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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3 節 貓與靈

金主出差回來的前一天,我和他提了分手。

他躺在我的床上,冷笑了聲。

“原來你也有脾氣。”

“躲哪去了?”

其實,我和他就隔了一個床墊。

我的屍體上裹了很多層保鮮膜。

每一層保鮮膜中間都放著活性炭,再倒上貓砂填滿間隙。

我的屍體逐漸腐爛,卻透不出任何味道。

後來,傅銘發了瘋地找尋找我的下落。

可他每晚睡都在那張床上,也沒發現我。

知道這一切的,只有我的貓。

1

傅銘回來的那天,我正飄在半空中,他看不見我。

但煤球可以看見我。

煤球朝他“喵喵”叫了兩聲。

我緩緩落在地上。

煤球開始圍著我打轉。

傅銘沒在意煤球的奇怪行為,放下行李箱,直接走進了我的房間。

他拉開我的衣櫃,發現我常穿的幾件衣服和行李箱都不見了。

“許迎,真走了……”

我回想起,在他出差的時候,我好像是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離開。

但在那之前,我被殺了。

他輕聲喃道:“你真的生氣了?”

我愣了下,仔細想了想,也沒想起自己為甚麼生氣。

這時,煤球跳上了床。

它朝傅銘叫了兩聲,然後伸出爪子開始抓著床單。

傅銘皺了下眉,然後拎著煤球的後脖頸,將它扔出房間。

“等等……”

我張了張嘴,發出聲音。

他卻聽不見。

剛才,煤球是想告訴他,我在床墊下面吧?

我閉著眼睛蜷縮在床下的儲物空間。

腦後流出的血跡被黑髮掩住。

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樣。

屍體上裹著一層又一層的保鮮膜。

每一層保鮮膜中間都放著活性炭,再倒上貓砂填滿間隙,透不出一點味道。

如果不是碰巧掀開床墊找東西,短時間內根本發現不了我。

2

我正想著怎麼讓傅銘發現我的屍體。

下一秒,他直接躺在了我的床上。

他幾乎沒進過我的房間,更別說睡我的床了。

我的房間佈置得顏色粉嫩,他很不喜歡。

來公寓的時候,他都睡主臥。

主臥裝修是黑白灰的性冷淡風格,和他這人挺不搭的。

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閉了閉眼,又睜開。

突然,我聽到他冷笑了聲。

“許迎,原來你也有脾氣。”

我飄到他身旁,視線停留在他手機螢幕上。

手機上,是我和他的聊天頁面。

我給他發的最後一條資訊是——【傅先生,我們分開吧。】

再往下是他打給我的很多個語音電話。

我沒有接。

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

也許是因為死前腦部受傷的原因,我忘記了很多事。

我忘記為甚麼要離開、為甚麼要和他分手,甚至忘了……

傅銘的指尖頓了頓,發了條資訊給我。

【許迎,我回來了,我們談談。】

他垂眸凝視著手機螢幕,睫毛很長,遮住他眼底的情緒。

我聽見他問我:“躲哪去了?”

我告訴他,我和他的距離很近、很近……

可是他聽不見。

我很難受,也很著急。

因為我也忘記了是誰殺了我。

如果傅銘不快點找到我的屍體,殺死我的那個人就要跑掉了。

3

我穿過門,看見煤球正在舔著空飯碗。

它已經餓了一天。

我蹲下,彎起手指在它的飯碗邊緣上輕敲。

煤球歪頭看著我的動作,過了好一會,也開始伸出爪子開始輕輕敲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

雖然我碰不到它,但它好像感受到我在誇它,敲得更加賣力。

沒過多久,傅銘聽見聲音從房間裡出來了。

他看了眼煤球敲著的空碗,拉開櫃子,拿出貓糧倒進碗裡,然後垂眼看著埋頭吃飯的煤球。

“她不是那麼喜歡你,還會忘記餵你?”

我不會忘記喂煤球的,你現在應該察覺到奇怪了吧?

他瞥了眼旁邊的寵物自動餵食器。

我偶爾會出去工作幾天,會提前把貓糧倒入自動餵食器。

傅銘扯了下唇角,說:“又忘記了。”

然後他按下自動餵食器的開關。

又?

我還真忘過啊。

4

傅銘拿出電腦開始處理公事。

煤球吃飽了,懶懶地走過去,蹭了蹭他的褲腳。

他微怔了下。

這好像是煤球第一次主動親近他。

他指了指旁邊的位置,用命令的語氣說:“過去。”

煤球覺得沒意思,很快就走開了。

傅銘不喜歡貓。

很不喜歡。

第一次遇見煤球時,它還是隻剛出生的流浪小奶貓。

我餵了它點牛奶,它就一直跟著我了。

我蹲下身正想摸它,傅銘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你在幹甚麼?”

我回過頭看他,輕聲問:“我可以養它嗎?”

