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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8 節 第一選項

我因為眼盲被霸凌,為了活命,我勾引了江家太子爺。

在他笑著碾碎別人指骨的那一刻,我撲上去緊緊抱住了他:

“哥哥,飯做好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自此,人人都說我是江之珩的一條瞎眼狗。

他會護著我,對我好,唯獨不會對我動真情。

直到江之珩和霸凌我的人訂婚那天,我消失了。

江之珩卻瘋了。

他為了我,找遍了整個京城。

1

我是個盲女,但不完全是。

媽媽遍尋名醫,在我七歲時治好了我的眼睛。

可是,她卻一遍遍地告誡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看得見。

儘管她不願告訴我原因,我還是從她嚴肅的語氣中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從那以後,不論在哪裡,我都假裝自己是盲人。

當了七年真瞎子,裝起瞎子來也是得心應手,從未有人懷疑過我。

大家顧及我的殘疾,都對我很好。

可是,考進市裡第一的貴族高中後,一切都變了。

我分明只是安靜地坐在課桌上學習,也會有人滿懷惡意地把我的頭往牆上撞。

只要走進廁所,就會有人把我鎖在裡面哈哈大笑。

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也不敢向別人求助。

我沒有父親,媽媽一個人很辛苦,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到家,每天對著上級低三下四才換來這份工作。

無論如何,我也不敢把媽媽牽扯進來。

我必須自救。

所以,我選中了一個人。

無論校內還是校外,江之珩都是無人敢惹的江家太子爺。

只要我跟著他,其他人就不敢對我下手。

又一次被打得遍體鱗傷後,我一瘸一拐地跟在江之珩的身後。

他七拐八拐進了一個巷道,裡面很快傳來毆打和痛呼的聲音。

我悄悄探出頭向裡看去。

深巷內,是江之珩一個人把七八個小混混掀翻在地。

他的神情陰鷙又漫不經心,帶著點不耐煩。

我害怕得縮了縮,但還是強忍著看了下去。

最後一個人也被江之珩解決,他點了根菸,踩在那人的手指上來回碾壓。

指骨被碾碎的聲音響起。

江之珩笑了一聲:“就這點手段也敢到我面前撒野?”

我的心怦怦直跳。

事已至此,我沒有回頭路了。

眼看江之珩就要回過頭來,我咬了咬牙,撲上去抱住了他。

江之珩渾身一僵,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我竭力壓著顫音,故作輕快地出聲:

“哥哥,飯做好了,你怎麼還不回家?”

江之珩頓了頓,身體放鬆了下來。

他轉過身,一手捧上我的臉,指腹撫過我的眼尾。

我放空雙眼,裝出眼盲的樣子。

“哪來的瞎子?”他的聲音又沉又冷,帶著十足的危險氣息。

我緊張地攥了攥拳頭,面上卻只是綻開無辜的笑容:

“哥哥,該回家吃飯了,再不吃菜會涼的。”

江之珩的目光從我空洞的眼睛移到我的領口,又移到我的手臂。

脖頸那是一道很長的傷疤,陸今雪用刀劃出來的,劃得不深,所以沒有死。

手臂上是一大片淤青,我被陸今雪的跟班絆倒在地,很疼,但不會死。

我剋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讓江之珩看出異樣。

我可以的。

我繼承了媽媽十成的美貌,身上還帶著傷。

很少有人能拒絕一個身上帶著傷,還雙目失明的美人。

我擁有的東西不多,無論江之珩想要甚麼,我都能給。

如果沒人幫我,我早晚會死在陸今雪的手裡。

可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2

江之珩終於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我這才恍然覺得自己能夠呼吸。

江之珩挑了挑眉,語氣意味深長:“今天不吃那個,哥哥帶你去吃點好的。”

他要帶我去哪?

他會對我做甚麼?

我幾乎剋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明明已經做好了選擇,此時此刻,早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江之珩嗤笑一聲:“抖甚麼?”

