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許之深愛表姐,卻遵循母命娶了我。
我侍奉父母、替他顧家,他終於與我圓房生子,就當我滿懷期許時,表姐回來了。
她在路上被土匪挾持,藺許之卻撩開馬車簾,露出了抱著孩子驚慌的我。
“我拿她,換她回來。”
1
我的表姐上山學藝前,姑姑將我許給了藺家少爺,可藺許之卻對錶姐一往情深,割發明志。
可我還是嫁了,這三年,我自知虧欠,所以視他如恩人,他的事我向來高看於己,三年如一日伺候他祖母,在他染了天花時我合上門,不要命的照顧他。
他終於有了鬆動,主動搬回了床褥,祖母聞言喜笑顏開,拉著我的手激動直問如何。
我羞澀一笑,以為日子總算是能這樣過下去。
有了元哥兒後,藺許之對我也算是相敬如賓,在外也會護我三分,當我是家人。
直到表姐嚴映紅學成下山之際,虎頭山上無惡不作的盜匪們放言要劫人觀色,勢要看看天仙與俗人有甚麼區別。
這一日,藺許之主動帶我去接表姐,給我與表姐準備了一輛一模一樣的馬車。
表姐在山中修得大成,身子輕盈如仙飄來,一身綠衣把花襯了下去,耀眼奪目。
藺許之親自為她腳下鋪下一張張薄如蟬翼的絲帕,表姐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我露出一絲笑意來,喚了一聲表姐。
她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輕輕頷首,而後踩著藺許之的背,上了旁邊的馬車。
潔傲如雪。
我抱著元哥兒,安靜坐回了馬車裡,從小到大在姑姑家,早就習慣了她傲人的樣子,不像我,事事都習慣看人眼色,低到泥土裡,就連嫁人,也是撿了她不要的。
可即使是她不要的,對我來說,也已經是上好的恩賜了。
回程行至一半,忽然馬車齊齊停下,外面打鬥聲四起,我緊緊抱著元哥兒,一邊安撫著他,一邊祈求能活下去。
直到馬車簾忽然被撩開,藺許之手持著劍,對挾持著表姐的土匪頭子道:“我拿她,換她回來。”
土匪頭子見我懷中還抱了一個孩子,立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人我倒是看不懂了,為了大姑姐,要把自己妻子獻出來,真真比蠍子還毒。”
“你只說要還是不要?”
他神色肅冷看著土匪們,土匪們互相商量了幾句,隨後帶頭的繼續說道:“要,這一副死人臉的嫩瓜秧子我們也沒甚麼興趣,你讓她們自己走過來,我再放人。”
藺許之聞言轉頭看向我,他目光帶著幾分祈求,再看著我懷中的元哥兒,終是軟了神色。
“江嫻,映紅她還未婚嫁,名聲對她來說太重要了,若是我不救她,她定會立即奪劍自刎。
你能不能……先將她換回來,然後等我,我將她送回去後一定立即趕來拿錢贖你,還有元哥兒。”
成婚五年,我從未求過他一次,這是我第一次求他。
我眼中被淚蒙上一層水霧,抱著元哥兒跪倚在馬車邊,攥緊了他的衣袖。
“相公,能不能讓我和元哥兒……留下。”
他沉默片刻,回頭望了眼一副準備傲首赴死的表姐,還是推開了我的手。
“嫻兒,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你與她自小一起長大,你們姐妹情比金堅,你姑姑待你視如己出,你一定不忍心看她一個黃花閨女在此受辱,是不是?”
他這話說得可笑,說得我心肝脾肺都在顫。
元哥兒已經嚇的不會說話了,他伸手試圖去抓藺許之的衣服,卻抓不到,最終又埋回了我的懷裡發抖。
我也跟著一起抖,我的指尖顫的不像樣,可還是下了馬車,朝表姐走過去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扎得渾身都疼。
期間,我餘光瞥見離我不遠有條通往深林的路,我如同看到希望般拔腿就朝那裡跑去。
“把她抓回來!”
“先把映紅放了!”
我盡力跑到氣喘不已,渾身發軟,最終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我下意識先看元哥兒,元哥兒沒事兒,只是被嚇昏了過去。
我想起身繼續跑,腳腕處傳來的劇痛卻讓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一瞬間失望與絕望同時席捲而來。
我有些崩潰的仰頭,看向已經追到我面前的土匪頭子,兩行淚順勢而下,止不住地落。
就當我以為就要命喪在這裡時,卻見那土匪頭子忽然蹲下身來,仔仔細細的看了我好半天,憑空冒出一句:
“你這娘們兒哭起來真好看。
“你相公不要你,我豐世鏡要了。
“你兒子,以後就是我兒子了。”
02
我被擄上山,被送進了土匪頭子豐世鏡的屋內。
元哥不知被帶到了哪兒去,我想問,可手腳卻被捆在一起,動彈不得。
直到夜裡,豐世鏡醉醺醺走進來,坐到床邊,給我割斷了繩子。
我想跑,卻被他一把按倒在床上。
“就知道你個小娘們鬼機靈,又想跑,你腳腫成這樣你能跑哪兒去,乖乖做老子的媳婦兒,老子肯定比那個藺許之強。”
他說著要俯身親我,被我情急一巴掌甩開,指甲劃破了他臉。
“你打我幹甚麼!”
