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東方上午去了中醫藥大學給工農兵學員講課,下午照常回到六院準備接診。
他走到三四樓樓梯拐角的地方,看到中醫科徐主任的助手周揚和骨科的常磊正站在拐角處的平臺上小聲說著話。
黎東方跟周揚很熟,等周揚聽到聲音朝他看過來時,黎東方就問他:“快到上班時間了,你倆在這兒說甚麼呢?”
他就是隨口一問,就像打招呼一樣,準備問完了就回辦公室的。
周揚看了眼常磊,然後他就叫住了黎東方:“黎大夫,我們在聊小陳大夫的事。”
黎東方停住腳步,神情微怔:“陳凝嗎?她今天工作上沒出啥事吧?”
周揚搖頭:“工作上還好,是她這兩天碰上點麻煩,現在有謠言從呼吸科那邊傳過來,挺不好聽的。”
說到這兒,周揚暗暗捅了下常磊,心想哥們為了你連告狀的事都幹出來了,夠意思吧?這種事他小學高年級以後就沒再幹過了。
“甚麼謠言?”黎東方問道。
他早就知道陳凝來六院會引起一些風波,因為她太優秀了,還漂亮。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但並不等於說,他把人招來了,就甚麼事都不管了,那對陳凝來說是不負責任的。所以陳凝有了甚麼事,他還是要過問一下。
周揚碰了下常磊,常磊就把中午在食堂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下,然後又告訴黎東方:“咱們醫院說人壞話的事並不少見,但一般人不會做得那麼明目張膽,都是私下裡揹著人悄悄說。”
“但呼吸科那幾個護士卻特意選在中午食堂人多的時候詆譭小陳大夫,還刻意讓人聽到,我感覺她們是故意想敗壞小陳大夫的名聲,並不是單純的想過過嘴癮。”
黎東方雖然經常外出,但他對醫院裡的事也並非一無所知。常磊這幾句話,幾乎都把明牌給擺出來了,他怎麼還能不明白這裡邊的關竅?
這種事,常磊能看明白,只怕某些其他科室的人也能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
怕是呼吸科的某人看陳凝不順眼,就唆使幾個小角色來給陳凝使絆子來了。
這手段雖然上不得檯面,卻也粗暴有效,一旦奏效,對人的打擊也會是很嚴重的。
黎東方覺得自己不能再坐視不理,不能任由醫院裡再出現這種針對陳凝的謠言。
於是他朝著周揚和常磊點點頭,說:“你倆做得不錯,在我看顧不到的時候,你們多多幫我關照下小陳。她這樣年輕的女孩子,坐在那個位置上,想坐穩並不容易。”
周揚見他神色鄭重,不禁點了下頭,說:“黎大夫您太客氣了,小陳大夫比我小好幾歲,又新來咱們科,我能幫她的肯定會幫。常磊也一樣,大家都是朋友。”
黎東方也是從年輕時過來的,明白年輕人的心理,知道這倆小夥中或許有人對陳凝有好感。只是陳凝已經結婚了,他不能再做甚麼,但還會關注著陳凝的事情。
這種情感,只要不過界,他就只當沒看見好了。
他想了下,告訴周揚:“你倆先去上班,我去一趟呼吸科,找他們主任聊聊。”
黎東方說到做到,直接下樓去了呼吸科,他剛拐進呼吸科的走廊,就碰上了丘大夫。
丘大夫看到他,立刻朝他招了下手,說:“黎大夫,你來得正好,之前你們中醫科的李大夫和小陳大夫來我們科室會診,給一個腺病毒肺炎患兒做了治療,效果非常好啊。現在患兒已恢復飲食,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三點半左右,科裡還有一個患了腺病毒肺炎的患兒要過來求診,到時候能不能請你們科再出一兩位大夫過來會診?”
黎東方看了下表,神色不滿地道:“這事等我回科裡再說,我找你們主任有事,他在不在?”
他說話時神情嚴肅,丘大夫看了一眼,心裡不由暗暗嘀咕,心想這是怎麼了,誰得罪他了啊?