他聲音很冷:“不行。”

傅銘有潔癖,不會同意家裡養貓養狗。

我摸了下小貓毛茸茸的小腦袋:“對不起啊,我說了不算。”

它好像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朝我“喵”了一聲,跳進了旁邊的草叢。

深夜,一道閃電在窗外閃過,照亮了傅銘迷離的黑眸。

窗外,外面好像要下暴雨了。

傅銘吻我鎖骨的動作停頓了頓:“許迎,別分心。”

他的手臂撐在我的身側,微微喘息著看向我,隨後,無奈地嘆息了聲:“去吧。”

我愣了下,沒懂他讓我去哪。

“趁我沒後悔。”

他扔下這句話後,起身下了床。

直到嘩嘩水聲從浴室傳來,我才回過神。

我穿好衣服,拿著傘跑到了樓下。

狂風恣肆,樹枝大幅度搖晃,

大雨頃刻間落下,砸溼乾燥的地面。

我彎著身子在雨中找了很久,也沒找到那隻小貓。

傅銘不知甚麼時候撐著傘出現在我面前。

“回去吧,找不到的。”

我隔著雨霧望向他。

他說:“再這樣下去你會感冒的,那隻貓可能被其他人撿走了……”

他這是在安慰我?

他這麼冷漠的人,也會安慰人?

“也可能已經死了。”

“……”

找了那麼久,我也放棄了,跟著他走了回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微弱的叫聲。

小黑貓全身的毛被淋溼,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我脫下外套裹住了它。

“它好聰明,還會找地方躲著。”

傅銘垂眼看了眼被我抱在懷裡的貓,微微皺眉。

“碰了它,你要洗澡。”

下一秒,他脫下外套披我身上。

他剛洗過澡,外套上的薄荷味道,在潮溼的空氣中蔓延。

“家裡不能有貓毛,別讓它進房間。”

我抿了下唇,抱著小貓走進電梯。

小貓輕輕抬起爪子搭上我的手指。

它好像也知道,以後可以和我一起生活了。

5

傅銘不許煤球進我的房間。

我暫時沒辦法讓他發現我的屍體。

我只能待在他旁邊,一會看看他處理公事,一會看看煤球玩毛線球。

突然,傅銘的電話響了。

他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邊傳來他助理的聲音。

“傅總,我剛剛聯絡了許小姐的公司,她最近有外出工作任務。”

傅銘輕輕地“嗯”了聲。

“您和許小姐吵架了嗎?需要我幫您聯絡她嗎?”

“不用。”他的聲線很冷,帶著暗啞,“她和我分手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又點開了我和他的微信聊天頁面。

還是沒有任何回覆。

他有些煩躁地摁熄手機螢幕,扔到一邊。

我極少看見他失去耐心的樣子。

“啪”的一聲,他合上了電腦,換了套西裝外套出了門。

我本來想跟著他出去的。

但我的靈魂好像被禁錮了般,無法離開公寓。

凌晨,傅銘回來了。

他喝了酒,冷白的臉微微泛紅。

他扯了扯領帶,下意識說:“許迎,幫我倒杯水。”

空蕩的客廳裡沒有回應。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看向不遠處趴在窩裡用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看著他的煤球。

“她不要你了……”他扯了扯唇角,聲音很輕,“也不要我了。”

煤球懶懶轉過頭,朝著我的靈魂“喵”了聲。

我才回過神。

我蹲下身,對它說:“他騙你的,我才沒有不要你……”

煤球聽到我說的話,安心蜷成一團繼續睡覺。

小貓好像沒意識到我已經死了。

對它而言,我還在,生活沒有任何變化。

傅銘站起身,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喝。

他把脫下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餐椅上。

突然,有甚麼東西從西裝口袋裡滾了出來,滾在地板上,金屬的色澤折射著頂燈的光線,有些刺眼。

6

傅銘放下水杯,蹲下身,撿起了滾落的東西。

燈光昏暗,他就這樣僵著身子站著,看了很久。

我有些好奇,飄到他面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他拿在手裡的是一個領帶夾。

我突然回想起,那天我去商場給客戶買禮物的時候,遇見了他。

他正陪著他媽逛街,身旁還有一個笑容嬌俏的年輕女人。

我的視線不自覺定格在他身上。

他和我提過,家裡正在給他安排商業聯姻物件。

他會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像他父母那樣,相敬如賓地過一輩子。

在傅銘抬眼看過來之前,我慌忙挪開視線,指了下展示櫃裡的領帶夾,對銷售說:“麻煩幫我包起來,謝謝。”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來。

他在玄關換鞋,漫不經心地問我:“你今天買甚麼了?”

“只是買了個領帶夾。”

“東西呢?”

“送客戶了。”

他冷嗤了聲,繼續問我:“你知道我今天買了甚麼嗎?”

我其實並不想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微垂著眼看我。

“我為那個只見了一面的女人買了個鑽石手鐲。”

他靠得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混合著甜美的氣息。

我問他:“你要結婚了嗎?是她嗎?”

