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科主任是西醫,付主任說完,他就走上前,跟來自各大醫院的中醫說道:“患者今年69歲,五天前來院就診,確診為肺炎。當時患者高燒40度,病情比較急,我們給予了抗生素輸液治療,也給他做了止咳平喘的措施,現在他的體溫已降至38.5度,但咳喘並未減輕,而且出汗情況也極為嚴重。”
“他這個病我們醫院的中醫也來看過,他們說患者這個是熱喘,給開了麻杏甘石湯加減方,目前患者已服用兩天,病情並沒有好轉的趨勢。”
“所以我覺得這也算是個疑難病例,就請在場諸位中醫大夫看看,怎麼辦好?他這個喘得著實厲害了點,還是得儘快想辦法。”
說著,他就退到了一邊,把地方讓給了在場的中醫們。
陳凝在不遠處看著那個病人,心裡略感奇怪,因為據她的觀察,患者是汗出而喘。像汗出而喘這種情況,一般用兩種藥來治,如果是寒喘就用麻黃加厚朴杏子湯來治。如果是熱喘,那就用麻杏甘石湯。
麻黃加厚朴杏子湯證的話,患者舌質應淡,苔薄白,表示體內無熱,才可以這麼用。
如果是熱喘,患者體內應一派熱像,兼見汗出、舌紅苔黃或者黃白苔、脈數、口乾口渴等熱性的症狀,且無腎不納氣之類的虛證,那用麻杏甘實湯一般是對證的。這個藥治療實證的熱喘效果相當好,臨床上的使用率是比較高的。
那為甚麼這個患者服用了麻杏甘石湯之後沒有效果,還是喘得那麼厲害呢?難道是她沒經過詳細的診斷,忽略了某些症狀了?陳凝心裡暗暗想著。
這時候有好幾個大夫排在她前面,在給那老人做診斷,所以陳凝只在心裡想著,並沒有急著上前。
徐主任和謝振興也在,他們站在人群后排,沒有出聲,只靜靜觀察著這些大夫的反應。
他們想挑出來的人,醫術高明只是一方面,還得反應快做事沉穩果斷,遇到突發狀況時要能穩得住大局,並能快速做出正確反應。這樣的人,肯定不是誰都能達到要求的,所以他們倆看得都很認真。
過了七八分鐘,終於輪到陳凝過去診斷,她便走上前去,先給患者切了脈。診完脈後,陳凝又看了下患者的舌像,便多少感到幾分奇怪。
因為患者的脈是滑數之脈,舌質紅且苔黃,這是很明顯的熱證啊。
但她並沒有急著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先伸手摸了摸患者四肢,尤其是肢體遠端,離心臟較遠的手和腳。
摸過之後,她就發現,患者四肢包括手腳也跟他身上一樣,同樣是熱的,並沒有四肢寒涼的現象。
想了想,她就回頭問一位患者家屬:“阿姨,患者小便情況如何?是清長的還是短赤的?他口渴嗎?喜喝涼水還是熱水?”
患者家屬已經回答了好幾個大夫的問題,雖然被問的次數多了,可她還算耐得住性子,也知道這些大夫都在為他們家老爺子做診斷。她心裡雖然挺著急的,但是耐心地告訴陳凝:“我爸小便是黃的,是深黃那種,甚至有一點發紅。他口渴也比較厲害,熱水他不喝,一定要喝涼的。”
這個問題好幾個大夫都問過了,此時有好幾個人跟陳凝一樣,心裡也感到不解。
因為患者這個病情,應該就是麻杏甘石湯證啊,是明顯的熱像無疑,而且他並沒有外熱內寒的真寒假熱這種情況,患者他就是真熱。
有的大夫打量著患者不斷冒汗的樣子,心裡起了幾分疑惑。有的人心裡在想,這個麻杏甘石湯之所以沒起作用,是不是因為患者他這汗冒得實在是太厲害了?而麻黃又有發表作用,可以發汗,那服完這個藥之後,患者是不是有點受不了了呢?
陳凝當然不是這麼想的,她心裡已經確認,患者的病情其實不復雜,主方就應該用麻杏甘石湯。至多加一些祛溼祛痰和止咳的藥,但不管怎麼加,這個麻杏甘石湯都要起最主要的作用。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好這時,旁邊幾個大夫在傳看著病歷,此時那病歷傳到了陳凝這裡。
她便伸手接過來,開啟之後,她不只看了醫生記錄的各種症狀和處理方案,還特意看了一下醫生給開出的藥方。
這一看,她就怔住了,因為那中醫給開出的藥方中,根本就沒有麻黃。
麻杏甘石湯方中,一共只包括四味藥,就是麻黃、杏仁、甘草和石膏,現在少了這一味最重要的麻黃,那這個藥方怎麼還能叫麻杏甘石湯呢?
