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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流沙

2023-08-21 作者:周鏡

上大學的時候,溫意同宿舍有心理學專業的舍友,夜聊談到過一個話題,說曖昧期一定要和男生去遊樂場玩過山車,身體處在極限運動的時候,心率飆升,腎上腺素會加強荷爾蒙的分泌,使人對身邊的異性產生類似心動的錯覺。

專業名詞稱之為,吊橋效應。

那麼同理,當和貨真價實心動的人待在一起,也無異於坐一趟從高空垂落的過山車。

送走顧連洲,溫意癱在沙發上,望著黑乎乎的天花板,一時懶得開燈,任由自己放空。

思緒慢慢飄遠,鼻尖彷彿還縈繞著顧連洲抽的香菸的味道,腦海中反反覆覆是今天和他相處時的細枝末節。

她變了好多,顧連洲也是,從前年少時張揚的意氣收斂,如今一舉一動都是令人安心的沉穩。

她以為過了那麼多年,再見他時,可以自然地應對。

原來還是不行。

青春期時藏在心底那麼久的人,再一次遇見,還是會令她心潮迭起。

-

第二天,溫意照常上班,上午收了幾個重症的病人,忙得團團轉,完全把顧連洲跟她說讓她去警局做筆錄的事拋之腦後。

“13床記得監測心率和血氧,一小時報給我一次。”給病人做完簡單的治療出來,溫意走到護士臺給患者開醫囑。

“好。”護士嚴靜飛速記下,忽然想到了甚麼,一拍腦袋,“我差點給忘了,溫醫生,有人找你,等十分鐘了。”

“誰?”溫意低頭寫字,眼也不眨。

“前天那個顧警官,”嚴靜眼神瞄過去:“就在你辦公室門口呢。”

溫意筆一停,筆尖墨水在紙上拉出一道痕跡。

她揉成一團,重新換了張,間隙微微側眸,往辦公室的方向看去。

走廊盡頭,顧連洲果然在那裡,黑色夾克,寬肩長腿,正在打電話,側臉輪廓硬朗,另一隻手把玩著打火機。

他周身氣質太優越顯眼惹得來往女護士和病人家屬頻頻回頭。

溫意提筆重新寫醫囑,聽得護士臺後嚴靜和另一個護士議論,壓低聲音也擋不住興奮:“他長得好正啊,沒想到今天又能遇見,這長相和氣質絕了。”

另一個護士逗她:“你要不要上去來句顧sir,看人家會不會對你翻白眼。”

“去你的。”嚴靜笑罵。

溫意寫好醫囑,嚴靜接過來,八卦地問了一句:“溫醫生,那個警察來找你甚麼事啊?”

溫意把鋼筆插進口袋,想了想:“應該是要我去警局做筆錄。”

“這樣。”嚴靜瞬間失去了幾分興趣。

腳步向顧連洲的方向走,路過一間器材室時,她稍稍停頓幾秒,目光轉向玻璃門上自己的照影。

千篇一律的白大褂,頭髮因為一上午的忙碌而有幾分蓬鬆的凌亂。

溫意把右邊的碎髮撥到耳後,淺淺撥出一口氣,繼續向他的方向走去。

見她過來,顧連洲掐了電話。

“下午幾點下班?”

“去做筆錄是嗎?”溫意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摩挲著鋼筆的金屬外殼,面上很自然地道,“今天上午太忙了,我下午做完手術過去,四點應該能結束。”

顧連洲點點頭,低頭看了一下手錶:“好。”

“誒――”眼見著他要走,溫意愣了下,“地址。”

“四點我過來接你。”顧連洲把手裡的打火機抄回夾克口袋,開啟手機朝她遞過去,揚了下眉。

溫意頓了頓,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手機螢幕上輸上了她自己的號碼。

輸完之後,沒一會兒,她的手機響了起來,顯示一串陌生號碼的來電,隨即又被結束通話,顧連洲朝她揚揚手機,示意那是他的號碼。

她默默地盯著那串號碼,爛熟於心的數字,他這麼多年都沒換手機號,也壓根不知道她會記得他的手機號。

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許久,最終,溫意開啟通訊錄,把那串號碼存了進去,打上“顧連洲”三個字。

下午的手術難度不高,溫意專心致志做完,向護士和病人家屬叮囑了術後護理的注意事項。

回到值班室,脫掉白大褂,她裡面穿的是一件白色長袖襯衫,下襬塞進修身的深色牛仔褲裡,非常簡單的穿搭,卻能修飾出姣好的身材。

“要去哪兒啊?”同科室的醫生薛幼儀忽然也推門進來換衣服,羨慕道:“身材好就是好,穿甚麼都好看。”

溫意抬手把自己的頭髮攏起來,露出白皙細膩的脖頸,詢問意見:“是紮起來好看還是披下來好看?”

