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飛宏還住在特護病房裡,他們當然不方便在這兒給這位中年女患者看病。
於是心腦血管科朱主任特地把患者帶到了一個空著的病房,那房間門裡的患者剛剛出院,暫時還沒人入住。
殷處長和向專家他們都不用人招呼,全都去了那間門病房。
中年女患者看到這麼多人都跟進來,又緊張又期待,她總覺得這麼多大夫都在這兒,應該能把她這個病治好。
她來的時候,把以前的病歷都帶過來了,姚大夫第一時間門把病歷遞給陳凝和向大夫他們,讓大家幫忙看看。
陳凝快速翻看了一會兒,從那些西醫檢查結果來看,患者沒有蛋白尿,心臟也沒有甚麼器質性病變。
有位大夫看了下手上的檢查單子,說:“激素六項也查過了,同樣沒問題。那這樣的話,也不好用激素治療的。”
這些資料她也看到了,她沒說甚麼,很快走到那位女患者面前,問道:“大姐,除了臉腫之外,您還有哪裡不舒服?早上起來的時候,眼皮是不是也腫?”
患者舉起自己的雙手,給陳凝等人看了一眼,說:“對對,早上起來的時候,不光臉腫,眼皮也腫。你們看我這手,是不是腫了?現在是下午,腫得還算輕一點,眼皮上的腫也退了。這要是早上的話,那就更嚴重了。”
屋子裡的人往她手上看了一眼,便發現這個人的手指都腫了起來,有點像蘿蔔手。
這要說她沒病,就連普通人都不信,無緣無故的,怎麼會腫?
這時向大夫問陳凝:“小陳,今天早上在六院,你跟黎大夫也給一位水腫嚴重的患者做了診斷,那你看現在這位患者,跟早上那一位,是一種情況嗎?”
陳凝搖了搖頭:“我還沒仔細檢查過,但我感覺應該不是的。早上那位同志就是急性腎炎,這位大姐恐怕不是。她這病已經長達半年了,如果真是腎炎,也得轉為慢性了。而且西醫檢查也是能查出來的。現在查不出來,那就應該往別的地方考慮。”
至於是不是更年期的問題,陳凝還沒有仔細診斷過,當然還不能確定。
事實上,女性到了更年期,氣血漸衰,腎氣不足,身體確實很容易產生各種各樣的問題,而且有些病的原因也不好找。
那麼大夫在找不到病因的情況下,有時候會把這個時期女性所得的一些病稱之為更年期綜合症。
從姚大夫寫的病歷上就能看出來,他在找不到確切病因的情況下,也把這位婦女的病當成了更年期失調來調理,給開了逍遙散加鬱金和香附這些行氣的藥來治。
這個藥方是用來治療肝鬱氣滯、經絡不通的,有部分腫脹患者服用這種藥,確實能治好病。
但這位患者既然服用了十幾劑藥還是沒有消腫的跡象,那這藥肯定是不對證的。
陳凝沒說甚麼,既然姚大夫找她來治,她也沒有謙虛的意思,抬手就按在那女患者手腕上。
殷處長站在人群外圍,默默地看著陳凝,本來他有三分好奇,這時這好奇也加到了五分的程度。
過了一會兒,陳凝放下手,問向大夫等人:“向大夫,你們要不要也診一下?”
向大夫笑著點頭:“要得,當然要診。”說著,他招呼另外幾個中醫大夫走了過去,一人抓了一隻手,給那中年女患者診起脈來。
陳凝則問道:“大姐,你脾氣急不急?平時愛出汗嗎?”
女患者立刻道:“我這人脾氣是挺急的,有時候一點就著。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是忍不住。”
“至於出汗,好象不怎麼出吧?夏天天特別熱的時候,會出點,這個算嗎?平時偶爾會出一點點,但是量真的不多。”
向大夫正在給這位女患者切脈,聽陳凝問到這幾句話,他腦子裡的一根弦忽然被觸動了起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想,這個小姑娘是不是已經有了方向了?所以剛一問診,就問到了最重要的幾個點上。
正想著,他就聽到陳凝繼續發問:“大姐,那你平時心裡感到煩不煩?是不是有一種躁動不安的感覺,好象坐不住似的?”