剛才金秋醫院的大夫說,他們給患者開的是麻杏甘石湯加減方。按字面上的意思,還真能叫加減方,可他們減掉的卻是最重要的一味藥。少了這味藥,這個藥方就完全變了,根本就起不了甚麼作用。
陳凝看到這裡,又把剩下的兩頁翻完,然後她便疑惑地抬頭,問那呼吸科主任:“病歷上這個麻杏甘石湯方是哪位大夫給開的?這裡面的麻黃呢?”
之前醫務科付主任找出去的米大夫也在這裡,他就是金秋醫院的中醫。這個藥方雖然不是他開的,但他知道的要比陳凝早。
他便站出來說:“小同志,麻黃髮汗作用很強,你不知道嗎?患者現在的情況,你應該看到了吧,汗出如漿是不是?現在他都這樣了,你還給他用麻黃,是覺得他汗出得還少了嗎?”
“如果再給他發汗,你覺得患者能撐多久?”
米大夫這番話說完,有的大夫雖然跟他想法類似,對他這個說話的態度卻有些不滿,覺得他這樣說話,好象在刻意針對這個年輕的女大夫似的。
再怎麼說,這姑娘也是在場的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哪怕醫術沒那麼厲害,可她能被六院派來,應該也不會太差。就算醫術上見解不同,金秋醫院的大夫多少也應該給人留點面子的。即使要質疑,也完全可以換個相對和緩的態度嘛。
謝振興站在人群后邊,往付主任那邊瞟了一眼,隨後他眼角微抿,眼神冷了下來。
友誼醫院和三院也有中醫來了,這幾個人跟陳凝雖然沒有直接打過交道,但他們都聽說過陳凝的事,知道陳凝的醫術確實很高,跟普通年輕人不一樣。
有個三院大夫雖然也覺得患者這種情況不適合用麻黃,但他還是站出來,跟米大夫說:“這位同志,大家都是大夫,彼此之間,應該本著合作的態度來好好商量下,看看患者這個病該怎麼治。”
“剛才你們醫院的大夫也確實說過,你們給患者開的是麻杏甘石湯方。那這個方子既然沒了麻黃,它就不該叫這個名了,小陳大夫問一聲又有甚麼問題呢?不是很正當的嗎?你真沒必要這樣用言語擠兌一個年輕姑娘。咱們就事論事,別把情緒帶到工作上來。”
這位大夫跟彭英關係也不錯,自然要護著點陳凝。再說他又不是金秋醫院的大夫,犯不著怕金秋醫院的人。
他說完之後,友誼醫院一位大夫也說道:“麻杏甘石湯裡沒有麻黃,那你們就不該叫這個藥方為麻杏甘石湯。哪怕換個名,表達得也更為精準些。也不至於讓咱們這些大夫都誤會吧?要不是小陳大夫仔細看過了病歷,大傢伙還真誤解了。”
李大夫本來也想說兩句,現在有現成的嘴替,把他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他也就沒再站出來。但他還是冷哼了一聲,以表達自己的不滿。
金秋醫院幾個大夫頓時有些尷尬,但他們得承認,剛才米大夫對那小姑娘說話的態度真的太沖了,挺沒風度的。他那個年齡,比人家小姑娘快要大兩輪了,怎麼能這樣呢?
金秋醫院另一位大夫便站出來打圓場,說:“幾位說得確實有點道理,這個藥方,既然去掉了麻黃這一味主藥,那再叫它麻杏甘石湯加減方就不適合了。”
“這個問題我看就說到這裡吧,下面大傢伙還是好好商量下,看看患者這個情況到底該怎麼用藥為好?”