但他覺得這事不是針對他的,他就說:“我們主任剛才還在辦公室,現在應該還沒走,要不要我帶你過去一下?”
黎東方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過去看看。”
說著,他大步流星地直奔呼吸科主任辦公室。
看著他直挺挺的背影,丘大夫不禁暗暗咋舌。
略想了一下,他隨即想到了中午發生在食堂的風波,這件事,呼吸科不少人都知道了,畢竟說閒話的可都是他們科室的護士。
再一想,小陳大夫是黎東方親自向院長推薦、破格聘請到六院的,還是他的學生,那他剛才那架勢不會是來找他們科主任來要說法的吧?
這個念頭一起來,丘大夫就覺得很有可能是真的。
正好他這時不太忙,便轉回身,也朝著主任辦公室走了過去。
但他趕到的時候,黎東方已經走了進去,並且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他就算想知道點甚麼,也看不到。
他一個當大夫的,總不好貼在主任門上聽牆角吧。
因此,丘大夫只能暫時走開。過了一會兒,他查完幾個病房,經過走廊時,就看到他們科的主任客客氣氣地把黎東方送了出來。
黎東方走了之後,呼吸科主任立刻就把科裡的護士長叫了過去。
沒過多久,護士長氣沖沖地回了護士站,到地方後她直接把中午在食堂說閒話的幾個護士叫到了一起,指著她們鼻子斥道:“你們幾個還能不能幹?不能幹就給我走人!能幹就好好幹,別搞三搞四的折騰那些沒用的事。”
幾個護士縮著脖子,你看我我看你,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護士長心裡有氣,心想這些人現在是老實了,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她就又說:“咱們醫護人員,乾的就是經常跟患者身體接觸的工作。你們當護士的,日常工作就包括給患者上藥、包紮、備皮、扎針、插尿管。不管患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們都得接觸到患者身體,醫生也是一樣,私密的地方該看也得看,這就是你們的工作。”
“你們連這都能接受,思想怎麼會那麼古板落後?難道說,咱們這救死扶傷的工作也是不正經的了?現在是新社會,不是封建時代,不要動不動就給人扣上不正經的帽子。要是再讓我聽到甚麼,你們也不用幹了,反正院裡也不缺人。”
見幾個護士死死低著頭,不敢吭聲,護士長才瞪了她們幾眼,放她們去幹活。
這時林豔萍拿著病歷夾從旁邊淡淡走過,護士長心裡暗暗嘆氣,知道這些護士應該是得了林豔萍的授意。
她讓主任給訓了一頓,當然要管管那幾個嘴上沒門的小護士。可副院長的女兒,可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黎東方回到中醫科時,只處理了幾個病號,孔大夫就找了過來。
他忙著給患者寫藥方,略一抬頭,問孔大夫:“找我有甚麼事?”
孔大夫忙道:“有事,下午一點鐘我跟小陳大夫一起給一位雞爪風患者做了診斷,我們倆在藥方上產生了很大的分歧。小陳大夫堅決主張給患者使用烏頭,而且一用就是30克,我覺得這太兇險了,所以想問問黎大夫,咱們能不能一起討論下?”
旁邊的患者甚麼都聽不懂,並不知道這烏頭有甚麼不妥。
黎東方並沒有孔大夫當初表現得那麼驚訝,他露出思索的神情,略想了下,然後他問孔大夫:“患者是不是因為感受寒邪患的病,且寒邪直入血分?”
