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連洲微微一怔。
溫意的口氣認真,看著他,神情有隱隱的不悅。
他差點忘記這件事,來來往往受傷太多,久了就不太在意了,加上忙了一天,更是把自己的傷拋之腦後。
顧連洲回神,微微揚眉:“溫醫生給我換嗎?”
“我要下班了。”溫意扭頭就走,“這裡就是普外,你找時雨。”
“行。”他笑了笑,仍舊懶懶地抄著兜跟在她身後,“我先把你送回家。”
“你――”溫意腳步一停,扭頭看見顧連洲眼睛裡有隱約的笑意。
男人的姿態懶散卻不鬆垮,輪廓鋒利硬朗,身高與氣勢優越,即便只是簡簡單單地站著,也輕易能吸去人的目光。
更不要說他還在笑著看她,黑眸中三分淡光,眼尾天然一段蠱人的深情。
溫意心跳猛地一震,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正巧時雨此時急匆匆地從旁邊經過,看到了二人,於是停下腳步:“溫意,你怎麼來普外了?”
“我來找夏天和夏天媽媽。”溫意回過神,避開他的視線,去和時雨講話,“你今晚值班嗎?”
“對。”時雨拿著幾個病歷本,“我要去看病人。”
“那你們科室現在還有醫生嗎?”溫意的心跳逐漸回落,她定一定神,“給他換個藥。”
“有。黃良應該還沒下班。”時雨一拍腦袋,“顧警官今天要換藥是吧,直接去302找黃良,他還在。”
顧連洲微微頷首:“好,謝謝時醫生。”
“顧警官客氣了。”時雨微妙地眨了眨眼,百忙之中不忘拉著溫意的胳膊,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戲謔道,“這麼快就搞到手了,不錯嘛。”
“不是――”溫意耳朵一紅,“不是你想的那樣。”
時雨卻來不及再聽她解釋甚麼,只給了她一個“我都懂”的眼神便匆匆離去。
溫意百口莫辯,醫院向來是八卦傳得最快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對顧連洲說:“我帶你去找黃良吧。”
她沒穿白大褂,和顧連洲走一起,二人的身材長相都過分出色,一路上收穫了不少目光。
溫意和黃良簡單說明情況,而後便坐在處置室外的椅子上等顧連洲。
她想起來顧連洲的外套還在她家裡,昨天夏天交給她的。
顧連洲要送她回家,剛好連外套一起拿了。
換藥很快,不過十幾二十分鐘,顧連洲便出來了,見她在外面等他,稍微有些意外,溫意垂眸解釋了衣服的事情他才想起來。
“先吃飯吧。”顧連洲低頭看了眼手錶,“你想吃甚麼?”
“隨便。”溫意在吃飯上很無所謂,她平時晚上一般便利店買個飯糰或者便當,上班太累了自己懶得回家再做飯。
顧連洲看她一眼:“你住哪?”
溫意報了個地址。她住的地方不算近,有些偏。顧連洲沒說甚麼,和她走到地下車庫讓她上車。
他的車很大,溫意坐進皮質座椅裡,車內縈繞淡淡菸草味混合著皮革氣息,同她平時聞慣的消毒水味道不同,別有一種凌冽之感。
“雨安餐廳可以嗎?”顧連洲一邊啟動汽車,一邊問。
“甚麼?”溫意在系安全帶,一時沒聽清。
“一家本幫菜,在你住的地方和醫院之間。”顧連洲順口道,“對了,明天有空來一趟局裡,昨天的事需要你做個筆錄。”
溫意愣了愣,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前一句話還是後一句話:“好。”
隨著車子駛入車流,微涼的晚風吹拂而來,車內的菸草味漸淡,溫意稍一偏頭,在後視鏡中看到自己的臉龐,忽然之間有些恍惚。
七年了,她和顧連洲七年沒見過了。
剛認識他的時候,她15歲,和他的第二次見面,就是在警局。
那時候不像現在,人人手握智慧手機,最受歡迎的是諾基亞。
溫意的爸爸就有一臺,他晚上出去喝酒時忘記帶,溫意寫作業時聽到手機鈴聲,便接起了電話。
那通電話是一起電信詐騙,準確無誤說出了溫意爸爸的各種資訊,說他前段時間在醫院開的藥有問題,要補錢。
溫意聽得雲裡霧裡,原本還覺得是真的醫院,聽到對方要教她怎麼打錢的時候,忽然警惕起來,立刻掛了電話,記下號碼報警。
警察讓她第二天去一趟。
第二天爸爸喝酒還沒回來,溫意不得不自己記下手機號碼去警局。
在她以前的印象裡,警局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代表著除惡與正義,警察叔叔都是很嚴肅正經的存在。
因此當著懷著崇尚而尊敬的心情走進去的時候,沒想到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翹著二郎腿的男生。
他窩在警察局裡的沙發上,神色懶散,手裡正在擺弄著銀光凜凜的手銬。
男生側臉的線條冷淡而輪廓分明,溫意記性好,一下子就認出了他是上次在巷子裡打流氓的人。
她因為上次的事,對顧連洲心存本能畏懼,乍一見,不受控制地退後兩步。
身後帶她進來的民警疑惑:“怎麼了小姑娘?”