他說完這番話之後,周圍的大夫們便安靜下來,都在心裡細細思索著合適的策略。
李大夫眉頭微皺,他感覺這個藥方中的麻黃還是不應該去掉的。但患者這個汗出得實在是太厲害了,是真正的汗出如漿,身上的被褥都溻透了。這種情況再用麻黃,他也擔心出現意外。
一時猶豫,他便沒有張嘴表態。
有好幾個大夫跟他一樣,多少也有類似的想法,但也不是很確定。
周圍有這麼多同行,大家在業內混了這麼久,多少都有些名氣,哪個都愛惜羽毛,因此誰都不想當眾說錯。
所以在不太確定的情況下,竟沒有人站出來。
徐主任和謝振興在他們後邊看著,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一時也不知道這些大夫中,哪個更合適。
謝振興暗暗打量著陳凝,見她忽然像下了決心一樣,面向幾位大夫說道:“患者高熱、脈滑數、舌紅苔黃、口渴、小便短赤、汗出而喘、兼有咳證,這不是麻杏甘石湯證是甚麼?我覺得不需要考慮其他藥方了,就用這個藥最合適。”
“而且這個藥方裡的麻黃根本就不應該去掉的。因為麻黃它不只能發汗解表,它還有平喘作用。”
聽她這麼說,米大夫忍不住反駁道:“我們當然會考慮到平喘的問題,藥方中也加入了有平喘作用的枇杷葉和桑白皮等藥,不一定非要用麻黃吧?患者出汗這麼厲害,你應該也看到了,用麻黃能行嗎?”
這次他的語氣沒那麼衝,說的話跟有些人的想法也差不多,因此這一次,沒人站出來反駁他。
有人以為陳凝會被難住,然而陳凝卻毫不猶豫地說:“麻黃的平喘作用是其他藥材都比不上的。不管是川貝、枇杷葉還是桑白皮,這些藥物的平喘作用都不如麻黃。”
“像患者這樣如同拉風箱一樣的嚴重喘息,非得用麻黃不可,用別的藥不好使。”
這一次,又有幾個大夫站到了陳凝這一邊,事實證明,患者服過藥後,喘得還很嚴重,這就說明,金秋醫院給開的平喘藥物沒有效果。
陳凝緊接著又說:“我知道你們在顧慮甚麼,無非是因為患者出汗太多,顧忌麻黃的發汗作用而已。”
聽她這麼一說,好幾個大夫都暗暗點頭。
他們就聽到陳凝解釋道:“但是,在麻杏甘石湯這一組藥方中,麻黃為四兩,而石膏則要用到八兩。事實上我們在臨床用這副藥的時候,麻黃與石膏之間的配比可以在1:2和1:3之間,也就是麻黃的量最多隻有石膏的一半。這說明了甚麼?”
“這說明了麻黃這味辛散之藥能被石膏的涼性所剋制住。它在麻杏甘石湯方中所起的主要並不是發表的作用,它的平喘作用會更突出。不僅如此,它還可以幫助石膏將患者體內的熱邪透達到體外,很好地起到清熱除邪的效果。”
說到這裡,她便停頓下來,平靜地看著在場的大夫們。
一時間,眾人全都靜了下來,好多人都在用心思考著她的話。
過了一會兒,有位老大夫說:“我覺得,小陳大夫說得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咱們所使用的藥材中,很多藥材都有複合作用,麻黃就是一個,根據藥方中不同藥材之間的配比變化,就可以適當控制某種藥材在藥方中的作用。”
“你比如說在大青龍湯這副藥中,它用的麻黃為六兩,但石膏只有雞蛋大的那麼一小塊。也就是說,這副藥中石膏的用量要比麻黃少。為甚麼這麼用大家都知道吧?因為大青龍湯要治的病熱勢比較輕,但患者肌表嚴重閉鬱,發不出汗來。我們在這裡要的是麻黃的發散作用,所以麻黃的量就大。而熱勢較輕,石膏就要少用,石膏的量少,也不至於剋制麻黃的辛散作用。”
另一位大夫也點了下頭,頗有些感慨地道:“不同的藥量,就會起到不同的效果。其實前輩們在古籍中早就為咱們指出了明路。可惜我們這些人,大概是歲數大了,少了點年輕人的勇氣,用藥上過於保守了。”
這個老大夫得失心較小,對於去不去參加這個大會的事也不在意。所以他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並沒有甚麼心理負擔。
而他這些話也得到了好幾個人的認同,其實剛才有好幾個人跟陳凝一樣,也有類似的想法。但他們就是愛惜羽毛,少了點年輕人的銳氣,以至於竟沒人站出來。最後還要靠這個年紀最小的姑娘來破開局面。
這麼一想,有些人多少有些慚愧。
友誼醫院那位大夫則讚歎道:“小陳大夫果然有自己的獨特想法,難怪你能在咱們醫院治好那麼嚴重的一個病,真不錯。”
他這一說,其他醫院的大夫才知道,這個年輕姑娘居然已經去過友誼醫院做過會診,還治好過嚴重的病,難怪剛才那位友誼醫院的大夫這麼肯幫她說話呢。
陳凝客氣跟那位大夫點了下頭,說:“這件事就先不用提了,咱們還是先確定一下,這位患者的藥方到底該怎麼開?”