“也許吧。”他輕扯了下唇角,“是誰都無所謂。”

是啊,是誰都無所謂。

反正不會是我。

我早就知道會有那麼一天。

但心口還是會有密密麻麻的痛意泛上來。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指尖掐著掌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艱澀開口。

“恭喜啊。”

我緩緩轉過身,手腕卻他一把拽住。

“許迎,你沒脾氣的嗎?”

我微怔著望向他。

手腕上的力度漸漸加重。

“我陪其他女人逛街、吃飯,甚至結婚,你就一點脾氣都沒有?”

我的喉嚨發緊,沉默片刻,啞聲開口。

“如果你遇見想結婚的人,我們就分開吧……”

傅銘像是被我氣笑了,鬆開我的手腕,然後,掐著我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下來。

淡淡的酒味在唇齒間蔓延。

我輕推了他一下,他卻吻得更加發狠。

他用力攬過我的腰,跌落到沙發上。

他的動作漸漸失控。

我幾乎喘不過氣,恍惚間,對上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我回過神,用力咬了下去,喘著氣說:“不要在這裡……”

傅銘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舔了下唇角的血跡,清冷的黑眸此刻被欲色填滿。

他抱著我進了房間。

煤球被關在門外。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場小雨。

潮溼的空氣纏繞上旖旎的味道。

神志被夜色吞沒的前一秒,我聽見他輕聲問我:“許迎,你就不會吃醋嗎?”

“可是,我吃醋了……”

他好像忘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從來都見不得光。

6

很多人都知道傅銘他在外面養了一個情人,卻沒人知道是我。

他沒帶我見過家人,也沒有見過朋友。

他家境優越,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

而我連個正常的家都沒有。

五歲那年,我跟著媽媽去繼父家,一直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繼父酗酒,喝醉酒之後性格很暴躁,經常會對我媽動手。

我護著我媽,就會一起捱打。

我媽身上很多瘀傷,睡覺的時候會疼得翻不了身。

我勸她離開繼父,去其他地方生活。

她卻說,繼父不喝酒的時候,還是很好的人。

過了幾年,她為繼父生了個弟弟。

弟弟可以吃掉碗裡所有的肉。

而我多夾兩筷子的菜都會遭到繼父的白眼。

弟弟和繼父一樣不是好人。

不同的是,小孩子的惡意從不掩飾。

他會故意踢翻我面前的水盆,叫我“拖油瓶”。

我媽總是說,弟弟還小,不懂事。

後來,在我十六歲的某天夜裡,媽媽被喝醉酒的繼父打得慘叫不斷,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小。

我怕出人命,走出房間呵止住繼父往下砸的拳頭。

他停住動作,緩緩朝我走來。

我以為他會打我,就像小時候那樣。

但他卻撩開我衣服的下襬,摸上我的腰。

我身子瞬間僵住,無比噁心的感覺湧了上來。

隨後,我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跑出了門。

我跑了很久很遠,直至精疲力竭才停下。

我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身子大口喘氣,終於沒忍住,吐了出來。

從那天起,那個家,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後來,我媽給我打過電話。

她說:“迎迎,吳叔叔那晚只是喝醉了,他說他只是認錯了人。”

“你要是不在家,我會被打死的。”

每次繼父酒醒後,求她原諒,她都會原諒。

可是那晚繼父摸了我,她都看見了。

她甚至連我的那份也原諒了。

憑甚麼?

我笑了:“他就算把你打死了,你也會原諒他吧?”

她瞬間崩潰了,大罵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後來,我不再和他們聯絡,靠著打零工,還有獎學金和助學貸款艱難地上了大學。

7

大學的時候,我一直因為太窮被室友孤立。

大二的時候,有個室友的項鍊掉了,懷疑是我偷的。

幾個女生圍著我,按住我的雙手搜了我的身。

屈辱感將我吞沒,僅存的自尊心被踐踏得稀碎。

瀕臨崩潰的瞬間,我反覆告訴自己,我只是個窮學生,對她們動了手連醫藥費都賠不起。

我要是被學校開除了,可能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那天,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垂眼看著被扯破的衣領。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能看見空氣中紛飛的揚塵。

我卻覺得世界暗得沒有盡頭。

我手裡的名片攥了很久,名片上寫著傅銘的名字。

上個月他代表公司來學校捐了棟樓。

他在臨走前,給了我名片。

我調整了很久的情緒,才讓自己哭出來,然後撥通了傅銘的號碼。

我學著室友給男朋友打電話的語氣,嗚咽著向他哭訴。

他很快就來了,開著輛邁巴赫。

很快,這件可以逼得一個窮學生自殺的事情就解決了。

室友被學校記了過,向我鞠躬道歉。

她們不是真心向我道歉,只是屈服於權勢。

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真切地感受到,有錢有勢多好。

後來,傅銘給我在學校外面租了公寓。

沒過多久,我和傅銘在一起了。

其實剛開始他對我也沒意思,給我名片只是打算資助我讀書。

可是那時候的我太脆弱,活得太累,只想找個依靠,哪怕短暫也可以。

畢業後,我有了一份可以養活自己的工作。

我也沒和他分開。

我已經習慣了和他一起生活。

雖然知道一切並不會長久。

8

從記憶中回過神,我看著傅銘指腹間摩挲的領帶夾。

好像,和我那天送給客戶的是同一款。

煤球叼著玩具跑到我面前。

我轉身往房間門口走去,煤球很快就跟了上來。

突然,身後的傅銘叫了我的名字。

“許迎……”

他能看見我了嗎?

