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凝站在馬路牙子上,離季野有幾米的距離。季野剛買好冰棒,她就看到兩個年輕姑娘互相圈著對方的手臂,幾步走到季野面前,其中一個圓臉姑娘揚著臉就衝季野打招呼:
“季野,真巧,剛才我跟文文從電影院裡出來的時候,就覺得前邊那個人是你,還以為看錯了,沒想到真是你啊!”
季野舉著冰棒怔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那兩個人,他客氣地說:“高躍娟,你們也來看電影?”
高躍娟把她身邊的於文文往前推了推,笑嘻嘻地說:“對呀,告訴你個好訊息,文文家現在平反了。文文也回了印刷廠重新當會計。她今天特意請我來看電影,就是為了慶祝一下。”
季野垂了下眼簾,然後抬頭看了眼瘦高的於文文,說:“恭喜你啊,聽說你們家跟你姑劃清了界線,全家人都平反了,能正常生活也算是好事。”
於文文眼神直直地落在季野身上,一年多沒見,季野比以前還要成熟俊朗,他身上洋溢著穩健可靠的氣息,與她身邊常出現的那些小年輕完全不一樣。
可她一想到,季野也知道她們家跟她姑劃清界線的事,臉上就一白,有點不自在。
這時候的人,為了自身安全和前途,夫妻乃至於子女和父母劃清界線的事都不少見,更何況是跟一個親戚。可再怎麼說,說出去都不太好聽,顯得忒冷情了。
高躍娟知道她在尷尬甚麼,忙岔開話題,說:“季野,文文還說要請大夥吃頓飯。今天正好碰上了,又趕上中午飯點,不如一起吃吧,文文請客。”
陳凝離得不遠,就算不故意去聽,也聽清了他們都在說甚麼。
聽起來,他們幾個應該很熟,她旁觀者清,感到那個叫文文的女孩雖然不怎麼說話,可她的眼神卻頻繁地落在了季野身上。
她站著不動,沒打算打擾他們之間的寒暄,這時她聽到季野說:“不了,你們倆去吃吧,我這邊還有事。”
他客氣地朝高躍娟和於文文點了點頭,大步走向陳凝,把冰棒遞給她:“快吃吧,一會兒該化了。”。
陳凝接過去,見只有一根,問他:“你不吃嗎?”季野搖頭:“我不吃這些東西,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陳凝也不知道季野還有甚麼安排,反正她對這邊也不熟,就決定先跟著季野走就是了。
兩個人並肩慢慢走遠,高躍娟和於文文總算注意到了陳凝的存在。於文文臉色發白,瞧著不太好。她看了眼高躍娟,嘴唇顫了顫,說:“這是怎麼回事?她是誰啊?”
高躍娟恍然想起一件事,說:“哦,我想起來了,上次去大院,我三哥說,季野他奶給他在鄉下介紹了個物件。你也知道,季野他奶以前沒少介紹,不都沒成嗎?所以我原來也沒當回事。”
“這不會就是那個鄉下人吧?”
於文文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高躍娟看著她失神的樣子,有點看不下去,就說:“你看他們是不是去市第一百貨?走,咱倆也過去。”
於文文掙扎了兩下,也就由著高躍娟拽著,朝臨川市第一百貨的大樓去了。
這時候,陳凝已經隨著季野走到了一百大樓的牌匾下,仰頭瞧著這個五層樓高的商廈,陳凝說:“你要買甚麼?”
季野大手張開,包住她的拳頭,往裡帶了幾步,又在背後推了一把,將她推進門,說:“我想看看腳踏車,你幫我挑一挑。”
陳凝心想也許季野想給他自己挑個腳踏車,那她幫忙看一看也沒甚麼問題。如果是給她買,那這花銷就真的太大了,這時候的腳踏車,它的價值直逼現代的汽車了。
賣腳踏車的地方在一樓東南角,離大門不太遠。腳踏車按男女款和牌子排成了幾排,但數量並不多,不到二十輛。
兩個人到地方後,季野告訴她:“最近腳踏車不太好買,得託關係。你等我一下,我去辦公區找一下王主任,問問他再說。”
陳凝應了一聲,等季野走後,她就隨意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和商品。
身後有人似乎在叫她:“哎,你是不是季奶奶給季野介紹的鄉下姑娘?”
陳凝回頭瞧了一眼,認出來人剛才在街上碰到過。她記著那圓臉姑娘叫高躍娟,高瘦的叫文文。
只是那高躍娟說的話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讓她覺得不舒服。
她態度就淡淡地:“季野不在,你們要是想找他的話,得等一會兒。”
高躍娟卻說:“那我們就在這兒等一會兒。”
說著,她也帶著於文文站在陳凝旁邊,兩個人全都打量著陳凝,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陳凝覺得自己被冒犯了,她臉一轉,眼神落在季野消失的方向,也不打算主動跟這倆人套近乎。
她不說話,高躍娟卻忽然笑了下,說:“腳踏車可貴了,還難買。季野帶你出來,是給你買腳踏車嗎?”
