窗戶沒有關緊,被風吹得來回扇動,發出“啪啪”的聲音,擾得我心慌。

我身上冷得難受,不想起床去關窗戶,也不想叫下人來幫忙,就那麼苦熬著。

風一直不停,扇動窗戶的同時還不停往房間裡擠,沒多久就把房間裡的熱乎氣全帶走了,冷得我頭疼。

我把自己縮排被子裡,不知道為甚麼心裡十分委屈,最後竟忍不住哭了出來。

這實在不符合我的性子,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越哭越難受,直到房間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我才收住眼淚,豎起耳朵聽來人是誰。

“春華!”

“春華!”

“春華,你在嗎?”

5

門外傳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不是兄長和弟弟們,也不是父親。

那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越來越急促,我聽了好一會兒,才想出來他是誰。

是李呈!

之所以沒能立刻認出來,是因為他此時的聲音比我熟悉的那個要年輕許多,還沒有帶上陰沉的語調,十分清脆,有種少年人昂揚的熱情,十分動聽。

我小聲回應:“我在。”

李呈撥出一口氣,語調輕快,又帶著幾分擔憂:“身子好點了嗎,怕不怕?”

我搖搖頭,想起他看不見我又小聲道:“好很多了,不怕。”

李呈不信:“真的嗎?”

我笑著問:“當然是真的,不就是下雨嗎,有甚麼好怕的?”

他也笑了,這下似乎是信了,但沒有離開,而是隔著房門小聲和我聊起天來。

他講自己在市井中遇見的混混無賴,講開黑店的酒樓老闆,講美豔皮囊包裹著狠毒心思的青樓名妓,每一段故事都說得跌宕起伏。

在這些故事裡,他每一次都能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逐一化解危機,順利脫身的同時還能懲戒那些作惡多端的人。

我一直知道他童年坎坷,去過很多很多地方,有過許多我想象不到的經歷,可直到這個時候我才在他輕描淡寫的故事中窺見一點驚心動魄的影子。

雨停下時,他突然止住了聲不再說話,沉默著直到我即將睡著才再次開口。

“春華,你睡了嗎?”

“沒有。”

“春華。”

“我在。”

“春華,你願意嫁給我嗎?”

6

我很開心,想要跳下床,跑到他面前去大喊“我願意”。

可還沒等我說出口,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涼意爬上我的後背,我被嚇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縮成一團。

一種源自骨血中的恐懼出現在我心中,生生將我的話打斷了。

那像是一種不妙的預感,目的就是提醒我千萬別答應。

我不知道我自己為甚麼會有這樣的預感,偷偷從被子的縫隙中看向房門的方向。

淺淺的夜色中,一道長長的影子印在窗戶上,又被窗戶和地面分割成兩截扭曲的黑影印在地上。

在我看見黑影的同時,那黑影也察覺到了我,它歪歪斜斜站起來,身子變得越來越大,最後成了頂天立地的可怕模樣,將整個房間淹沒在其中。

黑影轉過身,我看見一張蒼白猙獰的臉,那是一個男人的臉,劍眉星目,丰神俊朗,只可惜此時他眼中正燃燒著冷漠的殺意!

是李呈!

不知何時,他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道黑影,視線完全沒法移開。

就在這時他開口了,嗓音變成我熟悉的陰沉威嚴聲音,他不帶任何感情般道:“把藥喝了吧,這個孩子不能留。”

這句話他說得輕飄飄,傳入我耳中卻震耳欲聾。

失望、後悔,這一刻,多種痛苦情緒雜糅在一起,令我幾欲自絕。

7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就越來越難入睡,一旦入睡就很容易陷在夢境中無法清醒。

我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場真實記憶與虛假幻象結合的夢,掙扎著想從夢中醒來,可不管怎麼樣我都處在一種混混沌沌的狀態中,渾身痠疼無力,連動一動手指都很困難,頭也疼得厲害。

夢中,李呈的出現,讓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很多。

在宮外的日子,我的生活簡單卻幸福快樂,兄長、弟弟以及父母,他們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卻因為我的連累,一家人如今卻天各一方。

我忍不住自嘲,也許就是因為我從前過得太順遂,才會將往後的美好都透支得乾乾淨淨,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從前母親總抱怨我不怕疼不怕苦,讓她雖然養了個嬌滴滴的女兒,卻一點成就感都沒有。

我那時還挺驕傲,覺得自己很厲害,這世上根本沒有能讓我放聲大哭出來的人和事。

後來,李呈騙了我,父親病死,母親自盡,大哥戰死,屍骨無存,二哥蒙冤被殺,小弟離京和我斷了關係。

終於到了我想哭的時候,那些能讓我抱著哭一哭的人卻都不在了。

8

一股刺鼻的藥味傳來,我渾身止不住戰慄。

我並不怕藥味,也不怕藥苦,只是衝入鼻腔的藥味總會讓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恍惚間,有人將我的身子扶正,攬著我的肩膀要把一勺勺溫熱的湯藥喂到我口中。

我討厭有人逼我吃東西,不待反應,雙手已經胡亂拍打起來。

沒幾下後我的手就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濃烈的藥味再次撲鼻而來。

我用力扭頭,想避開那難聞的藥味。

這時,又有一隻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氣極大,迫使我張開口。

溫熱的湯藥入口,任我如何反抗也逃不脫,只能任由喉管本能地將其嚥下。

我有些喪氣地想,這口湯藥怎麼就不能把我嗆死呢?非要我再受一次罪!

9

三年前的某個夜裡,李呈身邊的內侍也是這般將湯藥灌入我口中,那時我腹痛難忍,卻一直沒有失去意識,能清楚地感受到腹中已經成型的孩子漸漸死去,感受著他的殘肢一點點離開我的身體。

其間李呈始終背對著我,他的背影高大深沉,像一座大山,令我失望又絕望。

寂靜壓抑的宮殿中,李呈的聲音層層疊疊迴盪著,彷彿魔音。

“我答應你,我們以後會有很多的孩子,春華,你相信我,我不會騙你的。”

“春華……”

“春華……”

10

三年前,三年後,夢裡夢外,揮之不去的陰影捲土重來,源自記憶中的恐懼嚇得我連喘氣都忘了。

有人在大聲喊我的名字,一邊喊一邊搖晃我的身子,用力拍我的背。

那聲音和我記憶中大哥的聲音很像,自從我入宮後就再也沒有聽見過。

我循著聲音睜開眼想看看是不是大哥來了,可映入我眼簾的卻是一張蒼白消瘦的臉龐,和記憶中大哥的樣子完全對不上。

我失望至極,一直撐著我醒來的那口氣頃刻散開。

我眼前一黑,一切再次歸於沉寂。

11

腦袋昏沉,我陷入了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困頓中。

理智告訴我再睡下去只會更難受,可不管我怎麼掙扎都沒法脫離那種彷彿做夢一般的淺眠。

就在我即將放任自己長眠時,我忽然想起睡前聽到的和大哥聲音很像的呼喚。

幾乎是同時,我耳邊又響起了那道聲音。

“春華……春華……春……華……”

“小妹……小妹……”

那聲音飄飄悠悠,忽遠忽近,讓我辨不清是從甚麼地方傳來的。

我既委屈又欣喜,想問問大哥是甚麼時候從邊關回來的,為甚麼幾年也不來看看我,我不是他最疼愛的妹妹了嗎?

