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家暴長大,媽媽是唯一的溫暖。
她會在我被打後為我上藥,哭著安慰我爸爸只是喝醉了。
於是,中了三億彩票後,我想帶她逃離。
沒想到媽媽轉頭就告訴了爸爸。
爸爸打暈了我,搶走彩票買了豪車豪宅,花天酒地;我卻被打成癱瘓,在家中活活餓死。
再睜眼,看著媽媽飽含淚水的眼眸。
我推開了她。
01
我睜開眼,記憶裡餓到極致的感受無比強烈,腦海中瞬間只剩下一個念頭。
吃!
我一下子推開了眼前的人,抓起桌子上的涼饅頭,狼吞虎嚥。
一氣兒吃了兩個饅頭,我又灌了一杯涼白開。
喝得咕咚咕咚。
媽媽被我推開,淚水卡在眼眶裡,沒有掉下來。
她哽咽道:“閨女,你別怪你爹,他就是喝多了。”
“媽給你買了你愛吃的冷盤。”
“我苦命的盼盼,疼不疼啊?媽帶了紫藥水……”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緩緩放下了嘴邊的水杯。
打量了一下週圍。
熟悉的裝潢、陳舊的臥室……最後,我的視線定格在媽媽的臉上。
她滿臉心疼。
我的手幾乎被汗浸溼,悄然探入口袋。
一番摸索後,果然找到了那張薄薄的彩票。
我深呼一口氣。
卻沒有像前世一樣痛哭出聲。
目光緩緩下移,看向那盤冷盤。
我不喜歡吃冷盤,因為總是吃剩飯,所以對涼的東西深惡痛絕。
“媽,”我緩緩開口,“這是你們吃剩下的嗎?”
媽媽的臉上,一瞬間劃過被拆穿後的心虛。
但很快就被驚愕、薄怒取而代之。
她道:“你這孩子瞎說甚麼呢?媽專門給你買的,你居然覺得我是吃剩下才端給你?”
“十幾塊錢的東西,我用得著嗎我?”
“也不怨你爹不喜歡你,盼盼,你這孩子老跟大人頂事兒……”
或許是情緒激動,她的聲音沒有壓低。
在寂靜的黑夜裡格外響亮。
很快,一個不悅的少年男聲響起:
“叫魂呢!”
是弟弟。
我平靜地看著媽媽。
主臥的門鎖吱呀一聲,並不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
臉上帶著醉酒的紅暈,以及被吵醒的不悅。
他罵罵咧咧:“馬勒壁的,你們娘仨叫不叫人睡覺了!成天吵吵呼呼,想死啊?!”
媽媽騰一下站了起來。
她用手輕輕拍了拍我,佯怒地皺眉:“許盼盼,你這孩子真是的,大晚上偷吃,你不怕胖了?!”
“家裡沒短你吃沒短你喝的……”
爸爸怒氣衝衝:“老子看她就是欠揍!”
媽媽關上了門,好言相勸:“行了行了,犯不著跟孩子生氣,睡覺吧……”
一切又重歸寂靜。
我和那盤冷盤靜靜地相對。它躺在我狹隘的床上桌上,一聲不吭。
我笑了笑。
卻掉了眼淚。
02
我叫盼盼,許盼盼。
據說,爸爸本來給我取名許盼弟,被媽媽攔下了。
可名字改了,意思卻沒變。
盼盼和盼弟,盼望的都是老許家的男丁。
兩年後,弟弟出生。
也是在這一年,爸爸生意失敗,錢全部賠光不說,還背上幾十萬外債。他意志消沉,借酒消愁,經常喝得酩酊大醉。
醉了之後就要教育人,打人。
我是個倔脾氣,小時候村裡老太太都說,這個丫頭性子惡,不好相與。
我從來沒有求饒過一聲,只是咬著嘴唇看著爸爸。
他說我的眼神“惡狠狠,像匹狼要吃了她老子”“不服管”。
於是打得更起勁。
前世的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我買了一注彩票,卻因回家晚了被醉酒的爸爸一通好打。
媽媽端著冷盤來安慰我,我們抱頭痛哭。
第二天晚上,我發現自己中了三個億。
那可是三個億!
我告訴了媽媽,並激動萬分地暢想未來:
我們可以去沿海的城市,買一棟房子,存兩個億死期,每個月吃利息就足夠生活……
那時的我激動得全身戰慄,以至於沒發現她不自然的微笑。
媽媽說:“就我們兩個人去嗎?你爸爸和你弟弟呢?”
