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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節 改造弟弟,從孃胎裡開始

我重生了,重生回了我媽懷胎八月的肚子裡。

上一世我被父母壓榨得精神崩潰,最終選擇了自殺。

而我的雙胞胎哥哥則坐享其成,對我的死全程冷眼旁觀。

重活一世,我徹底看透。

感受到子宮裡和我在一起的同胞兄弟,我用盡全力,摸索著把手伸向他的臍帶。

1.

我叫許安寧,出生在海邊的漁村,父親是碼頭收魚的販子,母親是織造廠的女工。

自從出生那一刻,女兒身的我就要比我的雙胞胎哥哥許安新低上一等。

雖然家裡的條件還算不錯,但是父母卻從來不會在我身上多花一分錢。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以後家裡的一切都是你哥的,你以後也要幫襯你哥。”

這是我爸我媽常跟我說的一句話,上一世整整洗腦了我三十年。

為了許安新,成績優異的我放棄高考,被父母安排進織造廠當了女工;

為了許安新,情竇初開的我被父母嫁給了村裡的一個人渣;

為了許安新,我日夜辛勞,最終積勞成疾住進醫院,父母卻不肯負擔哪怕一分錢的治療費,反而在和我那個人渣老公商議怎麼操辦我的後事,然後美美地收上一筆份子錢。

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我最終選擇了自我了斷。

既然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我就只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根深蒂固重男輕女的觀念,讓我成為了這個家裡賺錢的工具,成為了哥哥許安新的經濟支柱,成為了獲得彩禮的籌碼。

卻從來沒有成為父母的女兒和哥哥的妹妹。

而我的哥哥許安新,從始至終都在冷眼旁觀,安心享受著我給他創造的價值。

2.

上一世摔在堅硬水泥地上的那種劇痛還未從我腦中散去,一個悶悶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還有兩個月就生了,素芬你就別再乾重活了,安心養胎吧。”

四周一片漆黑,我能感受到自己身處在一個柔軟的容器裡,被大量的液體包裹著。

這是女人的子宮,孕育生命的地方。

我重生了!我穿越回了我媽腹中,成為了一個八個月大的胎兒。

剛才那個可惡的聲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是我的奶奶。

前世,她自我小時候起就各種虐待我,還針對我媽,罵我們倆是賠錢貨,只因為我是女孩,而我媽則生出了我這個女孩。

“你個破褲襠!還順手生了個賠錢貨,我許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嗎?我兒子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沒用的。”

這是奶奶經常罵我媽的話,我媽非但沒有絲毫的反抗,後來反而將這套話術又搬到了我的身上。

我很可憐她,她既是受害者,卻也是加害者,一輩子都在女人這個身份上苦苦糾結。

重活一世,我也終於認清了事實。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自己任由他們擺佈,我要為自己好好地重新活一回。

我要讓許安新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女人不是一個家庭的附屬品。

我要從小就開始改變他的思想,讓他最後能夠堅定地站在我這一邊,幫我對抗我們的父母。

黑暗中,感受到和我蜷縮在一起的另一個生命,我的同胞哥哥,我開始努力地翻滾,終於讓自己的胳膊觸碰到了他的臍帶。

浸泡在子宮的羊水裡,我不能視物,身體也幾乎軟得不受控制,所以我大概用了幾天的時間,才將許安新的臍帶纏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只纏了兩圈,因為我怕纏三圈把他勒死,那樣我可能會被愚蠢的父母和奶奶當成喪門星扔到海里去。

同時,我也用不停地翻滾改變著我和他的位置。

這一世,我不要做逆來順受的妹妹,我要成為有主見的姐姐。

3.

隨著產房裡母親的慘叫,我和許安新降生了。

這一次,我如願成為了姐姐,許安新成為了我的弟弟。

護士抓起我時,我咳出肺裡殘存的羊水,識趣地放聲大哭。

上一世,因為我出生時臍帶繞頸,所以自幼體弱,在產房折騰了很久才哭出來。

這一世,許安新因為臍帶繞頸的緣故,身體素質明顯差了很多,大夫和護士“混合雙打”了很久,我才模模糊糊地聽到了他並不嘹亮的哭聲。

我被襁褓包裹著,被人接了過去。

“哼!賠錢貨!”

奶奶的聲音彷彿是被塞進了悶罐子裡,模糊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裡。

然後我就感覺自己被隨意地放在了一個堅硬的平面上,我猜那應該是等候室外的木頭長椅。

我猜,這個惡毒老太太此時一定和我那無良父親抱著許安新樂得合不攏嘴。

但我現在太虛弱了,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4.

三歲時,我已經開始在家裡幹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了,就和上輩子一樣。

上輩子我臍帶繞頸,老太太嘴裡說的是:“當初怎麼不把她直接勒死。”

這一世,老太太的話變成了:“喪門星!要沒有她,我大孫子怎麼會身體這麼差。”

是的,許安新的身體一直很差,吹冷風就感冒,喝涼水就拉肚,打哈欠掉下巴,咳嗽一聲就岔氣。

就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所以,老東西把這一切都歸罪到了我的身上,結果就是喪門星在家裡的地位更低了。

不過,我總是會趁著家裡沒人或者大人們看不見的時候狠揍許安新一頓,這是從我六個月會翻身開始就一直堅持不懈的每日活動。

開始家裡人以為我是年齡小不懂事,後來發現我就是故意要揍他。

好幾次他哭哭啼啼地去大人那裡告狀,父母和奶奶就會狠狠地把我打一頓。

捱揍時,我從來不哭,只是冷冷地盯著許安新,然後下一次更加用力地揍他。

幾次之後,他明白了告狀會被我揍得更慘,於是便識趣地乖乖閉上了嘴巴。

這是一種從小就培養起來的習慣性思維,就像馴狗一樣,只要持之以恆,就會在他的思想裡烙印上對我的恐懼,這樣就算將來他有了超越我的體力,也不會產生反抗意識。

俗話說“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我在欺負他的同時,也在外面盡最大的努力保護他。

許安新自小體弱多病,從幼兒園開始,經常有其他的孩子欺負他。

每當我聽到他的哭聲,我就會發了瘋一樣衝到他的班級,像瘋狗一樣把欺負他的學生揍得嚎啕大哭,就連老師都拉不住我。

時間長了,我成了學校裡讓人聞風喪膽的“瘋婆子”,大家也都知道許安新有一個毫無原則維護他的瘋子姐姐。

許安新的心理應該是非常糾結的,一方面他恐懼我,另一方面他又在受欺負的第一時間會想到我,渴望我的保護。

父母也很高興我這種近乎瘋狂的“護弟”行為,直到五年級那次。

5.