我咬了下舌尖,逼著自己露出笑容:

“沒甚麼,只是有點冷,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夜風灌入巷道,我穿著單薄的校服,出了一身冷汗,是有些冷了。

江之珩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竟然真的脫下外套攏在了我身上。

外套帶著些餘溫,甚至還有他身上的味道。

我攥緊了衣角,有些不知道作何反應。

媽媽平時很忙,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被人照顧的感覺了。

猶豫間,江之珩牽住了我的手,帶著我向前走去。

這個方向,既不是我家,也不是江家。

我咬著唇,一言不發地走著。

走了幾分鐘,眼前出現的卻是人聲鼎沸的夜市。

江之珩捏了捏我的手指,遞給我一盒關東煮。

“吃吧,妹妹。”江之珩倚在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妹妹”兩個字拖得曖昧又綿長,好似在提醒我,他對我的目的心知肚明。

本就是個拙劣的藉口,他識破也沒關係。

只要他願意入局,就夠了。

我摸索著叉起一串丸子,向江之珩的聲源處遞去:

“哥哥先吃。”

江之珩目光幽深地看了我幾秒,這才彎下腰咬住了丸子。

江家太子爺難得這麼狼狽地低下頭去夠一串丸子。

我竭力隱忍,卻還是帶上了淡淡的笑意。

手裡泛著暖意的關東煮驅散了秋寒,身上裹著厚實的外套,傷口也不那麼痛了。

我從未有過哥哥,現在卻好像有了一位。

可是,短暫的溫馨卻很快被打破了。

我才剛叉起一塊白蘿蔔,就被猛推了一把。

來不及多做反應,我向前栽去。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江之珩接住了我。

只是,我才剛站穩身體,江之珩就鬆開手,退了一步。

身後傳來陸今雪惡劣的聲音:“喲,這小瞎子還學會攀高枝了?”

我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關東煮潑得一滴不剩,江之珩的外套也在動作間掉到地上,染上了髒汙。

我僅有的那點暖意,轉眼間就消失得了無蹤跡。

3

我俯下身摸索著撿起江之珩的外套,小聲對他說話:“我先走了。”

可是,剛邁開腿,陸今雪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回來:

“跑甚麼?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她的美甲很漂亮,嵌進我的皮肉裡卻痛得要命。

我掙了一下,放棄了逃離,安靜等待著陸今雪的欺辱。

她一手抬起我的下巴,語氣誇張:“小瞎子長得還挺標誌,難怪有膽子對之珩哥投懷送抱獻殷勤呢。”

她的身後頓時響起一大片鬨笑聲。

我難堪地低下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今雪嫌沒意思,推了我一把:“怎麼不說話?你是瞎子,又不是啞巴。”

“我……我沒有。”

我蒼白地辯駁著,卻只是引來更大聲地嘲笑。

直到,耳畔響起一道冷峻的聲音。

“夠了。”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江之珩。

他的眼中是明晃晃的厭煩,帶著一絲怒意。

陸今雪挑起了眉,走近一步,拽住了江之珩的領口,逼著他低下頭來,對他耳語:

“你不會忘了吧?我們的……”

後面的幾個字,我沒能聽清,只看見江之珩攥緊了拳頭,片刻後又無力地鬆開。

他垂著眼,渾身都帶著煩躁又陰鬱的氣息,好像掙扎著,卻又無可奈何。

我拉了拉江之珩的袖子,笑了一下:

“我沒事的,衣服我會給你洗乾淨。”

江之珩很輕地眨了下眼,眉目間的鬱色散開了一點。

他擋開陸今雪的手,轉身握了握我的手指又鬆開。

感覺到手中被塞進一張卡片,我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收緊手指,沒有出聲。

江之珩把我推向另一個方向,我順著他的力道往前走。

這一次,走了很久,也沒有人出聲阻攔。

4

我一路走回家,攤開手。

那是一張銀行卡。

與此同時,我收到一條陌生電話發來的簡訊。

語音播報念出簡訊上的六位數字。

我對著銀行卡看了一會兒,走進了銀行。

存款上有很多個零,多到我對這筆錢失去了概念。

我對著取款機看了許久,不受控制地想著——

如果我不是身在泥濘,如果我有得選,我一定不會動這筆錢。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把銀行卡還給江之珩,對他說,我不需要。