我恍然未覺,還在替她謀劃:“媽,你不是說爸不好,你想離婚嗎?現在可以了!我們有錢了,離婚後想去哪就去哪……”
媽媽沒有說話。
僅僅過了兩天,她就把這事告訴了爸爸和弟弟。
他們要搶我的彩票,我不願意,爭執間,我被爸爸扇了一巴掌,頭暈目眩,太陽穴狠狠磕到桌角。
大腦受損,我癱瘓了。
媽媽哭得死去活來。
她看著不斷流口水的我,一疊聲地說對不起。
可也只有那一聲聲對不起了。
爸爸、媽媽、弟弟搬去大城市,買了豪華別墅,生活奢靡,出門買菜的傭人都配備了保時捷。
他們重新拍了全家福,一家三口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絕口不提我這個大女兒,彷彿我從未存在過。
而我被留在老家的老房子裡,孤零零一人。
身家上億的爸媽,連個護工也沒給我請。
我生活完全無法自理,滿身便溺,餓得倒在地上,一遍遍舔地板。
我聞到自己身上的惡臭,痛苦地嚎叫。在這種極端情況下,我想到了喝尿,想到了咬破手指喝血。
可我的身體不聽指揮。
我連抬起手都做不到。
最後,我活活餓死在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裡。
03
我起得很早。
上小學起,我就要負責一家人的三餐。上高中後,學業雖然繁忙,但我還是提前起來做早飯。
爸爸本來是不想讓我上高中的,看在尖子生免學費、還有獎學金拿的份上,才勉強答應,同意我走讀。
但他還是常常以“不讓我上學”這件事來威脅我。
為人父母這點微末的權力,在爸爸手中,被使用得淋漓盡致。
醉酒的他將我課本試卷扔下五樓,讓我給他磕頭,不然就不放我出門。
晚出門就會遲到,遲到就要在門口罰站,當著全班那麼多人的面……那時的我,正是自尊心強的時候,不願意讓人看到一絲狼狽。
我徹底崩潰,嚎啕大哭。
果然跪在地上給他磕頭。
爸爸哈哈大笑,弟弟甚至拿出手機錄影。
思緒散開。
我面無表情,熟練地做好了早餐。
端上桌,弟弟一看就皺了眉頭:“你這雞蛋都煎糊了啊,讓人怎麼吃?”
我夾了一個煎蛋,兩口下肚,沒有答話。
“許盼盼!”
許光宗的破鑼嗓子吆喝起來:“你他媽沒聽見我說話?煎個破雞蛋都能煎糊,叫我他媽怎麼吃啊?!”
“說你呢,吱聲!啞巴了?”
他重重一推我。
只是這次,我沒有逆來順受,而是狠狠推了回去。
許光宗猝不及防,被我推得一個踉蹌。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冷冷道:“你可以自己煎。”
許光宗自然不會做飯。
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的,直到現在,媽媽都會喂他吃飯,因為許光宗吃飯的時候愛看電視,一看起來就入了迷。
許光宗:“我他媽自己甚麼都做了!”
“那他媽要你幹嘛的,吃屎的?”
媽媽見狀,也皺起眉頭來,責怪我:“盼盼,你怎麼跟你弟弟說話的,這是當姐姐的樣子嗎?”
我巋然不動。
放下筷子,對媽媽說:“他先罵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話?”
我不過是反擊了一句,就被劈頭蓋臉地指責。
真可笑。
媽媽嘮叨起來:“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盼盼,弟弟是你除了爸爸媽媽最親的人,知道嗎?煎個雞蛋又不費事……”
我置若罔聞,拿起書包就走。
卻被一聲怒喝止住了腳步。
“許盼盼!你長本事了是不是!”
爸爸破口大罵:“你老子娘供你上學,你就這樣頂嘴,你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乾脆別上了!給我滾蛋!”
“你們沒有供我上學!”我抬頭,直視他渾濁的眼睛,“我的學費是學校免的,生活費是打工賺的,還要抽出一部分給家裡交錢,你怎麼好意思說供我上學?”
“你除了窩裡橫,還會甚麼?!”
一瞬間,彷彿空氣都靜止了。
我只聽到爸爸不斷喘著粗氣。
他勃然大怒:“你馬勒戈壁的,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而後抄起手邊的碗,朝我摔來!