宮中的長廊一道接著一道,我的目光穿過一道道拱門,找啊找,看啊看,始終尋不到喚我名字的那個人。

不知走了多久,我似乎到了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周遭空蕩蕩一片,除我以外皆是死物。

我定神想找到發出聲音將我引誘到此處的人,可那個一直喚我“小妹”的聲音變了,變成了兩個人小聲說話的聲音。

“聽說了嗎?殷大將軍剛打了勝仗就遇刺死了……”

“殷小將軍深愛敵國妖女,為投誠不惜通敵殺兄,此時已經被斬了……”

“國公爺受不了氣死了……”

“國公夫人也自縊身亡……”

“咱們娘娘的靠山全倒了……”

我呆立在原地,甚麼都想起來了。

是啊,大哥和二哥不在已有兩年半,他們心中的亂世明君沒有保住他們,也沒保住他們的屍骨和名聲。

我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又看見了那個張牙舞爪的影子。

我跌跌撞撞跑過去,從陰沉的黑暗裡拖出一個面目模糊的人來,拔下頭上的簪子用盡全力捅向他的胸口。

那人影漸漸長出了李呈的臉,他一言不發,神色哀悽。

我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怨氣,怒吼出聲。

“你的知己,死在了為你開疆拓土的路上,沒留下屍骨,也沒留下尊嚴!

“皇上啊,日後下了地獄,你敢見一見曾把酒言歡過的朋友們嗎?”

12

從無休無止的長夢裡醒來時,外面已經過去了好幾天。

床頭沒有那種若有似無的燭火味,李呈已經離開許久了。

自從我刺傷他被關進冷宮後,我再沒見過他。

但我知道他會在我沉睡的時候來看我,半夜來,清晨走。

若不是我醒來時枕邊總會有淺淺的燭火味,我可能永遠也發現不了他來過的事。

我想堵上門,關上窗,不讓他來。

可整個皇宮都是他的地方,他總有辦法。

他像個來自幽冥的鬼魂,只在我看不見也無法將他趕走的時候出現,然後趕在我醒來之前離開。

我不明白他這麼做到底是為甚麼,是愧疚?還是心疼?

抑或者給自己做下的混賬事找點慰藉,讓自己的良心少受折磨。

13

我與李呈的故事說來話長。

他是流落民間的皇子,機緣巧合結識了我大哥,後來又認識了我二哥和我父親,也見到了我。

他能說會道,和一本正經的書呆子不一樣,和滿身風流債的紈絝公子也不一樣,會哄我開心,也會和我說很多我沒見過的人和事。

我一個養在深閨裡的大小姐,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他。

他是個有本事也有見識的人,總有些驚世駭俗又切實可行的想法。

我大哥二哥雖有忠君愛民的心,但一直在京城長大,對許多事情都抱有一絲天真的幻想,直到遇見了李呈才知道所謂百姓到底過的是甚麼樣的生活。

三個看似情投意合的人,一見如故相交莫逆,都以為自己結識了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時值外戚干政,太后一手遮天把持朝政,這天下看似風調雨順,實則早已被蛀空了朝堂。

也許是不甘心當個永遠任人擺佈的傀儡,也許是心中積攢了太多仇恨,倉促登基不過兩年的小皇帝發了瘋,他燒了大半個皇宮,或斬殺或毒殺,將宮中剩下的幾位兄弟姐妹屠了個乾乾淨淨。

李呈就是那時出現在了太后眼中,他是流落在外的皇子,身份尷尬,而且沒有根基,但腦子又足夠好用,還很有眼色。

他的出現解了太后一個大難題,很快就自願成了新的傀儡。

14

和死去的小皇帝一樣,李呈也不滿足於做一個傀儡,不同的是,李呈更聰明,也更有野心,只可惜他身後沒甚麼靠山,舉步維艱。

太后一生閱人無數,怎會看不出李呈的是甚麼樣的人,雖扶他上位卻處處限制,那段時間裡我父親和兩位兄長幫了他許多。

在我父親心中,不管是誰在那個位子上,有些事該自己出頭的就得出頭,他敬的不是皇位上的那個人,而是山河社稷,李呈登基後做了不少為國為民的事,在這一點上我父親是認可他的。

我的兩個兄長則認為李呈是能改換朝中風氣的那個明君,只是此時還受制於後宮與外戚,一切都得從長計議,他們全然信任那個於微末之時相識的李呈,做著忠君報國的春秋大夢。

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幼嬌生慣養,讀過書識得字,卻不知人間疾苦,也不知人心險惡。

李呈登基半年後找到了我,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做皇后,心愛之人這麼問,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根本不去想他娶我會不會有別的原因。

