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黎東方和彭英幾個大夫也在辦公室裡午休,閒聊時,有位大夫說:“咱們這個培訓班也上了一週的課了,依你們看,誰有可能會留院?”
那幾個大夫互相看了一眼,黎東方率先表態:“孟紅巖最有可能。曹小慧的基礎我感覺也蠻紮實,人還夠努力,就是性格軟點,怕她以後遇到疑難病例、或者碰上覆雜的場面,會有畏難情緒,處理不好突發狀況,所以不好說。”
彭英也覺得這兩個學員是比較突出的,可黎東方都說了,他就沒必要再提,他就說:“畢芳和魏志剛也不錯。”
那大夫表示贊同,又說:“老彭,班上還有個叫陳凝的小姑娘也不錯。不過她年紀太小,我看留院當大夫沒可能。但要是能爭取個名額,讓她能跟師繼續學習,再歷練幾年,她說不定也能出師獨當一面。”
彭英心想人是我招的,我能不知道嗎?
他覺得陳凝應該比她現在表現出來的還要太多。
想到三院可能會沒有陳凝的名額,他覺得有點對不起老友胡大夫的託付,就問黎東方:“老黎,你們六院有沒有多餘的跟師名額?我現在手底下學生夠多了,很難再留人。”
黎東方是六院的,因為這個培訓班缺老師,他就被借調來了。
黎東方看上去興趣不大:“我們院中醫科現在沒有進人的計劃,除非碰上天姿特別高的學員,我還可以爭取下,一般的就算了。”
黎東方不感興趣,彭英也不能勉強,他就想著如果陳凝學的真不錯,那他再想辦法。不管是把陳凝留在自己這邊,還是幫她找別的醫院,總之都得試一試。
上課時間到了,彭英和另一個大夫一起下樓,去了住院部三樓呼吸科病房。
這第一堂實操課,就由那位大夫負責。彭英身為培訓班負責人,也打算跟堂觀察一下學員們的情況。
他們到的時候,學員們都已經老老實實等在了呼吸科病房的走廊上。
彭英朝他們招了下手,示意他們跟過來。眾人很快來到309號房,有個中年男人正坐在那房間裡。
這人是患了感冒來三院呼吸科門診部就醫的。彭英他們挑選病例的時候,挑中了他。就讓他在住院部這邊的空房間等著,以供培訓班學員觀察診斷,這樣也不會影響到門診部的日常工作。
中年男人見到兩個身著白大褂的大夫進來,他們身後還跟著一長串烏泱泱的男男女女。這些人都神情嚴肅,一進來就盯著他看。他一時間被這陣勢驚到了,心裡產生了一連串不好的聯想,甚至想著自己是不是得了甚麼不得了的大病…
有點慌…
病人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回望過去的眼神裡透著膽怯。
彭英當大夫多年,對患者心理自然有較深的瞭解。他連忙跟病人做了解釋,說他的病不嚴重。就是想讓這些學員以他為例子進行學習。病人這才終於放了心,重新坐了回去。
彭英那張嚴肅的國字臉轉向一眾學員,掃視一圈之後,才說:“今天是你們在這個培訓班上第一次實操課,針對這位患者,你們要運用最近所學和你們之前掌握的技術,獨立對患者進行望聞問切的診斷,並初步給出處置意見。”
“因為只學了一週,要求你們全部答對也不現實,但我希望你們能盡力正確運用所學知識。還有一點,稍後你們在進行問診時,要依次進入病房,其他學員要回避。診斷完成後,將自己的結論都交上來。”
這就開始了嗎?
眾學員們有緊張的,也有興奮的,各種心態都有。
很快,學員們開始按自己的學號順序進行診脈。
陳凝學號排在最後,在她前邊則是董壯。前邊的學員們陸續診完脈,有皺眉的,也有神色輕鬆的,給人一種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感覺。
董壯完成任務之後,神色輕鬆地走回來。這時輪到陳凝了,陳凝徑直走到那病人身邊。她結束診脈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最後她還要求看了下病人的舌苔。
培訓班的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神情,這些人大都以為她可能是沒診斷明白。
董壯他們都想著陳凝還小,也沒有行醫經驗,就是仗著文化水平高,記憶好,上週才能表現那麼好。真論到實際診斷,讓她一下子就給出準確的方案,這不是為難她是甚麼?
他們覺得,這簡直就是把一個剛學會爬的小腦斧趕到山裡去自己捕食吃,真的有點狠。一時間,董壯和殷翠等人看著陳凝的眼神裡不禁透出些憐愛。
陳凝冷不丁瞧了他們一眼,覺得汗毛都豎起來了,心想都這麼看著我幹甚麼?有點嚇人。
接下來就是輪流單獨進行問診了,其他學員都走了出去,只留兩位老師、病人和最先進行問診的學員在房間裡。
陳凝跟其他學員都在走廊上等候,她正靠牆站著,這時她感到自己胳膊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轉頭一看,董壯在朝她使眼色。
陳凝眼神一飄過去,董壯就給她做口型,陳凝一時間沒弄明白他到底想要幹甚麼,怔了一下,面帶疑問。
董壯有些無奈,就轉變了方法,朝她做了個手掌緩緩上浮的手勢。接著,他身體一緊,肩膀縮了縮。這一下陳凝秒懂。董壯這是在提醒她,病人脈浮緊。再回想剛才董壯的口型,也是在告訴她病人脈浮緊,屬於太陽傷寒證。
這時有人注意到了董壯的小動作,其中就有那位叫畢芳的女學員。她冷哼一聲,不陰不陽地說:“不會就老老實實說不會,搞甚麼小動作啊?以為別人都是瞎子嗎?”