粥潑了我一身。碗摔到地上,四分五裂,濺起的瓷片劃傷了我的胳膊。
所幸,小米粥是溫熱的,我沒有被燙傷。
媽媽驚叫一聲。
她趕忙安撫爸爸,而後督促許光宗吃飯。
最後,媽媽嘆著氣,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給了我一件舊衣服,讓我趕快換上。
我徑直出了門,卻沒有去上學。
而是請了假,坐上高鐵,去了省福彩中心。
03
我買了口罩帽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三個億的大獎近年罕見,工作人員的效率很快,扣除了六千萬的偶然所得稅後,我捐了一千萬,兩億五千萬打到了我的卡上。
我看著那一長串數字,幾乎目眩神迷。
心緒縹緲。
前世在這鉅額財富之下,我的家人紛紛醜態百出,害我至死。
這一世,他們不僅不會有這個機會。
還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04
中彩票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爸媽的神情卻有些異樣,頗為不自然。
我一顆心都吊了起來。
過了兩天,我躲在門外,聽到臥室裡他們的交談聲。
爸爸:“老子就說不該讓她上高中,你看現在上成甚麼樣了?頂撞家長,這還像個學生?就是欠揍!”
媽媽:“哎,我不是想讓孩子多讀點書……那獎學金好幾千塊呢……”
“讀個屁。”
爸爸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猛吸了一口煙,道:“老張給我說了一門親事。”
爸爸:“他弟弟前兩年剛離婚,現在想討媳婦,彩禮肯出三十八萬八,就想找個黃花大閨女。我想把盼盼給他。”
媽媽聲音尖了起來:“老張他弟弟!那都四十歲了!咱家盼盼才十八!”
爸爸斥責她:“你小點聲,叫魂呢?”
“老張他弟弟,人家一個月能掙一萬!彩禮就三十八萬八,還給五萬塊三金,年紀大點怎麼了?許盼盼幾年能給咱掙回四十萬?現在家裡這個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
媽媽沉默了很久。
她一咬牙,道:“都說年紀大的男人會疼人,你可叫他對盼盼好點。”
我的心,徹底如墜冰窖。
爸爸假惺惺地說:“要不是家裡沒錢,我也不會……”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悄悄進了屋,躺在床上,捂住了自己的臉。
等媽媽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一副心神不寧模樣的我。
她支支吾吾,不敢看我的眼睛:“盼盼,媽想跟你說個事兒……”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慌亂、激動、驚訝,緩緩道:“媽媽,我也有一個訊息要告訴你。”
“我中彩票了。”
05
“甚麼?!”
“媽,你小點聲。”
我深呼了一口氣,壓抑住難平的心緒,悄聲道:“前天我放學的時候,隨便買了一張彩票,結果居然中了!”
媽媽比我還激動,死死盯著我:“多少錢!盼盼,你買彩票怎麼不跟媽媽說?”
“我怕你說我亂花錢……昨天開獎我才知道,二等獎!”
“稅後三百萬!”
我摸索出床頭的銀行卡,告訴她:“已經打到卡上了。”
三百萬的巨大數字衝擊著媽媽的神智,她短促地啊了一聲,小心翼翼撫摸著那張銀行卡,驚喜得快要暈過去。
這張銀行卡是十六歲的時候,媽媽給我辦理的。
上輩子,直到死之前,我都是個孝順孩子。
打工掙了四千塊錢,我會轉給媽媽三千。自己在學校啃饅頭榨菜,也會攢錢給媽媽買生日禮物。
她根本不會懷疑我。
果然,媽媽激動地抱住我,一疊聲道:“盼盼,你真是媽媽的小福星,乖女兒……”
是啊。
乖女兒。
這個乖女兒上輩子乖到了最後,付出了生命。
這三百萬喚醒了我媽的一絲母愛,她抱著我又哭又笑,似乎想起了之前答應我爸要把我嫁出去換彩禮的事。
罕見地升起一絲愧疚。
她堅定地說:“盼盼,媽媽一定要供你上大學。”
我垂下眼睛,輕聲道:“媽,這錢你打算怎麼用?”
“當然是給光……”媽媽迅速地意識到不對,趕緊改了口,“盼盼,咱家裡需要用錢,你也知道……”
我心裡勾起嘲諷的冷笑,面上依舊點點頭,有點瑟縮地說:“媽,能給我點嗎?我想買新衣服。”
三百萬的鉅額財富,沒有人會不動心。如果我一分不要地交出去,反而顯得假。
我媽爽快地答應了。
“要多少?”
