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是由包成飛用腳踏車馱著來的,從車後座下來後,崔浩自己走路有些吃力,包成飛就扶著他走進陳凝的辦公室。
這時陳凝這裡同樣沒甚麼人過來,很安靜。
任大夫也閒著,他也認得包成飛。一看到包成飛扶著個腿腳不靈便的人進來,他就探頭往陳凝這邊張望,心裡則琢磨著,又有人來找小陳大夫看病了?
看那人的情況,走路都費勁,這種病,小陳大夫能看?
這可能嗎?換成他的話,他連想都不敢想。他就算醫術不精,也知道這種病不好治。
左右他也是閒著,他就裝作寒暄的樣子問包成飛:“包主任,來找小陳大夫看病啊?這位小兄弟是……”
包成飛一邊扶著崔浩往裡走,一邊說:“這我兄弟,我帶他來看看腿。”
甚麼,包成飛真的帶人來找小陳大夫來看腿?這種病陳凝能看?
陳凝這時已經笑著迎了上去,跟包成飛說:“包大哥,你這麼早就來了,不過這個時間來也是可以的。”
說著,陳凝拉開辦公桌後邊的藍布簾子,讓崔浩坐到診療床上去。
崔浩五官俊朗,但面色不太好,呈現出不健康的白。
他看到陳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後按著陳凝的要求靠坐在枕墊上。
陳凝也不多說話,等他這邊坐好了就掀開他兩條褲腿。
崔浩抿唇,下意識瑟縮著身體,想把腿擋住,他已經有好幾年不敢讓別人看他的腿了。
包成飛拍了他一下,示意他不用怕。他這才忍住難堪,看著陳凝又把褲腿往上翻了翻。
如陳凝所料,崔浩兩條腿都有肌肉痿縮的現象,但右腿要比左腿還要嚴重一些。
繼續發展下去的話,用不了兩年,只怕就要拄拐甚至坐輪椅了。
她伸手在崔浩腿上按了一番,接著又去掀崔浩的襯衫。
崔浩嚇一跳,伸手打算把襯衫按住。
可包成飛卻制止了他的動作,讓陳凝也檢查了崔浩的胸腹部。
陳凝看到,崔浩身上也很瘦。大概是因為長期運動不良的緣故,崔浩胸腹部幾乎不見甚麼肌肉,只剩一張薄薄的皮貼在肉上,瘦得肋骨的形狀都清晰可見。
季野曾給陳凝看過他當兵時的合影照,那上面就有崔浩。照片上的崔浩雖然個子不是頂高,卻又陽光又健壯,看著就是個很有朝氣的小夥,跟眼前的這個瘦削青年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陳凝壓下情緒,又看過崔浩的胳膊,並給他切過脈之後,笑著說:“你這病是漸近式發展的,因為時間較長,正氣已虛,治療效果一般不會很快就顯現。不過你的情況還沒有到很嚴重的程度,還是值得一試的。”
這時有兩個年輕人走了進來,看到藍布簾子後邊有人影,有個女人正在說話:“我先給你做一個療程的針灸,看看有沒有起色。你回家後要配合吃藥,並做藥浴。”
這兩人對了下眼神,心想大夫就在裡邊。
於是他們倆徑直撩開藍布簾子,闖了進來。
陳凝也沒料到會有人這麼冒失,問都不問一聲就闖進來了。
正好旁邊有塊白布,她一反應過來,立刻拿起那塊白布,搭在崔浩露出來的腿上。
然後她回頭淡聲問道:“甚麼事?有事去外邊等著。”
崔浩咬了咬嘴唇,沒錯過那兩個人臉上震驚的神情。
其中一個小夥嘴巴張成“o”形,衝口而出:“艹,大夫,你連這種病都能治啊?”
陳凝:……這怎麼還說髒話呢?
那人也自知失言,剛說出口,就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臉慫樣地看著包成飛。
包成飛認得那倆人都是軋鋼廠的,一時氣得都想揍他們。
崔浩有心理陰影,不願意讓人看到自己的身體。他好不容易說服崔浩來看病,當然不想讓崔浩心裡不自在。
可這倆混小子就這麼冒冒失失闖進來,甚麼都看到了,崔浩能自在才怪?
他不由得瞪了那倆人一眼:“說甚麼亂七八糟的?找大夫看病不知道在門口等著啊,亂闖甚麼?還不趕緊出去。”
一個小夥也知道情勢不對,忙說:“我們也是聽人說小陳大夫把脈厲害,正好我胃疼,就想來找大夫看看,沒別的意思。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我這就出去行吧?”
包成飛又瞪了他們一眼,那倆人趕緊溜出去了。
人雖然出了辦公室,卻站在門口,倆人一起小聲嘀咕著:“你說,這個大夫不會連這種病都能看吧?我家親戚就有人腿長成那樣,好幾年了,也沒治好呢。”
另一個人就跟他說:“那你先等等,以後再找包主任打聽打聽,萬一真能治,你再把親戚帶過來不就成了,反正找中醫看病也花不了太多錢,試一試唄。”
先說話的人點了點頭,倆人也不著急看病了,就坐在門口,注意聽著門裡邊的動靜。
倆人站在門口,一左一右扒著門框,抻著脖子向裡張望。雖然有棉布簾子擋著,他們實際上看不到甚麼,可他們倆仍看得很專心。
大約人都有從眾心理,別的病人進來時,看到他們倆這番舉動,不禁好奇,也湊過來,站在他們後邊往裡看。
看是看不到甚麼的,只隱隱知道大夫在裡邊給人在做針灸,還可以聽到女大夫在問:“有甚麼感覺?”