我鐵了心要嫁給李呈,誰來勸都沒用。

我自以為做好了準備,不管入宮後發生甚麼都能接受。

可直到入宮許久後我才知道,娶我不過是李呈和太后私下的一筆交易。

原本鎮守南邊的大將軍柳承志是個花架子,也是太后母家的子侄,邊關敵襲,柳大將軍連輸六城,再輸下去就要把臉皮都輸光了。

我大哥是幾年裡朝中聲望最盛的年輕武將,太后有意讓我大哥去接不爭氣子侄的爛攤子。

少一兩座城沒關係,斷了她家的聲望和財路才是大事。

李呈將這件事壓了下去,自己做主和太后談好了條件,他勸我兩個兄長領兵,條件是娶我入宮,理由是安撫人心。

我父親和兩位兄長本都不願意我入宮,奈何我渾身是膽,全心全意信任李呈,覺得以他對我的感情,以他和我兩位兄長的關係,斷然不會讓我受太多委屈。

15

我入宮的第一年諸事順遂,李呈疼我愛我,確如他在我爹面前立下的承諾那般只有我一個妃子。

太后不見我,但也不為難我。

我與她分立兩邊互不打擾,中間隔著一整個空蕩蕩的後宮。

入宮的第二年,李呈依舊疼我愛我。

我的兩位兄長在邊關連下五城,已將被奪走的城池收回大半,朝中太后一派的人安分了許多,不少人開始對李呈這個新皇刮目相看,我父親的聲望也高了不少。

入宮第三年,兄長們在地圖上把國境線推遠許多。

朝中隱約能看見幾分新氣象,後宮中多了幾個人,是太后從各地為李呈尋來的姑娘。

我早料到有這一天,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沒覺得有甚麼。

反而是李呈有些慌張,拉著我的手一遍遍說不是他的主意,不論如何,他這一生心裡只裝得下我。

聽了這話,說不開心是不可能的,沒有哪個女子會不希望和自己的丈夫一生一世一雙人,我也不例外。

入宮第四年,我有了孩子,後宮裡多了個姓柳的貴妃。

六個月後,李呈一碗湯藥殺了我的孩子,也要了我大半條命。

入宮第五年,一直在禁足的我偶然聽說了父母和兄長的死訊,才知道小弟已經帶著殷家剩餘的人搬去了很遠很遠的北邊,而殷家的家訓多了一條。

殷家後嗣不得踏足京城半步。

盛怒之下我刺傷了李呈,被廢后送到冷宮,自那之後,孑然一身。

如今是我入宮的第七年,冷宮裡安靜無趣,沒了父母兄弟,沒了孩子。

除了神出鬼沒的李呈,誰也沒來騷擾過我。

16

自從進宮我就睡得不太好,宮中彷彿總也曬不到日頭,大白天也透著一股陰寒氣,夜裡更彷彿有鬼魅橫行。

以前李呈總安慰我說是我離了家不習慣,等習慣了就好了。

他說這話時會把柔軟的錦被裹在我身上,將我連同錦被一起抱住,困住我的手腳,然後親我,看我避無可避的樣子尋開心。

沒了孩子後,我總是頭疼,還十分畏寒,怎麼都睡不好。

不知何時起,我房間裡一到晚上就會點上安神的香,那香有些難聞,雖能讓我睡去,卻會讓我做了一場又一場的夢,夢裡還沒甚麼好事。

我不大喜歡那香,可又拿它沒辦法。

每次見那香爐我都覺得十分不順眼,見一次就砸一次,砸一次李呈就讓人就換一個新的,漸漸地我就沒了脾氣,任由它燒著不去管。

因為總睡不好,我越來越不喜歡睡覺,總擔心哪天一覺睡不醒就永遠陷在無休無止的噩夢裡。

我不怕死,只怕死後連塊容身的墳地都沒有。

據小弟立下的家訓,所有留在京城的族人,與殷家再無關係,那其中也包括我。

我不再是李呈的妻子,也不再是殷家的女兒,死後入哪家的墳都不合適。

17

深秋裡也有天氣好的時候,我不願悶在屋子裡睏倦打盹,便抱著已經能跌跌撞撞走路的兩隻小貓,裹著斗篷在院子裡曬太陽,兩個伺候的嬤嬤在廊下做針線聊天。

都是困在深宮裡的人,能聊一聊的也就宮裡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起初我並沒有將兩人聊的內容放在心上,也不願多聽,直到她們說起了太后的病。

太后年紀不算大,還不到七十,可能是作孽太多,半輩子勾心鬥角耗盡了心神,兩年前就病了,幾次走過鬼門關,但都活了下來。

縱然這裡是冷宮,宮人也不可能敢這麼大大方方議論太后她老人家的病,這兩位倒好,越說越細緻,連吃了幾次藥這種事都能說得清清楚楚,一聽就是李呈授意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在心裡對李呈這點“體貼”翻了個白眼,他似乎以為我知道太后一病不起後會開心地想放幾掛鞭炮慶祝一下。

他總在這些小事上顯得深情不移,以為我永遠是那個一點小恩小惠,幾句甜言蜜語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18

太后有副慈眉善目的面相,人不可貌相這句話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她總是不急不緩,語調輕柔地攪弄著後宮裡一畝三分地上的風雲,然後把後宮中的點點雲雨灑向朝堂變成雷霆暴雨。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進宮的第二天,她高高坐在上端,讓人給我倒了盞茶,笑著說我是個好姑娘。

我還以為她是在誇我,後來才明白她那時大概是在說我蠢。

第二次見她,是李呈摔了太醫送來的安胎藥後。

她依舊坐在高高的座椅上,還是在對著我笑,這次沒叫我好姑娘,而是拉起旁邊的侄女向我介紹,說往後她就是貴妃了,讓我多同她親近。

之後李呈把我身邊伺候的人全換了一遍,我才深刻地明白,相安無事不代表真的沒事。

我擋了她的路,我的孩子也擋了她的路,那些我一碗碗喝下去的安胎藥,都是無聲無息的催命符。

之後我沒再見過她老人家,只見到了她身邊的老嬤嬤。

那時我腹中的孩子已經有六個多月,用不了多久就能降生在這個世上。

老嬤嬤帶了人,說奉太后的懿旨給我送藥膳,我便是再沒有腦子也知道那東西吃不得。

幾番推拒不成,我乾脆摔了碗,以為只要等到李呈得到訊息,我與孩子就能躲過一劫。

後來李呈確實來了,只是身後還跟著端藥膳的老嬤嬤,這次要孩子性命的不再只是太后,還有李呈。

看見兩人時,我腦子裡全是太后慈眉善目的樣子,後背一陣發涼,手腳痠軟,頓覺無力。

19

雖然在看見李呈和太后身邊的嬤嬤一同出現時就大致猜到了會發生甚麼,可我還是不死心,依舊對李呈抱著一絲幻想,想著他也許會摔了那碗要命的藥膳。

然而李呈沒有,他只是又一次跪到我面前。

“這個孩子病了,不能留,我答應你,我們以後會有很多的孩子,春華,你相信我,我不會騙你的。”

李呈不大的聲音像暴雨前的驚雷,撕碎了我對他的所有期待。

我莫名有些想笑。

我的孩子病了?我怎麼不知道?

“春華,再信我一次,我發誓,我不會騙你的。”

他抱著我說出這句話時渾身都在發抖,我知道一切再無迴旋的餘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個孩子已經快七個月,我偶爾已經能感覺到他在動。

這個時候殺了他,我還能活嗎?

李呈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當我不知道?