“我想要十萬塊錢……”
我媽神情一滯。
她明顯不悅地道:“盼盼,剛誇了你懂事,怎麼張口就要十萬啊?你才多大,要十萬幹嘛?家裡困難,你不幫著家裡排憂解難也就算了,怎麼還獅子大開口?”
嘮叨一通後,她還是決定給個甜棗。
近乎施捨地,轉給了我五千塊。
“當你這個月的生活費了。”
我看著那可憐巴巴的數字。
實在抑制不住,笑出了聲。
06
很快,全家人都知道了中彩票的事情。
把我嫁給二婚男的事,自然也在巨大財富下不了了之。
爸爸簡直歡喜瘋了。
還了外債後,他跑去買了一輛二手瑪莎拉蒂總裁,春風得意,紅光滿面,對外只說是做生意賺的錢。
從前避他不及的朋友紛紛貼了上來。
弟弟則更為直接。
他轉到了我們這的一所私立高中,渾身名牌,拎著 LV 書包,在社交平臺上做足了富二代的姿態。
本來就平平無奇的學習成績更是一落千丈。
媽媽辭了工作,愛上了打麻將。
家中儼然一片富貴景象,就連我也沾了光——本來沒有的生活費被提到了一個月八百。
弟弟對此頗有怨言:“許盼盼不是能打工掙錢嗎?給她生活費幹嘛?八百塊錢都夠我住一晚上希爾頓了。”
我一邊準備高考,暗中卻聯絡了留學機構。
錄取通知書送到那天,媽媽劈手從我手中奪過。
“許盼盼,你怎麼報了個這麼遠的大學啊?!”
她抖著通知書,聲音尖利。
上面赫然是一所離家一千公里的一本。
“以我的分數,這是最好的選擇。”我道。
媽媽眉頭一皺:“一本,你上一本幹甚麼?留在家裡上個師範或者專科就行了,你跑那麼遠,誰知道你還回不回來?!”
“許盼盼,你個白眼狼!”
“我養了你這麼久,你還沒孝順我呢,心就野了,要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我告訴你,沒門!”
我裝出囁喏的表情:“媽,我可以自己打工掙學費……”
“學費,你那仨瓜倆棗夠幹嘛的?”
我媽氣得連連跺腳,高跟鞋在地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她恨恨地看著我,完全失去了剛得知我中彩票時的慈母模樣:“你但凡有點良心,就應該留在本地上個師範,而不是上那麼遠的大學!”
雖然家裡一下子有了幾百萬,爸爸媽媽弟弟都身穿名牌,但他們也沒捨得花幾千塊錢僱個阿姨。
一來,房子還是八十平的老房子,不值當。
二來。
“許盼盼不就是現成的保姆麼?”
回想起許光宗滿不在乎的聲音,我心中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這麼多年來,我雖說是爸媽的大女兒,其實與保姆無異。
媽媽的想法很簡單。
我留在本地上三本師範,可以走讀,平時沒課的時候還能回家打掃衛生、做飯。
以後在本地上班,工資統統上交,繼續當家裡的保姆。
我不是人,而是一個血包。
爸爸媽媽弟弟,全都趴在我身上吸血。
她怎麼捨得我去外地?
我去了外地,誰來給全家當保姆?
我皺著眉頭:“媽,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就不能再改了,不然我就沒學上了……”
爭執間,許光宗走了進來。
他身邊還挽著濃妝的女孩,是他的女朋友。
許光宗將頭髮漂成了璀璨的金色,本來就不壯實的身板,幾乎被衣服上的 logo 填滿。
家裡有錢後,逃課成了許光宗的家常便飯,女朋友更是一月一換。
他成了個不折不扣的街溜子。
許光宗滿不在乎道:“多大點事兒,那就不讓她上大學了唄。大學有甚麼好?上完大學不還是打工?”
“許盼盼,你直接去打工得了。”
“憑甚麼!”
出人意料地,我雙眼含淚,憤怒道。
“媽,你不能連大學都不讓我去上啊!”
媽媽:“誰讓你報個離家這麼遠的大學?怎麼,咱們這兒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啊?”
許光宗也幫腔,陰陽怪氣道:“喲,一本大學生呢。”
我搖搖頭,十分倔強:“我就要去!無論你們怎麼說,大學不能不讓我去報道。”
我一直都是乖乖女,極少反駁媽媽。
她一聽,更為憤怒,一巴掌直直朝我落了下來!
“反了你了!”
我站在原地,生生受了這一巴掌,臉頰迅速紅了!