他橫眉怒瞪我,瞪的我一激靈,下意識閉眼亂喊了一個理由。
“你鬍子太長了,髒。”
他聞言從褥子底下掏出一把剪刀來,遞給我。
“那你給老子修整,反正老子是你男人了,嫌鬍子長你就得剪,嫌人髒你就得給洗。”
他說罷一把將剪子塞進我手中。
“快剪,別耽誤老子洞房。”
我顫著手伸過去給他剪鬍子,不小心剪破了他皮,他也只是皺眉嘶了一聲,再沒有過多反應。
我膽子稍微大了些,給他將鬍子都剪了乾淨,又用匕首沾著皂莢,給他全都刮沒了,順帶給他將眉毛也修剪了一番。
我拿起銅鏡給他看,他皺著眉許久都沒有說話,好半晌兒才用力一拍大腿,下定決心道:
“行,你喜歡就行。”
見他又有意要繼續,我連忙又道:“沐浴,你還沒沐浴。”
“沐浴就沐浴。”他說著一把將我扛起出了門。
他一路往後山走去,到了一窪泉水池子,脫了衣裳下去,隨後朝我敞開張手。
“你給老子搓。”
我只好跪在池邊,用巾子給他仔仔細細的搓,搓到一半時,就聽他沒了動靜。
他靠在我的膝蓋上,閉眼睡了過去。
我不敢動,生怕一動就將他吵醒,又要繼續洞房一事。
我保持著動作一直到天亮,腿早麻木得沒了知覺。
他忽然醒來,下意識拽住了我的手腕。
“天亮了?”
我再也忍不住摔坐在地上,點點頭。
“天亮了。”
他起身回頭看我,見我兩條腿已經麻木動彈不得,起身穿好衣裳,一把將我穩穩抱起,朝山頂走去。
經過一天一夜的驚慌失措,我實在是太累了,靠著他肩膀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就見元哥兒坐在我旁邊瞅著我,豐世鏡坐在床邊,一下一下按捏著我的腿,見我醒來,也沒停下手上的動作。
“你真嬌氣,老子還沒幹啥呢,你就染了寒氣病倒了。”
我下意識將元哥兒抱入懷中,元哥兒卻咧著嘴一樂,隨後指了指豐世鏡。
“娘,他……爹爹,爹爹!”
我愣了一下,就聽到豐世鏡震耳的笑聲。
“哎!好兒子!”
03
在養病這幾日,每過一日,我就在床邊上用簪子刻一道。
在刻到第七日時,簪子的尖沒了。
我開始磨簪子尖。
我害怕病好了豐世鏡會強迫我入洞房,我怕極了土匪們的心狠手辣。
元哥兒每日只被允許在我身邊待三四個時辰,幸好元哥兒日日就顯得很開心,在這裡,學說話都快了許多。
我安撫著他,安撫著自己藺許之定會來贖我們。
結果一日一日過去,希望如同雲間縹緲,只剩下了這山上夜裡陰冷的風與徹骨的失望。
我病全好後,豐世鏡果然又來了。
他這回整理得很潔淨,沐浴後帶著溼涼的寒意。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拘束緊張坐在床上的我。
“會唱歌嗎?”
我點點頭:
“會一點。”
“那你給老子唱個曲兒吧。”
我思忖後張嘴,唱了一首相思序。
他走到我面前,流露出幾分痴笑。
“你真是個寶,比那個死人臉、像奔喪一樣的娘們好上千百倍。”
“我哪裡比得過她……”
我下意識貶低自己,就聽他咧嘴笑道:“胡說八道,你明明比她好看,尤其哭起來……笑著也比她好看。”
“不是你哭啥,老子誇你呢,誒誒誒你咋還越哭越兇了,老子可不會哄女人,你憋回去行不行?”
“你等等我給你去找幾顆蜜餞,吃了甜的就不許哭了。”
看著他手忙腳亂離開的背影,我鬆開了緊緊捏攥在手中的簪子。
04
藺許之派老管家上山來贖我了,帶了一疊銀票。
我看著獨身一人的老管家,沉默地攥緊了衣角。
一千兩。
老管家雙手奉上銀票,希望豐世鏡能放我下山。
豐世鏡用刀尖點了點銀票,餘光在腰都挺不直的老管家身上瞥了一眼。
“藺家就派你這個老東西來贖人?是瞧不起我虎頭寨,還是瞧不起我豐世鏡?
“你回去告訴藺許之,想贖自己妻兒,就讓他親自帶著五千兩銀票來。”
老管家聞言手抖了抖,忽然抿唇老淚縱橫望向我,那一眼,我便知為何只是他來了。
藺許之現在一心只有表姐,或許早就將我拋之腦後了,老管家,定是祖母讓他來贖我的。
我忽然沒了精氣神,但還是給了老管家一個笑。
“您安心,回去和祖母說一聲,我和元哥兒在這寨子中暫安,讓祖母寬心,不必牽掛於我。”
老管家望著我想說些甚麼,最終礙於豐世鏡的刀擋在面前,只好愁愁顫顫哎了一聲,抹抹淚,轉身下山去了。
看著老管家離開,我撇過頭去嚥下嗓間苦楚,掩下心中不甘,按下心頭生出的一絲怨恨。
“別委屈了。”
豐世鏡不知何時走到了我面前,遞給我一塊帕子。
我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怒氣來,抬手拍掉了他遞過來的帕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別裝好人,你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山上的眾人忽然愣住了,豐世鏡也愣住了,片刻爽朗笑出了聲。
“要不說咱們虎頭山養人養脾氣,這才來幾天就脾氣見長,挺好,以後出去不挨欺負。”
我聞言更氣了,朝他腳上狠狠跺了一腳。
05
豐世鏡給了我極大的自由,只要不下山,去哪兒都行。
藉著帶元哥兒遛彎,我將山上的路都走了幾十遍,我朝山下望去,小路蜿蜒,可我不能打草驚蛇,只能默默記下路來。
他們每月都有幾日要下山,趁著夜深人少之際,我抱著元哥兒朝著下山摸去。
走過的路暢通無阻,可沒走過的路滿是荊棘陷阱,無數條岔路口。
豐世鏡說過,很多路都是為了迷惑別人,不是死路就是陷阱。
我拿了一袋小石子探路,可元哥卻被山上亂躥的野物嚇到,哇地哭出聲來。
我一時驚慌捂住了他的嘴,可還是晚了一步,一雙幽深的綠眸逐漸走了出來,獠牙嚇人。
是一頭野豬,它盯著我們,逐漸逼近,我抱起元哥兒開始慌不擇路的逃,卻逃進了一條死路。
野豬朝我們狂奔撞來,我緊緊抱住元哥兒,試圖用自己身體抵擋住,忽然砰砰兩聲,野豬轟然倒地。
我轉頭看去,豐世鏡從上面跳了下來,手中拿著火銃。
“跑甚麼跑!大晚上你一個娘們帶著孩子多危險,白天你走我啥時候攔過你!”