這一聲拉過了顧連洲的注意力,他漆黑的眸看過來,漫不經心落到她身上又移過去,不知道有沒有認出她。
溫意慌忙低下頭,小聲說沒事,跟著民警去詢問室。
等她做完筆錄出來,在走廊裡迎面撞上一隻黑白相間的阿拉斯加,威風凜凜衝她撲過來。
溫意嚇了一大跳,慌忙後退間踩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身體失去平衡向後跌去。
她小聲驚呼,胳膊被人抓住,身後人扶著她的肩輕鬆將她扶穩。
不同於平時和女生接觸的觸感,溫意回頭,第一眼對上的便是來時看到的那雙眼,漆黑,張揚,懶懶地笑著,眼尾上揚,多情又深情的樣子。
他嘴裡還吃著薄荷糖,身上有薄荷的味道,和上次在巷子裡嗅到的他身上的味道一樣。
男生扶穩了她,招手喊那隻大狗:“小白,過來。”
一點都不小也一點都不白的大塊頭看到主人召喚,哼哧哼哧跑過去,長而厚的毛髮貼著溫意大腿蹭過。
溫意又往牆邊站了站。
“嚇到你了,”男生看著一副桀驁模樣,說話卻很客氣:“不好意思。”
他這樣,溫意反倒不好意思起來:“你的鞋子……”
他穿的是白色運動鞋,被她一踩,乾乾淨淨的鞋面頓時多了一道腳印。
“小事。”男生毫不在意。
正說著,另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喊他:“連洲,這就走了嗎?”
“走了付叔叔,我爸要我送的東西送到了,不打擾您工作。”
“給你爸帶個話,改日我有空請他喝酒。”中年男人的神色似乎在感慨回憶。
“得,我爸整天就惦記您這些老戰友呢。”顧連洲說著,忽然指指她:“您這兒怎麼還有小姑娘啊,犯甚麼事了?”
溫意一直沒出聲,此刻連忙替自己解釋:“我沒有,我是遇到電話詐騙過來做筆錄的。”
顧連洲聞言,挑眉,拖長了聲音:“電話詐騙啊。”
“對……”她聲音弱下去。
“被騙了多少錢啊?”
“沒沒沒,”溫意搖頭,漲紅了臉:“沒騙到,我就報警了。”
“小姑娘還挺有防騙意識。”顧連洲笑了。
溫意悄悄抬眼看他,那天在巷子裡是晚上,其實不太看得清長相,但她記憶深刻的,是他左耳下方脖頸處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只是他,應該是沒有認出她吧。
溫意的心情陡然低落下來。
顧連洲人高腿長,走在她前面,他的小白搖著巨大的尾巴乖巧跟在後面。
溫意是下午放學來的,本就是黃昏時分,秋季天色短,夕陽已經黯淡,警局院裡路燈將男生的身影拉出長長一條。
他走到自己的黑色車旁,拉開後門,小白跳上去,蹲在座位上。
而後,他向四周環視了一圈,喊住揹著書包向外走的溫意:“小姑娘,你家長呢?”