“我他媽的是你媽,我說不能去,就是不能去,你給我留在本地!小賤蹄子,想跑外邊不給我養老是不是!”
我咬住下嘴唇,想要從她手中奪過錄取通知書。
但媽媽死活不放手。
撕扯間,旁邊的許光宗一聲怒吼,快步上來一把推倒了我!
我狼狽地倒在地上。
許光宗拿起錄取通知書,三兩下撕得稀巴爛。
我怔怔然看著他,淚水不斷湧出,痛哭出聲。
這一切發生得太急。
誰也沒注意到,旁邊濃妝的女孩,悄悄按下了拍攝按鈕。
07
一則影片很快在網上火了起來。
影片定格在被撕毀的錄取通知書上。
底下評論紛紛,都在指責我媽與許光宗。
“這是甚麼媽啊,女兒考上一本不讓去,讓上三本師範。”
“就是不想讓女兒脫離自己的掌控。”
“這媽和弟弟穿得光鮮亮麗,弟弟一身大牌,姐姐褲子都洗得發白了。”
“誰來告訴這個妹妹,沒有錄取通知書也可以去大學報道的。”
“等等,這好像是我們市的啊。”
兜兜轉轉,這則影片傳回本地,知名度水漲船高。爸爸的朋友看到,紛紛旁敲側擊。
他們有的說“許哥,大學不能不讓孩子去上啊”,有的說“許哥,沒想到您還有個女兒”,但更多的人,說的是——
“許哥,你怎麼還住在這個老房子裡?你不是賺大錢了嗎?”
原因很簡單。
沒錢換。
我們家那三百萬的用處,許光宗有一次說漏了嘴。
他說,爸媽給他存了一百萬房子錢。
剩下的兩百萬,就算是不揮霍,也買不起豪宅。
更別提——
中了彩票後,爸爸對外只說是生意成功,賺了大錢。
這個大錢究竟有多大,他沒有明說。
但旁人看到爸爸開的瑪莎拉蒂總裁,看到他身上的名牌,也都瞭然於胸。
如蛆附骨般圍著爸爸,不斷奉承他。
爸爸春風得意,出手更加闊綽,常常請人吃飯、發紅包。他有一個單獨的群,群裡全是馬屁精,爸爸在裡面如同皇帝一般。
眾星捧月的滋味,比任何事物都令人上癮。
他怎麼可能承認,自己是沒錢買大房子?
我在臥室裡,聽到爸爸沉聲發語音。
他道:“都問甚麼問啊,我不換房子,是因為你們嫂子喜歡這個老房子,憶苦思甜,懂不懂啊?”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憶苦思甜吧?
我輕輕點著螢幕,用小號在群裡發:“那許哥,你甚麼時候換豪宅,我們去給你溫鍋啊!”
“是啊是啊!”
不斷有人附和。
爸爸急了,嘖一聲:“急甚麼,等著吧,過兩天,等你嫂子過完癮就換!”
不用我說,爸爸就急切地拾起了曾經讓他欠下一屁股債的老本行:
做生意。
08
其實,根本就不用我出手。
乍然得來的財富,如果只會一味揮霍,終究會淪落到比一開始還不如的境地。
僅僅過了半個月,爸爸就把錢賠光了。
他著急上火,行事更加暴躁。
連寶貝男丁許光宗,都被他打了一巴掌。
我呆在臥室裡,聽到我爸我媽湊在一塊,密密的說話聲。
我媽:“……全賠了?!”
她的聲音一下子高亢起來,“許柱,你是不是人啊你,兩百萬,你全都賠光了!”
我爸也暴躁起來。
爸爸:“哪他媽有兩百萬?沒還債?車不要錢?你買的衣服不要錢?一共就他媽幾十萬,剛投進去就賠了。”
爸爸:“再說了,我這麼著急掙錢是為了誰,不還是為了你們娘倆?你看看你,一身衣服就一萬塊,要是還住這老房子,別人笑話不死你!”
長久的沉默。
媽媽:“那你想怎麼辦吧。”
爸爸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把銀行那一百萬給我,肯定能回本。”
媽媽:“那可是我給光宗存的老婆本!”
爸爸:“屁的老婆本!他老子都火燒眉毛了,你再 BB 我揍你!”
媽媽嘆了口氣。
她不放心,再三叮囑:“你說的會回本啊,這錢是要還回來的,還……”
“知道了知道了,哪那麼多屁話!”