他冷著臉罵罵咧咧,把元哥從我懷中抱走,又騰出一隻手來牽起我。
“先回去,明天我親自送你走,真是喂不熟兩個的白眼狼。”
他腳步放緩,掌心粗糙卻滾燙。
“謝謝。”
我輕聲開口,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溼意。
不知為何,他來的那一刻,我心中莫名得到了一絲安定。
“不用謝,你倆沒事兒就行。”
他頭也不回地回應,看不出悲喜。
我抬頭,見元哥兒已經趴在他肩頭上睡著了,其實元哥兒這些時日也很依賴他,臨走時非要拿著他給做的一把木刀,不捨得扔下。
“其實……你人挺好的,為甚麼要在虎頭山上做生計?”
“在山下又如何?不都是錢財當道嗎?”
他聲音微沉,走得更加緩慢,生怕吵醒了元哥兒。
“在山下,好歹能圖個心安。”
“在山上,一樣心安。”
06
次日一早,豐世鏡換了身衣裳,親自送我下山,臨下山前,他主動給我戴上帷帽。
趕了一日路,回了藺府,到門前,我卻遲疑了。
此時門卻開啟,表姐走了出來,藺許之隨後追著,二人一路追到旁邊小巷裡,就聽表姐冷聲質問他。
“你祖母既然這般看不上我,那我們緣分已盡。”
“映紅,不是這樣的,祖母她只是擔心江嫻,你也知道的,是她盡心盡力服侍了祖母三年。”
“你既然口口聲聲都是她,為何還要來招惹我?”
“沒有,我心裡一直都只有你,可當年是你娘非要我娶她,還把你搬了出來……”
“那是因為我娘怕我上山學藝,你在這幾年裡忘了我,所以才將她先嫁給你,拿她幫我留住你。可你呢?你居然和她有了孩子!”
嚴映紅說到這裡,氣極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是因為我得疫病,她照顧了我一年,我一時心軟就與她圓了房,要了孩子,是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藺許之跪下,比乞丐還低賤。
他討好地抓著嚴映紅的手,就像不停搖著尾巴的狗。
我忽然覺著有些可笑,我原以為是自己奪了嚴映紅的人,卻沒想到是她們故意擺了個陷阱讓我跳。
我不回了,回去又能怎麼辦?
祖母縱然再疼我護我也已年邁,還能護我多久?
“發甚麼愣呢?要不要老子現在衝進去,替你揍他們一頓?”
我的肩膀忽然被他輕輕拍了一下,我回頭,豐世鏡一副嫌棄他們噁心惡毒的眼神看著我。
我在愣怔後透徹,抬眸認真看向他。
“揍吧,揍完了我們回山上。”
“行,那你走遠點兒看。”
我聽話走遠,見豐世鏡蒙面進去,一拳一個,瞬間把二人打懵了。
藺許之還努力試圖將嚴映紅護在身下,卻被打得直不起腰來。
我看著,心中頭一次如此痛快。
我甚至恨不得自己用沾了豬糞的鏟子,狠狠拍在二人的腦袋上。
“孃親,為甚麼要打爹爹?”
元哥兒小手揪著我的領口,疑惑地看我。
我收回視線,緩緩開口:
“元哥兒認錯了,他不是你爹爹,他是你的親表姨夫。”
07
我領著元哥轉身要走,忽然迎面撞見了老管家,我被他三步並兩步上前攔住。
“少夫人,您逃出來了?為甚麼不回府啊?老太太擔心死您了,整日整日茶飯不思,讓老奴來回奔走救您啊。”
老管說罷,忙轉身吩咐下人回去稟告祖母。我見狀想開口阻攔,就見老管家已將不遠處的捕快迎了過來。
管家笑臉相迎:
“我家少夫人平安回來了,有勞官爺們這幾日操勞,回頭就讓下人給您們送些下酒菜去,讓您諸位盡興。”
“這位就是少夫人與小少爺?平安歸來就好,我們老爺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我這就回去與縣爺稟報,你快快領你家少夫人回府去吧,這幾日怕是受驚了。”
一頓寒暄後,我被半推半就領回了藺府。
我頻頻回頭張望,卻不見豐世鏡的身影。
等我沐浴換好衣裳,祖母已經牽著元哥兒稀罕了好久。
祖母見我出來,連忙朝我伸手:
“我的好嫻兒,你可讓祖母好生擔憂。”
我凝眸泛霧,腹中委屈瞬間齊出,撲進了祖母懷中。
“乖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藺許之聽聞我回來,瞬間臉上情緒四起,最終扯出了一抹笑意,只是臉上遍佈黑青惹人失笑。
“嫻兒平安回來就好,元哥兒呢?”