我瞬間僵在原地,緩緩回過頭。

他的輪廓隱在黑暗裡,正拿住手機給我發語音。

“ ……我不和其他女人結婚了,你會回來嗎?”

我飄到他面前,望見他漆黑的眼底壓著複雜的情緒,嗓音卻很平靜。

“再等我兩年,兩年後沒人可以打擾我們了。”

我凝視他片刻,嘆息了聲。

“你語氣那麼冷漠,我怎麼可能被你打動?”

突然間,我好像有些難過。

我無數次想過。

傅銘發現我死了之後會不會難過?

又會難過多久?

煤球叼著玩具歪著腦袋,不解地看著我。

我低下頭對它說:“算了吧。”

現在,夜已經很深了。

要是他這時候發現我的屍體,會被嚇到吧……

9

晚上,傅銘失眠了。

他時不時盯著沒有回覆的手機螢幕。

輾轉片刻後,他去陽臺抽了支菸。

白色的煙霧從他指間騰起。

我望著他,陰冷開口。

“傅銘,我死了,變成了女鬼、惡靈,你晚上不要再想睡著了……”

夜風微涼,煙霧掠過他冷淡的眉眼,漸漸消散。

他抬眼,目光穿過我的靈魂,望向遠方。

我就在他面前,他卻看不見我。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的夜色。

直到指間的火星燃盡,灼傷他的手指,他才收回視線,摁熄了菸頭,然後拉開了我房間的門。

我慌忙跟在他身後進了房間。

然後,他直接倒在我的床上,睡著了。

而床下,就是我被藏屍的地方。

我死亡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

灰白的面板上,開始出現暗紫的斑痕。

我閉上眼,好像還能感覺到口鼻被保鮮膜捂住的窒息感。

恍惚間,眼前突然浮現出臨死前的畫面。

我趴在地上,艱難地睜開眼望向前方。

腦後一陣鈍痛,鮮血汨汨。

視線被血霧浸染,一片模糊。

我聽見那人打了通電話:“我……我好像殺人了……怎麼辦……我不想坐牢……”

我還以為,他打的是救護車的電話。

我這輩子沒做過壞事,為甚麼會這樣結束?

你是誰?

為甚麼要殺我?

我疼得發不出一點聲音,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安靜到我能聽見我的心臟停止跳動,還有呼吸停滯的聲音。

月光穿過樹葉縫隙,溫柔地照進來。

房間裡的血跡被擦拭乾淨。

傅銘睡得很沉。

我能聽見他淺淺的呼吸聲。

10

第二天,他醒來時,沒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他給助理打了電話。

“查一下許迎在哪出差,幫我買張機票。”

“好的,傅總。”助理有些八卦,“許小姐不和您分手了?”

傅銘垂眸看著湊過來蹭著他褲腳的煤球,唇角彎了彎。

“沒有,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結束通話電話,他開始清理貓砂盆,給煤球添好貓糧和水。

這些事,他從來都不會做。

甚至,當煤球溼漉漉的鼻子碰到他的手時,他也沒有生氣,反而抬手摸了下煤球毛茸茸的小腦袋。

今天的他好像過於反常了。

助理給他回電話的時候,他正在房間收拾東西。

“傅總,許小姐公司的人說她沒有去出差,他們現在也聯絡不上她。”

他微怔了下:“你說甚麼?”

“許小姐沒有留家人的聯絡方式,同事聯絡不上她,已經報警了。”

傅銘手指驟然收緊,手背上青筋鼓起。

啞然許久,他才開口。

“我以為她只是不理我了……”

他終於意識到我出事了。

結束通話助理電話,傅銘翻著手機通訊錄。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撥通了他發小牧軒的電話。

“幫我找個人,她好像失蹤了,她叫許迎……”

“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好陌生的稱呼。

傅銘說出口時,也覺得奇怪吧?

我木然地看著他,忽然想起。

我之前拼了命地工作、往上爬,只是想能靠他近一點。

站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也許會告訴別人。

我是他的女朋友。

可是,太晚了。

我說:“傅銘,一切都太晚了。”

11

時間又過去了一天。

知道我失蹤後,傅銘眼裡掠過一絲慌亂後,眸光漸漸冷淡下去。

他垂眸坐在客廳裡,接著牧軒的電話。

有人看見我拉著行李箱,上了一輛車,然後再也沒有訊息,沒人知道我在哪,沒有訂機票和酒店,沒有信用卡消費記錄。

雖然方向錯了,但一切都指向了不好的結局。

結束通話電話後。

傅銘坐在陽臺上,目光沒有焦距,呆呆望著窗外的夜色。

我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直到煤球蹭了蹭的褲腳,他才回過神。

他低頭看著小黑貓,聲音很啞。

“她應該捨不得你,會回來吧……”