09
我對我媽說在市裡打工,其實住進了酒店套房,窩在酒店學雅思。
銀行卡里那兩億五千萬,我和銀行談了利率,一年大概有八百四十萬的利息。
我物慾不高,上輩子清湯寡水活了一輩子,除了攢錢就是攢錢,到死也沒走出家鄉一步,連肯德基都沒吃過。
這一世不同了。
我,首先是我,而後才是媽媽的女兒,弟弟的姐姐。
我要去看世界,為了自己而活著。
背單詞背到一半時,我抬頭仰見酒店橘黃色的溫暖壁燈,那光明明很柔和,卻刺得我流下淚來。
與此同時,我匿名捐了一千萬給山區貧困女童,投資了希望小學。
捐了許多女性貼身物資,衛生巾、內衣褲、性教育課本……
和我對接的負責人問我,要不要寫點寄語。
我沉默了半晌,提筆寫下:
“你首先是你自己,而後才是其他身份。”
“親愛的女孩,努力學習,考出大山,你要做天上翱翔的雌鷹。”
我的雅思績點達到 7.0 時,爸爸那一百萬也打了水漂。
10
家裡的氣氛陰沉沉。
許光宗再一次伸手要錢,媽媽不但沒有給他,還把他罵了一頓。
“就知道要錢!小兔崽子,我上輩子欠你的嗎!”
許光宗過了幾個月逍遙自在的富二代生活,都是別人討好奉承他,甚麼時候被這樣罵過?
他大怒,砸了家裡的電視,奪門而出。
爸爸喝得醉醺醺回來,看到一片狼藉的家裡,怒不可遏,將媽媽罵得狗血淋頭。
媽媽也正在氣頭上,兩個人吵了起來。
吵到激動處,爸爸揚手給了媽媽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媽捂住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是她第一次捱打。
以往,承受著這些暴力的,都是我。媽媽只會在我捱打後安慰兩句,假惺惺地流幾滴眼淚,勸我原諒爸爸。
巴掌真正落到她頭上時。
她又會怎麼想呢?
我坐在酒店裡,平靜地看著家中的監控錄影。
爸爸打了一巴掌後並未停手,而是變本加厲,拳打腳踢。
一聲又一聲地哀嚎傳出來。
這是屬於我媽的第一次。
卻不是最後一次。
11
當高利貸上門要債時,媽媽才恍然發覺。
原來爸爸虧掉的,不只是那一百多萬。
他借了高利貸,妄想能一把翻身,竟然還還沾染了網賭,欠下了百萬債款。
媽媽腫著眼圈,哭了起來。
可高利貸不是哭就能解決的。
催債人員凶神惡煞,一把將媽媽脖子上的金項鍊拽了下來,又將家裡值錢的冰箱、洗衣機等東西統統搬走。
最後,我從臥室走了出來。
將自己的“全部存款”五千塊給了他們,好說歹說,終於打發走了這些人。
媽媽看著家徒四壁,跌坐在地上,絕望地哭了起來。
她抱住我,聲音哽咽。
我也擠出眼淚,慌張道:“媽,怎麼辦啊,怎麼辦……”
“爸爸怎麼能欠下這麼多錢,我們該怎麼還啊。”我流著眼淚說,“我也就攢了五千塊,我明天去多打一份工。”
媽媽抱緊了我,哭著道:“盼盼,好孩子……”
我媽好像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她把自己那些奢侈品全部賣了。
但二奢價格壓得很低,那些人一看我媽是急著賣,一分價格也不願意提。
最後籌到的錢,不過是九牛一毛。
我媽想著賣掉那輛瑪莎拉蒂總裁,賣了房子,去填補空缺。
但爸爸死活不願意。
他死死摟住自己的車,像摟著一個大老闆的幻夢,張口就罵:
“臭婆娘!籌不到錢,你去賣啊!他媽的想賣我的車,你活膩了吧!”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互相撕扯的二人,眯起眼。
走投無路之際,必會狗急跳牆。
我等著他們。
12
夜色深了。
我媽低聲對爸爸說:“許柱,你還記不記得老張他弟弟……”
我爸睜開渾濁的眼,身上酒氣濃重。
他卻突然清醒過來似的,一拍大腿:“對啊!”