藺許之四處看後,目光落在了祖母懷中的元哥身上。
元哥歪頭看了他一眼,怯怯開口喊出聲:
“表姨夫……”
這一聲,所有人都安靜了。
下人們連連低著頭,祖母的笑僵在了臉上,沒好氣地瞪了藺許之一眼後,安撫地拍了拍元哥的背。
“元哥兒認錯了,他是你爹爹。”
元哥看了看我,剛想繼續開口,被我出聲攔下。
“元哥兒受了驚,你莫要再刺激他了,今晚就讓元哥兒陪祖母睡吧。”
我拉著藺許之出了祖母屋子,與他一前一後走著,藺許之看著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問甚麼,但我就不說。
我兀地止步,抬手垂淚瞧他:“你可是不願見我回來?”
他頓了一下,連忙反駁:“沒有,你回來我心中自然欣喜。”
“我還以為……你不願意要我了……”
我故意低垂著眼眸,露出潔白後頸,雙手捂著臉,不斷地擦拭淚水。
片刻後只聽他輕輕嘆氣,將我擁入懷中。
“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知道我不如表姐,可我是真心愛你,只要你好,我就覺著這世上還有我活著的一席之地。”
“不會的,你溫柔善良,體貼入微,這一點你比她好,她那般高傲,從不會像你一樣對我示弱低頭。”
聽他說出這話,我更加緊緊貼入他懷中,身若無骨的靠著他,聲音沙軟。
“相公……我哭得沒力氣了……”
他聞言將我打橫抱起。
我勾著他的脖頸,假裝羞澀埋在他頸側,餘光卻透過他身後,看向立在廊柱後的嚴映紅。
她自小受不得一絲氣,尤其像剛才那樣貶低她,抬高我的話,還出自藺許之的嘴裡。
夜裡,我以身子不爽為由,把藺許之趕去了書房。
下午是為了氣嚴映紅,除此之外,他多貼近我一分,我胃裡都泛噁心。
只不過我沒想到,嚴映紅竟比我想象的更大膽,她趁夜換了小廝的衣裳偷進書房。
藺許之為了掩蓋此事,將下人們都遣走了。
整個院子,只剩下我們三人。
我掩開一道門縫,看著屋內燭影搖紅,兩道身影從最初的竊竊私語到一人啜泣一人哄吻,再到吹滅了燭火,私會聲不絕於耳。
嚴映紅為了贏我,放下了仙子的傲潔,真真做到了旁若無人。
我只覺更加可笑,剛要合上門,忽然一隻手伸了進來。
他拉住門,一把拉開捂上我的嘴,又把門合上。
我驚恐欲喊,對方先扯下黑布開口:
“是我。”
黑暗中,我隱約看清了他模樣輪廓,是豐世鏡。
“你怎麼來了?”
我小聲詢問,他卻挑了挑眉。
“就許你相公夜裡私睡情娘,不許你這溫柔體貼入微的娘子,夜裡會情郎?”
他這拈酸吃醋的話,倒是惹得我忽地輕笑出聲。
“堂堂土匪頭子,怎說出這番酸臭話來?”
“我是土匪頭子,可也是念過詩書的土匪頭子。”
他哼哼兩聲,隔壁聲音越發響重,豐世鏡沒覺著怎樣,倒是我有些臉紅尷尬。
豐世鏡低頭瞧我:“你還愛他?”
我搖搖頭:“不愛了。”
“那你與我走吧。”
“我放不下元哥兒。”我拒絕。
“我帶他一起走。”
豐世鏡退了一步。
“不是這樣的。”我欲言又止。
這不僅僅只是我跟著走就能結束的事情,世俗名聲,不能因為我一己私慾,就讓元哥兒日後沒有出路。
他不能也做一名土匪,可我也放心不下讓他獨自一人留在藺家。
豐世鏡眉頭皺了又皺,也或許是被隔壁傳來的聲響吵得頗為煩躁。
他左右踱步來回,氣惱將我壓在桌子上。
“老子不管,你白日裡分明答應了跟我回山上過日子。人我給你打了,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他說罷,憤憤又補上一句。
“你就藉著老子喜歡你作妖。”
瞧他這模樣,倒是將我逗笑了,我伸手戳了戳他腰。
“真生氣了?”
他沒說話,我只好拔下頭上簪子給他。
“這算信物,成嗎?”
他看到這個,神情算是有了些緩和,把簪子收到懷中。
“算你這個小娘們還有些良心。”
08
一連幾日,嚴映紅都趁夜扮著小廝、丫鬟的角色,從後門悄悄進來。
以防萬一,藺許之還派人在我喝的安神湯裡下了蒙汗藥,想讓我一覺睡到天明。
是豐世鏡悄悄做了手腳,換了湯藥,等送到我屋裡時,就是單純的安神湯。
二人只當夜裡私會神不知鬼不覺,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下人們早就對此竊竊私語相傳。
我夜裡早早熄燈裝睡,二人竟然公然在院子裡戲樂。
嚴映紅故意在我門前,與藺許之調情。
“你說,我與江嫻比如何?”
“自然是你好,她那般木訥,也只配放在屋子裡守著,拿不出外面去。”
“那你那日對她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
“都是哄騙她的,我最愛的一直都是你,你比她好上千百倍,她那樣的人,不配得到我的愛。”
“是,她從小克父克母,低賤卑微,怎配與我共侍一夫?”
他們在我屋門前盡話侮辱,笑聲刺耳。
我在屋內攥緊了被子,忽然聽屋頂瓦片聲砸落,又聽他們痛呼一聲後,齊齊再無聲。
少頃,豐世鏡推門入屋裡,拉我站在門內朝外看去。
就見他們被砸暈在了我屋門前,豐世鏡特意把他們拖到了院子中央,扯掉衣裳丟出院外。
豐世鏡還從袖子裡掏出一包蒙汗藥,掐著嘴給他們灌下。
做完這些,豐世鏡招手讓我出來。
“你現在可以隨意打他們撒氣了。”
我從小到大從未打過人,只覺此刻已經揚眉吐氣。
我有些猶豫,豐世鏡卻抬腳就對著藺許之踹了上去,隨後示意讓我跟著他學。
我小心翼翼踢了上去,豐世鏡緊接著又對嚴映紅踹了一腳,我亦跟著學。
打人不好,可我活了這麼些年,從未如此暢快過。
我跟著豐世鏡撒瘋,從未這樣開心的笑過,我還恨不得讓人牽幾條大狗來在二人臉上造作。
豐世鏡怕我踹得太狠,連忙將我抱住挪開,笑著說:
“可不能踹死,他倆死在這院子裡,你可就說不清了。”
哦,也是。
我點點頭,真誠地看向豐世鏡。
“那把他倆扔茅坑裡吧?”