小學五年級下學期,有一次許安新被幾個同班的男生堵在車棚,幾個男生扒了他的褲子,對他拳打腳踢。

打他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全班第一個有隨身聽的學生。

我去車棚取腳踏車時目睹了這一幕,我當時就瘋了似地衝了上去。

我兇名在外,幾個男生見到我嚇壞了,其中一個跑得慢的,被我一腳踹在了腰上。

肋骨骨折。

那天晚上,受傷男孩的父母找上門,要討一個說法。

我爸連連道歉,又賠付了醫藥費,然後操起挑水的扁擔,當著男孩父母的面,用扁擔狠狠地抽我,直到我吐出一口血,他才知道後怕,停止了手裡的動作。

而我從始至終都死死地盯著他,既不哭也不躲。

最後,是許安新攔在我面前,哭著說出實情,他才恨恨地丟掉了手裡的扁擔。

“整天就知道給家裡闖禍!你知道那些錢要賺多長時間嗎?喪門星!當初就該把你扔到海里淹死!”

即便他知道我是為了保護許安新,他也依舊對賠付的醫藥費耿耿於懷,並將一切的過錯都歸咎到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被罰不許吃晚飯,到院子裡喂牛。

許安新跑過來,偷偷塞給我兩塊棗糕。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到棗糕,因為這種尋常的點心在這個家裡是隻屬於兒子才有的待遇。

我狼吞虎嚥地將兩塊棗糕吞下肚子,然後伸手狠狠抽了他一個嘴巴。

“知道為甚麼打你嗎?”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知道,因為我沒站出來說出我被欺負的事。”

“滾吧。”

6.

初中三年,我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許安新雖然不如我,但也一直穩定保持著中等偏上的成績。

初二那年家裡發生了一件讓我高興的事,奶奶去世了。

那個在我一出生就想要把我扔到海里的惡毒老太太終於死了。

這個家裡折磨我的人也終於少了一個。

許安新在葬禮上哭得死去活來,而我從頭到尾只是面無表情地旁觀著周遭的一切。

“姐,以後我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許安新哭著坐到我身邊尋求安慰,他居然錯誤地認為我會和他共情。

我冷冷地扔下一句:“關我屁事!”

他驚愕地抬頭,正對上我恨恨的眼神,神情晦暗地低下了頭。

大概是他回想起了那個對他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是如何用天底下最惡毒不堪的話語來詛咒我這個“喪門星”的。

7.

初三分班考試,我靠著年級第一的成績順利進入了重點班。

辦公室裡,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看著我的試卷滿意地點點頭。

再抬頭時,我和她四目相對,我能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飾的遺憾。

“可惜了……”

她又看了一眼手裡的試卷:“許安寧,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凍住了。

一個老師,一個人民教師,一個澆灌未來花朵的園丁,居然也和我的父母一樣,被這種頑固而狹隘的思想左右著。

看著她的臉,我彷彿看到了我爸和我媽,彷彿看到了去世的奶奶,彷彿看到了村裡那些生了兒子以後耀武揚威的女人們。

老師後面具體說了甚麼我全都聽不見了,我只是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

“一定要走出去,再也不要回來。”

8.

這天自習,我正在做題,突然感覺下身一熱。

我反應過來是月經初潮時,褲子已經被血染紅了。

我用上衣圍在腰上,跟老師請了假,回家換褲子。

推開院門,我媽正在院子裡幹活。

“你怎麼回來了?”

下一秒她看到我褲子上的血跡,走過來狠狠給了我一耳光。

“丟人現眼的東西!你還有沒有點羞恥心?”

看著她罵罵咧咧地指著褲子跟我沒完沒了,我索性不再理她,進屋換了條褲子,把校服泡在水裡開始揉搓那一抹紅色。

“敗家子!一套校服兩百多,你怎麼一點兒常識都沒有。”

我覺得好笑,原來在她的認知裡,這種生理常識應該是可以無師自通的。

我停下洗衣服的手,抬頭看她:“給我錢,我要買衛生巾。”

“你也配?一包十幾塊錢,都夠一頓飯錢了。”

呵呵,她自己用著衛生巾不怕費錢,卻要在我身上節省。

我乾脆越過她,直接去櫃子裡翻找她的衛生巾用。

她不敢阻止,因為上初中以後我就學會了反抗,她討不到甚麼便宜,只能站在院子裡對我破口大罵。

但那個血漬終歸還是留下了印記,我沒有辦法,只能第二天穿著一條沾著血漬的校服褲子去學校上課。

因為他們不肯給我買一條新的校服褲子,哪怕家裡並不缺錢。

9.

第二天,當我穿著那條實在洗不掉血跡的褲子走進學校大門時,身後傳來了嘲笑聲。

“哎呦!年級第一怎麼變成洪水猛獸了?”

周圍立時傳來一陣鬨笑。

我加快腳步,打算趕快遠離這些人,身後卻傳來了打鬥聲。

許安新衝過去,一拳打在嘲笑我的那個男生臉上,那個男生人高馬大,許安新身子瘦弱完全不是對手,對方把他按在地上,揮拳朝他臉上打去。

我撲上去,一腳踹在那個男生的脖子上,把他從許安新的身上踹了下去。

我死命地掐住那個男生的脖子,把這段時間埋下的所有憤怒都宣洩在他的身上。

他的眼睛裡反射著恐懼的光,甚至忘記了反抗。

許安新從後面抱住我,用力地把我往後拖。

“姐!姐!鬆手!你會把他掐死的!”

