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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勾。

2023-08-23 作者:顧子行

31.

腳下的積雪很厚,鞋底踩進去,陷入一個個潮溼軟爛的泥濘裡。

除夕夜沒有月亮,只有幾粒殘破的星子,夜又冷又黑。

積雪之下是鵝卵石鋪就的小路,有些滑,賀亭川怕薇薇摔跤,一隻手環住了她的腰。

“這裡是哥哥以前的家?”薇薇問。

“看出來了?”他問。

“摁,我猜的。”這個地方離葉柔家很近,他又有這裡的鑰匙。

“十歲之前,我住在這裡,後來出國唸書,只偶爾回來時住。”準確來說,這裡是賀明江夫婦的舊居。

“爸媽他們在南城住得好好的,為甚麼要搬去鄉下?”薇薇問。

賀亭川沒有回答這句,只是攬著她到了那臺階上面。

西北風嗚咽著,“砰”地一聲將身後的金屬大門合上了,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薇薇心臟怦怦直跳。

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緒,問:“害怕?”

薇薇搖頭:“不怕。”

賀亭川一手牽著她,一手提著鑰匙開門。

薇薇偏頭,見他周身籠罩在濃烈的黑暗裡。他身上那件長款的黑色大衣,此刻像一件枷鎖緊緊地束縛著他。

“吱呀――”

厚重的大門敞開,一股長年累月的潮溼腐朽的木頭味漫了過來。

薇薇下意識蹙緊了眉毛。

“還要進去嗎?”他又問了一遍。

“進的。”

別墅裡面比外面更黑、更寂靜,似一個巨型的黑洞,將靠近的活物全部吞噬。

賀亭川在這時開口說話:“幾年前的某天晚上,這棟房子曾發生過一場火災,女主人和男主人差點罹難。”

“是意外嗎?”薇薇問。

“不是,”賀亭川吐了口氣,往下說,“警方介入調查後,懷疑有熟人惡意縱火。巧合的是,失火那天,夫妻二人唯一的兒子並不在家,而在那之前,他幾乎每天準時回家。”

賀亭川就這麼平靜地敘述著,似乎在講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進入別墅後,他轉身摁了開關,燈沒亮。

長時間沒住人,早沒電了。

“所以……他成了懷疑物件嗎?”薇薇心裡漫上來一股窒息感。

“是。”賀亭川自嘲似的喟嘆一聲,似在壓抑某種洶湧澎湃的情緒。

“他的父母也相信那是他做的?”薇薇摸了手機要開電筒,卻被賀亭川摁住手指阻止了。

他在那黑暗中繼續和她講話:“一開始當然不信,但後來,他們在他的抽屜裡找到了和火災現場一樣的易燃物。一切的證據都表明,他就是那個兇手。”

蘇薇薇心房一顫,手機“啪”地一聲落到地上,賀亭川在那一瞬間擦亮了打火機――

藍色的火苗照亮了他漆黑的眼睛,薇薇第一次在這雙眼睛了看到絕望與痛苦。

他從來堅硬冰冷,那一刻,她隱隱觸碰到了他最裡面的那層核,柔軟又脆弱,是他從未示人的另一面。

薇薇看著他,嘴唇翕動,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心臟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扯住了,悶悶的疼。

她不相信賀亭川會做出這種事來。

即便旁人再怎麼揣度他,說他壞,說他狠,她也不信。

再開口,她的聲音裡已經染上了微弱的哭腔:“那天……他不在家,到底是去了哪裡?”

“他去見了一位朋友。”賀亭川語氣很淡。

“那個朋友,不能替他作證嗎?”薇薇說話語氣很急。

賀亭川頓了頓說:“那天,他們沒見到面,對方沒來。”

“他為甚麼沒來?”薇薇替他覺得難過,覺得生氣,覺得委屈,這個人好不講信用,說好的事,為甚麼要失約?為甚麼要不來?

簡直就像個幫兇。

賀亭川屈著指節,在她柔軟的臉頰上擦了擦,聲音低到聽不見:“或許,這就是命吧。”

“那後來呢?”她問。

“後來,夫妻二人沒有忍心送親兒子進監獄,而是選擇搬離舊居,去了鄉下,徹底遠離了他。”

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再也修補不好了。

“你沒有再調查嗎?到底是誰將那些東西放進你抽屜裡的?”薇薇問。

“查了,但是沒查到。”他懷疑是他的小叔叔做的,因為只有他在那兩天去過他家。

沒有找到真兇,他就永遠是嫌疑犯。

賀亭川的目光暗下來,瞳仁裡隱隱透著些狠厲,一隻野獸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呼之欲出。

