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晴明,月光洩撒在兩人身上,在地上落下纖長交錯的的黑影。
青年面容俊朗,周身的冷冽氣質隨著女孩的貼近消融,嗓音低沉,“去了,你們出去吃飯了。”
席家今天來了不少親戚,他忙完去舒家兩次,都沒見到舒然。
舒然勉強接受這個解釋,拿花的手垂在他後背,鬆散的掛在他身上,軟聲說:“其實我有點緊張。”
不僅僅是緊張,還有擔心害怕,負面情緒充斥在她的腦海。
從最開始的夢醒後,舒然就一直有種虛幻無實的錯覺。
之後的每一天,每一個小的改變過後,她意識中的不真實感便會減少一些。
直到今天,眼見自己的命運軌跡就要徹底改變,舒然卻有些擔心。她擔心明天醒來,這些天的經歷都是幻影,或許只是她垂死之際的大夢一場。
感受舒然的不安,席策遠把她往上顛了一下,狹長的漆黑眼眸專注看著她,手指穿過她髮絲,輕揉她頭頂。
“這是百會穴,按著能緩解緊張。”
舒然感覺頭頂有點痠痛,不像是在做夢,心裡的擔心化開了些,她忍不住憋笑,輕啄他嘴角,“好像是有點用,還有嘛?
青年凌厲的眉眼在月光下分外柔和,他轉按舒然的手腕處。
“內關穴,能緩解失眠。”
舒然笑彎了眼,“你從哪學的。”
“二爺爺下午教的。”
“這就學以致用上了,看來你學的不錯。”舒然頭搭在席策遠頸側,放鬆的跟他聊天。
半個小時後,舒然被席策遠送回家,輕聲跟他道別完,轉頭看見陽臺上的瘦高身影。
舒弈頭頂是皎白皓月,背對著門口,轉身後也看不清表情,朝她招招手。
舒然邁著輕悄悄的步伐走過去,“你怎麼不睡覺。”
“睡不著。”舒弈聲音有些怠倦,感慨道:“真快。”
舒然側頭看他,抱著他胳膊笑眯眯的問,“哥,你是不是捨不得我?”
“才怪。”舒弈瞥了她一眼,把手抽出來抱在胸前。
“肯定是!”
……
結婚當日,天空微微擦亮,舒家樓下傳來喧鬧聲音。
舒然睡在床裡側,懵懵的睜開眼,一旁的周時盈用枕巾捂住耳朵。
舒然坐起來緩了會,邊打哈欠邊走到窗戶邊看了一眼。
樓下,兩三個人在擺八仙桌和長凳,還有人在旁邊支棚搭灶臺。
周時盈聲音沙啞:“甚麼聲啊。”
“另一家人也今天結婚,在樓下佈置呢。”舒然答道。
蘇媛媛雖然沒能跟舒然辦成集體婚禮,但跟她選在同一天結婚,還搶先將位置定在紡織廠家屬院裡舉辦,就是為了履行之前放出來的話——搶風頭。
不過蘇媛媛做的這些對舒然毫無影響,她將窗戶關嚴,喝了口水,繼續躺回床上睡覺。
過了一會,周時盈猛的睜開眼,翻身問:“那你家是不是也要開始準備了,咱們是不是要起來了?”
舒然拍拍她,滿臉睏倦:“沒事,我們不在這辦,再睡會吧。”
“在哪?”
“分的新房子那。”舒然含糊回答。
說實話,她也不懂,明明季昀錚在單位分的有房,蘇媛媛為甚麼還要把酒席擺在紡織廠的家屬院裡。
聽說他們有新房,周時盈這才放心睡下。
睡到早上八點多,李芩來叫醒她們。
“囡囡起床了,待會策遠就來了。”
舒然打著哈欠坐起來,洗漱完任由周時盈在她臉上捯飭,她底子好,隨便弄弄就很好看。
席策遠上門的時候,舒然正好換完衣服走出房門。
九月底,天氣微涼,兩人穿著結婚時興穿的配套淺色列寧裝,舒然的頭髮編成兩股,在一半位置用紅色的寬發繩綁起來,留了一小截做蝴蝶結樣式。
望著客廳裡身姿挺拔的俊朗青年,舒然朝他眨眨眼。
席策遠唇角翹起弧度,走上前給坐在沙發上的李芩和舒曉彥倒茶。
舒弈站在一旁幽幽嘆了口氣。
席策遠給李芩夫婦端完茶,又端著茶來到舒弈面前,沉聲喊了句,“哥。”
從小玩到大的兄弟要跟自家妹妹結婚,現在在給自己端茶喊哥,舒弈心情複雜,在不爽和舒暢之間門反覆橫跳。
最後他笑微微的接過茶水,輕哼著說:“便宜你了。”
舒然抿嘴輕笑,身後的周時盈也是一樣的反應。
“時間門差不多了,你倆抓緊去領證。”李芩開口。
現在鼓勵婚事從簡,舒席兩家不想太扎眼,婚禮沒有大操大辦,流程走的簡單,上午一對新人去拍照領證,下午兩家親戚在新房慶賀一番,送去祝福。
席策遠走到舒然旁邊,兩人四目相對,看著他漫紅的耳朵,舒然忍不住笑,跟他在家人的注視中出門下樓。
樓道里,舒然眼睛彎成一道月牙,“你緊張啦,要不要我也給你按按。”
說完,她拉起席策遠的手腕,“這?”