豐世鏡:???
怪不得說最毒婦人心。
我暢快舒坦了。
豐世鏡笑著跟在我身後進了屋子,他說:“你本就該這番肆意。”
或許是心腸肝肺都通了,我一時上頭,將他逼靠在門上,我解了他的腰帶,脫了他的外袍。
我踮腳去吻他,他卻躲開了。
豐世鏡雙手鉗制住我亂摸的手,目光炙熱卻剋制。
“江嫻,你可知踏出了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
他低頭,眸內情緒翻湧,情意如潮水,漲漲退退,回潮的吸湧勢要將我吸捲入他這汪無盡大海。
我仰頭吻上他脖間凸起,雙手掙扎開,緊緊捏攥住他衣裳。
“裝甚麼裝,你一個土匪,姦淫擄掠之事多如牛毛,與我扮甚麼純情。”
他惱怒低頭瞪我:“我們虎頭寨向來只劫財,不劫人。”
“那你當初劫我做甚麼?”
我攀上他的胸膛與肩膀,用掌心感受著從未接觸過的雄壯與寬厚。
“是你姑姑派人上山,花錢請我們當日特意劫你的。”
他聲音逐漸染上情慾,變得沙啞,呼吸比纏結的絲線還亂。
聽見他交代的事實,我倏地僵住了身子。
我剛想後撤抽身離開,他卻渾身滾燙的貼了上來。
“我說過,踏出了這一步,你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就是因為此事再恨老子,你也是老子的人,隨你床上怎麼打老子,下了床,就不許再恨了。”
這一夜,情緒比呼吸還亂。
床比叫春的野貓和枝頭上的鳥,叫得還響。
09
次日下人們發現院子裡的躺著二人後,謠言瞬間布遍全府,府外也有了謠言。
嚴映紅如雪蓮高潔的誇讚,瞬間變成了泥潭裡的枝根。
藺許之跪在祖母前請示要娶嚴映紅進門,我垂淚抬手輕拭,祖母冷哼一聲不同意。
可藺許之是真下了決心,不吃不喝三日跪在祖母門前,最終暈死過去。
祖母深深嘆了口氣,擰眉猶豫了許久,開口說了決定。
“不能娶,只能納。”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祖母,祖母躲避了我的目光,只是拍了拍我的手,給我留下一句。
“祖母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有些心寒,同時心中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和離。
我要與藺許之和離。
我首先與祖母提出此事,祖母卻搖了搖頭。
“傻孩子,你當真要給嚴映紅讓路?就算是你不愛許之了,可你總要為元哥考慮。”
我倔強像藺許之一樣不吃不喝長跪,卻換來藺許之的暴怒。
“你別以為用和離來威脅我,我就不娶映紅進門了!”
祖母也惱怒。
“你這孩子太不知進退,你一個和離的女子,能在這世道獨活多久?”
“你命苦,我疼你。可你出了這個門,頭頂下的是毒藥湯,腳下踩得是瓷碎渣,風中颳得是尖刀子,別人隨隨便便一張口,朝你一指,你就那塘底裡的泥,永遠見不到天日,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在這院子裡,我也是塘底掙扎不出淤泥、跳不出巴掌大池塘的魚。
我最終支撐不住,暈倒在院中。
再醒來時,我是被晃醒的。
豐世鏡騎著馬將我帶在懷中,他說:“本來不想急這一時,可再不帶你出來,怕你死在那座噁心人的院子裡。”
太陽曬過來,曬得我渾身暖洋洋。
我眯了眯眸子,恍惚開口:
“這可比塘底暖和多了。”
10
豐世鏡把我帶回了山上,我想把元哥兒一起接來,豐世鏡卻搖了搖頭。
“朝廷最近要清剿山匪,劫你出來已經是難,不過不急於一時,我向你承諾,一年之內,我定會把元哥兒接到你身邊來。”
這件事我有所耳聞,藺許之與縣令交好,亦有想借此時機走上官途。
他沒有急於娶嚴映紅,就是先在忙於此事。
“若是清剿山匪,你要如何?”
我擔憂看向他,他卻眉間看不出一絲憂愁。
“放心,不會有事的。”
我住在山上這些時日,倒成了我從小到今最無憂無慮的日子,不須擔心任何,豐世鏡怕我無聊,還給我翻出幾本詩詞來看。
“你真學過詩詞?”