可我不能。

所以,想再多也不過是可悲地試圖挽回尊嚴而已。

我取了兩萬塊錢,回了家。

飯菜有些涼了,我熱了熱菜,洗乾淨了江之珩的外套,又找了件自己的外套穿上,好遮住身上的傷痕。

一個人在餐桌前寫完了作業,將近十點的時候,門鎖終於傳來了聲響。

媽媽回來了,帶著滿臉的疲憊。

我垂著頭,把錢遞給了媽媽。

“這錢哪裡來的?”媽媽的聲音溫柔又嚴厲。

我囫圇吃著飯,避開了視線:

“獎學金,學校發的。”

媽媽看了我許久,才把錢收好:

“銜月,上高中不適應吧,辛苦你了。媽媽只要你平安。”

我眼睛一酸,點了點頭,埋頭吃飯。

5

第二天,我忐忑地走進教室。

陸今雪正坐在後排和朋友大聲談論著名牌包包,沒有注意到我。

我鬆了口氣,挪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身後的討論聲卻忽地停了,我悚然地聽見身後響起的腳步聲。

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我咬著牙,剋制地不去想接下來會遭遇怎樣粗暴地對待。

直到,課桌被輕輕叩響。

我抬起頭,看見江之珩衝我勾了下嘴角,笑意張揚中帶著幾分痞氣。

他在我的桌上放下一個紙袋:

“給你的。”

說完,江之珩轉頭就出了教室,去了隔壁班級。

時間尚早,班裡的人不多,但是每一個人的視線都投向了我。

我抿了抿唇,拆開紙袋。

紙袋裡是一個雞蛋,一份三明治,一盒牛奶。

同學看向我的眼神頓時變了,竊竊私語聲傳進我的耳中:

“江之珩給季銜月送早飯?真的假的?他們甚麼時候認識的?”

“不止吧,季銜月雖然是個瞎子,但長得確實漂亮,江之珩想嚐嚐鮮也很正常。”

“可是陸家和江家不是關係很好嗎?陸今雪不尷尬?”

身後的腳步聲在江之珩出現的時候就停下了。

即使教室裡吵吵鬧鬧,我也清晰地聽見了陸今雪氣急敗壞走遠的動靜。

我想,我可以安穩一段時日了。

我剝開雞蛋殼,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一整個雞蛋。

江之珩不知道,其實我對雞蛋輕度過敏,每次吃雞蛋都會胃疼。

因為他不知道,所以沒關係。

我得到的愛意實在太少了。

所以,僅有的那些愛意裡面是摻著同情還是疼痛都沒關係。

只要是愛意,我就會滿懷感激地嚥下去。

6

上午第三節課,胃部陣陣痙攣,我疼得冷汗涔涔,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終於捱到下課,我虛脫地扶著牆壁,走進了洗手間,想要潑點水清醒一下。

可是,下一秒,一雙手把我按進了洗手池:

“季銜月,你現在很得意?”

身後響起陸今雪咬牙切齒的怒聲。

我的整張臉都被按進了冷水之中,胃痛和虛脫讓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陸今雪不斷把我按入水中,我幾近窒息,一切聲響都變得模糊不清。

只能聽見陸今雪的大聲叫罵和其他人的譏笑嘲諷。

“你不會真的覺得江之珩喜歡你吧?我告訴你,你就是他的一條狗。

“現在他願意護著你,只不過是玩玩而已。

“不然你猜,昨天他為甚麼一句重話都不敢對我說?”

分不清臉上是淚水還是洗手池的冷水,我只覺得腦袋針扎似的,手腳冰涼,痛到麻木。

索性放棄了掙扎,任憑陸今雪發作。

過了會兒,陸今雪好像意識到了甚麼,手一頓,放開了我,話音裡帶著一絲倉皇:“死了?”