溫意懵懵地轉身,搖頭:“我自己來的。”
顧連洲好看的眉頭輕輕蹙起,隨後向她招手:“天黑了你自己回去不安全,我順路送你一程。”
溫意的視線,從他酷而高階的車,移到黑色皮夾克上的看不懂的logo,手抓緊書包肩帶,搖了搖頭。
顧連洲嘖了一聲,半無奈道:“這警惕意識也太強了點。”
他說著,搖了搖頭,上車啟動。
車子即將從溫意身邊擦肩而過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車窗半降,音色略低的聲音拽住她的腳步:“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就是上次巷子裡那小丫頭?”
溫意滯住,側眸透過弧形的車窗空隙看到他半挑起的眉眼隱在半明半暗中。
她沒有否認,默默不說話。
“是挺有安全意識,”他輕笑一聲,手肘搭在一邊襯衫,衝她微揚下頜:“幫你兩次了,還不信我,上來吧。”
溫意也說不上來,自己忽上忽上,在此刻像路邊一樣漸次亮起的心情是因為甚麼。
她拉開車門,小心坐進去,只坐半邊座椅,腰挺得筆直,說:“謝謝你。”
“顧連洲。”他接過來。
顧,連,洲。
溫意終於知道了他完整的名字。
“我叫溫意,”她禮尚往來,輕聲而又鄭重地介紹自己:“溫柔的溫,意義的意。”
“挺好聽。”他說著,隨手從車的暗格裡拿出一條薄荷糖,“吃糖嗎?”
溫意接過來,藍色的薄荷糖,上面寫著“halls”。
她沒有拆,小聲地說了謝謝,放進書包裡。
車子駛出警局,她低頭,腳下踩著的地方乾淨而厚實,而她的白鞋,因為刷得勤,已經開始泛黃,開膠,同價格不菲的車內裝飾格格不入。
手順著校服褲子的縫隙往下,輕輕拽了拽,腳往裡縮,試圖掩蓋住這樣的不得體。
即便,即便身邊的人,看起來壓根不會在意。
好在校服褲子夠長,溫意鬆了口氣,慢慢放鬆身體,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
後視鏡照應出少女過耳的乖巧短髮,青澀臉龐映著路燈滑過的流光。
流光漸漸變成晚間的微風,一晃神的功夫,頭髮及至腰間,稚氣完全褪去,姣好精緻的五官顯露出它該有的美麗,眸中不再是侷促和緊張,而是落落大方的沉靜。
經年時光,將她改變太多。
溫意閉了閉眼,竭力壓抑下心裡的酸澀湧動。
顧連洲車開得專心,沒注意到她的變化,很快到達餐廳,老闆將他們迎進包廂,他把選單推到她面前,讓她點菜。
價格算不上特別貴,但也是溫意平時輕易不會吃的餐廳,她斟酌著點了兩道菜,顧連洲接過選單,又加了幾道菜。
“回陵江多久了?”菜上得很快,顧連洲漫不經心地開口,問她。
溫意手上拆著筷子,頓了頓:“一年左右。”
男人手上動作一停,抬眸,瞥她。
片刻後,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甚麼時候出的車禍啊,連哥哥都給忘了。肇事者找到了沒?”
他故意的,抓住她隨口扯的謊。
溫意抿唇。
顧連洲揚眉:“沒找到嗎?你說說時間地點,現在帶你去交警隊查,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溫意受不了了,喝一口水清清嗓子,耳朵有些紅:“沒有,我自己騎車撞路邊了,哪有肇事者。”
“甚麼車?”
“共享單車。”
幾秒沉默。
溫意低頭默默地咬了一塊排骨。
顧連洲盯著她看了幾秒,往她的杯子裡添水,問道:“受傷了嗎?”