“真學過,不信你考。”
他笑意漸濃,與我月下對詩。
“你既然讀過詩書道理,為何上山做匪?”我好奇詢問。
“父親被歹人所害,對我趕盡殺絕,逃亡時被老寨主所救,帶來了這虎頭寨中生活,後來老寨主去世,我就接承了這座虎頭山。”
我仔細瞧他許久,本想嘆世道眾人皆不易,出口卻變成:
“其實你不自稱老子時,像極了書中寫的武狀元,文能吟詩作賦,武能揮刀舞劍,溫雅爽朗。”
笑意忽然停在了他的臉上,他聞言抬手摸了摸鼻尖,隨後又笑出聲。
“懂了,你喜歡我。”
他說著湊到我面前,一雙眸子黑沉沉卻透著絲絲熠光。
我也不掩心意。
“是,我就是喜歡你。”
11
剿匪一事迫在眉睫,藺許之打著救我的名義,擔下了這份重擔,集結兵馬上山圍困。
豐世鏡不慌不忙的吩咐眾人應對。
整整半月,藺許之無功而返,自損百餘人。
我萬萬沒想到的是,藺許之捲土重來時,懷中竟然抱了元哥兒。
身旁跟著的,還有嚴映紅。
我暗中觀察著,豐世鏡首次開了寨門,他舉起弓箭,對準了藺許之。
“藺少爺好興致,來攻寨竟然帶著兩歲孩童做擋箭牌。”
藺許之哼笑一聲道:“我藺許之今日前來,可是與將軍簽下了軍令狀,要麼攻下你這虎頭寨,要麼與妻兒一同死在這虎頭山上。”
我捂著嘴,生怕自己忍不住衝出去,痛罵他豬狗不如、奸詐小人。
“藺少爺可真是豁得出去。”
豐世鏡收起弓箭。
“說來我也有一事與藺少爺聽,聽聞藺少爺花了萬兩金銀,才買來這一次立功機會,可惜我早已派人去與將軍相商,我們虎頭寨,同意朝廷招安,自願編營入兵,歸順將軍旗下,寨中金銀,一律充公。”
豐世鏡說罷,很快有人駕馬前來,舉著兵旗道:“將軍有令!虎頭寨自願歸順招安,擇日登記造冊,往衙門領米麵俸祿!”
我看著藺許之的臉瞬間陰沉無比,他死死盯著豐世鏡,勢有一種扒皮抽筋的恨意。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藺許之狀告豐世鏡奪妻辱妻,對簿公堂。
我跪在堂前,大聲講出了姑姑暗中收買土匪做事。
藺許之為嚴映紅拋妻棄子,親自將妻兒送到匪徒手中,又抱兩歲孩童做擋箭牌,揚言同死。
“胡說八道,你自幼喪父喪母,投奔我嚴家,自小在我嚴家長大,我先與藺許之情投意合,是你以死相逼要嫁,我娘無法只能將你嫁過去。
“藺許之本不願意,他割發明志不娶,是他心善顧忌你,才迫不得已娶了你。
“事實如何,祖母可以作證。”
我跪下磕頭,縣令派人將祖母請了來,我看向祖母,將最後的希望壓在了她身上:
“祖母,您就看在我這幾年日夜如一伺候您的份上,為嫻兒說一句公道話吧!
“祖母!您不會讓孫兒失望的,是不是?”
祖母沉默許久,緩緩開口:
“嫻兒是個好孩子,只是被奸人矇蔽,希望官老爺對她能網開一面。”
此話一出,我一時沒有繃住,眸中瞬間露出濃濃不解與怨恨,最終通通化作失望與心寒。
此刻,我渾身比寒潭的冰還涼。
“我有證據。”
豐世鏡姍姍來遲,拿出一張地契來。
“這是嚴家夫人當時上山獻上的地契,正是用來買我們當日下山假意劫持嚴映紅,實際劫走江嫻的買銀。
“這地契是嚴夫人的嫁妝體己,縣爺一查便知。”
一張地契,再次讓藺許之的陰謀詭計付諸東流。
“縣老爺明鑑,我一介婦人,被夫親手送與他人,親兒被他當做人肉盾,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婦人實在難以安寢。懇請縣老爺做主,賜婦人一張和離書,讓婦人帶著孩子平安過活。”
“清官難斷家務事,老爺我只能做主給你一張和離書,讓你與藺家兩相奔,但孩子也是他藺許之唯一的骨肉,這事老爺我做不了主,若是讓你帶走,豈不是絕了藺家的根。”
縣老爺說罷拍下驚堂木,退堂離去。
藺許之在衙役們的面前,親手寫下了一封放妻書。
我收在懷中,嚴映紅咬牙切齒的陰狠看著我。
“我母親被打板子,此事我定會百倍還在你身上。”
此事算是解決了,我鬆了口氣,忽然想起那封地契,連忙轉身問向豐世鏡。
“你寨中金銀齊都充了公,這地契你是如何拿回來的?”
“我去求了將軍,立下軍令狀,三年內剿滅或召安江東所有匪寨,不日就要走了。”
我有些惶惶不安,他牽起我的手,安撫道:“我為你留下兩條路,一條是等我回來娶你,但我此去兇險不知回來是何日,最好不要選擇這條。
“另一條,我為你備好了房屋地契與銀兩,你改頭換面去新的地方重新生活,忘掉這裡的一切,包括元哥兒。
“只有忘掉這裡的所有,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沉默了許久。
他說:“今夜之前,你必須要選一條。”
我獨自渾渾噩噩走在街上,來到了藺府前,我想見元哥兒一面。
只是剛敲開了門,就被驅趕離開。
我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子倔氣,瘋狂敲拍著藺府大門,最後老管家出來了,他深深嘆了口氣道:
“您就別敲了,我給您交個底兒,老夫人被您傷透了心,不願意再見您,小少爺留在老夫人身邊一切都好,老夫人不會虧待小少爺的。
“您吶,就走吧,別再來了。”
“我只想再見一面元哥兒……求您通融。”
我嘶啞著嗓子祈求老管家,老管家無奈搖頭,將我推開,獨自進了小門。
這一切如暴雨狂風襲來,我還未接受,雨就下完了。
我找到了豐世鏡,豐世鏡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模樣,想勸又不知從何開口。
他如今也是粘板上的肉,哪裡還能再多幫我一分?