我被許安新拉開,那個男生倒在地上拼命地咳嗽。

滿眼的恐懼。

我掙脫許安新的束縛,衝上去一腳踹在那個男生臉上:“笑話我可以,敢碰我弟弟,我就弄死你!”

說完,我轉身狠狠一巴掌抽在許安新臉上:“還有你!沒能耐裝甚麼大瓣蒜!”

他已經習慣了挨我的嘴巴,只是看了圍觀的人一眼,才小聲攛掇著:

“我就是聽不得他們笑話你。”

我指著教學樓:“滾!上課去!”

10.

中考結束,我和許安新同時考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

不同的是,我是全市第一,許安新排名三百二十九。

而我能夠順利地進入重點高中,全仰仗著市教育局敲鑼打鼓送來的三萬塊錢助學金。

那天,我頭一次在父母臉上看到了他們只有對許安新才露出的笑容。

我知道,他們是為那三萬塊錢而笑,是為自己在村裡揚眉吐氣而笑,唯獨不是為自己的女兒感到自豪而笑。

於是高中三年,我更加努力地學習,幾乎到了瘋魔的程度。

每年的寒暑假都是我最難熬的日子,不僅要去海邊幫忙,還要收拾家務。

不過許安新只用了一句話,就免除了高中三年我全部的勞役。

“同學們都補課,我姐是年級第一,讓她假期給我補課吧,還能省下補課費。”

父母聽到這話高興壞了,直誇他長大了,變得懂事了,知道父母掙錢不容易。

只有我知道,他其實是為了讓我有更多學習的時間。

我也是懂得感恩的,自從上了高中以後,我幾乎沒有再打過他。

所以平時在家我們倆都是各學各的,只有他碰到不懂的問題時,才會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問我。

我也會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有第一遍講解他沒聽懂時才會動手打他。

11.

三年的高中生涯結束,我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高考。

我發揮得不好,只考了 647 分。

許安新發揮得更差,只考了 490 分,比平時模擬考試少了整整 50 分。

他決定復讀一年,而我則被要求去織造廠報到。

只因為這次市裡的教育局沒有敲鑼打鼓到村裡送錢。

“學得再好,將來也是要嫁人的,上再多的學又有甚麼用?”

“要我說,早點掙錢,早點享福,那大學上完又能怎麼樣?就不嫁人了?”

“你是大人了,凡事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家裡也需要你承擔起責任來。”

面對七大姑八大姨的七嘴八舌,我媽甚至開始給我打包行李,打算把我安排進織造廠的工人宿舍。

而此時,我已經收到了北遼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看著父母熱烈地討論我以後每個月的工資分配,我說出了我的決定。

“我不會去打工的,我要去上學!”

這句話換來的自然是一頓毒打,兩個人被我氣得不輕,排班輪流打我,生怕我緩過勁兒來。

我從牆角抽出一根粗鐵絲抵在脖子上:“要麼我現在去死,你們白養我十多年,要麼讓我上大學,畢業了再掙錢。”

我說得平靜,鐵絲的尖端刺破脖子上的面板,一條鮮血順著領口鑽進我的衣服裡。

他們兩個不說話了,憤怒地看著我。

“家裡現在沒錢,我和你媽的工資還要攢著給安新上大學,你要想上學,學費和生活費你自己想辦法。”

“就是,知道我託了多少關係才把你塞進織造廠的嗎?我是你媽!還能害你嗎?”

我不想再和他們廢話:“讓我死?還是讓我上學?”

12.

最終,在我的以死相逼下,他們兩個人還是選擇了妥協。

但是,生活費和學費他們卻堅決不出。

“養你十多年,現在該是你報父母恩的時候了,家裡沒錢,你要是想上大學,自己去想辦法掙。”

無良的父親扔下這麼一句冰冷冷的話,起身出了屋子。

我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也跟著出去了。

我揉了揉被打腫的胳膊,扯起一張衛生紙隨意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跡,拿起電話撥通了錄取通知書上招生辦的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是一位女老師,我把我的情況簡單和她說了一下。

她柔聲安慰了我幾句:“同學,你不要有任何的顧慮,你先來學校報到,剩下的學校會給你想辦法。”

她的話彷彿是遞給將要渴死之人的一杯清水,讓我甘之如飴。

結束通話電話前,她特意叮囑:“姑娘,不要放棄希望!”

聽到這句話,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13.

等待開學的這一個月,我去了鎮子上的食品加工廠當了廠妹。

食品加工廠會在假期招收短期的學生工人,工資不如正式的工人多,但對於我來說,這一個月的工資也不啻於鉅款。

工作滿一個月,我領到了工資,回家收拾行李。

我發現我的行李少得可憐,一床舊被褥、兩雙鞋、三套衣服,加上個人洗漱用品,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臨出門時,我爸我媽又堵在了門口。

“我去打聽了,你這一個月掙了兩千多,你一個女孩子出門要那麼多錢幹嘛?家裡正好要給牛買精飼料,你拿一千五百塊錢出來。”

我爸手裡掐著一根菸,理所當然地對我說。

我攥緊了手裡的揹包帶子:“不可能!那是我以後的生活費!”

我媽上來就搶我的揹包:“不行!你拿那麼多錢出去,我們不放心。”

我們兩個正拉扯時,許安新跑進來:“爸,咱家牛跑出去了!”

聽到牛跑了,兩個人再也顧不上我,趕緊出去追牛。

“姐,快走!”

他抓著我的手,帶著我跑出家門,鑽進旁邊的衚衕,七拐八拐地朝著村口跑去。

“是你把牛放跑的吧?回去你怎麼交代?”