我顫抖著喘了幾息,支撐著自己直起身,笑了。

是,我就是一條狗。

為了活著,我可以甚麼都不要。

我轉過身,用盡全力撞向陸今雪,把她撞倒在地。

陸今雪尖聲叫著。

我不管不顧地死死按著她,每一拳都重重落在她的臉上,拳拳到肉,不留一絲餘力。

鮮血噴濺。

陸今雪的尖叫怒罵逐漸成了求饒。

我們在扭打中一起渾身溼透。

無論是陸今雪昂貴的衣裙,還是我破舊的襯衫,都在此刻變得髒汙不堪。

來吧。

無人救我,那就和我共享這苦難。

7

陸今雪終於在其他人的生拉硬拽中被救了出去。

她鼻青臉腫,精心保養的臉上多了好幾條血痕。

臨走前,她惡狠狠地瞪視著我:

“季銜月,等著退學吧,你沒幾天好日子可過了。”

我沒有分給她一眼。

都無所謂了。

我的身上已經找不出一處乾淨的地方,手臂上被抓破了好幾道傷口,頭髮也徹底溼透,掛著水珠。

沒有比現在更難堪的時候了。

可是,剛走出門,我就見到了此刻最不想碰見的人。

江之珩正站在門口,見到我的瞬間,滿目愕然。

我放空雙眼,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往外走,江之珩卻攔住了我:

“是陸今雪做的?”

我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淚水卻不由自主地盈滿了眼眶。

我聽見他很輕地嘆了口氣,而後,擁住了我:

“對不起,你再忍耐一下。”

他的懷抱很溫暖,我的心口卻在這一刻涼得徹底。

沒錯,我這樣的人,本就只是一條狗。

陸家和江家是世家,他又怎麼會為了一條狗和陸今雪鬧僵?

可我已經傾盡所有了,我還有甚麼呢?

我還能用甚麼去求那一點點施捨來的庇佑呢?

8

江之珩拉著我出了校門,帶我去了一間出租房。

我在那裡洗了個熱水澡,胃痛好了許多。

我坐在沙發上喝粥,江之珩拿著乾毛巾替我擦拭頭髮。

一切都很安寧,讓我覺得幾個小時前的寒冷和痛楚都恍如隔世。

可是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沉默卻又讓我無法忘記。

我抿了抿唇,對江之珩微微一笑:

“謝謝哥哥。”

江之珩很久都沒有說話。

頭髮已經徹底幹了,午休時間只剩下半個小時,我早就該回學校了。

江之珩卻依舊一言不發地垂著眼,溫熱的手掌輕撫過我的頭頂,不知是寬慰還是歉疚。

又或者,只是對寵物的愛撫罷了。

我偏過頭,回望江之珩漆黑一片的眼眸,那裡有幾分憐憫,有沒有哪怕一分真情,我看不清。

江之珩是甚麼樣的人,對我做的那些事又是抱著怎樣的想法,我從來都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但我從不在猜測上浪費無謂的時間。

與其猜,不如賭。

我轉過身,一手拽下江之珩的領口,逼著他彎下身來。

他一時沒有防備被我得手,緊抿的唇瓣就此貼上了我的。

兩道莽撞的氣息相撞,在空氣裡擦出火星。

江之珩渾身一僵,沒了動作。

我固執而不得章法地胡亂吻著,直到那雙手不留情面地把我推開。

難堪一點一點地湧上我的心頭,在落針可聞的死寂中謀殺了我的自尊。

是這樣啊。

那我還真是自作多情得可以。

……

一路沉默。

離教學樓只有幾步之遙時,江之珩突然叫住了我:

“銜月,再等我一段時間,不會很久,你再忍耐一下,好不好?”

我下意識地撫過手臂上還未癒合的傷痕,面上卻依舊笑得很甜:

“好,我等你。”

9

江之珩把我送回了教室,自己卻又一次出了校門。

直到晚自習的時候,他才從走廊經過,面上是比先前更為濃重的煩躁和陰鬱。

江家大少爺,能有甚麼解決不了的煩心事?