溫意搖搖頭,眼睛在餐廳的柔光下顯得又清又亮:“沒有,只是胳膊擦破了點皮。”
顧連洲沒再說甚麼,只是讓她多吃點。
吃完飯,顧連洲送她回家,溫意住的地方是個很舊的小區,她不想和別人合租,只能一個人租這樣的老小區。小區的設施年久失修,停車的地方路燈一閃一閃,並不明亮。
停好車,溫意解開安全帶:“你在這等幾分鐘,我上去給你拿衣服。”
顧連洲卻將車熄了火:“我送你上去。”
溫意怔了下,顧連洲已經下車,昏黃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背影寬闊,回頭問她:“往哪兒走?”
溫意帶他朝自己住的單元樓走,男人不緊不慢地走在她身旁,身高腿長,有種別樣的安全感。
以往她獨自走這條路時,總是走得很快,小區的路燈都不太亮,她覺得害怕。
走到單元樓門前,溫意有些尷尬:“這裡沒有電梯,你在這等一下我去拿。”
顧連洲卻沒應她的話,而是順著樓梯向上看了一眼:“你住幾樓?”
“三樓。”
“那樓梯燈怎麼不亮?”他抬下巴。
“壞了好像。”溫意記得那個燈壞了挺久的。
顧連洲側眸看她:“你家裡有燈泡嗎?”
“啊?”溫意懵住。
“沒有的話我去買一個。”
“有……,好像有。”溫意睫毛翕動,抬腳上樓,顧連洲跟在她身後,開啟了手機的手電筒。
她開門時,顧連洲沒進去,等在外面,甚至沒朝屋內多看一眼。溫意翻出幾個規格不同的燈泡,又把顧連洲的外套疊好用無紡布袋裝起來,才開啟門跑到外面。
顧連洲垂眸,從她拿來的幾個燈泡裡挑出一個,單手把舊的燈泡擰下來,換了新的上去。
樓道重新被悠悠的光照亮。
他的動作很快,溫意全程目不轉睛地看著,男人仰頭時下頜的骨骼格外清晰,喉結突出,再往上腕間青筋隱隱,有種別樣的利落感。
換完,顧連洲看她抱著的一堆燈泡:“你家裡還有不亮的燈嗎?”
溫意慢慢地搖頭。
“有甚麼事就給我打電話。”顧連洲從她手裡接過自己的衣服,“我走了。”
“好。”溫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說甚麼。
男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樓梯間,燈卻沒滅,溫意怔了一會兒,腦海中又想起15歲時,她在警局遇見顧連洲,他送她回家的那一次。
那一次下車前,她非常認真的對他說:“謝謝你送我回來,如果下次你需要我幫助,我義不容辭。”
昏黃破舊的筒子樓前,顧連洲的車和他一樣通身都是不羈的傲氣,他手搭在方向盤上,像是被逗笑了:“還挺知恩圖報。”
溫意揹著書包,站在車門外,被他說得微微臉紅。
“舉手之勞而已,”顧連洲斂去笑,告訴她:“不必放在心上,知道了嗎?”
溫意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頭部被磨破,泛著劣質的膠水,她縮了縮,搖搖頭認真說:“我應該謝謝你。”
“行吧。”顧連洲側眸,透過落下的車窗看她,溫意看到他漆黑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眸中,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和身後搖搖欲墜的筒子樓,油煙飄上來,匯聚在他瞳孔裡,變成小小的縮影。
她心猛得一縮,腦海中立刻蹦出逃離的念頭。
但腳下像被黏住一樣沒動,因為他揚眉輕笑,眸中世界劇烈地動盪起來,閃著細碎的光:“那就下次,溫同學,下次見你再回報我。”
說完,他就開著車遠去,沒留下聯絡方式,也沒說下次是哪次。
誰知道奇妙的,他竟然是南熹的親哥哥。
所以後來,在客廳裡再次見到顧連洲的時候,溫意幾乎是一瞬間忘記了呼吸,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說甚麼,呆呆地看著樓梯上的人。
她好像忽然間,共情了曾經看過的所有青春疼痛小說,那些不理解的關於心動和緣分的字字句句,都在這一秒,化為實體,如同一簇煙花在心臟最深處炸開。
就像現在,她望著男人遠去的背影,即便知道他還是不喜歡她;
知道他對她的好不是出於男女之情;
知道他只是拿她當妹妹看待――
她還是再一次,
無可救藥地對他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