我想不出答案,只能暗自自嘲。

天底下再沒有比我們母子更值錢的命,貴妃母家拿出半個國庫的錢就只要我孩子的一條命,只要我腹中孩兒奔赴黃泉,東邊前線一個多月沒吃飽飯的將士們就能吃上飯穿上秋衣了。

幾十萬將士的性命就在我一念間,大羅神仙也不如我能耐大。

當真是男兒膝下有黃金,李呈每跪我一次身後起碼揹著幾萬人的性命。

國庫空虛,東邊外敵接二連三騷擾,糧草兵器都跟不上。

貴妃母家是朝中鉅富,不管賑災還是打仗,都得找她要錢。

他上一次跪我就是因為要立貴妃。

貴妃是太后選的人,只有立了貴妃永州的賑災銀錢才能發下去,這是太后的條件,一如當年只有我進宮,我兩位兄長才會去邊關。

那筆交易太后記了四年,當年一個不痛不癢的小虧終於千倍百倍地還了回來。

李呈紅著眼將我的手握到發麻泛白,數萬將士與百姓的性命,我哪有拒絕的權利與餘地。

在他看向我的那一刻我瞬時就明白了,他其實早把一切都想好了,但還是要逼著我做他想要我做的選擇,彷彿只要我做了選擇,一切後果就能推到我身上,他就能心安理得。

自私還處處為自己找藉口。

20

臨近除夕,冷宮門口多了兩個侍衛守著,一刻也不鬆懈,總面無表情的兩個嬤嬤時不時就會皺眉。

外面似乎出事了。

這兩年裡,李呈納了好幾位妃子,宮裡熱鬧不少。

之後入宮的姑娘們身份都不低,個頂個的暴脾氣,三天兩頭就把後宮翻一遍,我一直覺得太后之所以一病不起,就是讓她們給鬧的。

以前就一個柳貴妃上躥下跳不消停,如今七八個比柳貴妃還不消停的人天天撓臉揪頭髮,誰見了不說一句李呈好福氣。

後宮亂七八糟,前朝自然好不到哪去,李呈像是發了瘋,勢要從這一團亂的局勢裡闖出一個清明天下來,賭徒一般一瘋就瘋了兩年多。

不管不顧鬧了這麼久,收尾清算的時候似乎就要到了。

21

除夕那天,宮裡鬧了大半宿,哀嚎尖叫響徹皇宮,連冷宮裡就能聽見。

第二天我才聽說是淑妃三個月大的小皇子沒了,就在柳貴妃宮裡,守著小皇子的二三十個宮女太監全讓李呈下令打死了,柳貴妃被按在邊上看完了全程,昏死過去好幾次。

幾年過去,太后和柳貴妃動不動就下藥的手段還是沒變。

生出來的和沒生出來的,到底是不一樣。

那天之後,宮中又安靜了一段日子,待到院子裡海棠漸盛時才傳來些動靜。

松巖關又打起來了。

當年我兩位兄長掌兵時,柳家在後方做了不少手腳。

當時李呈顧忌著朝中的局勢沒管,自以為柳家不會做得太過,最多等我兩位兄長收拾好一切後坐享其成。

不承想柳家人比他想象中更狠,不僅要坐享其成,還要殺了所有能動搖柳家軍中地位的人。

可真草包就算穿了身將軍皮還是草包,縱然殺了我兩位兄長,柳承志也服不了眾。

兵強馬壯的松巖關本該固守城池,哪知只是三年不到,當初兄長們打下的邊境線就一點點被推了回來,敗得乾脆利落,朝中不滿的聲音越來越大。

李呈總算等到了親自收拾南邊的機會。

22

李呈要御駕親征。

聽見這個訊息,我一時竟不知到底該不該誇他一聲敢想敢為。

雖然這個決定像腦子一熱做出來的,但李呈肯定早就想過了。

他要把王城以南所有的柳家人都清算乾淨,然後拿著整個南方的兵權回來把太后和柳貴妃徹底踩死。

我心中五味雜陳,到時候我父親和兄長的死免不了要被翻出來當做藉口之一。

對於這件事,我心中多少有點膈應,連著幾天都悶在屋裡抱貓看書。

一天晚上,許久沒出現的李呈來了冷宮,沾著一身水汽站在門外。

那是這幾年來他第一次在我清醒的時候出現,他似乎有些躊躇,到了門口便站住了,並不進屋。

春天的雨連綿不絕,哪怕屋子裡燒著炭火,我依舊裹著毛茸茸的斗篷。

兩隻半大小貓趴在我腿上十分乖巧,我瞟了一眼看見他的靴子,當即轉身背對著房門,自欺欺人覺得只要不看見他那張討嫌的臉就是沒見過他。

23

門內門外,我與他都沒說話,曾經的親密無間彷彿一場幻覺。

許久之後,是他忍不住先出聲。

“明日我就要去松巖關了,去走一走殷大哥他們走過的路。”

我沒接話,斗篷下的手緊緊攥成拳。

“是我太自負,才會害了兩位兄長,是我低估了太后的陰狠,才會害了殷家,害了你……我真的沒想到柳家的人會對大哥二哥下手,沒想到太后要連同你一起毒殺……”

李呈越說越激動,語氣裡露出幾分癲狂。

“春華,我很快就能為他們報仇了,你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能把一切都收拾好,一定會還兩位兄長清白,一個仇人都不放過!”

“春華!再信我一次!我只要你再信我一次!這次我絕不會食言!”

他的聲音很大,一連串的咆哮在房間裡形成回聲,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本以為在他說完這些之後我會站起來衝到他面前再扎他一次,抑或破口大罵,可聽完他的話後我意外地很平靜。

我失望於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想著哄我,還在找藉口,他從來沒反思過自己真正的問題到底是甚麼。

假使一切重來,他的選擇依舊不會改變。

我也終於明白,他的本性或許並不是這樣,只是自小顛沛流離,覺得想活下去就得把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拿出去賭,只要命還在就不算輸,賭光了別人的再賭自己的,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和物都能暫時捨棄。

他永遠堅信只要自己贏一次,丟掉的就能十倍百倍地被拿回來。

“春華,這些年,我很愧疚,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依舊喜歡你。”

24

背對房門,我鬆開了攥著的拳頭,借貓兒毛茸茸的肚皮暖著手。

我長長撥出一口氣,不知道是在問他還是問我自己。

“李呈,你說你喜歡我,那你的喜歡在你的野心面前有幾分分量?”

門外一陣死寂。

我沒等他回應,自顧自繼續道:“你也許沒想過太后他老人家會要我死,但你肯定想過讓我委屈受苦一陣,等你有能力了再報復回來。”

“歸根到底,我只是你手中的一個籌碼,隨時都能扔出去賭一賭,賭贏了是你高瞻遠矚,賭輸了也沒關係,反正我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暫時委屈我一陣,等下一場你贏了,只要說點好話哄哄我,一切就過去了。”

“可我是個人啊,多被辜負幾次是會失望的,吃了毒藥也會疼,你把我當成過和你一樣的人嗎?”