我支著臉,用餘光觀察著江之珩。

卻看見他望向我,倏爾笑了。

他本就生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那些鬱氣一掃而盡,像是最張揚熱烈的少年,滿身朝氣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地呆了一下,勉強維持著鎮定。

下一秒,江之珩卻叩響了我邊上的窗戶,將甚麼東西塞進了我的手心。

我慌亂地接住,低下頭,才看見那是一枝向日葵。

再抬頭時,江之珩已經不見了。

向日葵很嬌小的一支,沒長開似的,不太起眼,但我很喜歡。

我找了個水瓶,把向日葵養了起來。

雖然聽到了許多“瞎子插花”的冷嘲熱諷,但至少這幾天沒有人再找我麻煩。

江之珩給我送了一次早餐,還有一支向日葵,這些已經足夠讓班裡的其他人停止對我的霸凌。

陸今雪也像是忌憚我那天的舉動,消停了幾天。

我想,這一定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時光了。

我可以放鬆地聽課,學習,像班上的任何一個普通同學一樣做著自己的事,而不是時時刻刻提防著無邊的惡意吞沒我僅有的一切。

可我又在這幸福之下的分分秒秒如履薄冰,就好像,眼前的安逸都是我偷來的。

以至於我為此坐立不安,食不下咽,無法停止地恐懼著下一秒就會東窗事發,一無所有。

10

週五,學校召開了家長會。

媽媽工作很忙,家長會照例是沒人來的。

我像是從前的每一次家長會一樣,坐在位置上給自己開家長會。

衣著華貴的家長魚貫而入,面上都帶著客氣的笑容。

偶爾也會有人向我投來疑惑的目光,但並沒有人深究。

我羨慕這一分成年人的體面,不該問的從不多問,不像青年人,總是將直白的惡意攤開,深深刺入血肉。

家長會還沒開始,我低著頭繼續完成作業。

如果能夠在學校裡把作業解決,放學之後就可以騰出時間去附近的餐館打工了。

我正寫著算式,手中的筆卻被抽走甩到了地上。

太過熟悉的遭遇讓我下意識地顫抖起來。

我抬起頭,看見陸今雪趾高氣揚地抱著臂,對邊上的中年男人說話:

“爸,就是她,上次把我的裙子都弄壞了,搞得髒死了。雖然那裙子不貴,也就幾萬,但是我可喜歡了呢!”

陸今雪得意地看向我,話語中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

我會被退學嗎?

我遲疑地想著,指尖都開始發麻。

陸今雪的父親陸建業不屑一顧地看向我,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面色忽地一變,把陸今雪拋在一邊出去打起了電話。

陸今雪一愣,不滿地跺了跺腳:“哎呀!爸!甚麼事這麼急啊?”

見我面上沒甚麼表情,陸今雪蹙了眉,惱恨地站在我的書桌前不走了:

“你等著,等我爸進來再收拾你。”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撿起筆繼續做題。

陸今雪要對付我,那又如何?我沒甚麼依靠的,自然也沒有掙扎的必要。

至於江之珩……

我下意識地看向手機。

儘管他的號碼還存在我的手機裡,可我沒有再收到過他的一條訊息。

這種時候還恬不知恥地糾纏,只會被徹底厭棄吧。

11

陸建業再次走進來時,竟然沒有責罵我,反而語氣和善:“壞條裙子有甚麼,同學之間和睦相處才是最重要的。”

陸今雪目瞪口呆:“爸,你怎麼不幫我出口氣?”

“行了,你出去吧,家長會快開始了。”

陸建業語氣嚴肅地把陸今雪趕了出去,又對著我笑得親切:“小姑娘,你叫甚麼名字?”

我怔了怔,如實報出名字。

陸建業的笑容裡竟帶上了幾分討好:

“銜月啊,以後常來我們家作客,今雪她就是不太懂事……”

說到這裡,他忽地打住了話頭,直直地看了我一會兒面色複雜起來:

“你的眼睛……”

“我看不見。”

陸建業倏爾鬆了表情,又隨便扯了兩句就去後排坐下了。

我明顯感覺到他的態度先是變得熱切討好,又忽地冷淡下來。

可是,這到底是為甚麼?

我一手撫上自己的眼睛,心中裝滿了疑惑。

媽媽嚴厲的告誡又一次在我耳邊響起:

“銜月,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的眼睛治好了,你必須是個瞎子,知道了嗎?”

我的眼睛,到底有甚麼秘密?