“我本想招安後,找機會帶你與元哥遠走他鄉,可如今我也無能為力了。
“對不起,我沒有做到承諾你的,將元哥兒給你帶回來。”
豐世鏡道歉的話語徹底讓我沒了希望,認清了現實處境。
我咬著唇搖搖頭:
“不怪你,怎麼能怪你,你也是為了救我,才立下軍令狀……”
說著說著,我啞了聲音,垂頭像失了魂一樣,在原地站著一動不動。
豐世鏡喊了我好多聲,我都沒有反應,只是雙眼空洞的盯著鞋尖。
“你這樣,要嚇死我是不是?”
他將我緊緊抱入懷中,恨不得將我揉進他身體裡。
“聽話,你走吧,走的遠遠的,不要再回來了,算我求你了。”
他聲音開始顫抖,抱著抱著,他沙啞了聲音:
“我怕你一人無依無靠,在這裡挨欺負。
“你走了,我可以尋你,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有希望能尋到你。
“可若留你一人在這裡,我心中會怕,怕你出事,山高路遠,我護不到你。”
他一字一句訴真心,我主動踮腳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許多話。
我同意走了。
趁夜,他將銀兩房契地契塞給我,他說他都辦好了,那裡山清水秀人和善,我去了好好過日子。
要是遇到個實誠善良的,嫁了就是。
11
豐世鏡走後的第二年,有人傳來一封信,說元哥兒生了一場大病,沒了。
我連夜收拾細軟趕去,藺府門上掛著白綾,老管家的腰更彎了。
藺許之站在門前迎送客,嚴映紅也一樣。
嚴映紅看見我,諷刺笑道:“呦,孩子都死了,你這狠心的娘終於願意露面來看一眼了。”
我不想理她,要往裡走,卻被藺許之一把推倒在地。
“你個賤人,你沒資格祭拜元哥兒,他夜夜哭喊要孃的時候你在哪兒?他臨死前日日念著你,喊著你,祖母派人給你寄去多少封信,直到他死了你才回來。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跟了那土匪頭子後,真真長了一顆好狠的心吶。”
我紅了眼,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向橫眉冷對的藺許之。
“讓開,我要去看元哥兒。”
“滾!你這輩子都休想再見他一眼!死都別想!來人!給我把這個毒婦趕出去!”
這是我第二次被趕出來,只是這一次,是藺許之親手舉著棍棒,將我打出了門。
我一心只想見元哥兒最後一面,便一遍遍往裡爬,被他一遍遍用棍棒翻倒在地。
嚴映紅站在藺許之身後,露出了挑釁的笑意,如同當年我對她那般。
她故意朝我無聲開口,一遍又一遍:
我、殺、的。
在讀懂她的意思後,我瞬間瘋了一樣越過了藺許之,撲倒了嚴映紅,撓花了她的臉。
我不解氣,牙口並上,咬下了她半塊耳朵。
藺許之打瘸了我一條腿。
我還是沒有見到元哥兒。
他連墳地,都派人守著。
我一瘸一拐的又走了,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此事不知何時傳到了我所在的縣裡。
謠傳的故事裡,我與匪徒暗通曲款,不顧親兒死活,又與匪徒算計夫家,恩將仇報撫育自己長大的姑姑,最終與匪徒裡應外合,騙走了夫家家財,又被匪徒騙走,最後獨自改頭換面來到了這裡住下。
我腿腳上的傷還沒好,卻沒有大夫願意來幫我診看。
我開門,就有孩童齊齊朝我丟石子,唱著姦夫淫婦不得好死。
婦人們見了都唾棄我一口惡毒,還有市井流氓趁夜翻入我屋內,試圖佔一佔便宜。
沒占上,也對外大肆宣揚我勾引他們,騙入屋內拿刀逼給銀錢。
只是短短半月,我恍然明白了藺老夫人與我說的話。
頭頂下的是毒藥湯,腳下踩得是瓷碎渣,風中颳得是尖刀子。
他們隨隨便便一張口,朝我一指,我就那塘底裡的泥,永遠見不到天日,也不配見到天日。
我日夜揣著刀,不敢鬆懈。
直到有流氓結伴入屋想要逼我就範,被我砍傷逃走。
次日他家人前來與我討要賠金,罵我勾三搭四,勾引他男人。
我不賠,就齊齊上來動手,我被扯倒在地上,被撕爛了衣裳,直到我瘋狂揮舞著手中刀,他們才安靜了下來。
只不過有的人滿身是血倒在了地上,有的人尖叫逃遠。
有人報了官,我瘋瘋癲癲的笑出了聲,當場咒罵他們明面上像個人,實際上各個都是泥裡看不見的根,挖出來見了光都活不了,都只能深深埋在土裡,見不得人,見不得光,黑了心腸,蛀食了爛根,都噁心得很。
縣爺見我瘋了,派人將我丟出了公堂。
賠命錢,就拿房契地契來抵。
我舉著刀就站在院子裡,他們一來我就朝他們劈砍,瘋了一樣笑得陰森。
他們怕了,也就不來了。
我坐在院子裡日夜磨刀,磨刀石的噌噌聲讓左鄰右舍都噤聲不敢靠近,那些朝我丟石子的孩子們,也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我就這樣過了一年,餓了,就去左鄰右舍搶吃的喝的,冷了就裹稻草,劈了桌椅板凳燒火。
其實當個匪徒,沒甚麼不好。
在我瘋掉的第三年,他們終於忍不住了,齊齊想把我投井殺掉。
這一天,我被倒著投入枯井,外面吹吹打打,熱鬧的不知是甚麼聲響。
12
我命大,沒死。
救我的人將把我投井的那些人,齊齊綁到菜市口砍了頭。