他的眼裡閃現出一抹狡黠:“我就說我忘了把柵欄門關好,他們又不會怪我。”

到了村口,他從兜裡掏出一沓錢塞給我,最大的一張是一百的,最小的是一塊的,皺皺巴巴的摞在一起,大概有三四百塊錢。

“我這陣子沒亂花錢,偷偷攢了點,你留著當生活費吧。”

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和遞過來的錢,我再也沒辦法把他和上一世那個冷漠自私的混蛋重合在一起。

我朝他伸出手,他條件反射地以為我又要抽他,縮著脖子往後躲。

我摟著他的脖子把他拽進懷裡:“姐走了,你好好複習。”

他身子一震,抱著我喊了聲姐,小聲哭了起來。

“哭個屁!就知道哭!”

我用手給他擦了擦眼淚,又把他流出來的大鼻涕蹭到他的衣服上,拎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的喊聲:“姐!路上小心!”

我背對著他隨意地揮了揮手。

我不敢回頭,因為我怕他看到我洶湧的眼淚。

14.

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車,我終於到達了終點站。

下了火車,我聞到了空氣裡乾燥熾熱的味道,比海邊腥鹹潮溼的空氣要舒服得多。

我終於自由了,終於逃離了那個讓我痛苦了兩世的家。

身邊的行李袋子突然被人拎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以為有人搶包。

“閨女,我幫你拎吧。”

說話的是一個大概四十歲的中年人,滿臉橫肉,穿著短袖的胳膊上是一片猙獰的紋身。

“不用不用……”

我連忙要去拿我的袋子,他卻換了隻手不讓我碰:“走吧,幫你拎一段,你是來上學的?”

“嗯。”

一路上,我都小心戒備著這個陌生人,生怕他拎著行李袋子跑了。

雖然袋子裡只有衣服被褥,但是被搶了對於我來說也很麻煩。

走到出站口,他把袋子放在我腳邊,衝我咧嘴一笑:“行了,走吧,出門在外注意安全。”

那個笑容真心不好看,但我卻感覺那是我這輩子見到的最讓我安心的笑容。

他擺擺手,融入了人群。

直到他消失在人群裡,我才回過神來,朝著他的方向感激地鞠了一躬。

“謝謝。”

15.

轉了兩路車,我終於站在了北遼大學的校門口。

幾個路過的男生知道我是新生,熱情地幫我拎東西,把我領到新生報到處。

我見到了和我通話的楊老師。

楊老師瞭解了我的情況,表示會給我申請助學貸款,還熱心地聯絡了後勤,把我安排在食堂打短工。

好像自從進入校園,一切都變得順利了起來。

學校的寢室是雙人間,和我同住的女生是隔壁市的,叫謝勝男,典型的東北女孩,非常熱情,非常自來熟。

熄燈後,她笑嘻嘻地鑽進我的被窩,開啟了夜聊模式。

僅僅一個晚上的熱聊,我的家底就被她掏得一清二楚。

“你不會是你爸你媽撿來的吧?就算撿來的也不能這樣對你啊?”

她震驚於我家幾乎病態的重男輕女,我也同樣震驚於她是家裡的掌上明珠。

16.

我在食堂的工作相對來說非常輕鬆,我只需要每天早起一個小時去食堂幫忙,中午和晚上在視窗幫著打飯,每個月不僅有工資拿,食堂還免費為我提供一日三餐。

光一日三餐這一項,就極大地節省了我的日常開銷。

食堂的幾位阿姨從楊老師那裡聽說了我的情況,被我從小的遭遇氣得不輕。

“哪有這樣的爹媽?簡直就不配為人父母!”

於是,阿姨們開始嚴防死守,稍重一點的工作都不允許我做,廚師大叔偶爾還會偷偷給我開個小灶。

這種溫暖,是我在家裡從未感受過的。

沒有任何人因為我在食堂工作而心生鄙夷,甚至我的同學在食堂因為打到了比平時多的菜量而遭到了眾人的眼紅。

其他同學打飯都是“再來點再來點”,到了我同學這裡就是“夠了夠了,吃不了”。

經常有男生腆著肚子打著飽嗝邊走邊罵:“癟犢子許安寧想撐死人不償命!”

頗有點趾高氣昂和凡爾賽的味道。

我也因為食堂視窗的工作,儼然成為了班裡所有人的心頭肉。

東北人獨有的熱情感染了我,我很快就融入了集體。

這裡沒人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在他們的認知裡,“女效能頂半邊天”才是正常的思維模式,女兒也有繼承權,在家庭中,女兒的地位甚至要高於男孩。

搬東西、抬重物之類的體力活,從來都是男生的工作,有幾次我看他們搬得吃力,想上前去搭把手,都會被他們“粗魯”地推回來。

“這就是老爺們的活,你一個女的跟著瞎摻和甚麼!去上一邊待著去!”

聽起來非常不耐煩的話,卻讓我感受到了一種別樣的溫暖。

17.

進入十一月,氣溫驟降,秋天好像只是草草露了個頭,就被冬天給按了下去。

天氣轉冷,我打算讓勝男陪我去附近的市場買一件羽絨服,結果週末她從家回來時,進門就把一個大包裹扔進我懷裡。

我開啟包裹,裡面是兩條薄棉褲和一件羽絨服。

“棉褲是我媽去年給我買的,有點小沒來得及換,那羽絨服我老爸給我買的,我最煩紫色了,放在家裡還佔地方,你幫我消化了吧,晚上食堂你請客,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我和她身材相仿,那件棉褲對她來說根本就是非常合身,不喜歡紫色也只是她為了不讓我有負擔,才特意挑了個這麼蹩腳的藉口把衣服送給我。

看著懷裡的衣服,我想說謝謝,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哎呀!頂煩你這出,幾件衣服你至於的嗎?”

她最見不得我哭,趕緊摟著我打圓場:“摳摳搜搜的,不讓你請了!晚上我請你麻辣燙,哎呀你別哭了!”

18.