那天晚上,他還是在我房間裡睡的。

他睡得很沉,又好像睡得很淺。

我能聽見他在黑夜中的呢喃。

“我甚麼都不要了……甚麼都不要了……”

傅銘一直在和他同父異母的親哥爭繼承人的位置。

他哥很恨他。

他說,他要是輸了的話,以後就得帶著他媽流浪街頭了。

他沒有退路,所以做事不擇手段。

這世界上,沒甚麼是他不能利用的。

他這樣精明的人,好像也只被我利用過。

清晨第一縷薄光照在他的眼瞼。

他猛然睜開眼。

他眼睛很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喘著氣。

他做噩夢了。

是因為我嗎?

手機鈴聲響了,是牧軒。

他接起了電話。

“許迎手機最後的定位地點找到了,那個地方……”

傅銘閉上眼,聲音平靜如常:“那裡怎麼了?”

“最近發生了兩起命案,死者都是年輕女性。”

傅銘睜開眼,眼底溢位一絲血紅,聲線很冷。

“那你們找到她嗎?”

“還沒有,你有空來派出所做個筆錄,協助調查。”

12

他走出房間,清理貓砂,添好水和貓糧,再用吸塵器吸乾淨貓毛。

就像我每天早起做的那樣。

做好這些之後,他的手機響了。

牧軒給他發了一個定位。

他回到主臥換了衣服。

他沒有換西裝,而是換了身黑色的衝鋒衣。

他好像不打算去公司。

晨光映入他的眼瞳,目光盯著空洞的某處。

神色冷靜如常。

傅銘這個人,好像不管遇見甚麼事,都很冷靜。

他小時候被綁架過,親眼看著同行的人被剁下手指。

他不哭也不鬧。

當綁匪把碗扔到他面前時,他反綁著手,跪在地上,吃著碗裡的飯。

他甚至笑著說,那個時候,他就像狗一樣。

我問他:“你就沒有童年陰影嗎?”

他說,沒有。

那個時候他太小了,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只能努力記住綁匪的相貌、聲音,然後好好活下去,等著他們被抓,看著他們的報應。

他也確實看見了。

傅銘揹著運動揹包出了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又折了回來。

他拉開櫃子,從裡面拿出了一把瑞士軍刀放進了兜裡,出了門。

他有些反常。

煤球跳上我的床,爪子用力撓著床單,還偏頭衝著他叫了兩聲。

他都沒有聽見。

他出門是為了找我嗎?

可,我不在外面。

我就在房間裡啊。

我不喜歡被藏在不見天日的地方。

我不喜歡全身冷冰冰,都是腐爛的味道。

所以,你能不能快點找到我?

13

直到夜深,傅銘才回來。

他放下包,拿出手機,開機。

手機資訊欄跳出幾十個未接電話。

他蹲下身,摸了摸湊過來的煤球。

我一直以為,我不在之後,他會把煤球扔出去做流浪貓。

手機鈴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響起。

他微皺了下眉,接起。

電話那邊是他媽的聲音。

“你去哪了?今天的董事會你為甚麼沒來?你知道你爸有多生氣嗎?”

傅銘摸著煤球的頭,輕輕“嗯”了聲,像是不在意。

“媽,我想結婚了。”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和程婉嗎?”

“不是。”傅銘聲音略啞,“我和她在一起很多年了,我也應該……”

“你那個小情人?你怎麼可能和她結婚?你瘋了嗎?”

“她不是情人……”他冷笑了聲,話鋒一轉,“你才是吧?”

“你……”

“別驚訝,我甚麼都知道。”他唇角弧度加深,“您甚麼都有了……”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清冷的聲線順著夜風,穿透我的靈魂。

“我只想要她。”

心口處驀地傳來一陣鈍痛。

晚上,他躺在我床上,身體蜷縮著,我聽見他在夢中囈語。

“許迎,你甚麼時候回來……家裡已經快沒有你的味道了……”

我的味道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空曠的臥室一片黑暗。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我了。

14

傅銘只睡了三小時,天矇矇亮時又出了門。

還是穿著衝鋒衣,揹著登山包。

我知道他又去找我了。

我低頭看著煤球,嘆息了聲。

“你真沒用,他又要白跑了一天了。”

煤球不明所以地“喵”了聲,然後叼著毛線球到了我面前。

我沒辦法陪它玩。

直到深夜,傅銘才回來。

牧軒發了封郵件給他,是一段監控影片。

影片裡,有人穿著外套,拖著我的行李箱走著。

羊絨圍巾剛好擋住了她的下半張臉。

劉海下面,露出的那雙眼睛和我很像。

不僅如此,她連身高、體形都和我一樣。

幾秒的影片反覆播放。

傅銘盯著影片看了很久,然後給牧軒打了電話。

“影片裡不是她,不是許迎。”

“可是她的同事說,影片裡的人是她。”

“不是她。”傅銘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看得出來。”

“那是誰穿著她的衣服,還拿著和她一樣的行李箱?”