“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小弟總說我沒見識,你就是給我朵野花我也當成寶貝,那會兒我覺得他是不喜歡你,所以才處處針對你,後來再想起來才發現,我們一家人只有四郎一眼就看出了你甚麼樣的人。”

“你自命不凡,自私自大,巧舌如簧,總有理由把罪責推得一乾二淨……”

“春華……”

被戳到痛處,李呈打斷了我的話。

我冷笑一聲,狀似不經意般問:“你說如果我大哥二哥好好活著,如今還用得著你御駕親征嗎?你應該沒想過吧,早些時候若盡力保住那兩枚棋子,如今就能省下很多心力。”

這話又一次刺中了他的七寸,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我都能聽見他“呼呼”的氣喘聲。

我以為他會忍無可忍惱羞成怒,然而並沒有。

他醞釀了許久,顫著聲留下一句“等我回來”後又在門口站了許久。

期間我未作回應,也不曾回頭。

他走後,我在房中枯坐一夜,直到天明時才和衣睡去。

我做了一場東拉西扯的夢,夢裡全是我這半生的點滴。

慈愛的父母。

萬事都順著我心意的哥哥們。

總在氣我,有甚麼好東西卻總想著我的弟弟。

已經能隱約看見模樣渾身染血的嬰孩。

張牙舞爪的陰沉黑影。

他們交替閃爍著出現,上一刻和我談笑風生,下一刻就被無盡的鮮血與黑影吞噬,令我在大喜大悲間不斷徘徊。

從夢中掙脫時已是正午,我腦袋又暈又疼,久違地生出了撞牆自盡的念頭。

25

春寒過後,我的頭疼越來越嚴重,哪怕點了香也整夜整夜睡不著。

兩隻貓崽又長大了一點,也許是因為總有人喂,都懶散得很,天天趴在我身邊睡覺。

看著它們我心中難得升起幾分欣慰,人生最後有兩隻貓兒作伴也算不錯。

入夏後趙太醫開始天天往冷宮跑,一天要看三次脈,每看一次脈就皺一次眉。

不用他說我也看得出來我這是沒救了,他心情鬱結,我心情卻分外好,偶爾還能借著診脈的機會調侃他幾句。

外面劍拔弩張,冷宮裡的氣氛卻比以前好了很多,那兩個以前一直很少嘗試和我說話的老嬤嬤也活潑了些,時不時就會找些話頭和我說。

我雖然依舊不怎麼回應,但也不再沉著臉。

將死之際,我只覺得分外愉悅。

26

又至深秋,房裡早早就燒上了炭,還點起了地龍。

我已經在屋子裡窩了四五個月,日日看診,頓頓吃藥,身子卻一日比一日腐朽。

趙太醫還是日日來看我,時不時就換一副藥方,然而收效甚微。

看著他下巴上的白鬍子越來越稀疏,我又心疼又想笑。

這年頭,當個御醫也怪不容易的。

入冬之後,門外的侍衛又多了幾個,趙太醫說李呈已經到南邊了,一路上他殺紅了眼,宮裡和朝堂上都不安寧。

我揉著貓肚皮的手沒停,笑著接話:“安不安寧也和我一個短命鬼沒關係。”

趙太醫被噎了一下,幾天沒和我說話,那幾天我只要一見了他就想笑。

除夕,外面似乎又出了甚麼事,趙太醫帶著兩個小徒弟和嬤嬤們全聚在冷宮裡,我靠坐在床頭,任由貓兒舔著手心,有些好笑地看著趙太醫急得跳腳。

他們都怕我死,怕和李呈交不了差,我卻意外地很平靜。

27

李呈離開京城整一年後,我已經很少再有清醒的時候,終日在半夢半醒中度過。

趙太醫不揪自己的鬍子也不皺眉了,但是多了個嘆氣的習慣,他本就清瘦,還有一頭花白的頭髮,每嘆一口氣我就覺得他平白矮了幾分。

自我不大清醒之後,已經長成大貓的兩隻貓兒就整日睡在我枕邊,舔毛的時候也會順便舔一舔我的頭髮。

我那些迷迷糊糊的夢裡,總能感覺到有粗糙的舌頭在舔我的臉,一次次把我從混沌的噩夢裡拉回來。

它們大概察覺到我要死了,不僅越發黏人,還總叫個不停,十分煩人,可又怎麼攆都攆不走。

春末的時候,劍拔弩張的氣氛再一次出現,兩個嬤嬤眉頭皺出了深深的紋路,趙太醫不再嘆氣,只是模樣憑空老了好幾歲。

他操心多話的樣子和我父親很像,我有心安慰他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我與他所求相悖,根本無從安慰。

28

外面嗚嗚嚷嚷鬧了一夜後,冷宮裡來了位客人。

淑妃是挑著時候來的,正遇上了我清醒的時候。

我聽趙太醫提過幾次淑妃娘娘,知道她是個很厲害的人,這冷宮能一直這麼安靜,她應當做了不少事。

淑妃容顏豔麗,可惜她似乎不怎麼愛笑,第一眼看上去威嚴冷淡,眼下還有淺淺的暗色,似乎許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瞧見她我一下就想到了李呈,她和我最後見過的還沒發瘋的李呈很像,殺伐果決不計代價的脾性都寫在了臉上。

有這麼個幫手為他鎮壓貴妃與太后,難怪他敢在這個時候御駕親征。

“對於殷家和姐姐,皇上心中一直有愧,最多三日皇上就能回京,到時他必然會為兩位將軍正名,姐姐不妨多等些日子,只要活著總能撥雲見日。”

她和李呈真的很像,連說話的調調都像。

29

撥雲見日也不過是對死人的一點告慰,可人死後就成了一捧枯骨,那點告慰又有甚麼用處,能把他們從地底下拉回來嗎?