快過年了,我迎來了大學生涯的第一個寒假,同學們開始陸陸續續地離開學校。

我沒有回家,因為我怕一旦回到家,就會失去回到校園的機會。

而且父母也沒有打來過任何一個電話,對他們來說,只要不朝他們要錢,我這個女兒過得如何他們並不關心。

只有許安新偶爾會偷偷給我打來電話,也只是彙報自己的學習進度,一般說不了幾句就會結束通話電話。

好在假期寢室是開放的,我還可以繼續住在學校。

臨近春節,我特地買了兩袋速凍餃子扔在食堂的冰櫃裡,打算大年夜時偷偷潛入食堂煮一頓餃子。

就在我期待著大年夜的餃子時,寢室門被推開了。

勝男走進來,二話不說抓起羽絨服就往我身上套。

“走,我媽讓你跟我回家過年。”

我再三推辭,卻被她連拉帶拽地弄上了計程車。

然後我在他家就見到了讓我終生難忘的場景。

廚房裡,勝男的爸爸穿著一件粉色圍裙,正在忙著炒菜。

見我來了,他從廚房探出頭,笑呵呵地跟我打了個招呼,又一頭鑽進了廚房。

這是我萬萬想不到的,在我家裡,我爸和許安新是從來不會去碰任何家務活的。

所有的家務活和農活都是我媽和我在做,有時我媽去廠裡上班,這些工作自然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阿姨把我拉到客廳沙發上坐下:“這閨女咋瘦成這樣,當爹媽的怎麼能這麼狠心!”

這種發自內心的心疼和關愛,不禁讓我鼻子一酸。

阿姨拉著我的手:“到了這兒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想吃啥跟姨說,讓你叔給你做。”

我小聲問:“不需要去廚房幫叔叔得忙嗎?”

阿姨大手一揮:“幫甚麼忙?大老爺們連做個飯都要幫忙,那我要他還有啥用?”

19.

大年夜的飯桌上,叔叔拿出一瓶葡萄酒:“整點不?”

阿姨夾了一塊醬大骨頭放在我碗裡:“照你姐學,擱手抓著啃。”

勝男手裡抓著一塊差不多有她手掌那麼大的醬骨頭,啃得滿嘴流油。

叔叔給我倒上一杯酒,笑呵呵地說:“嚐嚐我的手藝,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疼愛我的父母,喜歡我的姐姐。

這樣的場景以前在我的夢裡都不曾出現過,現在卻真真切切地展現在我的面前。

經歷兩世,我平生頭一次在遠隔家鄉千里之外的東北,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對於他們來說,拘謹和小心翼翼就是對這種善意最大的傷害。

於是我也開始學著勝男的樣子,抓著那塊大骨頭啃了起來。

20.

又迎來了一年的高考,這次許安新考得非常不錯,穩超一本線 30 多分。

填寫志願時,他給我打來了電話,徵詢我的意見。

“姐,你說我第一志願應該報哪兒?”

“咱爸咱媽怎麼說?”

“他們讓我報家附近的大學,說我平時方便回家,咱爸說養兒防老,不願意讓我走得太遠。”

我想起了那次車站幫我拎袋子的大叔,想起了食堂的阿姨們,想起了勝男的父母,想起了我的老師和同學們。

要讓許安新徹底脫胎換骨,不能僅靠著我的巴掌和甜棗,我需要用一個大環境來改掉他心底的劣根性。

“安新,如果你真的相信我,志願就填國防科技大學吧,男人就該出去闖一闖,不要一輩子被那個小漁村捆住手腳。”

“好,姐我聽你的!”

志願填好的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接到了家裡的電話。

是我媽打來的,她在電話裡邊哭邊罵我:“你個白眼狼,過年都不知道回來孝順孝順自己爹媽,只顧在外面快活。這回可倒好,你還慫恿你弟弟報了東北的志願,你到底安的甚麼心?”

看來許安新真的聽了我的話,志願報了國防科技大學。

聽著電話那來自頭親生母親的汙言穢語,我輕描淡寫的問她:“媽,你讓許安新上大學是為了啥?”

“當然是為了給咱們老許家漲臉,光宗耀祖!”

“那我建議他報北方的大學是在害他嗎?”

“他考得那麼遠,以後我和你爸怎麼辦?以後我們老了誰來管我們?”

“所以,許安新只是你和我爸養老的保障,他的未來並不是你們優先考慮的,是嗎?”

“放屁!我能害我自己兒子嗎?你少在這挑撥離間!”

“我是根據他的成績提出的最合理化的建議,如果你覺得不滿意,可以讓他再復讀一年,明天填志願的時候讓他報市裡那所三流野雞大學。”

說罷,我直接結束通話電話,沒給她再說話的機會。

21.

兩個月後,許安新來到國防科技大學報到。

我特意去車站接他,把他領到車站前的新生接待處。

他的個子又高了,人也壯實了不少,見到我就把手裡的包裹遞給我。

“累死了,咱媽給我收拾了好多東西,我差點拿不動。”

我依舊和以前一樣,接過他遞過來的包裹:“他們倆沒跟著你來?”

“沒有,快封海了,家裡活多,我就沒讓他們兩個跟來。”

正說話間,幾個新生接待處的男同學走過來,其中一個男生很自然地從我手裡拿走了包裹。

許安新不解地看著那個男生,而我只是習慣性地笑著說“謝謝。”

“同學,你是來報到的新生嗎?”

“不是,他才是新生,我是他姐姐。”

拿走包裹的男生直接又把包裹塞進許安新的手裡:“挺大個男的,讓你姐給你拎包?自己沒長手啊?”

我笑著打圓場:“我們家那邊都這樣,沒事沒事。”

幾個男生看許安新的眼神明顯帶上了一抹嫌棄。

“啥地方啊?還玩重男輕女內套!”

“就是,挺大個駝兒,還讓自己姐給拎兜子。”

“我在家要是敢讓我姐幹活,我爹能整死我。”

雖然是小聲地嘀咕,許安新也聽得分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這邊的風俗就是這樣,習慣就好了。”

看著高年級的幾個學長,他茫然地點點頭。

22.