“新奇!”薛幼儀洗完手走過來:“怎麼回事啊溫意,你不是最不關心這個的嗎?有情況?”

溫意迴避問題:“哪個好看?”

薛幼儀湊近打量,沉吟片刻:“我覺得還是披下來,男人嘛,都喜歡長頭髮。”

“是誰啊?”薛幼儀興致勃勃,忽然想到了甚麼:“我聽說昨天那個顧警官來找你了?甚麼情況啊,是他嗎?”

溫意放下頭髮的手一抖:“你從哪聽說的?”

“嚴靜啊。”

“咱們科訊息是真快。”溫意吐槽。

“不止咱們科,”薛幼儀嘿嘿笑了兩聲:“我可聽時雨說,你和顧警官是舊相識呢。”

溫意鎖上自己的櫃子,去捏她的嘴:“你少聽說點八卦吧。”

“誒誒誒,”薛幼儀不服:“時雨親眼看見的,你還想抵賴不成。”

“不過你放心,”她舉手發誓:“我絕對不會和別人說的,我嘴可嚴了。”

“不嚴也得嚴,”溫意恐嚇:“小心我給你來一刀。”

“不要啊溫醫生,我好害怕。”薛幼儀做害怕狀,冒死拍了拍溫意的肩:“快去快去,拿下他!”

溫意拿上手機,給了她無情一擊:“那你可能得失望了,他找我是做目擊筆錄的。”

“啊?”薛幼儀失望哀嚎:“甚麼跟甚麼啊。”

溫意拎上自己的包,手機在掌心震動,螢幕中央跳動著“顧連洲”三個字,她邊向外走邊接起電話。

“喂。”

“溫醫生。”電話那頭,男人低磁的聲音伴著電流灌入她耳邊,“手術做完了嗎?”

溫意指腹抵著手機後背,低聲應嗯。

“樓下等你。”

溫意有些恍惚,以前上學的時候,顧連洲偶爾放假有空,會來接南熹放學,然後帶她們倆一起去吃飯。

他就會開車等在學校門口的那顆香樟樹下,半開著車窗,叼根菸,等看到倆小姑娘出來,按一聲喇叭。

如果下雨,他會帶一把雨傘到門口接人,溫意和南熹一把,他自己一把。溫意打著傘,聽南熹嘰嘰喳喳跟他聊天,三人一同走在雨裡,只希望時光慢一點,這場雨下得久一點。

最開始的時候她疑惑為甚麼南熹和她哥哥不是同一個姓,後來才知道他們兩個一個跟爸爸姓,一個跟媽媽姓。

她和南熹是同桌,關係又好,整天整天地黏在一起,顧連洲也把她當妹妹一樣照顧著。

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他還是在習慣性地把她當需要照顧的小孩。

傍晚的醫院人來人往,顧連洲的車停在車位裡,他站在車邊等她。

溫意拎著包走下臺階,坐進副駕駛,靠著車門把車窗降下來,臉對著窗外吹風。

顧連洲側眸,察覺到這姑娘心情有些低落:“溫意。”

她不出聲。

“溫意?”

“嗯?”溫意略顯不情願地回頭,對上男人有些探究的目光。

她頓了頓,垂下視線:“做手術有點累了。”

顧連洲抬了下下巴:“你旁邊的儲物格里有毯子,我開慢點,你睡會兒。”

溫意沉默,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匯入車流,路景不斷倒退,她忽然有點煩躁。

其實顧連洲甚麼都沒做,她因為自己的原因心情上下起伏,他仍舊包容了她。

金黃的落日暮色隨著車的前進越來越近,顏色越發濃郁瑰麗,這個時間點路上的車並不多,一路頗為暢通。

溫意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微微側眸,看向顧連洲,她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在她面前發脾氣或者情緒低落的樣子,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時光不僅在她身上流逝,也同樣在顧連洲身上流淌,帶去他年少的張揚驕傲,意氣風發,沉澱出叫人看不透,猜不懂的東西。

唯一不變的,是他好像永遠沉穩強大。

-

車停在警局門口,溫意剛下來,濃郁的泡麵香便躥進鼻子。

醫院裡也常年飄著泡麵的味,有時候剛泡上,還沒來得及開啟蓋子,中途便要去做手術。

走進局裡,四面八方的目光聚過來,原本聚在一起吃飯的眾人紛紛抬頭打招呼:“顧隊。”

顧連洲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上回溫意在醫院裡見到的那個綠夾克也在,眼尖,一眼認出了溫意:“這不是溫醫生嗎?您怎麼過來了?”