“上面一點。”
她力道看似輕柔,卻是用了點力氣,略粉的指甲因用力微微發白。
席策遠任她按了兩下才反手握著她的手,牽著她往下走。
因著同樓有喜事,鄰居將放在樓道中的雜物暫時收起來,樓梯寬敞了不少,兩人並肩走出樓道。
鬱鬱蔥蔥的樹下襬著幾張桌子,蘇家人一臉喜氣的往上擺著碗碟,看起來很忙碌,臨時搭的簡棚下,請來的做飯師傅在認真備菜。
席策遠騎車帶著舒然從旁邊過去,蘇媛媛母親放下抹布,看著兩人的背影嘀咕了句:“還不如跟我們一起辦呢。”
聽語氣對他們拒絕辦集體婚禮一事頗有微詞。
走遠了的舒然席策遠聽不到她的話,走到半路遇到許玲。
她值完夜班,手裡拎著一包菜在門口正跟人聊天。
舒家和席家雖然沒有大辦,但他們平日和善,受過他們禮的鄰居都提前回了禮,知道兩人今天結婚,嘴上紛紛道喜,
其他人都開口了,許玲不情不願的也跟著其他人同他們道了聲喜。
舒然席策遠禮貌回應完,繼續朝外去。
他們先是到照相館裡拿上他們前天拍的彩色結婚照,再去到民政局,拿出蓋過章的結婚申請書,和單位出具的證明,還有醫院的體檢單給工作人員檢查。
確認這些材料沒問題後,民政局工作員讓他們填寫了一份結婚申請,審批同意後給他們頒發一式兩份蓋了章的結婚證。
舒然兩張獎狀一樣的結婚證翻來覆去的看,結婚證整體是紅黃配色,頂上印著紅色語錄,下面是雄偉壯麗的□□。
看她發呆,席策遠低聲問:“哪不對嗎?”
舒然搖搖頭,“第一次結婚,感覺有點新奇。”
兩人還沒出民政局的門,旁人聽了這話直髮笑,一個嬸子提醒他倆說:“你倆可以拿結婚證去旁邊的供銷社裡買喜糖,紅色包裝的,一張結婚證只能買一次。”
聽說是結婚限量的糖,舒然立馬來了興致,道了聲謝後立馬拉著席策遠來到旁邊的店門口。
他們來的不算早,門口還排著幾十對剛登記完的新人,也不買別的,就衝著喜糖來。
輪到舒然和席策遠的時候,他們身後又站了十幾對男女。
看來28號是個好日子,許多人選在這天結婚。
售貨員看了眼兩人的裝扮和手裡的結婚證,甚麼都沒問,直接從櫃檯裡拿出分好的兩包分量不小的喜糖。
“九毛九。”這價格比同等分量的糖便宜了一半。
席策遠從口袋裡掏出錢票,售貨員把糖果票退回來,笑呵呵的說:“不用票,祝你們百年好合。”
他跟前面一對新人也是這麼說的,這是一句固定的賀詞。
“謝謝。”舒然和席策遠同時回了聲謝。
去新房子那邊的路上,舒然拿了顆糖觀察,紅色糖紙中間門,有塊白色區域印著百合花,喜慶又好看。
她把包裝拆開,嚐了嚐限量喜糖的味道。
說實話,放在平時,舒然對這糖的點評可能是,味道很一般,甚至有點甜,不想繼續吃下去。
但現在心境加上所處的狀態,舒然承受能力提高了一些,慢慢的,感覺喜糖甜而不膩,是能接受的味道。
她讓席策遠轉頭,往他嘴裡塞了個糖。
他們到機械廠家屬院的新房時,房子裡面站了烏泱泱的人。
房門,牆壁和傢俱上都貼上了喜字,舒然的嫁妝也都被帶了過來,已經放到該放的位置上。
見到一群人在門口迎接他們,舒然有點害羞。
席策遠在這種場面倒是顯得很沉靜,帶著舒然挨個喊過去。
等長輩們在客廳裡坐下,年輕一輩把舒然和席策遠拉到新房,將先前想出來的花樣搬出來。
舒然二舅家的還沒結婚的姐姐李雲惠拿了個紅彤彤的蘋果,讓兩人一起咬。
舒然被圍在中間門,在他們的起鬨聲中面色通紅,席策遠倒是面不改色,手扶住搖晃的蘋果,讓她咬住。
李雲惠是個人來瘋的性格,嘴裡嚷嚷道:“你這耍賴皮啊,不能扶。”
屋裡一團鬨笑。
笑完,席策遠這邊的兄弟姐妹開始護他,“扶一下沒事的。”
李雲惠擺手:“不行不行。”
最後,席策遠沒扶,只是比舒然快一點咬住蘋果,舒然在他的幫助下咬破蘋果一塊皮。