我不想見李呈,也不想看他怎麼為殷家洗冤昭雪。

於我而言,這輩子都見不著他便是上天垂憐,至於他是怎麼想的,我已經不在乎了。

淑妃走後,趙太醫幾次欲言又止。

我以為他也要勸我等幾天,不想他猶豫了半天只說出句“他是個好皇帝”。

我愣怔了一瞬,隨即笑了,笑得滿臉淚水,笑得老頭子手足無措。

平心而論,若他不是流落在外的皇子,不曾有過艱難的少年時候,不用把人生中的大半部分時間花在皇位上,我們或許會是一對恩愛平凡的夫妻。

他有才有貌知情識趣,有幾分能力嘴巴還甜,我性子柔順不嬌縱,算得上知書達理溫柔小意,兩個這樣的人湊在一起怎麼也不至於把普普通通的日子過到雞飛狗跳的地步,說不定老了還能被誇一句神仙眷侶。

可他的的確確是個半生坎坷的皇子,能做個好皇帝,卻做不成一個好男人,一個好丈夫。

如今想想,我依舊承認李呈曾經對我的好,承認他是有真本事的。

只是那些好比起之後對我的傷害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時間長了,我就把他對我的好都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心裡能記著的只有他傷害我的樣子。

30

趙太醫走後我迷迷糊糊睡著了,昏沉間我見到了兄長和父母。

他們眉眼含笑,站在刺眼的日頭裡向著我揮手。

瞧見這一幕,我心裡突然就鬆了口氣。

他們在那邊沒受苦。

真好呀。

31

番外

1

李呈在戰場上受了重傷。

雖傷勢未愈,卻歸心似箭。

回程的路上,他雖然虛弱,但心情卻很好。

自京城至松巖關,這條被柳氏一族掌控近三十年的官道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與柳氏有關係的人。

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依仗南邊戰場干預朝政,再沒有人能在官道上明目張膽劫財攔路,松巖關的將軍也不必再姓柳。

無數有志之士能投軍報國,不用擔心沒有出頭之日,再不會有人步殷家兄弟的後塵。

決定御駕親征前李呈問過趙太醫春華還能活多久,趙太醫不敢把話說實在,只說若她能放下心結,三五年不成問題。

李呈覺得,春華的心結是她兩位兄長的死,還有那個只差一點就能降生在世間的孩子。

決定了要親自解決松巖關的一切後,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去見春華。

春華性格活潑,性子看似張揚不羈,可本質上是個很穩重的人,說話做事一直很有分寸,她單純倔強,說出的話一定就是心裡所想,做出的決定就一定會堅持到底。

哪怕是“再也不見”這種聽起來像賭氣撒嬌的決定也不例外。

但李呈覺得只要肯下功夫,春華總有心軟的一天。

他犯下的錯無法彌補,但他有往後的半生可以償還,他可以把曾經許下過的諾言一個個兌現。

將殷家剩餘的人接回京城,為死去的人洗刷冤屈,給活著的人官職爵位,有他在一天,殷家在京城就能無所顧忌。

他甚至不介意把殷家變成另一個柳家,只要殷四郎願意回到京城,只要春華開心。

他會殺掉當年所有直接或間接參與謀害兩位兄長的人,提著那些人的頭去兩位兄長的墳前磕頭道歉,在京城所有的寺廟為兄長們點燈祈福,為他們求一個富貴安康的來生。

他覺得只要春華能看見這些,就不可能毫不動容。

李呈認為,哪怕最後春華依舊不願意原諒他,只要她能從那些過去裡走出來,這一切就不算白費。

臨走前,李呈又問趙太醫春華還有多少時間,這次趙太醫隔著冷宮門看了幾天才皺著眉回答。

最多兩年。

李呈不明白,看脈象不是還能活三五年嗎?為甚麼見了人便只剩下兩年了。

趙太醫糾正了他的說法,不是剩兩年,是最多剩兩年。

李呈一陣心悸,忽然意識到人命是這個世上最把握不住的東西,從前他護不住兩位兄長的性命,如今到了春華。

可他還是不明白,春華的身體明明還能堅持三五年,怎麼日子就只剩下那麼點了呢?

趙太醫猶豫了許久才說是因為她自己不想活。

她雖日日按時吃藥,時時記著忌諱,一點也不糟踐自己,可那就是做個樣子,沒了想活著的那口心氣,仙丹神藥也救不活她。

李呈問趙太醫該怎麼辦,趙太醫告訴他,得給她找點盼頭。

出發前幾天李呈一直記著這件事,在京城的最後一晚他終於決定去找春華,告訴她自己的打算。

他已經許久沒見過清醒著的春華,見春華披著斗篷背對他坐著,他心裡一陣刺痛。

就算披著厚重的斗篷,她的背依舊薄薄一片,臉頰瘦削得能清晰看出骨骼走向,面色蒼白暗淡,整個人都透出一股死氣,哪還看得出早些年明媚活潑的跡象。

她的性子也變了,冷淡疏離,說出的話和她小弟四郎很像,一針見血,不留情面。

李呈驀地有些怕她。

她對他的喜歡似乎真的耗盡了。

他的承諾在她眼中真的一點價值都沒有了。

2

前往松巖關的路上,李呈收到了趙太醫的信,信上說春華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以為是自己臨走前說的話起了效果,她在期待著自己為她的家人們報仇。

混雜著私心,將沿途與柳氏和當年謀害殷家兄弟的人全殺了個乾淨,人還在松巖關的幾百裡外,兇殘暴虐的名聲先傳到了邊關所有人的耳朵裡。

李呈的手段雖然血腥了些,可那些蠶食國家的蛀蟲確實被揪出來了,柳氏這些年作惡太多,如今有皇帝牽頭,舉國上下人人喊打。

處理好松巖關,李呈急急忙忙就往回趕,路上已經想好了該怎麼和春華說這些事,回去的路上他甚至差人去了殷四郎如今住的地方,想把人再請回京城。

李呈想著到時候讓他和春華見上一面,他們是彼此在世上最後的血親,春華一定會高興。

若春華願意,他甚至願意讓她回殷家住一段日子。

前往松巖關的時候李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務必把所有事情都處理乾淨再往下一站,回程的時候則快馬加鞭,幾次想甩了護衛連夜往回趕,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很久。

回到京城時,柳氏一族從上到下幾乎全都下了獄,宮中徹夜燈火通明,卷宗舊案翻得到處都是。

太后一手推舉的攝政王被李呈一刀劈死在金鑾殿上,敢站出來說話的統統被押著撞死在盤龍柱上。

本就想一出是一出有些瘋癲的皇帝穿著血衣坐在大殿臺階上,眉眼含笑看著那些被按著撞死的文臣武將,哪怕是一開始就選擇和他站在一邊的不少老臣也被嚇壞了。

待前頭的事勉強處理好後李呈才有時間去看看後宮,彷彿心有靈犀般,他剛踏足後宮就見淑妃在等他。

見到淑妃的那一刻,李呈心中突然一沉。

3

春華不在了,正好在他回京的前一天。

李呈心中大驚,只覺得滿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攥緊拳頭,嘴上唸叨著不可能,腳卻跌跌撞撞自行往冷宮的方向跑去。

跨入冷宮時,裡裡外外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除了兩隻貓,誰都不敢出聲。

春華的房門口,李呈站了許久也不願進去,似乎只要他不進去,春華就永遠還在。

此時她只是身體不舒服在睡覺,等她睡夠了就會醒過來。

“喵嗷!”