我媽:“老張他弟弟不是說要娶盼盼嗎?咱之前中了彩票,給拒絕了……四十多萬也是好大一筆錢呢。”
“你去問問他,看這門親事還能成不。”
“把盼盼嫁出去,多少能解點燃眉之急。盼盼現在雖然工作了,一個月才掙三千塊,這要掙到甚麼時候才能還清債……”
我在希爾頓套房裡,看著監控錄影,聽得冷笑。
我上輩子特別不理解我媽。
她總是和我抱怨,說婚姻不幸福,爸爸酗酒,想離婚。
我也總是安慰媽媽,努力攢錢給她送爸爸沒送過的玫瑰花,鼓勵她離婚,中彩票後第一反應也是帶她逃離。
最後落得個活活餓死的下場。
現在我明白了——
她超愛。
作為女兒的我,只是她的小保姆、情緒垃圾桶、吸血包。
或許媽媽對我有愛,但那種愛,也是有諸多條件的,期待回報的愛。我需要努力奉獻一切,才能得到她一句誇獎。
而弟弟和爸爸甚麼都不用做,就已經是她的珍寶。
監控裡,爸爸媽媽飽含著期盼,撥通了老張他弟弟的電話。
但結局註定讓他們失望。
電話那頭,老張的弟弟聲音渾厚:“許哥,你這,你這就不厚道了,當初咱倆都說好了,結果你說你做生意發財了,臨時反悔。”
“現在你又來問我。”
“我都結婚了!”
爸爸陪著笑:“老四啊,最近生意有點難做……”
“得了吧,”張老四毫不留情面道,“催債的都把你通訊錄爆了,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現在誰不知道你欠了高利貸。”
爸爸依舊陪著笑。
張老四話鋒一轉:“不過,我雖然結婚了,但是我認識一個人,比我年齡大點,也想找個黃花大閨女。”
“他可比我闊綽。”
“願意出五十八萬!”
張老四將那個人的聯絡方式發了過來。
爸爸媽媽對他千恩萬謝。
他們迫不及待地,撥通了那個人的電話。
13
“五十八萬,沒問題。”
吊兒郎當的男人歪在我家破沙發上,點了根菸,漫不經心地道:“但你們要籤一份協議。”
他將協議書推給爸爸媽媽。
上面白紙黑字清晰地寫著:《親子關係斷絕協議書》。
媽媽神情一滯。
男人道:“收了這錢,以後這個人是死是活,就和你們沒有關係了,你們聯絡也聯絡不到她。我還要抓緊給她辦護照手續,要是你們同意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爸爸聽到“護照”二字,敏銳地道:“護照……?你要帶她出國?去哪?”
男人慢條斯理:“東南亞。”
爸爸激動起來:“那賣器官可值不少錢呢!你給個五十八萬,就想把我們打發了?”
我坐在桌子一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
媽媽也低聲附和:“是啊……養這麼大個閨女呢……”
“媽的,你們倆人給臉不要?還跟我講上價了?”
男人一挑眉,站了起來,作勢要走。
“五十八萬都是看在這小姑娘年輕的份上,你以為我們很缺貨?你不簽有的是人籤!”
他步履生風。
“別!別!”
爸爸伸手拉住男人衣袖,“我籤,我籤,五十八萬……”
我死死掐了一下自己,淚如泉湧,嘶喊道:“爸,媽!”
媽媽別過頭去不敢看我。
爸爸皺眉,本想給我一個巴掌,卻被男人攔住了。
錢到賬後,爸爸忙不迭找出我的身份證件,一併交給男人:“你放心,你放心,我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媽媽則淚眼朦朧:“盼盼,爸爸媽媽對不起你……”
我淚流滿面。
但力氣微弱,被男人大力扯著上了麵包車。
一上車,他立馬放下手,從副駕給我拿了杯抹茶牛奶,熱情洋溢地笑道:“許老闆,怎麼樣,我演技沒問題吧?”
我點點頭:“還不錯。”
沒錯。
眼前這個男人,是我找的專業演員。
聯絡張老四,也是我給他出的主意。
還給了張老四好處費。
我篤定,爸爸媽媽走投無路之下,會再次動了把我嫁出去的念頭。
這樣,我就能成功脫身,還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證件,也斷絕了爸媽再聯絡我的念頭。
麵包車疾馳,我掏出衣服內兜的備用機,發了一個訊息。
“媛媛,”我道,“現在你可以問問許光宗,那一百萬的事情了。”
14
媛媛是許光宗新交的女朋友。
他已經兩個星期沒回家,終日浪跡在網咖、酒吧、檯球廳。
所幸,前女友分手時給了他五萬塊錢分手費。
得以讓他繼續泡網咖,住酒店。
媛媛年輕漂亮,許光宗來者不拒,兩個人才認識幾天,就談了戀愛,柔情蜜意。
媛媛躺在許光宗懷裡,突然道:“許哥,你說你媽給你存了一百萬,那錢在你手裡嗎?”