李雲惠這才放過他們,說了句祝兩人白頭偕老,平安幸福的吉祥話。
在她之後,旁人又整出讓舒然和席策遠吃棗吃湯圓,吃完說出相應的賀詞。
最後,一直在旁邊看戲的周時盈,端了碗紅糖蛋酒上前。
舒然喝了幾口遞給席策遠,等他喝完剩下的,周時盈笑哈哈的祝他們生活甜蜜長久。
外面還有長輩等他們經查,小輩們順勢收手。
見他們停下,舒然鬆了口氣,幾輪下來她是既尷尬,又害羞,還累。
幾個長輩坐在八仙桌旁邊,桌上正中間門是他們的結婚證,然後是茶壺和杯子。
兩人從左邊,滿頭花白的二爺爺開始敬茶,席策遠的爺爺奶奶身體不好,不能到處走動,就託親兄弟來表示重視。
“好孩子。”
席二爺爺是個赤腳醫生,脾氣看著很好,喝完茶後給舒然一個紅包。
之後是陳薇夫婦,舒然改口喊了爸媽後,陳薇臉上的笑都要溢位來,就連席長明的也是滿臉的笑。
陳薇迫不及待的將紅包送到舒然手裡。
最後輪到李芩夫妻的時候,李芩眼裡都是淚花,旁邊舒曉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控制情緒。
舒曉彥溫和的說:“你媽這是太高興了。”
旁邊陳薇知道她這是捨不得女兒,故意逗她說:“沒事,過兩天讓然然帶著策遠回家住,你還能天天看見他們。”
李芩破涕為笑,接過女兒女婿的茶,把早準備好的結婚紅包給席策遠。
飯是在新房吃的,有幫忙做飯的嬸子,都是家裡人,擺了三張桌子。
舒曉彥將之前席策遠送來的酒拿出來開蓋,濃郁的酒香充斥著每個人的鼻尖。
愛喝酒的人聞到這個味道眼睛都直了。
酒席結束時,許多人都喝的醉醺醺的,尤其是舒弈,被席家幾個同齡人拉著灌了不少酒。
神色不似往日的清明,支著腦袋靠在沙發上,眼神有些迷離。
幫忙收拾完殘局的周時盈看見,順手給他盛了碗解酒湯。
解酒湯是席二爺爺熬的,每個人喝了酒的離開前都喝了一碗。
周時盈以為席策遠送其他人的時候把他落下了,跟舒然說:“待會我送他吧。”
舒然抬頭看了舒弈一眼,“沒事,他在這有房間門,不用回去。”
“行。”周時盈幫忙把椅子放在原位。
舒然將桌上的酒封好,放進櫥櫃裡,扭頭看見她哥靠在沙發上睡著了,皺著眉頭應該是醉酒難受。
她走過去叫醒他。
舒弈睜眼,眼眸漆黑無神,整個人死氣沉沉,看著舒然突然說了句對不起。
但她沒有聽清,端起解酒湯讓他喝,他也沒甚麼反應。
“捏住鼻子往他嘴裡灌,要不然他待會吐了,有可能會堵住呼吸道導致窒息。”周時盈滿臉真誠建議道。
舒然聽完,當即照著她說的,給舒弈灌下解酒湯。
灌到一半時,舒弈抬手端住碗,咳了兩聲,聲音有些沙啞,“差不多行了,你這是要把我嗆死。”
舒然板著臉,“我說行了讓你少喝點的時候,你怎麼沒停呢。”說歸說,她還是放下了碗。
“回你房間門睡去。”舒然想著待會要掃地,還要還桌椅,他睡這肯定會被吵到。
舒弈閉上眼睛,懶懶開口,“頭疼,不想動。”
“讓你再喝。”
“我是給席策遠擋的酒,你最好說點有良心的話。”
舒然頓時無言以對,把他扶起來。
舒弈想著她剛才差點把自己嗆死,故意把大半體重壓在她身上,見她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覺得莫名好笑。
他笑的十分暢意,聲音清越微啞,惹得周時盈一直偏頭看他。
舒然把他扔在床上,重重呼了一口氣,準備出去的時候,舒弈掙扎著坐起來。
“等會,你過來。”
舒然走過去,他甩手扔給舒然一本存摺,“行了,走吧。”
語氣輕飄飄,一貫的氣人態度。
舒然微怔的看著手裡的存摺,抿嘴翻開存摺,看見上面一筆筆的錢,鼻頭猛的一酸,眼裡迅速泛起淚花,大顆大顆的往下落。