我從小對他的“教育”,讓許安新很快適應了周圍的環境,和新同學打成了一片。

他驚訝於當地女性的地位,這是他近二十年來所不曾接觸過的社會環境。

他給爸媽打了電話,說自己可以打工賺學費和生活費,儘量不再朝家裡要錢。

接到兒子電話的兩個人感動得老淚縱橫,直誇許安新長大懂事了。

想想當初我拎著行李走出家門前,他們壓榨我口袋裡為數不多的生活費的情景,我不禁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兒子勤工儉學就是獨立懂事,女兒勤工儉學就是理所應當,甚至自己賺來的錢不貼補家用就是大逆不道。

放長假時,許安新藉口來回路費太貴,打電話告訴父母自己不回家,然後扭頭就跑到學校來找我。

我在校門口見到他,明顯感覺到他整個人變得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我卻說不清。

直到逛街時他很自然地朝我伸出手,拿走了我手裡拎著的袋子。

他已經快比我高出一頭了,我費力地伸長胳膊,拍了拍他的頭:“表現不錯。”

“那是,”他嘿嘿一笑:“當弟弟的就是得為姐姐服務嘛!”

我輕聲笑起來,許安新真的變了。

這時我發現,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打過他了。

於是我把手伸到他的肋條下,狠狠地擰了一把。

步行街傳來一聲殺豬般的嚎叫。

23.

轉眼大三,我仍舊平靜地拿著每年發放的獎學金,盡情沉浸在“女學霸”和“打飯西施”的世界裡不可自拔。

許安新偶爾會在放假不打工的時候跑來找我,跟我彙報自己的情況,順便讓我宰他一頓。

這天,我正在寢室看書,寢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我見到了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

“你、你們怎麼來了?”

我爸一如既往地沒有好臉色:“我是你爹,我憑甚麼不能來?”

我媽則是一臉的嗔怪:“好幾年不回家,我看你是不想要我和你爸了。”

勝男知道我家的情況,禮貌地上前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她的熱情換來的卻是我爸硬邦邦的一句:“出去!我們一家有事要說!”

勝男以為自己聽錯了:“叔叔您說啥?”

我爸一臉不耐煩地瞥她一眼:“我讓你出去,聽不懂人話嗎?”

我頓時感覺不妙。

果然,下一秒勝男臉色鉅變,對著我爸就是一頓輸出:

“你他媽誰呀?憑啥命令我?我老爸都沒跟我這麼說過話。”

“會說話你就說,不會說話就給老孃閉肛!”

“你咋進來的?這兒是女寢,應該出去的是你!”

我爸大概沒見過有女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一時之間被罵得愣住了。

勝男的大嗓門差點掀翻了屋頂,把其他寢室的女生和宿管王阿姨都給招來了。

“誰家的丫頭?這麼沒規矩,大人說話的時候插嘴,你爹媽是怎麼教育你的?”

不得不說我媽是真的看不清形勢,這個時候還在一邊陰陽怪氣,絲毫不覺得閉嘴才是目前的上策。

我一邊輕聲安慰勝男,一邊忍受著我爸對我的謾罵。

我媽走過來一把拉住我:“趕緊跟我去辦退學手續,回家結婚。”

包括我,所有在場的人異口同聲:“結婚?”

我媽趕緊解釋:“媽給你找了個好人家,你王大伯家的兒子看上你了,給咱們家過了十五萬彩禮,還答應如果一年之內你能給生個大胖小子就和你領證,另外再給十萬塊錢當做獎勵,你趕緊收拾收拾跟我們回家。”

王大伯是村裡的“漁霸”,他那個兒子從小遊手好閒、不學無術,長得跟個迎風擺柳的麻桿似的,還總是娘們唧唧地說話,想到他我就覺得噁心。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你們誰愛嫁誰嫁!我不回去!我要上學!”

我爸狠狠甩了我一耳光:“反了天了,咱們傢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主了!”

我感覺天旋地轉,鼻子裡有熱熱的液體流出來:“我是雜種?那你們倆是甚麼?”

勝男把我拉到身後,王阿姨擋在我面前:“就你們這樣也好意思當人家爹媽?我告訴你們撒愣走啊,不走我可招呼保安了!”

王阿姨強硬的態度讓我爸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用力推了她一把,直接把王阿姨推倒在地。

“臭婊子!我們家的事,你個外人瞎摻和甚麼!”

我和勝男趕緊去扶她,我連聲道歉,卻被她一把拉過去護在了身後。

“有我在你今天你別想把這孩子帶走,你再鬧我就叫保安了!”

我媽狠狠瞪了她一眼:“鬧怎麼了?她是我閨女,我讓她幹甚麼她就得幹甚麼,你誰啊你?在這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王阿姨掏出電話要給保衛科打電話,我爸上前去搶手機。

兩個人爭執間,我爸一拳打在王阿姨身上。

王阿姨一聲怒吼:“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下一秒,王阿姨就像一發出膛的炮彈一樣,一下把我爸撞了出去。

我媽要上去幫忙,被勝男和其他宿舍的女生給團團圍住。

王阿姨衝過去把我爸撓了個滿臉花,邊撓邊罵:“王八蛋!人渣!我讓你打女人!”

我爸被撓得破了相,我媽被同學們團團圍住,直到警察來了,才把他們倆解救出來。

24.

派出所裡,我爸被撓得滿臉土豆絲,但氣勢依然強硬,拍著桌子跟面前的警察大吼:

“我要帶我自己閨女走,你們憑甚麼攔我?”

我媽也在旁邊幫腔:“你們這地方的女的怎麼能打男人呢?太缺爺們管教了!”

年輕的警察小哥一臉平靜地看著我爸,慢悠悠地說:“這兒是派出所,你還拍上桌子了,跟誰倆呢?”