孔大夫一怔,心想黎東方跟小陳大夫說的一樣。他便說:“是這樣,患者產後不足一月就用涼水洗尿布洗衣服,且患者本人一直在食堂打雜,工作中經常接觸冷水。”
黎東方聽到這兒,點了下頭,說:“明白了,小陳開的方子大約起源於仲景《金匱》裡的烏頭湯。”
“你們那邊先等一下,我這還有兩位患者,等我給他們看完就過去。”
孔大夫當即就答應了,說:“主任也在,他說咱們科最好開個小會,大家一起慎重商量下。一會兒你這邊好了可以直接去小會議室,患者在那兒等著呢。”
黎東方過了一會兒就去了小會議室,他到的時候,李大夫和另外兩個大夫已經給張淑芹診過了脈。他們手裡拿著兩個藥方,湊到一起,正在商量著甚麼。
黎東方探頭過去,看了一眼,李大夫便把那兩張藥方遞給他,說:“左邊這個,是兩個月前小孔給患者開的藥方。患者服用過後精神健旺,面色好,氣怯腰困麻木等症狀圴消失。患者以為好了,之後未再求診。”
“近一個月以來,患者因經常用冷水淘米洗菜、洗碗盆、洗衣服,復感外寒,症狀重現並轉重。”
接下來他又指了指右邊的藥方:“這張就是小陳大夫剛給開的,藥方開得很大膽,如刀削斧鑿,你好好看看吧。”
黎東方看到那張紙上娟秀中隱含鋒芒的字型,就知道這是陳凝寫的。
他把兩張藥方都接過去,細細地看了一會兒。
看完後,他暫時沒甚麼表示,先把紙放在一邊,接著開始給患者進行脈診舌診。
診完之後,所有的大夫,包括陳凝,都在看著他。
黎東方坐在左首第一位,中間的主位上坐著徐主任。其他大夫也分散坐著,陳凝仍在最邊上。
這場會議,人並沒有來齊,卻算得上是陳凝來中醫科之後的第一場會議。
這一次會議跟第一次不同,在這場會上,沒人再把陳凝當成經驗不足、醫術存疑的年輕人,她坐在這裡,大家已經不知不覺中把她當成了平起平坐的同事。
黎東方診斷完成後,沒有浪費時間,馬上說道:“孔大夫開的藥方,是按著產後血虛、肝失所養的思路來開的。這個藥方對很多雞爪風患者是有效的。患者張淑芹用藥後效果亦尚可,但不足以根治。其根本原因就在於這個藥方尚不能將患者體內伏寒祛除。”
“小陳的思路沒甚麼問題,患者這寒,非表寒可比。它是深伏於厥陰與少陰兩經的伏寒,非大辛大熱溫通十一經之猛藥無法解除這種程度的伏寒。”
“她這方子屬於金匱烏頭湯的變方,加了滋補肝腎之品,以及搜風剔寒的蟲類藥,比如全蠍、蜈蚣。”
“藥方的思路是對的,大家有反對意見嗎?”
李大夫臉色嚴肅地說:“思路沒問題,這種伏寒,的確非大辛大熱之品不能勝任。但使用烏頭治病,非同小可。我們一是要確認,是不是非用烏頭不可?如果用,是否一定要用30克?20克行嗎?10克呢?”
黎東方聽他這麼說,並沒有提出反對,他兩隻手併攏,搭在桌面上,說:“行,那我們現在就兩點來進行討論:一個是,是否必須要用到烏頭?第一,就是這個劑量,到底用多少比較合適?
問完之後,他先看了陳凝一眼,對她說:“這藥方是你開的,你當然是主張用烏頭的。那你先說一下,用烏頭要怎樣減少對患者的傷損,一定要用30克嗎?”