客廳裡,只亮了一盞壁燈。

他的身子陷入黯淡的光影……僵住……

“你說……”他啞著嗓音開口,“她會不會在行李箱裡?”

15

那晚,傅銘幾乎沒有睡著。

眼神茫茫地看向某處。

“睡覺吧。”我輕聲對他說。

他像是能聽到我說的話,緩緩閉上了眼。

天很快亮了。

一陣敲門聲讓他驚醒,猛然睜開眼。

牧軒來了。

牧軒明顯被他憔悴的樣子嚇了一跳,但也不好多說,咳了一聲,捂住鼻子。

“你們傢什麼味?”

難道牧軒聞到了屍體的味道?

為甚麼傅銘聞不到?

“我忘記清理貓砂了。”

傅銘走到貓砂盆前,動作緩慢地清理起了貓砂。

牧軒開始開窗通風。

因為養貓的緣故,家裡的窗戶幾乎都安上了帶鎖的紗窗。

除了……

傅銘處理貓砂的動作頓了下,看向隨手推開陽臺窗戶的牧軒。

“不要開那扇窗戶,沒有紗窗,貓可能會跳下去。”

傅銘彎腰撈起煤球,將貓抱在懷裡。

牧軒慢半拍停下動作,垂眼看著那扇半推開的小窗戶。

“窗戶好像有被撬開的痕跡。”

突然,我記憶被拽回死前那天。

那人就是從這個窗戶翻進來的。

他朝著我笑。

“姐姐,你怎麼不聽人我把話說完?跑這麼快有用嗎?”

就在剛才,我在樓下遇見了他。

他上來和我搭話。

“許迎,原來你住這種高檔小區啊……”他眼神陰冷地看著我,“你知不知道爸媽現在租的是快拆遷的老房子?”

他長得和繼父很像,我很快認出了他。

他是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吳璋。

我媽把他當成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一直備受溺愛,犯錯過後也不會受罰。

我皺眉,往後退了退,拉開距離:“你們怎麼會來這?”

“世界真的挺小的。”他嗤了聲,“前段時間我被少管所拘留,爸媽專門跑過來管教我。”

我用力捏緊手提包的包帶:“我和你們已經沒關係了,不要來打擾我。”

16

回家後,我從落地窗陽臺往下望,確定沒有看見他的身影后,鬆了一口氣。

我放下包,開始清理貓砂盆。

那天的煤球很反常,總是衝過來咬我的衣袖,往旁邊拖拽。

我只能暫時將它關進書房裡。

剛關上門,我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異響。

我轉過身,對上了一雙貪婪陰森的眼睛。

吳璋從後陽臺的窗戶翻了進來。

我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然後抬手指著門口的方向,冷聲警告。

“你快離開,不然我報警了。”

他冷笑出聲:“那地方我常去,警察和我很熟。”

我的視線落在放在桌上的手機上,開始轉移話題。

“你想要甚麼?”

“你是我姐姐,給我點生活費可以吧?”

“你要多少?”

“先給個 5000 吧。”

“我沒現金,你把賬戶給我,我給你轉賬,然後你馬上離開。”

說完,我慢慢走過去,拿起手機。

下一秒,我的頭髮直接被他從後面扯住,再用力往後面一拽。

他的動作極狠。

我沒反應過來,硬生生往後摔去……

他咬著牙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報警?”

耳鳴幾秒過後,我瞪大了眼,劇烈的疼痛感讓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後腦生生撞上了大理石桌的桌角。

我艱澀地眨了眨眼,然後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我聽見吳璋在給媽媽打電話。

他的語氣明顯變了,聲音慌亂嗚咽,像個犯錯的小孩。

“媽,我……我好像殺人了……怎麼辦……我不想坐牢……”

“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姐姐家裡……她流了好多血……”

我媽應該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過我的訊息了。

再次聽到我的訊息,竟然是她的兒子失手殺了我。

我不知道電話那邊的她是甚麼心情。

但她最後的選擇是,包庇她的兒子。

17

現場的痕跡被清理得很乾淨。

傅銘抱著貓,怔在原地。

煤球開始掙扎,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淺淡的抓痕。

他回過神,放下煤球。

煤球直接衝進我房間,跳上床,用爪子用力抓著床墊。

就像我教它的那樣。

牧軒說:“我家也買了這張床,床下面可以放很多東西。”

然後,他走上前,掀開床墊的一角。

純白的貓砂下,露出了一點灰紫面板。

牧軒緩緩放下床墊,給同事打了電話。

傅銘站在門口,不敢動,死死盯著那張床,眼圈泛紅。

警察很快就來了。

床墊被掀開,清理出了很多貓砂。

貓砂是我在打折的時候囤的,沒想到現在卻用來掩蓋屍體的惡臭。

一層又一層的保鮮膜下,我的屍體腐敗不堪。

有個年輕的警察,忍不住捂著嘴乾嘔。

現場被封鎖。

我被裝進屍袋裡抬了出去。

我的靈魂也終於能離開這個公寓了。

樓下,傅銘抱著貓看著我的屍體被抬上車。

他啞著嗓子問牧軒:“是她嗎?”