12

家長會開到中途,陸建業禮貌地衝老師打了個招呼,捂著電話就從後門出去了。

我心念一動,跟著站起身,出了教室。

陸建業正在牆角和電話裡的人小聲說著話:

“難怪……季家不認……”

斷斷續續的話音傳來,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安,走近兩步,試圖聽得更清晰。

陸建業的下一句話卻把我釘在原地:

“對,下個月小女和江之珩訂婚,您可一定要來啊。”

我如遭雷擊,只覺遍體生涼。

陸今雪和江之珩……他們要訂婚了?

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落荒而逃,又渾渾噩噩地回到教室聽完了家長會。

走出教室的時候,我又一次見到了江之珩。

這段時間,江之珩沒有來學校上課,我只能從別人的隻言片語裡聽說他的訊息。

大概是命運的捉弄,我們的再見,竟是在此刻。

“你要訂婚了……和陸今雪,是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是誰都好,是誰都可以。

可是,為甚麼偏偏是陸今雪?

為甚麼非得是那個對我傷害最深的人?

想問的太多,可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江之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但他終於還是抿了下唇,頹然地開口了:

“銜月,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吧,我不能陪你了。”

……

江之珩和陸今雪訂婚的那天,聲勢浩大,連新聞媒體都發了報道。

婚禮會場華麗得讓人心動,我獨自一人在推杯換盞的人群裡穿行而過。

大家都很高興,只有我不高興。

會場很大,還帶著小花園,我只轉了半圈,就已經走得腿痠。

累了,那就不走了。

我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可是剛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再也沒有接著走下去的力氣了。

怎麼這麼難呢?

想找一條好走的路,怎麼就這麼難呢?

我想得到庇護,所以找到了江之珩。

我以為我得償所願,從此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地生活。

可是兜兜轉轉,江之珩卻和陸今雪訂了婚。

原來,從來就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他們愛情的調劑,無聊時的玩物。

一旁傳來人聲,我慌張地抹了把臉,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腳步聲由遠及近,我決定去邊上躲一躲,卻又在聽到江之珩的名字時頓住了腳步。

“事情都辦好了吧?別讓江家人發現了。”

“放心,不會有錯,等著好戲開場吧。”

“哼,那個老不死的真是瘋了,聯個姻就給江之珩分股份,甚麼好事都讓那毛頭小子佔了。”

聯姻?股份?

幾個詞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卻來不及深究,只是茫然地想著——

他們究竟要對江之珩做甚麼?

他們已經走到了拐角,再待下去只會被當場抓包。

我貓著腰小步跑遠,直到不會被那兩人聽到時才開始奪路狂奔。

江之珩有危險!

我一定要把聽到的一切告訴他。

13

可是,跑回了主會場,我卻又陷入了迷茫。

就憑那幾句話,我根本無法得知他們在哪裡動了手腳。

我的手中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說的話,沒人會相信我。

陸今雪和江之珩現在都在內部的休息室裡,想找江之珩就必然會見到陸今雪。

她怎麼可能相信我說的話?

猶豫間,訂婚儀式開始了。

悠揚的樂聲中,陸今雪面帶笑容地挽著江之珩一起走來,人群中響起連綿不絕的掌聲。

陸今雪的目光掃到了我,眉心一皺,但沒說甚麼,只是驕矜地揚起了下巴。

這畢竟是她人生中重要的一天,大概並不想在我的身上浪費時間。

可我卻不能讓這場訂婚儀式進行下去。

七歲前,我的世界始終是一片黑暗,我的聽覺因此而格外靈敏。

如雷的掌聲中,我也依舊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和我之前在拐角處聽見的一模一樣。

他說:“動手。”

我渾身一個激靈,擠開人群,衝上了臺,高聲道:“停下!有危險!”

陸今雪當場尖叫起來:“季銜月,你要幹甚麼!就算我們有過矛盾,你也不用毀了我的訂婚來報復吧!”

我沒有回話,只是在臺上快速掃過臺下每一個人的臉,他們或是震驚,或是迷茫。

不行,找不到。

這裡聚集的人如此之多,我雖然聽到了那人的聲音,卻對不上臉。

江之珩鬆開了陸今雪的手,上前兩步,向我走來:“銜月,你怎麼了?”