“患者的情況不宜再拖延下去,還是要及早處理為好。”
金秋醫院的米大夫是想反駁的,可他心裡其實已經被陳凝剛才那番話給觸動了。
他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畢竟也有著深厚的基礎,多少都是識貨的。因此剛才陳凝解釋完之後,他就恍然大悟,哪怕心裡再不情願,這時候他都不得不承認,剛才陳凝說的是有道理的。
麻黃在這個藥方中,它的辛散作用確實可以被大量的石膏給剋制住。那麼它的平喘能力就會大顯身手,同時也會有助於石膏的透達。這個道理,不只他想明白了,其他大夫在經過思索之後,基本都表示認可。
見他們沒再提出異議,陳凝就沒再出聲,在旁邊安靜地聽著眾人商量。
有的大夫就說:“我同意小陳大夫的看法,我覺得,以麻杏甘石湯為主藥,這副藥方中的四味藥都不可以去,少一味都不行,但我們可以加上祛溼祛痰的藥。”
另一個人點頭,說:“加點冬瓜仁、薏苡仁吧。”
“蘆根也可以用…”
眾位大夫既然想通了麻黃可用這一點,那其他的便不成問題。不過片刻,一副兼顧了各種症狀的藥方便開了出來。
謝振興腦子裡全都是陳凝剛才力排眾議、侃侃而談的模樣,那時候的她,似乎整個人都在發光,讓人想忽略都做不到。他一想到她那個樣子,嘴角都忍不住想翹起來。
事實上,陳凝來參與選拔這個事,他真的沒插手,確實是六院那邊主動換的人。
這個任務,干係比較大,如果沒有把握,他也不會想把陳凝推上去。公是公,私是私,這個他還是分得很清楚的。
可現在他卻多少有點拭目以待的那種感覺了,他覺得,憑這第一輪陳凝的表現,她已經夠資格被列入他們的預選人之一了。
這可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就連徐主任也是這麼認為的。剛才徐主任就小聲跟他說:“這小姑娘看著不錯,可以再觀察觀察。”
接下來還有一位患者需要這些大夫們一起過去看看,那個人的病情比這個熱喘的老人還要嚴重。
謝振興很想看看,陳凝一會兒還會有甚麼表現。
如果陳凝的能力真的可以勝任,那他當然希望陳凝能有參加大會的機會。
因為他到時候也會參與大會的□□任務,如果陳凝能去,那他們之間肯定會有好幾天的相處時間。
這時候一位大夫已經按照大家的意見,把最後商量好的藥方寫了出來,交給患者家屬,囑咐他們按方抓藥。如果藥是對證的,下午患者的病就能有改善。
金秋醫院的付主任眼睜睜看著陳凝非但沒被打壓下去,反而出了大風頭,他心裡別提有多堵了。
但他倒也是個識時務的人,知道這個小姑娘跟他原來想的不一樣,只怕不好惹。那他還是及早抽身為好,免得偷雞不成蝕把米,徒惹一身腥。
想到這裡,他就笑著站出來,跟陳凝和其他大夫說:“這位患者的病已經有了明確的診斷,那咱們就到隔壁去看看吧。那邊還有一位患者等著,他的病也挺難治的,大家一起過去看看。”
說到這裡,他還特意討好地對陳凝笑了下,陳凝卻淡淡地,沒有跟他套近乎的意思。
謝振興一看那傢伙,就知道這是個很會見風使舵的人。他暫時不打算做甚麼,但在方便的時候,他不介意給這種人使點絆子。只是這種事也不必著急,機會到了順勢而為即可。
所以他甚麼都沒說,跟徐主任一起,隨著眾位大夫進了隔壁病房。他們一進去,便看到了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他牙關緊閉地躺在病床上,臉色發青,眼睛也緊閉著,這麼多人進去他也沒甚麼反應。
看到大夫們來了,一位患者家屬急忙站了起來,滿臉焦急地懇求道:“大夫,求你們救救我家孩子他爸吧。”
陳凝只看了那個病人一眼,心裡便想到,這個病人的病情可比剛才那個熱喘患者要嚴重啊。
那個人即使幾天不治,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可眼前這個人,就不一定了。
這時有個大夫走過去,看了眼患者緊閉的嘴,試著伸手在旁邊掰了一下,卻沒能把患者的嘴給掰開。
旁邊一位大夫見了,便小聲說:“哎呀,他這個病挺緊急的,看著像是閉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