一聲聲貓叫從房裡傳來,聲音淒厲,李呈像是被嚇掉了魂,“撲通”一聲跪坐在地上。

趙太醫連忙跑來扶他,卻被李呈揮手推開。

他佝僂著腰從地上站起,醉酒一樣跨進門,看見了躺在床上臉色已經發青的春華,一隻油光水滑的狸花貓正拼命用爪子抓撓她的衣袖。

李呈心口一陣絞痛,她到底多恨自己,老天才會讓她死在自己回來的前一天。

屏退所有人,李呈在春華床邊坐了一夜,就如同這些年的很多個晚上一樣。

晨光熹微之際,李呈似乎才終於接受這個事實,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斯人已逝,他再也不用擔心春華醒過來看見他會生氣了。

他的春華再也不會生氣了。

哭了許久,李呈眼中再也流不出淚水,喉嚨也發不出聲音,心裡卻依舊被難以言喻的悲傷塞滿。

他將春華的手放在掌心握了一整夜,可那隻手還是冷冰冰的。

將春華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一如當年還很親密的時候。

那時他只要這麼做春華就會掩唇笑著看他,臉上帶著薄薄的紅暈和欣喜。

一步錯,步步錯,再無回頭的可能。

4

李呈眷戀地將那隻細瘦的手放在掌心摩挲了許久才鬆開,轉而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東西。

他喃喃出聲。

“這是我在關外一座廟裡跪了一夜求來的,那附近的人都說那座廟很靈驗,在裡面磕過頭的都有了孩子,我磕了一夜的頭,希望我們能再有一個孩子。”

“廟裡的師父給了我兩個用香灰捏成的小人,說只要藏在枕頭底下就會子孫滿堂,我好高興。”

“其實我不貪心的,也不求兒孫滿堂,我只要一個,一個和你的孩子就夠了,回來這一路上,我把它們藏在懷裡,萬分小心。”

李呈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後才接著說道。

“是我忘了自己做過的混賬事,忘了你是因為我,因為那個孩子才會變成後來的樣子……”

“我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有孩子……”

“你放心,傷害過你和殷家的人,我會一個個殺了,將他們的屍骨壘起來,鋪成路,供萬人踩踐,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會逃,最後一個就是我,等我死後給你馱千千萬萬年的碑,以解你心頭之恨,只求如果有來生,你能再看我一眼,再在心間為我留一席之地,我保證再不會傷害你分毫,我們換個身份,平平淡淡過一生。”

5

時間轉眼到了初秋。

這段時間以來,李呈一直很忙,以至於在戰場上受的傷都沒有養好。

好在這段時間的忙碌也並非無用功。

京城的亂攤子總算收拾好了,該殺的殺,該貶的貶,絕對的雷霆手段。

李呈還從宗室裡尋到個少年,日日待在身邊教導著。

自邊關回來,他的身體便未大好。處理了柳氏以後,柳貴妃徹底瘋了,直接用毒簪刺傷了他。雖未傷到要害,卻也治不好了。

如今,不過強弩之末,靠藥材吊著罷了。

李呈從來最愛賭,一直堅信自己會贏,以至於將春華、將整個天下都放上了賭桌,讓柳氏在前朝後宮興風作浪,讓自己子嗣凋敝。

他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

如今看來,他雖贏了,卻也滿盤結束。

榮華富貴、坐擁天下,終究是夢一場。

李呈想要彌補舊人,給殷四郎留了個安國公的位置,可殷四郎說甚麼也不願入京,連藉口都不找,只說京中多腌臢,不願汙了家門。

因為心中有愧,鐵血暴虐的皇帝第一次在軟硬不吃的殷四郎身上栽了跟頭,迎殷家入京一事只能不了了之。

李呈原本打算以皇后的葬儀安葬春華。

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他知道,春華多半是不願睡在皇陵裡的,於是就只在皇陵裡放了後服和鳳印,屍身火化後一直放在護國寺裡供著。

春華不在後,李呈漸漸冷靜下來,正在學著站在別人的角度去看同一件事。

他覺得比起皇陵,春華一定更喜歡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所以想把她送回殷家。

春華撿的那兩隻狸花貓一直住在冷宮,李呈偶爾會去餵它們,本以為藉著餵食的關係它們多少會和他親近些,不曾想那貓除了春華誰都不親,喂多少頓都不親。

前往殷家前李呈想了想,它們也算是春華的遺物,當同春華一起,便把兩隻貓也帶著一起上了路。

殷家離開京城後在北邊的一個小鎮立了足,距京城有近一千多里路,路途遙遠坎坷,李呈看了一路的風土人情,心中像是塞著一團著火冒煙的棉花,焦躁不安。

一個多月後,披著一身白麻的李呈終於到了殷家門口。

早早得了訊息,殷家倒也沒關著門不讓他進。

小廝們恭恭敬敬將李呈迎進家門,態度和緩,不見恭維,也不見怠慢。

李呈心裡放鬆不少,以為自己的真心誠意終於說服了殷四郎。

6

殷四郎本名殷澤沅,比春華小四歲,他自己更喜歡旁人叫他四郎,所以不少人都以為他本就叫四郎。

四郎眼光刁鑽嘴毒心軟,李呈以前就有些怵他,整個殷家同他打交道最少。

跟著管家進了院子,李呈沒見到殷四郎,老管家猜到了他要問甚麼,給他指了去祠堂的路。

“家主在祠堂等先生。”

說完老管家接過裝著貓兒的籠子就退了下去,順便把一路上的小廝丫頭也帶走了,整個院子裡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

李呈抱著骨灰罈子一路行至祠堂外,終於看見了殷家的新家主。

四郎不再是少年模樣,長高了許多,身材卻依舊單薄。

他定定站在祠堂門前抱著手歪著頭看李呈,姿勢像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肩背卻挺得筆直,世家子弟的矜貴與風骨呼之欲出。

兩相對比,李呈這個身份尊崇卻有些畏縮的皇帝反而落了下乘。

四郎隨意看了一眼李呈懷裡抱著的罈子,面色平靜,全無觸動。

不待李呈走近說出自己的目的,擋在祠堂前的四郎就先開了口,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