“我……”

還沒來得及回答,我聽見頭頂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甚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我猛地抬起頭,看見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燈輕輕搖晃了一下,直直墜落。

江之珩此刻恰好不偏不倚地站在燈下。

那一瞬間,我甚麼都聽不見了,只顧著向他所在的位置奔跑。

一步,只差一步。

我分明已經觸到了他的衣角,卻還是沒能趕上,只能看著他帶著錯愕的表情倒在血泊之中。

陸今雪哭叫著衝過來,尖銳的指甲劃傷了我的臉:

“賤人,你為甚麼要來?為甚麼把之珩哥害成這樣!”

我無言以對,只是呆呆地看著江之珩,無力和她多辯解甚麼。

我還是沒能救他。

今天是他的訂婚宴,他本來應該感到幸福的,現在卻只能狼狽地躺在那裡,躺在鮮紅的血液之中。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勾不回我的一點注意力。

直到,一雙手把我拉扯起來,而後又一次響起了那道熟悉的聲音。

“季小姐,先前一直聽說你有眼疾,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樣?”

我毛骨悚然,從頭涼到了腳底。

回過頭去,看見了一張和江之珩有五分相似的臉。

14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一張床上。

我迷茫地坐了起來,才記起是那個謀劃傷害江之珩的人把我從訂婚現場帶走,因為情緒起伏過大,我陷入了昏迷。

可是,這是哪裡?

這地方裝潢華美貴氣,在我的記憶中從未出現過,可是又莫名讓我感到幾分熟悉。

難道是那個男人的家?他和江之珩長得有五分相似,多半也是江家的人。

我下了床,開啟房門向外走去。

客廳裡站著一個身量挺高的中年男人,我警惕地抄起手邊的玻璃杯用作防身,卻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怔在原地。

他說:“月月,好久不見。”

這聲音早已被我遺忘在浩瀚歲月之中,卻在聽到的剎那喚起了我的全部記憶。

季赫,是我的生身父親。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卻對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

在我幼年的記憶中,他始終溫柔寬厚,對我很好,卻在我五歲那年被媽媽發現出軌。

媽媽恨得咬牙切齒,離婚帶走了我,抑鬱了整整一年。

那時小小的我不明白,為甚麼我美滿的家庭轉瞬間就變得支離破碎。

我不明白,卻更不敢對媽媽提起季赫的名字,久而久之,我下意識地把五歲前的記憶都埋在深處,很少記起。

原來這間房子,就是我曾經住過五年的家。

十多年了,季赫從未來看過我和媽媽,也沒有支付過撫養費。

縱然曾經的我多喜歡爸爸,現在看到季赫,也提不起多少感情了。

“為甚麼把我帶到這裡?你有甚麼事?”我冷淡地開口,下意識地略過季赫臉上的一抹失望。

季赫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月月,聽江毅說,你的眼睛已經治好了?”

江毅,看來就是謀害江之珩的那個男人,按年齡推算,應該是他的小叔。

我暗暗記下,等有機會再提醒江之珩小心提防。

季赫掃過我身上的傷痕,嘆息一聲:

“你當初何必跟著你媽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你要是還待在季家,誰敢這麼對你?那個陸今雪給你提鞋都不配。”

“不需要你關心,沒事我就走了。”我打斷了他的話。

離開季赫時,我年齡尚小,一直也不知道我這個所謂的親生父親是個甚麼身份,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季家。

季家的財力,確實是江家和陸家加起來也比不上的。

但那與我無關,媽媽不知道我在這裡,下班時看不到我會著急的,我得趕快回家才行。

“你出不去的,這幾天都會有人看著你。”

“你甚麼意思?”我怒視著季赫。

“爸爸做的決定當然是為了你好,過幾天季家就會開宴會替你接風洗塵,人人都會知道你是季家的女兒,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季赫勾起嘴角,像是在等待著我的感恩戴德。

我卻露出了冷笑:“為我好?我眼盲的時候不見你來找我,我恢復視力了你著急忙慌地帶我回季家?