幾年前,他任憑那隻野獸跑出來,攪了個天翻地覆。從那時候起,他變成了另一個人,戴上面具,隱入黑暗。

“外面那些關於我的傳聞都是真的,我傷害家人、朋友,殘忍、冷漠、自私……”

薇薇不忍再聽,她伸手捂住他的唇,阻止了他後面的話。

賀亭川目光一滯,怔住了。他身體裡面那隻即將跑出來的野獸,頃刻間退了回去。

手中的打火機“啪嗒”一聲落到了地上,唯一的光源熄滅,屋子重新墜入黑暗。

女孩的指尖有股奶油的甜味,令人心動的安心與溫暖。

她的聲音也和那味道一樣甜:“你知道的,他們說的那些都不是你。哥哥,你很溫柔,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無論旁人怎麼說,我都會一直喜歡你。”

他在那黑暗裡,將她摁進懷裡抱住,胳膊用了很大的力氣,幾欲嵌她入骨髓。

其實,他心裡清楚,那些事和他脫不了干係。

如果不是因為他,那些人就不會找到他的父母和朋友。是他讓他們接一連三地捲到這風暴裡來。

薇薇感覺到了他胸腔的起伏與震動,賀亭川的喉嚨,在她的額頭上滾動,他喘氣又吞嚥出聲。

她回抱住他,撫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薇薇模模糊糊地想,這一刻,沒有光或許也很好。

她捨不得戳破他那個柔軟的核心。

許久,賀亭川的情緒平復下來,薇薇撿起地上的手機,開啟了電筒。

入眼之內,是一箇中式裝修的餐廳,客廳一側的牆壁上掛著一些老照片。

她走近,舉著光照上去,看到了少年時代的賀亭川――

那時候他在每一張照片裡都露著笑臉,是矜貴溫潤的公子哥。

他穿騎馬服、穿純白的衛衣、穿賽車服、穿球衣,唯獨不穿黑色的西裝……

大約在六七年前,她和葉柔出去玩,機緣巧合和賀亭川見了一面,那時候的他會笑,也沒有如今這樣的冷冽。

“哥哥,牆上的這些照片我們能帶回家裡嗎?”薇薇問。

“可以。”他說。

薇薇搬了張椅子靠在牆邊,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照片一張張摘了下來,浮灰弄髒了她漂亮的裙子,她也不心疼。

很奇怪,那時候她想,或許把這些都帶回去,那個會笑的賀亭川就會回來了。

她想替他守著那柔軟的核。

這裡是他曾經的家,薇薇對它充滿了好奇,她舉電筒,照遍了每一個角落。

“哥哥,哪個房間是你的?”她問。

“在樓上。”他說。

薇薇想上去,又有點怕,畢竟這裡太黑了,她轉身挽住了他的胳膊,撒嬌:“我要上去看,你帶我去。”

女孩說得理直氣壯,又格外古靈精怪,賀亭川當然捨不得拒絕。

“行,帶寶貝上去探險。”他語氣寵溺。

當年那場火災以後,他有讓人來修復過這裡。

屋子雖然長時間無人居住,實木樓梯卻依舊堅固,只是踩上去帶起一層浮灰。

那些灰塵,被電筒的光照著揚起又落下。

一樓有三個超大的房間,賀亭川領著薇薇進了他曾經住過的那個房間。

屋內的桌椅板凳還在,只是人去樓空而已,這裡沒有他的照片,也沒看到別的痕跡,薇薇覺得有些遺憾。

“隔壁房間是做甚麼的?”她問

賀亭川淡淡道:“琴房和客房。”

“琴房?”她還不知道他會樂器,漂亮的眉毛跳了跳,問,“是小提琴還鋼琴?”

“不是來探險的嗎?自己進去看。”說話間,他著牽著她去了隔壁。

踏進那間琴房的一刻,薇薇情不自禁地“哇”了一聲,這也太大了,起碼有四十個平方。

一整面的落地窗,極遠的地方有人在放新年煙花,漂亮的光芒漏進來又熄滅。

琴房中央放著一架三角琴,蒙在上面的白布已經變成了灰色。這琴的體型龐大,大多數都要在裝修時搬進來,可見年代久遠。

“哥哥會的原來是鋼琴。”女孩的聲音裡帶著笑。

“嗯,”他應著聲說,“小提琴也會一點,只是很久不碰了。”

“我能看看你的琴嗎?”薇薇徵詢道。

賀亭川點頭。

薇薇走過去,將那層落滿灰的布拿走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架黑色的fazioli大師級的三角琴。