“我還以為殷春華那個傻姑娘在宮裡就算過得不開心,至少也能活到壽終正寢,她雖單純善良卻不算蠢,在那種地方,再不屑於勾心鬥角爭寵獻媚,多看幾遍豬跑也總會長記性,況且你那麼用心思把她騙到手,理應珍惜,哪知……”

四郎聲音一頓,尾音稍有延長,像是一聲輕嘆。

李呈如遭雷擊,手中抱著的骨灰差點就落在了地上。

是啊,他本該珍惜的。

四郎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個略帶嘲諷的笑。

“殷春華十六歲的時候,你從路邊摘了朵花,騙她是長在高山崖壁上的奇花,百年難遇,她十八歲的時候,你又找藉口把她騙進了宮,你每騙她一次都有收穫,一朵野花騙她對你心動,一個自私的約定騙她把命交到你手上當做和柳家博弈的籌碼,你的每一個謊言都穩賺不賠,用一個接一個的謊話,騙得美人在懷,騙得禍水東引,騙得我全家不得好死,最後踩著這些信你之人的屍骨登上高臺坐穩皇位。”

李呈心中一緊,他終於明白了四郎為甚麼一直不喜歡他,竟是因為多年前的一朵野花和一個他自覺無傷大雅的小謊!

四郎定定地看著李呈,面如寒霜,話風突轉。

“你以為你把殷春華送回來她會感激你嗎?”

李呈瞳孔劇震,不明白四郎是甚麼意思。

四郎自嘲一笑,語調平緩。

“殷春華雖戀家,卻更要強,她寧願死無葬身之地,也沒臉回來。”

李呈眉頭緊皺,全然不贊同四郎的話,四郎話音剛落他就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處開始。

他後知後覺發現一個問題。

關於春華心裡的想法,他真的不瞭解!

思及此處,他只覺得心中一空,口中一片腥甜,帶著苦澀的鹹味。

他整個人都踉蹌了,臉色更是白了幾分。

四郎並沒有注意到李呈的異常,只是鄙夷地瞥了李呈一眼,眼裡盡是譏諷。

“你從前就是這樣,自以為拿捏人心,總做許多看不見成效卻很動人的小事,令身在你圈套中的人覺得你情深義重,其實那些事不過是你得利的一貫手段罷了。”

“我想殷春華後來應該也看清了你的真面目,明白你所謂的深情不過是減輕自己愧疚的習慣性手段。”

“人生最後的日子,殷春華對你很失望吧,她願意見你嗎?願意聽見一丁點和你有關的訊息嗎?”

四郎態度平靜,語調和緩,一點也看不出咄咄逼人,可他說出的每個字都如剔骨尖刀劃在李呈的魂靈之上。

李呈想大吼著反駁,說不是那樣的!

可他根本張不開口,也不敢張嘴。

他這些年用無數小手段偷天換日得到的滿足感終於在這一刻反噬,他極力偽裝的面具被撕開,露出了血淋淋的令人不齒的本來面目。

騙別人也騙自己,可恨至極。

胸中一口熱氣騰然而起,喉管與鼻腔一陣刺痛,痛得李呈眼前一片泛白,短暫竟忘了呼氣。

一大口鮮血噴出,李呈的身體隨即失去支撐,一個跟頭栽倒在地上。

四郎往旁邊挪了兩步,避開了鮮紅的血,也避開了跌倒的李呈。

7

看見他跌倒後依舊護著那壇骨灰,四郎的神情越發尖酸冷淡。

“您可是九五之尊,才剛剛坐穩了皇位,可得好好保重龍體,不然那些冤死的鬼想報仇都來不及。”

李呈自胸口疼到太陽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有氣無力看四郎一眼,求他別說了。

被他看一眼,四郎像是踩了屎一樣噁心,白眼翻上了天,傷人的話張口就來。

“草民這話是傷了皇上的心嗎?皇上這是想殺了草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草民死,草民也不敢不死,不過你我如今這模樣,到底誰先弄死誰還不一定,我殷家走到只剩下我一人的境地,這筆賬不管怎麼看都得算在你頭上,別說只是咒你幾句,就是我今天要殺了你,你也該伸直了脖子等著我的刀。”

李呈忍著喉間的劇痛, 嗓音低啞地小聲吼道:“那你殺了我呀!”

四郎像是聽見了甚麼笑話一般, 笑得直不起腰, 一直到笑夠了他才蹲在李呈面前用一雙冰冷淡漠的眼睛看著他。

“李呈, 殷春華都不殺你,我為甚麼要殺你?你這樣的人,本該有光明像樣的前程,功成名就兒孫繞膝, 都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自己變成一個可悲可憐之人,事到如今, 你就該長命百歲,日日為你謀來的江山殫精竭慮。”

“腳踩薄冰,肩擔山河, 人人敬你怕你,無人愛你疼你,回首四顧,天地唯你一人,信你愛你的人都成了怨鬼,全都在地府等著你,活著的時候百病纏身無人可信,死了以後刀山油鍋無休無止。”

“李呈!往後睡覺最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防著陰間厲鬼, 也防著人間險惡。”

四郎臉上的刻薄不知何時已盡數收起,雙眼平靜無波。

他不再多說,起身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塵,整理好衣襟與下襬, 回身進了祠堂,終於讓開了那條供著殷家先祖的路。

李呈抬頭看去,目的地就在幾步之外,只要往前爬幾步就到了, 可那道幾寸高的門檻卻像一道天塹。

四郎單薄的背影如同堅不可摧的門神,讓他心生畏懼,動彈不得。

燦金的餘暉照進殷家祠堂, 點點金芒灑在一塊塊牌位上。

李呈定睛看了許久, 隱約找到了幾個刻在心上的名字。

他本想遠遠跪下拜一拜, 又想到那些人都是因為他才會在這裡留下名字, 剛剛有些力氣的身體又僵在原地,極盡隱忍還是沒能吞下喉頭再起湧起的血。

最終,他步履蹣跚地離去了,默默消失在黑暗之中。

8

祠堂內, 隔著道門檻, 四郎瞟了一眼李呈吐出的一大攤血跡,眼底閃過幾分厭惡。

他背過身不再看門外, 抽出幾支香點上,恭恭敬敬插在父母和兄長牌位前的香爐裡,抖開衣襬跪下認認真真磕了個頭。

起身後四郎沒急著離開, 想了想,他又抽出幾支香點上,香菸燃起時才不疾不徐走入角落裡。

那裡還供著一塊牌位,牌位上沒寫名字, 香爐裡也沒有燒盡的香灰。

三炷清香插入香爐,灰白的香菸縷縷不絕。

殷春華,歡迎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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