說罷,他又白了我媽一眼:“咋的?女的就活該讓老爺們揍啊?”

我爸指著滿臉的傷:“那我這頓撓就白捱了?”

他又把槍口調向我:“要不是因為你,老子現在怎麼會被帶到這種地方來。”

我一臉平靜地盯著他:“逼我回去結婚,還來學校大鬧,這些事都怪我嘍?”

我爸揚手就要打我:“你個賠錢貨!還敢頂嘴!”

我做好了讓他進去蹲兩天的打算,所以壓根就沒打算躲。

那個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他的手腕被許安新從身後抓住了。

“爸,你是要把事情鬧大留下案底,影響我以後求職和政審怎麼辦?”

我爸看了他一眼,悻悻地放下手。

自己的寶貝兒子他沒辦法,又把矛頭指向了我:“許安寧,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讓我回去結婚,那我寧可去死!”

“喪門星!老子都收了人家定金了,你敢不回去我就打死你!”

我媽眉頭一豎:“反了你了,誰教你跟自己爹媽這麼說話的?信不信我把你綁回去!”

“我最後說一遍,你們敢把我綁回去,我就敢結婚那天就當寡婦!咱們誰也別好過!”

辦案的民警吃了半天的瓜,終於看懂了是怎麼回事。

“還有你們這樣式的爹媽?好像女兒不是自個孩子一樣。”

我媽倒是理直氣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女兒以後當然不是我家孩子。”

這種言論直接把兩個民警給幹無語了,看著我爸我媽半天不知道說甚麼好。

眼看我爸又來拉我,許安新猛地推了我一把。

“許安寧!別以為你是我姐我就不敢打你,既然你這麼有主意,有能耐以後你都別進許家的門!”

“我告訴你,我以後有本事了,你就是要飯要到我家門口我也不會可憐你。”

他冷冷地看著我:“白眼狼!就當我爸我媽白養了你這麼多年,從今往後我們老許家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滾!”

我媽在他身後偷偷拽他,被他抬手撥開:“媽,這種養不熟的白眼狼留著幹嘛?等著把咱們一家都送進去蹲號子嗎?”

我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身後傳來許安新和父母爭吵的聲音。

“你怎麼讓她走了?我都和老王家談好二十五萬彩禮了!”

“我才不要白眼狼的錢,我以後能自己個掙錢!”

25.

最後,我爸對宿管阿姨做出了賠償,並道了歉,這才獲得了校方和宿管阿姨的諒解,沒有留下案底。

而我,終於在許安新的幫助下,成功逃離了這個家。

爸媽回老家後,許安新來找我。

他強硬地把一沓錢塞在我的口袋裡:“姐,我這個月的工資,你得意啥就自己買,別總想著省錢。”

我爭不過他,雙手被他牢牢按住:“你把錢都給我了,你這個月咋整?”

“咱媽怕我餓著,臨走給我生活費了,你不用惦記我。”

說完,他聲音小了下去:“姐,對不起……”

“你有甚麼可對不起的,要不是你,我現在恐怕已經在和那個竹竿子拜堂了。”

我抓著他的脖領子讓他低下身子,摸摸他的頭:“這輩子能有你這麼個弟弟,挺好的。”

“嘿嘿!其實我也感覺你有我這個弟弟挺好的。”

“你現在臉咋這麼大呢?”

“那我有啥招,這不跟誰學誰嘛!”

26.

大學生涯結束了,畢業後我透過了校內的招聘考試,留在了招生辦工作。

許安新畢業後成功進入了一家軍工企業上班,第二年和大學時的女友奉子成婚。

弟媳是本地人,家裡的獨生女,父母的掌上明珠。

兩人舉行婚禮前,為了不讓爸媽在婚禮上和我接觸,小兩口找到我一起吃了頓飯,算是讓我這個姐姐對他的愛情歸宿有一個見證。

我則買了一把小金鎖送給肚子裡的小東西。

年底飄落第一場雪的時候,我的侄女順利降生了。

得知弟媳臨近生產,父母提前一個月就趕了過來。

結果在產房外,當護士抱著孩子說是個千金的時候,爸媽當場翻臉,對著手術室裡還沒有出來的弟媳破口大罵。

“廢物!我兒子怎麼會瞧上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頭一胎就是個女孩!”

我媽滿臉嫌棄地看著襁褓裡那個小小的生命,絲毫沒有當奶奶的覺悟:“真是丟了我許家的臉,這樣的媳婦就是倒賠我錢我也不會讓她進門的。”

她當了一輩子女人,受盡了公婆的斥責,最後卻變成了和奶奶同樣的人。

兩個人甚至不願意多看那個孩子一眼,只顧著對弟媳一家破口大罵。

許安新極力地安撫,兩個人反倒讓許安新立刻去法院辦理離婚手續。

我媽不顧周圍人的目光,拽著許安新就要走:“女人有的是,她沒本事生不出兒子,媽再給你找一個能給我生孫子的媳婦!”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兩個人如同跳樑小醜一般醜惡的嘴臉。

弟媳的父親人很話不多,順手拿過一個輸液的杆子,狠狠抽在我爸的胳膊上,我爸頓時抱著胳膊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弟媳的幾個姑姑上前,對著我媽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圍觀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拉架,大家只覺得他們兩個活該。

許安新想要上去拉架,被我死死地攥住手腕,一耳光抽在他臉上。

這是自從高中以後,我頭一次打他,也是這輩子頭一次用這麼大力氣。

“許安新,你看不出來嗎?如果你今天上前去制止,你的婚姻就要走到頭了。”

“可……那是咱爸咱媽啊!”

“嘴賤就要付出代價,你是當爹的人了,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是選這樣的父母,還是自己的老婆閨女,你自己選吧。”

許安新猶豫了一下,最終抱著孩子跟著我回了病房。

27.