牧軒拍了拍的肩膀,輕聲說:“節哀。”

“我能看看她嗎?”

“可以,不過要等屍檢結束。”

18

那天過後,我的靈魂一直跟著傅銘。

不知道為甚麼,我不能離他太遠。

發現我死後,他異常冷靜。

甚至在看見我屍體的時候,他好像也沒有很難過。

他每天去公司上班,下班後應酬喝酒,和從前一樣。

他的日子沒我也照樣過。

我不懂自己的靈魂為甚麼會被困在他身邊。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很認真地養著煤球,按時喂糧、洗澡、驅蟲。

比我之前養的還好。

他每過兩天就會給牧軒打電話,詢問案件進度。

整個案子破起來並不難。

案發當天,吳璋被拍到在小區周圍徘徊。

他有入室盜竊的案底,警方很快就鎖定了他為嫌疑人。

而那個穿著我的衣服,拖著行李箱誤導警方的人是我媽。

她的眼睛和我很像。

他們早就爭取到了逃跑的時間,現在已經跑了。

傅銘聘請了私家偵探找他們。

私家偵探比警察先找到他們。

他們一家三口正躲在邊境處的一個小漁村。

收到訊息後,我以為他會給牧軒打電話。

但是他沒有。

我飄到他面前,不安地問:“你為甚麼不給警察打電話?”

可他聽不見我聲音。

他給助理打電話,沒有交代工作,只是讓他每天按時上門,幫他喂貓。

我看不懂他想做甚麼。

門鈴聲響起。

傅銘結束通話助理的電話,拉開了門。

門外,是他媽媽那張盛怒的臉。

“傅銘,你到底想做甚麼?為甚麼把股份都轉給我了?”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傅銘掀起眼皮冷冷看向她,“你要是不想要,我可以給我哥。”

他媽瞪大了眼:“你瘋了嗎?”

夕陽從門縫裡照進來。

沒有溫度的陽光,把我照得透明。

煤球在我面前撲了下,然後跳進了傅銘懷裡。

他摸了摸懷裡的貓,眼神漸漸陰鬱。

“沒有,不過也快了。”

面前的女人僵著身子看著他:“你到底想要甚麼?”

傅銘將貓輕輕放在地上。

“……想殺人。”

天際泛出血色的光,傅銘的臉色近乎冷白。

他唇角微彎:“開玩笑的。”

19

我覺得他沒有開玩笑。

他給煤球添貓糧的時候,煤球咬住他的衣袖,被他輕輕推開。

小貓的力氣太小了。

而我,連小貓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往外走。

我只能跟著他,甚麼都不能做。

他果然去找吳璋了。

即使有私家偵探提供的地址,他們躲的地方也很難找。

傅銘租了輛破舊的越野車,往山林深處開去。

海浪拍著懸崖。

空氣中有鹹澀的味道。

傅銘的手搭在方向盤上,面無表情地開著車。

“你給警察打電話,好不好?”

“傅銘……傅銘……傅銘……”

我叫著他的名字。

他聽不見。

他猛踩著油門,車窗外的景色飛速掠過。

我知道他想做甚麼。

可我阻止不了。

“他們會有報應的,你別搭上自己。”

陰沉沉的天壓了下來,一陣悶雷閃過。

水霧瀰漫,傾盆大雨瞬間澆溼了整座山。

傅銘在村子裡找了個地方落腳。

那裡離一個破舊的平房很近。

房東是一箇中年男人。

傅銘問他:“那裡面有住人嗎?”

“好像來躲債的,正常人誰往窮村子裡跑……”

他剛說完,就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

因為傅銘看起來也不太像正常人。

中年男人望著窗外的暴雨,感嘆了一聲。

“村裡很久沒下這麼大的雨了。”

大雨斜斜落下,狠狠砸在窗戶上。

傅銘就這樣,一個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直到有兩個人影衝進房子裡,屋內亮起昏暗的光。

他才收回視線,推開門走進漫天的雨幕。

“傅銘!”

我飄到他面前,大叫著他的名字。

周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

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快要消散了。

但他卻突然停住腳步,聽見了我的聲音。

“你別去。”

“他們會有報應的,別毀了你的人生……”

傅銘望向我,也許是雨砸在了他的臉上,他好像哭了。

他啞著嗓音開口。

“我的人生早就被毀了。”

“他們不會有報應的……”

“許迎,放下仇恨,我會撐不下去的……”

雨水浸溼整個世界,他反駁著我說的每句話。

“殺死你的那個混蛋沒滿十六歲,他不會付出多少代價的,還有那些幫兇……”

我怔住,死前最後一刻的記憶湧現。

“不是他,不是他殺的我。”

我望向身後破舊的房屋,閉上了眼。

“別讓他們的血,髒了你的手。”