豐世鏡說,他回來了,他回來接我了。
我仍然瘋傻,認不得他,想不起他。
他沒有嫌棄我蓬頭垢面,一身髒汙,滿眼心疼地抱著我,渾身都是力氣。
他變了,臉上多了好幾道疤,身上也是。
他為我沐浴,替我換新衣,他從懷中掏出那根褪色的簪子,替我簪在頭上。
他說:“我回來娶你了。”
我木訥推開他,在院子裡找了塊大石頭,跨坐上去,噌噌的磨起了菜刀。
他站在一旁,定定看著我,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陪著我,看著我磨。
我磨了一夜,他就看了一夜。
刀鋒磨得鋒利無比,我才安心將刀揣入懷中,他伸手想要牽我手,被我一把拍開,從懷中掏出刀就朝他瘋狂揮砍。
“江嫻,是我!我是豐世鏡,別怕,你別怕。”
他控制住了我的手,我握著刀的手動彈不得,就上嘴撕咬,在他肩頭上狠狠咬出了一口血印。
他也沒能近我身,只要有人靠近我,我就會下意識不斷地揮刀砍去。
他試圖喚醒我,可我瘋了,傻了,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我吃飯也只從別人手裡搶,大部分都是從他手裡搶,搶來就塞進嘴裡。
我和他養的一條大黑犬,沒甚麼兩樣,或許說,只有和狗睡一窩裡,我才能安生睡個好覺。
我折磨豐世鏡,豐世鏡折磨那些人,他抓來了嚴映紅和藺許之,把他們和狗關在一起,同吃同住。
像我一樣。
我甚至還好心的將狗食分給嚴映紅吃,她不吃,我就陰森的直勾勾盯著她另一隻耳朵看。
或許是豐世鏡日日給我吃的喝的穿的,我沒受凍沒捱餓,就對豐世鏡沒有了那麼大的敵意。
至少他靠近我時,我不會再舉起刀子,也不會再咬他。
他蹲在我身旁,摸著我的頭。
“大黑還在長身體,窩太小了,睡不下你們兩個,你把窩讓給它,你和我睡好不好?”
他說了十多遍,我才反應過來,看了看大黑的狗窩,它朝我嗚咽一聲,展示窩裡確實是睡不下我。
我只好點頭,跟著豐世鏡進了屋裡睡。
他不厭其煩地給我講,睡覺要躺下,吃飯要坐著,要用筷子。
我聽話,他就誇我,給我塊大肉吃。
他總牽著我的手,跟我一遍又一遍的說,等回稟了將軍後,他就娶我。
給我穿紅衣裳,梳好看的頭髮,戴好看的簪子。
他說得多了,我就學會了。
“娶我,穿紅衣裳,梳好看頭髮,戴好看簪子。”
他聞言喜笑顏開。
“對,娶你,穿紅衣裳,梳好看的頭髮,戴好看的簪子。”
“啥時候?”
我忽然開了竅,問了這麼一句。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大。
“下個月,下個月就娶你。”
下個月。
我念著這三個字,唸了一夜。
13
將軍倒臺了,因為造反,被誅滅九族。
豐世鏡因此受牽連,鋃鐺入獄,細查之後,招安前是土匪,後立功,回來後又禍亂一方,虐殺平民百姓。
被斷了雙腿、折磨得不成人樣的藺許之作證,眼瞎耳聾瘋了的嚴映紅同樣成為了最好的證人。
豐世鏡被判斬首示眾。
我站在臺下,看著豐世鏡被捆綁押上菜市口,行刑的劊子手朝著刀刃噴出一口酒。
豐世鏡不怕死,他只是怕我一人繼續在這世上受委屈。
他直勾勾望著我,我也直勾勾望著他。
在那一刻,我好似忽然清醒了。
我衝了上去,站在了他面前,又跪下。
看著他,我直直開口。
“娶我, 穿紅衣裳, 梳好看頭髮,戴好看簪子。”
他看著我, 想笑又笑不出來, 雙眼噙淚。
“娶你,下個月就娶。”
我搖搖頭, 掰著手指給他看。
“你騙人,下個月,現在就是下個月, 你娶我。”
他第一次朝我發脾氣。
“不娶!不娶你了!你看看我, 腦袋都要分家了,怎麼娶你?走吧,走啊!”
他大聲吼我, 我倔強搖著頭, 始終重複著那句:
娶我, 大紅衣裳,好看頭髮, 漂亮簪子。
他雙眼浸著淚, 一時不知怎麼勸我。
他閉了閉眼,將淚嚥下,將腦袋躺在了板子上。
有人來拉我, 我掙扎著推開他們, 再次跪下。
“別拉我,拜堂,我要拜堂!”
我跪在豐世鏡面前, 重重磕了下去。
他們說,我是個瘋子,不用管我。
我磕了第二下。
豐世鏡說:“是我對不起你, 不該招惹你, 害你如此。”
我磕了第三下。
豐世鏡說:“下輩子, 我再娶……”
那個字他沒說出口,血又熱又燙濺了我一臉, 他的頭顱滾到我面前, 那雙眼睛沒有閉上,仍然直勾勾盯著我看。
我不害怕, 因為他看我的眼神從未變過,溫柔、含情。
即使死了也一樣。
堂都拜完了,不需要下輩子。
我想說出這句話,卻怎麼也沒說出口。
因為我下輩子, 還想等他娶我。
14
我也死了。
他們放不過他, 怎麼能放過我?
我被綁著石頭,扔進了水塘裡。
他們說我助紂為虐, 或許也在說豐世鏡。
他們說姦夫淫婦,本就該死。
我沒有掙扎,或許已經習慣了被一群無關的人給定下罪名, 私自行刑。
大黑被他們剝皮吃肉, 骨頭丟給了街上的野狗們爭搶。
他們說,這些人死了,世道就乾淨了。
我在水塘底被他們講的笑話笑醒, 在淤泥中發出了可笑的咕嘟聲。
這世道有他們,永遠乾淨不了。
這塘底的淤泥裡,永遠為他們留有一席之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