董壯:……這人說話怎麼這麼酸呢?至於嗎?陳凝才多大,你一個三十多歲的人非要跟她計較!
孟紅巖和殷翠等人本來也跟陳凝說好了,要幫她闖過這關的。可現場有畢芳這樣的人盯著,他們一時也不好再做小動作。
要是這事傳到老師耳中,對陳凝也不好。那就不是幫她,而是給她幫倒忙了。
一時間,有些人就覺得畢芳這人忒尖酸了。
相較於董壯他們的忿忿然,陳凝自己卻挺平靜的。她本來也不需要董壯他們費心提醒,再說她覺得剛才董壯傳給她的資訊過於簡單了,不夠全面,病人的情況還要稍微複雜一些。
接下來走廊上就安靜下來,沒人說話,也沒人再做甚麼小動作。
等輪到陳凝進去問診的時候,病人都被問煩了。因為那些學員提的問題都大同小異,連著問了將近二十遍,是個人都會煩。
可陳凝進來的時候,他的不耐煩很快就消失了,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了一些。
彭英和那大夫對視一眼,心想人的臉還真重要,長的好就是佔便宜。
這時陳凝已經開始問了,她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大叔,您最近幾天有沒有便秘的情況?”
那中年男人也被幾個學員問過這個問題,連想都不用想,立刻點頭:“有,有四五天了,肚子都跟著不舒服。”
陳凝又問:“頭痛嗎?”“小便甚麼情況?是黃赤的,還是清長的……”
她問一句,病人答一句:“頭痛,痛得挺厲害…小便不是黃赤的,應該算清長吧。”
她一連串問診問下來,彭英和那位叫李成功的大夫越聽越驚訝。
因為陳凝全都問在了點子上,這似乎預示著,她對患者的病情有著清晰的判斷!
李成功心裡滿腹狐疑,這可能嗎?
彭英從胡大夫那聽了不少陳凝的事,也親眼見識過陳凝的能力,多少還是信的。
這時陳凝已結束了問診,在紙上寫下自己的最終診斷,然後把診斷交給了彭英,這才走出病房。
她一出去,董壯就小聲問她:“怎麼樣,能行嗎?”
不等陳凝回答,彭英和李成功已走了出去,彭英手上拿著一摞紙,那是學員們交上去的第一份實操作業。
出來之後,他直接宣佈:“這次實操課,表現較為突出的學員有五位。”
眾人立刻豎起耳朵,準備聽聽這五個人到底是誰。
彭英沒賣關子,繼續說道:“這五位學員是孟紅巖、林三木、魏志剛、曹小慧。”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就差一個名額沒宣佈了,眾人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都想知道最後一個人是誰。
畢芳覺得應該是她,她覺得她答得挺好的。可就在這時,在場的人聽到彭英說:“最後一位,就是我們班上最小的學員,陳凝同志。”
“這五位學員,給出的診斷是最切合患者病情的,也給出了適合的治療方案。希望大家向他們學習。”
剛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是陳凝的時候,畢芳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心想這怎麼可能,是誰也不可能是陳凝啊!
可她忽然想起董壯對陳凝做出的那些小動作,就脫口而出,說:“老師,我不服,剛才董壯跟陳凝在私下做小動作,董壯告訴她答案了。”
董壯:…他有一句罵人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其實董壯那小動作不少人都看見了,可誰也沒想要告這個狀,何必呢?
畢芳也知道別人對她有意見,可她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人的看法。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甚麼陳凝抄別人的還要壓在她頭上?!
既然敢抄,還不讓別人說了?
彭英看了她一眼,然後看向陳凝,當眾問她:“你有甚麼要解釋的嗎?”
陳凝面容冷淡中帶著幾分嚴肅,卻沒有羞愧和倉惶。
她冷靜地說:“我是憑我自己的觀察和診斷給出的結論,並沒有靠別人的提示。”
董壯見她如此理直氣壯,都替她懸了一口氣。他真怕陳凝說下去,越說這事就越不好圓。
早知道畢芳會這樣容不下陳凝,他就防著點了。
彭英和李成功對望一眼,然後李成功說:“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就當眾給大夥說一說這位患者的病因病情和處置方案吧,讓大家都聽一聽你的思路。”
畢芳輕蔑地瞟了陳凝一眼,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說。
眾人神色不一,沒人說話。靜寂之中,陳凝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夠清晰:“好,那我就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