儘管塵封已久,但它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光澤,黑白琴鍵也很乾淨,沒有絲毫磨損,可見他的主人曾經對它很愛護。

為甚麼沒有帶走,可能是這門太小了,搬不出去,要拆開來拿出去,恐怕也捨不得。

薇薇指尖在那琴鍵上碰了碰,這琴的音色非常清脆好聽,很空靈。

“哥哥可以彈一首曲子聽聽嗎?”這會兒琴房裡很暗,女孩的眼睛成了光源,晶瑩閃爍。

“想聽?”他垂著眼睫看她。

薇薇揹著手笑:“對呀,在雪夜的星光下彈琴跨年,多浪漫啊。”

“音不準了。”他說。

“沒事,我不介意。”

“太黑了,看不見。”他繼續拒絕道。

“那我給哥哥打電筒。”女孩已經狗腿地幫他把琴凳搬了出來,規規矩矩地站到邊上替他亮著燈。

“沒有琴譜。”他繼續刁難她。

薇薇噘嘴道:“你就沒有一首會的嘛?”她這種三腳貓都會背幾首曲子呢,她不信他不會。

賀亭川當然有,但就想逗逗她。

他將外套的紐扣解開,繼續和她談條件:“彈一首,親幾下?”

“幾下都行啊。”薇薇大方道。

“那就十下,你親我。”

薇薇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道:“一口價,成交。”親一百下都行。

賀亭川整理衣袖,極為紳士地落座。他的手剛放在琴鍵上,薇薇的心就被他勾走了。

難怪他的手這麼好看,原來是彈鋼琴的。

賀亭川先彈了一首《野蜂飛舞》,純粹的炫技,修長的指節快速在黑白琴鍵上跳動,他不用譜,其實也不用光,因為他也幾乎沒怎麼看琴鍵。

琴聲急促入耳,高.潮一陣接著一陣,那種讓人頭昏腦漲的“嗡嗡嗡”聲,引得她陷進那節奏裡,忍不住想和進一段架子鼓。

但這種速度,她打架子鼓未必能跟得上,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手指都出幻影了。

一曲結束,賀亭川往琴凳另一側移了移,示意她坐下。

“十個吻。”他語氣輕鬆地道。

薇薇捧著他的臉頰啄了九下,最後一下吻在他的唇瓣上,低低笑出了聲:“哥哥要用鋼琴來施展魅力的話,肯定半分鐘就有女孩來找你要號碼。”

“半分鐘也能要到你的號嗎?”他捉了她柔軟的指尖一根根地捏著玩。

薇薇調皮地眨了眨眼,她把指尖從他手裡抽出來,食指他手背上點了點說:“那得再聽聽看,看看哥哥的琴技夠不夠。”

他鼻腔了發出一聲輕笑,手指入琴,重新彈了一首。

這首曲子薇薇熟悉,是那首著名的《致愛麗絲》。

“這首我也會彈。”她說。

這是一首初級鋼琴曲,並不難。

他捉了她的手帶到琴鍵上:“一起彈。”

兩人沒分配誰彈高音區,誰彈低音區,他的手指常常和她擠在一起,曖昧地摁下去再鬆開。

琴鍵是冰的,指腹卻是熱的,冷熱交替,面板相親又離開,格外撩撥,好像借了彈鋼琴的幌子在調.情。

一曲結束,賀亭川合上了琴蓋,將她抱坐到了腿上,指尖碰了碰她的裙子。

薇薇捏著他的襯衫紐扣問:“哥哥,你知道這首曲子還有一個故事嗎?”

“不知道,說說。”他其實知道,可就想聽她講。

薇薇清了清嗓子,用那好聽的播音腔說:“大音樂家貝多芬,終生未婚,卻專門為一個女孩寫過一首曲子。這首曲子,從來沒有公開演奏過。

在他去世半個世紀後,有人整理他的遺稿,在一個叫特蕾莎的女孩那裡找到,整理手稿的人,誤將名字寫成了愛麗絲,所以………”

說到這裡,她停下來,故意湊到他耳邊親了一口,甜甜的聲音淹沒進他的耳朵,嬌俏又嫵媚:“所以……這是一封情書。”

“知道的還挺多。”他輕哂,手指收緊箍住了她的軟腰。

遠處煙花騰空,無聲地亮著,琴房裡的光明明滅滅。

樓下的大鐘響了起來,新的一年來了。

“哥哥,”勾著他的脖子,認真問,“我可以做你的愛麗絲嗎?”

他撫著她後脊柱上凸起的骨節,吻上去:“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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