有年輕男人的聲音傳出來:“麻,特別麻,還有螞蟻爬的感覺…對了,還有熱…熱氣從膝蓋往下走,走到外側腳踝,再到腳底…就,就像腿泡在熱水裡一樣。”
另一個男人則說:“浩子,你前幾天不是跟我說,你這幾年腿上都沒甚麼知覺嗎?這麼說,這針感還是挺強的。”
門外湊熱鬧的人聽了一會兒,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就跟著打聽:“喂,小兄弟,裡邊甚麼情況?”
軋鋼廠一個小青年“噓”了一聲,說:“小點聲,別耽誤大夫看病。”
接著,他把裡面病人的情況大概說了一下,他們後邊的人也有點吃驚,說:“這不就是社群醫院嗎?看個感冒處理個傷口還行,還能治這種大病?”
軋鋼廠的小夥則說:“那可不一定,先看著唄。”
醫院裡人來人往,眼見著陳凝辦公室門口站的人越來越多,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已經有六七個人擠在那,跟疊羅漢一樣。這情景讓任大夫看了,心裡癢癢地,感覺他都快坐不住了。
陳凝那邊的動靜他也聽到了一些,他醫術雖然不高,卻聽得出來,陳凝在給病人針灸時,病人有很明顯的得氣感。如果是這樣,那治療就可能會真的有效果。
可他想不明白,陳凝還這麼年輕,她這手針灸技術是甚麼時候練出來的?
這時有個病人拿著掛號單走到走廊,看了眼任大夫辦公室的門牌,就要走進去。
可這時那病人也注意到了陳凝辦公室門口的動靜,他竟然連病都不看了,也湊到陳凝那邊,歪著頭擠進去半拉身子往裡看。
任大夫:……喂,這人掛的是我的號啊!一個個都不看病了?
這時,陳凝已完成了第一次的針灸治療,她一邊起針,一邊跟崔浩說:“你這次針灸得氣感挺明顯的,一定要堅持,別治幾天就不來了。”
崔浩這次是真的下定了決心才來的,在來之間,他心裡其實也沒底。
可在陳凝給他做完針灸後,他感到冰寒麻痺的身體似乎有了活起來的跡象,即使這時候針已經被拔了下去,他還是感到腿上好象有氣血在流動。
這種感覺讓他多少有了點信心,心想就算不能徹底治好,哪怕比現在強一些,也是可以的。
他就說:“我天天都來,肯定不會半途而廢。”
“嫂子,你,你也不用有心理負擔。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這病,不好治。不管你給我治到甚麼程度,我都感激你。”
陳凝心知崔浩其實對她的信心還是不夠強,可按她診斷後的感覺來看,崔浩是有望康復的,好了以後再做復健練習,也有望恢復他原來的狀態。
想到這種可能的結局,陳凝心情不錯,不過她並沒有現在就給崔浩打包票,只是和氣地笑笑,然後說:“行,你能堅持治療就行。包大哥,你帶崔浩去拿藥吧,具體用法我都寫在病歷上了。”
“我這邊還有病人,先不陪你們了。”
包成飛已經給崔浩把身上的汗擦乾淨,又扶著他下了地。
兩人跟陳凝告別,包成飛則攙扶著崔浩往門外走。
這時他們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走到門口一看,門口擠了一堆人,烏泱泱的。
這回崔浩神色還算正常,也就苦笑了下,倒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包成飛只好說:“行了,都別看了,散了散了,有甚麼好看的?”
有人禁不住好奇,就拽住包成飛問道:“怎麼回事,剛才大夫給這位小兄弟針灸啦?效果怎麼樣啊?”
包成飛有些不耐煩,說:“這才第一回,哪能這麼快就出效果?”
崔浩卻讓他意外地說:“還好,腿上暖和多了,有了點感覺,大概多來幾次會更好吧。”
包成飛推開人群,扶著崔浩去拿藥。
這時門外的人也反應了過來,原本打算找任大夫看病的病人忽然改了主意,竟走到老胡那兒,跟老胡說:“重新給我掛個號,我要掛那女大夫的。”
跟著又有幾個病人也跑過去,口口聲聲要掛陳凝的號。
社群醫際就這麼大,這動靜任大夫怎麼可能聽不著?
要擱往常,他巴不得少來幾個病人呢。
可這時他是真的坐立難安了,好象屁股底下長了釘子。
這一個個地,都跑過去找小陳大夫看病了,以後不會也總這樣吧?
他一時急得汗都快出來了,要是一直這樣,那他以後在社群醫院還怎麼混?他只是想混點工資養家餬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