單人病房裡,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派。

我爸和我媽站在門口,我爸的胳膊上已經固定好了夾板,我媽蓬頭垢面,衣服都被撕破了。

弟媳一家站在病房裡,虎視眈眈地看著這兩個人。

“許安新,這就是你找的媳婦,生個賠錢貨不說,他們還打你爹媽,你就幹看著?”

一向和顏悅色的弟媳爸爸陰沉著臉:“你再敢說我孫女是賠錢貨,我現在就整死你!不信你試試!”

我爸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話。

“兒子,你說句話呀,難道你就這麼看著我和你爸被別人這麼欺負?”

許安新沉默了良久,終於走上前:“你們還是回老家去吧。”

“你甚麼意思?你寧可要那個賠……寧可要一個閨女也不要自己爹媽?你書讀狗肚子裡去了?”

我媽一拍大腿,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我造了孽甚麼呀,生了個兒子胳膊肘朝外拐,這是有了媳婦忘了娘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夠了!”

許安新這一吼,直接讓兩個人住了嘴,怔怔地盯著他。

“你們從小不把我姐當自家人,現在又要來破壞我的家庭,是想讓我也變成你們這樣嗎?”

“女兒咋了?我姐也是你們的女兒,她那麼優秀,可你們正眼瞧過她嗎?”

“我告訴你們,我這輩子都不要二胎,你們就死了抱孫子的心吧。”

“啥時候你們能想清楚,你們啥時候再來看孩子,我跟你們丟不起這個人!”

兩個人瞠目結舌地看著許安新,似乎沒有想到自己最疼愛的兒子有一天居然會公開和自己翻臉。

最後,兩個人灰頭土臉地回了老家,許安新的表現得到了弟媳一家的認可,弟媳並沒有責怪他,反倒更加相信自己找到了一個好男人。

28.

小侄女三歲時,父母的身體出現了一些小問題,許安新和我商量,打算讓老兩口賣掉家裡的漁船和房子,來到我們兩個所在的城市定居。

這三年來,我爸和我媽連一次孩子都沒來看過,算是徹底把許安新給傷到了。

“姐,我總算理解你當年過得有多難了,血濃於水啊,就因為是女孩,他們就真的連看都不願意來看一眼。”

這是許安新頭一次哭著跟我抱怨父母:“咱媽也是女人,小時候奶奶也總是罵她,你說她現在咋也變得跟奶奶一樣了?”

他不理解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居然可以把一個女人變得如此病態。

父母賣掉了老家的房子搬了過來,我在郊區附近找到一個比較安靜的小區,安置了他們倆。

許安新賭氣不和他們見面,連搬新家後的地址都沒告訴他們,只是按月給兩個人付生活費。

臨近過年,我買了些年貨去看他們。

不出意外,一踏進家門, 迎接我的就是兩個人的謾罵。

“你來幹甚麼?我好好的兒子被你挑撥離間,現在不光不來看我們, 還不讓我們抱孫子, 當初真該聽你奶奶的話,把你扔到海里去!”

“賤人!你就看著你弟弟往火坑裡跳,這個家全被你給毀了!現在你滿意啦?”

我爸上次胳膊被打骨折後, 因為沒有好好恢復, 留下了病根,胳膊再也舉不起來,連拿個重物都非常吃力。

他失去了打我的力氣,而我也不再是過去被他毆打的小女孩, 他和我媽現在只能用惡毒的話來辱罵我。

我徑直進屋把東西放在桌上, 回頭笑著看他們兩個:“每個月都給你們生活費,不短你們吃不短你們喝, 我還特意買東西來看你們,怎麼我就成了白眼狼了呢?”

我看著我媽:“從我出生,奶奶就對你百般刁難,你難道不討厭她嗎?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簡直就跟她當年一樣可惡。”

“女孩怎麼了?生女孩就罪大惡極了?這個世界上誰不是被女人生下來的?”

“你們抱過我嗎?你們心疼過我嗎?你們想過我以後的幸福嗎?你們把我當成過家人嗎?如果我能選擇自己的出身, 你們以為我會選擇你們這樣的父母嗎?”

我一把將桌子掀翻,買的水果和熟食滾落了一地:“你們現在都老了,我勸你們倆還是老實一點兒, 不然恐怕以後連我也不會再踏進這個家門了。”

“就和你兒子許安新一樣!”

29.

那次大吵之後, 兩個人明顯安分了許多。

那次爆發的爭吵驚動了左鄰右舍,小區裡的其他住戶也都知道了新搬來的這對老夫妻是甚麼樣的人。

整個小區再也沒有人搭理他倆, 平時見面也沒有人再和他們打招呼,兩個人被全小區的人給徹底孤立了。

偶爾我還會買些東西去看看他們, 有時看到兩個人坐在小區廣場的長椅上, 看著不遠處幾個帶孩子的老人,臉上充滿了落寞。

他們對我客氣了不少,也會問一些我和許安新的近況。

我則是公式化的回答,不願透露一絲的親情,哪怕這是他們萬分渴求的。

許安新有時會給我打來電話詢問父母的情況,我也如實告訴他爸媽過得挺好的,讓他不要惦記。

電話那邊的許安新只是嘆氣:“重男輕女這玩意到底他媽誰發明的?”

“姐, 要不是你從小就揍我,恐怕我現在也會和咱爸咱媽一樣吧。”

我想起了上一世那個自私自利、冷漠無情的許安新,卻發現已經記不起他的樣子了。

“週末有空嗎?把小雪送來跟我住兩天吧。”

“好哇,她前兩天還說想姑姑了, 吵著要去學校找你玩呢。”

30.

八月開學季, 我接到了一個學生的電話。

電話裡,她哭著跟我講了她的家庭情況, 就和當年的我如出一轍,讓我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我柔聲安慰她:“同學,你不要有任何的顧慮, 你先來學校報到, 剩下的學校會給你想辦法。”

她語氣激動,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真的嗎,老師?”

得到我的肯定答覆後, 她在電話那邊哭著衝我道謝。

結束通話電話前,我輕聲鼓勵她:

“姑娘,不要放棄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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