“我不知道,季野沒跟我說。”陳凝有一搭沒一搭地回了一句。
高躍娟見她不愛理人,就對於文文說:“文文,要是你家這兩年沒受你姑的連累,你跟季野的事兒說不定就成了,那現在陪他來看腳踏車的人就是你吧。”
於文文拽了她一把,說:“你別亂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陳凝:…拳頭硬了!
她知道季野剛開始會跟她相親,一部分是被逼無奈,還有一部分是對她的同情。
她想過季野以前可能心有所屬,甚至想過如果季野後悔了,她放手也不是不行。
但這是建立在季野本人要退出的情況下。不等於她可以忍受這些人的奚落和挑釁,也不等於她願意隨便主動把季野讓給挑釁她的人。
她眯了下眼睛,轉頭問高躍娟:“你是說,季野是因為文文同志家裡出了事,才跟她保持距離的嗎?”
高躍娟“嗯”了一聲,說:“對啊,要不是文文家裡出事,季野估計也輪不到別人。”
於文文聽她這麼說,竟沒吭聲,似乎她也預設這種可能性。
陳凝笑了一下,面上露出幾分諷刺,高躍娟不忿地說:“哎,你笑甚麼?”
卻聽到陳凝說:“你們就這麼看季野的?要是這樣我都替他不值。真那麼想,你們倆又何必特意過來找他?有必要嗎?季野缺這樣的朋友?”
文文腦子有點亂,陳凝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像刮在她臉上一樣,讓她臊得慌。
高躍娟沒這麼被人懟過,她氣得呼吸都重了。
“哎,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這時,於文文碰了高躍娟一下,高躍娟就注意到,季野同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的走廊盡頭,已經注意到了她們。
他眉頭皺了皺,似乎看出來她們之間交談得並不愉快。
高躍娟不禁有些慫,便朝季野揮了揮手,揚聲說:“我們來買衣服,沒甚麼事我們先走了。”
於文文這時也不知道怎麼面對季野,便跟高躍娟一起上了二樓。
季野很快帶著中年男人走了過來,看到陳凝,那男人眼神亮了,誇了陳凝幾句,就跟季野說起腳踏車的事:“現在腳踏車挺緊俏的,這些都是樣品,想買的話得等。女式的我估計下個月初能有貨,我會幫你留意,等貨一到,我肯定聯絡你。”
陳凝:…女式的,是要給她買嗎?
不等她說甚麼,季野伸手跟王主任握了握:“太謝謝你了王主任,那行,等以後有時間了我請您吃飯。”
兩個人三言兩語就把這事兒說定了,根本就沒有陳凝插嘴的份。
走出這片區域,陳凝看了季野好幾眼,才說:“以後再給我買東西能不能事先通下氣?腳踏車很貴的,你不跟我說一下,說買就買了啊?”
季野知道她有壓力,就說:“你去三院坐車都趕上上下班高峰期,特別擠,車還少,有時候半小時都等不到車。”
“有那等車的時間,你騎腳踏車十幾分鍾就到了,還不用跟人擠。反正腳踏車早晚都得買,那不如現在就定下來。”
陳凝雖然沒再反對,但他感覺到陳凝興致似乎不太高了。在他提出再去看看衣服的時候,陳凝說:“我肚子有點不舒服,要不先回去吧,改天再說。”
季野剛開始真的以為她身體有點不舒服,可兩個人出了商場後,他就覺得不對了,看電影的時候,陳凝的情緒不是這樣的。
他問她:“高躍娟她們倆有沒有甚麼不好的話?”
陳凝自嘲地笑了下,也沒否認:“說了,不過我也回擊了,估計她們倆現在也挺生氣,但我不後悔。”
她只說了大概,卻沒有詳說的意思,讓季野心裡更不安。
他把陳凝送回家,拿著刻好的印章就去找高躍翔。
高躍翔工作很輕鬆,這時候正好下班回來,看到季野,咧嘴就笑:
“野子,給哥們說說,今天你跟你那位未婚妻處得咋樣?有進展沒?”
季野沒有應付他調侃的心思,直接告訴他:“高躍翔,你管管你妹高躍娟吧。你要是管不了,那就我來管。”
高躍翔一怔,心想自己那堂妹是不是又亂說話了?他忙問:“她幹甚麼好事了?”
季野搖頭:“下午她和於文文見著陳凝,不知道跟陳凝說了甚麼,回來的時候,情況就不對了。”
高躍翔一臉茫然:“高躍娟…她,跟於文文在一起…還跟陳凝對上了?”
“你先別急,晚上我就去找她,我問問她到底說甚麼了?我肯定管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