患者連忙點頭:“有有有。你說的太對了,我一天心裡煩得難受,坐立不安的。”
向大夫:…果然,恐怕這小姑娘已經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這時候也想到了點子上,但他不打算說出來,想看看陳凝能不能跟他想到一起去。
因此他一句話都沒說,診完脈就站到一邊,聽著陳凝繼續問診。
這個問診,其實是有講究的。一個厲害的大夫,在診脈過後往往對病情就有了點眉目。那他在接下來的問診上,就會知道哪些是重要的,需要重點問。
陳凝剛才的表現,顯然就是這樣。不光向大夫聽出來了,其他幾個大夫中,也有人隱隱有了這種猜想。
正是想到了這一點,他們對於陳凝的敏銳,多少都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現在要等的就是結果,他們想看看這個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會給他們帶來驚喜。
這時候他們聽到陳凝又問了問女患者月經的情況,然後她抬手又在患者腫脹處按了幾下,每一次按下去,都能按出來一個坑。
沒過多久,陳凝就不再問話,她沉思起來,沉思時面容特別沉靜,讓人不敢輕易打擾到她。
隨後她跟向大夫和姚大夫說:“患者裡外俱實,身上沒有虛證,不汗出而煩躁,這幾個情況加起來,其實已經夠明顯了,屬於大青龍湯證。”
“說白了,就是裡外俱實,汗不得出而鬱煩,且溼鬱於表,造成水溼出不去,進而在身體各個部位產生水腫。”
殷處長他們聽不懂,但他們看到向大夫等人的反應,便意識到,這個女大夫說的可能是對的。
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她的實力是真的…挺厲害的…
這時向大夫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亮亮地瞧著陳凝,過了片刻,他才笑著說:“小陳哪,讓我說你甚麼好呢?”
“你說,你怎麼一下子就看到了點子上了?照我看,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之前陳凝沒說的時候,姚大夫還覺得這個病一片亂麻,根本就找不出病因。
可現在經過陳凝這一番簡單的解說,他立刻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像患者這種情況,不汗出而煩躁,且裡外俱實,沒有虛證,那這就是大青龍湯證的典型特點啊!
大青龍,顧名思義,就是行水的。也就是說,這個藥可以幫助病人順利發汗。
只要她這個汗出去了,她體內的熱就能發散出去,煩躁自解,水溼也自然而然地會減少。
這個病對他來說,本來是個疑難病例,可經過陳凝這一處理,就成了一個挺容易治的病了。
他一時之間門不免有些慚愧,心想自己當了這麼多年的大夫,真是當到了狗肚子裡,竟然連這麼年輕的小姑娘都比不上。
向大夫像是看出來了他的想法一樣,在旁邊笑著說:“姚大夫,你也不用不好意思。這位患者的病,就算換成其他大夫,也可能會像你那麼治。有的人可能還會給她上激素,這還不如你呢。”
“至於小陳大夫…你想啊,老黎他們都敢把她放出來單獨處理重病號了,那她實力肯定不俗嘛。”
“這就是後浪推前浪啊,咱們中醫也可以說是後繼有人,這是好事。”
向大夫這人頗有胸襟,也挺愛提攜後輩的,見陳凝這麼優秀,倒也願意真心地誇她兩句。
其他幾個大夫也難免有些感慨,有個人說:“是啊,咱們這些老傢伙有時候湊到一起,總會說,中醫現在已經青黃不接了,現在好了,看看人家小陳大夫,當著她的面,咱們要是再說這種話,那還說得出來嗎?”
陳凝連忙笑著說:“向大夫,你們可不要捧殺我啊。我這人不禁誇,誇多了我會飄,到時候找不著北,你們可得負責。”
她這一開玩笑,向大夫他們立刻都笑了,有個大夫忙擺手,說:“行,那咱們就不誇了。”
“現在方向定下來了,那小陳你就把藥方也給開了得了,一事不煩二主嘛。”
陳凝倒也沒推拒,聽了他的話,就道:“那我就說一下吧,大青龍湯這個藥,其實就是由麻黃湯變來的。把麻黃湯裡的麻黃加倍,再加除煩清熱的石膏,這個就是大青龍湯了。其實也就是針對裡外俱實無虛證的患者用的,可以加大發汗的作用來清熱除煩。”
“因為有些患者對於麻黃很敏感,像這種患者服用了含有麻黃的藥可能會整夜整夜睡不著。所以我覺得,頭一次給這位大姐開藥,麻黃也不要太多,暫定為6克吧。如果發汗效果不是很理想,且沒有不良反應的話,以後就給她加到9克,怎麼樣?”
向大夫當即點頭,說:“你考慮的挺周到,剛開始開6克,她未必會把汗發透,可能會有點消腫,但消得不徹底,這沒關係。下次開藥,麻黃再加點,這是可以的,免得一下子用太大量,她身體受不了。”
“發汗太過也是不行的嘛,每個人體質不一樣,耐受力也不同,你這個逐步試的道理對頭得很。”
女患者聽到他們這麼說,頓時感到她的病有望治好了,她便高興地問陳凝:“那我吃完藥之後,是不是就能發汗消腫了?”