“到底是為我好,還是為了送我出去聯姻?你不過是看中我身上可以被壓榨的價值而已!”

季赫被我戳中,面上有些掛不住: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有多少人想進季家進不來?你自己想清楚。”

說完,他摔門而去。

15

季赫對我嚴防死守,我試了幾次也沒能逃出去,只能等到宴會開始。

我換上了完美契合我身材的定製禮裙,身上的每一件配飾都價值不菲,能抵上我十多年的生活費。

這些我從未擁有過,可擁有了才發現,不過如此。

與自由相比,一文不值。

越過人潮,我看見了陸今雪,她目眥欲裂,卻連和我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我故意去了趟洗手間,陸今雪果然找了過來。

她看著我,眼裡有,更多的卻是頹然:“江之珩自己傷還沒養好,剛能走動就滿京城地找你,好幾天都沒閤眼。

“他找你找得都快瘋了,他……不會和我訂婚了。季銜月,你贏了。”

乍然聽到江之珩的名字,我怔了下,而後只覺得好笑。

現在,陸今雪和我的地位完全倒轉了。

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以至於她連爭都不敢和我爭。

可我不想要了。

從知道江之珩和陸今雪訂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會去奢求別人的愛了。

我還是會在江毅謀害江之珩的時候提醒他小心,但我再也不會在受傷時期待他的安慰和幫助。

江之珩確實曾經被我當作救贖,那時的我以為他能拉我出這深淵,可是現在我發現,能救我的,只有自己。

與其為了那點可憐的愛意在泥濘中拼命掙扎,不如選擇自救。

得不到的愛,我會自己給自己。

所以,我對陸今雪說:“做個交易吧。”

16

我穿著陸今雪的衣裙, 掩著臉, 通暢無阻地走出了會場,打了車直奔家裡。

離家不遠的地方,我就看到了頭髮凌亂,雙眼通紅的媽媽, 正挨個詢問著過路的人有沒有見到過我。

我眼睛一酸, 撲上去抱住了她:

“媽媽, 我在這,我回來了。”

沒空寒暄, 我催促著媽媽收拾東西和我一起離開。

我們簡單打包了行李, 趕往車站。

出席宴會前,季赫給了我一筆錢挑選喜歡的飾品。

在錢這方面, 他確實沒有虧待我, 這筆錢足夠我和媽媽前往另一個城市生活一段時間。

我們會在那裡擁有全新的生活,遠離季家、陸家, 遠離一切讓我們痛苦過的人與事。

我換下了身上的長裙,脫去了冗雜的飾品, 重又穿上我的襯衫。

風拂過我們的臉龐, 前所未有的自由飛揚在心間。

我很久沒有見過媽媽笑得如此開心, 像是十八歲的青蔥少女。

走進車站,我一眼看到了江之珩,他甚至還穿著病號服,下巴冒出了一圈胡茬,面色焦急又懊悔。

想來是陸今雪告訴他的。

我給陸今雪的籌碼是我不會和江之珩在一起,陸今雪告訴他我會來這裡,大概是希望我讓他徹底死心。

江之珩見到我,大步走了過來,眼眶泛著紅。

我搶先開了口:“是江毅設計謀害你, 以後的事,你自己小心。”

江之珩眼睛一亮:

“銜月,你果然還是在乎我的,對不對?

“我錯了。我不應該和陸今雪訂婚。我反抗過, 可是隻有和陸家聯姻, 我才能拿到股份。

“銜月,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對不起,我不該讓你等……”

我打斷了他:

“江之珩,對你來說, 總有東西比我更重要, 股份, 聯姻……

“可我不想再等了,我是人, 不是備選方案。”

江之珩面露祈求:

“銜月,可我對你的感情從來不是假的,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等了。我們回到從前, 好不好?”

我卻釋然地笑了:“可是我已經不需要你了啊。

“現在,我要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了。”

他怔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火車慢慢悠悠開向自由的前方。

我忽地想起一句歌詞:【我愛你,愛你勝過愛我自己。】

可是, 以後的每一天我都要學著更愛自己。

從今往後,我愛自己,勝過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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