“我媽存著呢。”
媛媛:“那怎麼行?許哥,錢還是攥在自己手裡最踏實。”
媛媛:“你看劉哥,人家自己買了輛保時捷,多拉風,咱們連個車都沒有。再說了,你怎麼知道你媽存起來了?萬一花了呢?”
“你不是說你爸爸是大老闆嗎,現在做生意那麼難,沒準他給你用了……”
許光宗本想漫不經心地說:“怎麼可能。”
可話到嘴邊,他的心裡咯噔一聲。
想起前兩天高利貸打來的電話。
一個念頭,瞬間攫取了他的所有神智:
那一百萬,不會真的被花了吧?
許光宗一言不發,推開媛媛,轉身跑了出去。
他當然沒有看到,身後的媛媛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低頭對我發訊息:
好了,魚上鉤了。
15
我枕著酒店蓬軟的枕頭,歪頭看著監控。
監控裡,許光宗拿著酒瓶,醉醺醺地回了家。
他道:“媽,把那一百萬給我!”
我媽慌亂道:“你死哪去了?怎麼開口就是要錢,現在家裡哪有錢?!”
許光宗:“把那一百萬給我!”
酒瓶被他用力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許光宗:“不是說給我存了一百萬嗎?現在把錢給我!”
呆在主臥的爸爸聽到巨大聲響,走了出來。
他同樣喝得爛醉。
許家一父一子, 兩代單傳的寶貝男丁, 並不高大的身軀彼此對峙。
我爸怒道:“媽的, 你就是個討債鬼,還錢?錢早就賠光了,你他媽找高利貸的人要去吧!”
“看他們打不死你,小兔崽子!”
“你老子我一分雕錢沒有, 還欠了幾百萬, 泥馬勒戈壁的,你想咋的!”
許光宗如遭雷劈。
他一直自恃百萬家產, 以富二代自居, 衣食住行無不精緻,還嘲諷我一個月生活費不夠他住一晚酒店。
但沒想到,錢早就被我們的父親敗光了!
我們家現在,徹徹底底,窮得家徒四壁!
隨之而來的,是出離地憤怒。
“你他媽把錢還我!”
他怒吼一聲, 上去給了爸爸一拳。
爸爸也不甘示弱,以拳腳回擊。
許光宗徹底紅了眼。
酒精燒斷了那根理智的弦,我看著他奔向廚房, 拿了一把刀出來。
“老東西,我他媽要你們死!”
哭聲、吼聲、尖叫聲, 混作高亢的一團。
許光宗一刀砍下時,我關掉了電腦螢幕。
算著時間,撥通了報警電話。
16
許光宗鋃鐺入獄。
他砍了自己的爸爸媽媽,造成媽媽當場死亡, 爸爸脖子以下癱瘓。
情節惡劣, 法院從重論處,判了死刑。
天命彷彿在此刻昭彰。
上輩子讓我高位截癱的爸爸,這輩子,擁有了和我前世一樣的結局。
但他沒有和我一樣活活餓死。
出院後,我將他轉到了一所環境惡劣的療養院。
因為費用低廉,護工們的態度都很差。
我給護工塞了錢,笑眯眯地囑咐他特別“關照”我爸。
而後走進了狹小的單間。
我爸躺在自己的便溺裡,眼睛裡閃過驚訝。
他張開嘴,努力地想要說些甚麼,卻只能發出“啊啊”聲。
和上輩子的我一樣。
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動,神智卻是清醒的。
我笑了。
兩輩子的時間加起來, 我從未露出過如此暢快的笑意。
爸爸看著我一身香奈兒小黑裙,不斷轉著眼睛, 啊啊叫著。
我微微低頭, 開啟手機,給他看銀行卡的餘額。
爸爸目光巨震。
我貼近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爸,抱歉啊, 當初騙了你。”
“我中的不是三百萬, 而是三個億呢。”
看著他陡然漲紅的臉,我大笑起來。
認真地對他說:“你要努力活著啊,我會給你用最好的藥,讓你長命百歲。”
“永遠永遠, 像今天這樣痛苦。”
我走出房間,身後仍然傳來淒厲如鬼叫的哀嚎。
可我都不在意了。
等待著我的,將是最美好的明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