陳凝告訴她:“剛開始用的量少,是怕你身體不適應,剛才向大夫也說了,這個量不一定能讓你發透可能會出點小汗,稍微消腫,但也能舒服點。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咱們就再開藥,藥量加一點。這樣再服藥,大概就可以徹底消腫了。”
說著,陳凝接過了姚大夫遞過來的紙,在上邊寫下了藥方。其實就是以大青龍湯為主藥,麻黃第一次用了6克,還加了鬱金和香附,以幫助行水解鬱。
開完藥方後。陳凝又告訴女患者:“如果這個藥方對症,你服用過後,煩躁會減輕,睡眠也會好轉。自己不要擅自加量,也不要多服,這七服用完,記得複診,到時候看情況,可能要給你改一下藥方。”
女患者高高興興地接過藥方,答應了。這時陳凝又叫住她,然後跟周揚說:“你跟她交待一下,熬藥時要先熬甚麼?”
周揚剛才聽得很認真,一直在腦子裡回憶著跟大青龍湯有關的一切知識點。他忽然被陳凝點到,愣了一下,這才說道:“好,我跟她說一下。”
隨即他和氣地跟女患者說;“這副藥你得先熬麻黃,這個藥材升散之力強,先熬可以減輕它對身體的刺激。這副藥直接把所有藥材放到一起下鍋,不分先後,這是不對的…”
他明明比陳凝還要大好幾歲,卻這麼聽陳凝的話,這個反差實在是強了點。旁觀者就覺得這個事兒挺有意思的。
女患者弄懂熬藥方法之後就走了,可孟飛宏的藥還沒熬好呢,因為他那個藥方跟普通的藥方不一樣。不但藥材下鍋次序不一樣,熬藥的時間門也長,以便儘量減輕毒性。
殷處長和向大夫他們都有事,也不可能一直在這兒守著。
因此這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眾人便紛紛提出告辭。
殷處長臨走之前,忽然回頭問陳凝:“如果一個健康的老人,忽然不愛吃飯了,對甚麼都不感興趣,那她身體是不是出了問題?”
陳凝偏了偏頭,想了下,說:“這個不好說,可能是身體出了問題,也可能是心情的原因。因為咱們中醫有個說法,叫‘思傷脾’如果思考過度,或者過於在意牽掛某些事或者某個人,都是可能導致這種情況的嘛。”
姚大夫也說:“你像小年輕一旦喜歡上了人,又得不到,那不就得茶飯不思嗎,這就是思傷脾啊。”
聽他們這麼說,殷處長竟然難得淺淺地笑了下,說:“有道理,可是我說的是一位老人,她總不可能因為喜歡人而茶飯不思吧?”
陳凝卻說:“也可能是因為牽掛或者某種執念,你們可以想辦法跟老人交流下,看她有沒有甚麼沒完成的心願,或者心事,如果都沒有,那身體上或者出了點問題啊。”
殷處長點了點頭,說:“好,我會考慮的。”
他沒提自己說的人是誰,陳凝和向大夫等人也沒問。看著時間門不早了,眾人便紛紛離去。
對於陳凝和蘇副院長他們倒沒有馬上走,又等了一會兒黎東方,等他到了,陳凝才離開了友誼醫院。
這時都已經四點多了,雖然還沒到平時下班的時間門,但她也沒必要再去六院。於是蘇副院長便讓周揚陪著陳凝一起騎腳踏車回家。
周揚看著她進了大院,才蹬車離開。
陳凝剛進院不久。才走到肖林家院外,就碰上了姚俊爸爸,他手裡拎著草繩,草繩上則吊著一條大魚。一看到陳凝,他就笑著迎上來,說:“小陳,你回來得正好,我剛要去你家呢,你就回來了,今天回來得挺早啊?”
陳凝笑著說:“嗯,今天早一點,姚二哥的腿沒問題吧?”
姚俊爸連忙道:“沒事,他好著呢。你知道嗎小陳?季婉跟她那物件回來了。剛到一個小時,我這正要給送條魚去呢,我跟你一塊過去看看唄。”
陳凝怔了一下,心想回來得這麼快啊?比她預料得要早了兩三天。
她當即加快腳步,向季家小院走去。
姚俊爸也很好奇,季婉這麼多年都沒找物件,這次好不容易帶回來一個,也不知道對方是甚麼樣的人,他是真的想看看。
陳凝卻想到了季婉物件張言的腿。她現在不知道對方是甚麼情況,當然不想讓鄰居在這時候就跟過去看。
因此她回頭叫住姚俊爸,說:“姚叔,要不你今天先別過去了,我跟婉姐有點事要說。改天吧,改天您再過來找我奶奶說話,您看行嗎?”
姚俊爸立刻說:“哎喲,你看我這腦子,也是糊塗。你們一家人剛見面,你說我一個外人往前湊甚麼?這樣,你先把這魚拿回去,姚俊那事兒我還沒謝你呢,這魚說甚麼你都得拿著,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
陳凝只好點頭,說:“行,那就謝謝你了,姚叔。”
看著姚俊爸真的走了,陳凝才加快速度,推著車子進了季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