李大夫和孔大夫都向著陳凝看過去,陳凝便說:“烏頭過於辛烈,在藥方中使用烏頭時,我認為必須要加入黑豆、防風、甘草和蜂蜜以防萬一。仲景在使用烏頭時,都要用蜜制,也是為了降低烏頭的毒性。至於藥量,我還是傾向於30克。這個是根據張姐的病情來判定的,她體內的伏寒相當嚴重,用少了仍難以根除。”
說完,她點點頭,示意李大夫和孔大夫他們也說一下看法。
李大夫聽到她這麼說,讚許地道:“用黑豆、防風、甘草和蜂蜜來減少烏頭之害,的確是個穩妥的方法。你這個方子裡面已經加了,考慮得還算周到。”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卻說:“但是,我認為烏頭的量還是要斟酌一下,在《醫統》中記載的烏頭湯方中,草烏頭用量為一兩。《聖濟總錄》中,烏頭湯方中的烏頭為半兩,此等例子比比皆是。”
“如果一下子用30克,我覺得過於冒險。保險起見,我建議先給患者用小劑量用起。與此同時,身邊還要備有可解毒之品,以備發生不良反應時隨時服用。”
孔大夫一開始就不敢用那麼多烏頭,他就毫無意外地贊同了李大夫的意見。
另外兩位大夫治病也比較保守,都表示可以先給患者用10克或者15克烏頭,後續再按具體情況來調節用量。
黎東方並沒有一言堂地同意陳凝的看法,他綜合了一下各方意見,最後決定先給患者用10克烏頭。
他還要求患者先住院觀察,他則留在醫院宿舍裡。患者有甚麼突發情況,他也可以及時處理。
張淑芹本人是不想住院的,她擔心家裡兩個孩子沒人管。
打飯大姐一直在旁邊陪著,她見張淑芹為難,就告訴她:“你先安心住院,一會兒我去你家說一聲,讓你男人下班去接孩子。你都這樣了,先不用管這麼多了。”她這麼說,張淑芹才同意住院。
在場的大夫大都挺忙,這件事兒既然已經商量出了結果,黎東方就讓打飯大姐去給張淑芹抓藥。藥方上籤的則是他的名字,並不是陳凝的。
陳凝看了一眼,就知道黎東方這是主動把責任背到了自己身上,萬一患者在服藥後有甚麼問題,那責任也是黎東方的。
陳凝抿了抿唇,雖然沒說甚麼,心裡卻是明白的。
孔大夫跟在她身後走出會議室,半路上孔大夫跟陳凝說:“小陳,晚上你照常下班,我打算看看患者服藥後身體會有甚麼反應?所以今晚我不走,會留下來觀察她的情況。”
“如果有甚麼事,明天你上班我會跟你說的。”
陳凝笑著點點頭,說:“好啊,有甚麼事可以一起商量。”
兩個人的辦公室斜斜對著,走到門口,各自分開,孔大夫就想,小陳大夫長得雖然很漂亮,卻並沒有甚麼傲氣,還挺好相處的。
陳凝回到辦公室沒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門半開著,她往門口看過去,認出了來人。
那年輕大夫是呼吸科丘大夫的學生,上次來找她和李大夫去呼吸科會診的人就是他。
她便問了一句:“有事嗎?”
那學生馬上說道:“丘大夫讓我過來請你和李大夫過去會診,這次還是個患兒,得的同樣是腺病毒肺炎。”
陳凝一聽就明白了,上次陸家林的孫子小石頭患了腺病毒肺炎,她和李大夫會診過後,服藥的效果很好。
所以呼吸科那邊覺得他們倆治這種病挺拿手的。再需要人會診,就直接找來了。
她這邊暫時也沒甚麼患者,自然可以去。
她就說:“那你去問下李大夫,我這邊準備一下。”
那青年點了點頭,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到了李大夫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李大夫辦公室裡外還有五六個患者等著,看上去挺忙的。
聽他講完之後,李大夫說:“小陳大夫跟你過去就可以,我這邊抽不開身。如果有必要,再過來找我。”
那年輕大夫摳了摳眼角,猶豫了一下,說:“這,這樣行嗎?那我能不能去問下其他大夫?”
李大夫抬眼看了看他,淡淡地說:“要不你先讓小陳過去看看,如果她覺得有必要,你再過來中醫科找人。”
年輕大夫眨了眨眼睛,勉強地說:“那,那好吧。那我先帶小陳大夫過去了。”
陳凝知道,李大夫這是已經完全認可了她的醫術,覺得她已足夠獨當一面,並不需要他陪著了。
可這年輕大夫心裡應該是沒底的。不過這也正常,這些人畢竟還不夠了解她。
她就說:“李大夫和黎大夫他們真的很忙,我先過去,如果情況真的複雜,你再來找他們吧。”
她說話的聲音柔和悅耳,那年輕大夫聽了不禁臉一紅,心想自己要是再堅持請別的大夫,倒顯得不信任這姑娘了。
既然丘大夫特意要請她過去,她應該挺有水平的吧?
年輕人胡思亂想著,眼角瞟了陳凝幾眼,就不敢再亂看,兩人快速下了樓梯,五分鐘後就到了呼吸科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