舒曉彥給她存摺她沒哭,李芩哭的時候她也沒哭,但此刻,她情緒完全繃不住,淚水打在存摺的空白處,很快浸潤那一小片。
旁邊的總金額,比席家和她爸媽加在一起給的錢都要多,舒然隱約知道這筆錢從哪來的。
一想到要不是自己花太多,他也不會去黑市掙錢。
夢裡也不會被季昀錚抓住機會舉報,也不會坐牢,更不會死,她心裡越發自責,眼淚根本止不住。
舒弈聽見動靜,撐著頭痛站起來,語氣溫和,“哭甚麼,拿了錢還不高興,以後想買甚麼買甚麼,還能頓頓吃飯店。”
舒然眼淚流的更兇了,把存摺還給他,生氣的說:“我不要。”
周時盈溫聲趕來,茫然的看著這兩兄妹。
“我們說點事,麻煩關下門,謝謝。”舒弈看著她說。
她走後,舒弈給舒然擦擦眼淚,“為甚麼不要?”
“太危險了,你別去黑市了。”她帶著鼻音斷斷續續的抽泣說。
舒弈失笑,“早就不去了,你該不會以為這錢從那來的吧。”
“不是嗎?”舒然瞬間門懵了,哭意也退了些。
“不是。”
舒然吸吸鼻涕,“那這些哪來的。”
舒弈嘆了口氣,“席策遠知道,這下你能放心了嗎,別哭了,不知道還以為我揍你了。”
席策遠在舒然心裡確實是個靠譜的人,提到他,舒然心放下半分。
“我本來不想哭的,都是你的錯。”舒然嘴硬辯解道。
舒弈一怔,微微點頭,把存摺放進她兜裡,拍拍她的腦袋,“是我的錯,酒都被你嚎醒了,當初就應該送你去當文藝兵。”
“哪有這麼誇張。”
“有。”
席策遠送完幾個長輩回來,看見舒然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的模樣,微皺起眉頭,問她怎麼了。
舒然指了指吃麵的舒弈,甚麼都沒說,一副可憐的表情。
他煞有其事的點點頭,“嗯,我揍她了,你幫誰?”
周時盈邊吃麵邊看熱鬧。
見他們這副反應,席策遠就知道事解決了,手搭在舒然肩頭,輕咳兩聲,答案不言而喻。
舒弈放下筷子,“那我走,記得洗碗,我回家睡覺去。”他酒醒後餓了,就下了點面墊肚子。
話音剛落,周時盈也放下筷子,準備跟他一起走,她中午給自家哥哥發過電報讓他來接,算著應該快到了。
席策遠搖搖頭,“就在這睡吧,那邊出了點事,回去你也睡不好。”
三人齊齊看向他。
“有幾戶車被偷了,另一家有人逃婚,加上有人舉報婚宴鋪張浪費,現在院子裡比較熱鬧。”
“嗯?誰逃婚?”舒然關注點在逃婚一事上,眼裡滿是疑惑。
席策遠默了默,“季昀錚。”
剛才他送兩家長輩紡織廠家屬院,進院就聽說除了舒家樓下以外的車棚都遭了賊。
然後是蘇家酒席的鬧劇,先是準新郎一直沒到,再是有人舉報蘇家的酒席鋪張浪費。
席策遠回來的時候,還是鬧哄哄的一片沒有解決。
其他人一聽說是季昀錚逃婚,臉上表情五花八門。
舒弈挑眉,“這麼亂,那我得回去看看。”
“我也去我也去,你能不能帶帶我。”周時盈雀躍開口。
之前在醫院的時候,季昀錚還冷嘲熱諷過她逃婚的事,如今他也有了這一遭,她忍不住幸災樂禍。
屋裡轉眼走空一半人,席策遠把毛巾用涼水打溼敷在舒然眼上,毛巾壓著眼睛的感覺不好受,但眼皮腫脹的感覺慢慢消失,好一會才拿開。
睜眼時,舒然視線有點模糊,本想湊近問他消腫了嗎,結果沒把控好兩人之間門的距離,一下子湊得有點近,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
清晰視線慢慢回籠,望著對方漆黑瞳孔中的自己,舒然感覺到氣氛的曖昧,剛要退卻,青年的手掌就輕釦在她後腰。
舒然面色爆紅,把臉埋在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