“你別過去了,報警吧。”

恍惚間,我聽見他倒在雨中,雨水濺落的聲音。

20

再次睜開眼。

我發現自己出現在了那間破舊的屋子裡。

房子裡的一切都破舊不堪。

連之前在村子裡住的房子都不如。

繼父將酒瓶砸到牆上。

媽媽縮在牆角,臉上有青紫的瘀痕。

看來,繼父把最近一切的不如意都發洩在了她身上。

我媽看起來精神好像有些不正常。

她盯著屋裡的一個角落,咯咯地笑。

繼父瞬間來了火氣,揪著她的衣領,一巴掌扇過去。

“你還有臉笑,要不是你那個晦氣的女兒被推一下就死了,我們用得著過這種日子嗎?”

一旁的吳璋端著碗平靜地吃著飯,對面前發生的一切習以為常。

媽媽在喊疼,他就像沒聽見。

她從小溺愛到大的兒子,甚至連拉繼父一把都做不到。

繼父又踹了她幾腳,也許是累了,走到飯桌前,拿起白酒對著瓶子喝了兩口。

我媽搖搖晃晃站起身,走到灶臺前,將一把生鏽的菜刀藏在身後。

她低聲說:“迎迎不在了,我沒有女兒了。”

她的表情,分不清是在哭還是笑。

繼父放下酒瓶,再次衝過去的時候,她拿著刀捅直接捅向他的腹部,然後抽出來又捅了一刀。

那個在她面前揮了半輩子拳頭的男人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她眼角有飛濺出的鮮血,映著血色。

她緩緩抬眼看向吳璋, 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吳璋的腿都在打抖。

“媽, 你殺人了, 你殺了爸。”

“你不是也殺過人嗎?你殺了你姐姐啊!”

吳璋沒跑出幾步,後背就被狠狠地砍了一刀。

眼前被血霧浸染, 一片模糊。

我聽見我媽在問吳璋:“為甚麼你爸打我的時候你連句話都不會說?”

“我對你那麼好, 為甚麼把你養成了白眼狼啊?”

“你姐姐就會幫我, 你姐姐多好啊,是你殺了她……”

她反覆唸叨著:“是你殺了她, 你殺了她……”

她這樣說, 好像就能成為事實。

我問:“是嗎?”

她的動作停頓住, 好像聽見了我的聲音。

吳璋倒在地上,還剩了一口氣,聲音微弱。

“媽媽,不要……”

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和我說的一樣。

那天我失去意識後,吳璋沒再碰過我,

我媽很快就趕來了,幫她兒子清理現場。

她從包裡拿出保鮮膜一層層地裹住我的身體。

直到她束縛住我脖頸,我才睜開眼, 對上她冷漠的眼睛。

她被嚇到了,大叫一聲鬆開了手。

我的頭又重重摔在地上。

媽媽,不要殺我……

……

媽媽停下手裡的動作。

吳璋已經被她砍成了一堆爛肉。

她將菜刀扔在地上, 好像恢復了些神智。

“不是我,不是我……”

“迎迎,媽媽替你報仇了。”

“原諒媽媽,你不要恨媽媽。”

做了就是做了。

不是任何過錯都可以贖罪。

我冷漠地看著跪在血泊裡的媽媽,對她說。

“是你,是你殺了我,從頭到尾都是你。”

“我恨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警察很快就趕到了。

他們在那間破舊的平房裡找到了三具屍體。

雨漸漸停了。

骯髒和罪惡被沖刷乾淨。

暮色被晚風吹開。

皎潔的月色映在山海之間。

我的靈魂消散在風中。

我還沒有和傅銘道別。

他好像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

好遺憾。

21

我穿著白裙在一條白茫茫的路上走著。

突然,裙襬好像被甚麼拽住。

低頭才發現, 是一團黑乎乎的小貓,是煤球。

我彎腰把它抱在懷中, 無奈地嘆息了聲。

“你怎麼來了?你還是小朋友啊。”

“我來陪媽媽啊。”

我聽見它說話了, 聲音奶聲奶氣的。

“那他呢?”

煤球眨了眨眼睛:“爸爸嗎?”

“我生病了,他哭得很傷心。”

“但我告訴他,我去陪媽媽了,他就沒那麼難過了。”

煤球歪著腦袋在我懷裡蹭了蹭。

它告訴我。

它經常趴在傅銘的腿上, 看著落日沉下山。

清晨,傅銘會穿過氤氳的霧氣,登上五千石階,許願。

最開始他的願望,是希望能見到我, 哪怕只是在夢裡。

後來, 他許願我的來世, 會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

寵物醫院的急診室裡。

他摸著煤球的頭,輕聲說。

“爸爸是不是太貪心了?許那麼多願望,會不會不靈驗?”

“你見到媽媽的時候, 能不能讓她等等我?”

“至少下輩子有我保護她。”

突然,我聽見有人在背後叫著我的名字。

我抱著煤球回過頭。

他說:“對不起,以後不會再讓你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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