他說著起身走過來,伸出手要和溫意握手:“上次匆忙,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叫韓木。”

溫意客氣一笑,回握:“您好。”

手還沒碰到對方,中間突然橫來一個車鑰匙,把韓木的手擋了回去。

顧連洲語氣不鹹不淡:“說話就說話,把你爪子伸回去。”

韓木訕訕地收回去:“頭兒,和夏城聯絡的嫌疑人抓住了,那小子死也不肯開口,我們都審過幾輪了。”

顧連洲淡淡的:“他以為這裡是甚麼地方,能容他為所欲為?”

“那頭兒你去看看?”

顧連洲蹙眉,看向溫意,是詢問的語氣:“韓木給你做筆錄可以嗎?”

韓木一瞬間瞪大眼睛。

溫意從剛才的交談裡也能猜出事情很緊要,點點頭:“我都可以。”

“行。”顧連洲把車鑰匙扔到一旁的桌上,往審訊室走:“把他帶過來。”

另有兩個人應聲跟去,溫意微笑著頷首:“韓警官,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韓木連連擺手,眼笑成一條線,隨即為難道:“只是我這飯剛吃上,溫醫生你看能不能……”

“您先吃飯,”溫意看了眼手錶,時間還早:“我等一會就成。”

“好。”韓木引她到旁邊沙發:“那溫醫生先坐一會兒,有事叫我。”

這邊幾個人圍在一起吃飯,早就抑制不住好奇心,韓木回來剛一坐下,收到四面八方的詢問:“這就是頭兒親自去接來做筆錄的姑娘,甚麼身份啊?”

“剛我排骨都嚇掉了,顧隊跟她說話的時候那語氣溫和的,我這輩子都聽不著顧隊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你丫滾,”剃著寸頭的高威含混不清:“惡不噁心啊你,那是顧隊妹子,我和老韓昨天剛在醫院裡見過。”

“放屁吧,”另一個人搭腔:“顧隊妹妹南熹咱不都見過,過年的時候來局裡給我們每個人都送了年貨呢,哪長這樣。”

韓木一巴掌拍高威頭上:“你瞎幾年了,那哪是頭兒妹妹,那姑娘對頭兒那態度一看不就是――”

“是甚麼?”眾人好奇心被高高吊起。

韓木卻突然剎車,故作高深地吐出了兩個字:“秘密。”

這邊聊得熱火朝天,坐在沙發上的溫意卻有些無聊。

來的路上喝多了水,她坐了十多分鐘坐不住了,不得不打斷韓木的聊天,向他詢問衛生間在哪。

“那兒。”韓木指了個方向,放下手中的筷子,腿一轉從位子上起來,“我帶你去,正好看看頭兒的審訊怎麼樣了。”

“麻煩韓警官了。”

“溫醫生太客氣了。”韓木樂呵呵的,“溫醫生今年多大啊,看著比我小。”

“我今年還沒到26。”溫意答道。

韓木一挑眉,“那你可還得喊我一聲哥呢。”

二人邊走邊聊,穿過轉角到另一個走廊時,韓木突然在一間黃色木門前停下。

“前面左轉就是洗手間。”他給溫意指路,“我看一眼頭兒的審訊。”

“好。”溫意客客氣氣地道謝。

韓木推開門,門開合的瞬間,屋內透出昏白的光,裡面有兩個警察,正觀察著玻璃後的情況。

溫意隨意地掃了一眼,視線忽地定格在單向玻璃後的審訊室中。

顧連洲在裡面。

一方黑色桌子,頭頂高瓦數的冷白色探照燈直直照下,兩張椅子,顧連洲對面的人戴著手銬手放在桌上,額頭有一道疤,整個人以一種桀驁不馴的姿態靠在椅子上。

然而比他更傲的是對面的人。

顧連洲的外套已經脫去,手肘搭在椅子上,漫不經心抽著一根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他前傾拿起黑色菸灰缸,按滅,然後重新點燃一根。

燈光滲人低氣壓的環境,他懶散的態度彷彿在說,看誰能耗過誰。

溫意眼皮一跳,須臾間,那嫌疑犯突然暴怒,彈起,舉起桌上的菸灰缸衝著對面狠狠砸下去。

門在她面前砰的一聲關上,她心驚肉跳,腳步加快走到盡頭的衛生間,在洗手檯前猛地喘了幾口氣。

平時在醫院工作,雖然也見慣生死和各種各樣的人情百態,但直面這種懾人的危險,還是少數。

這是溫意第一次直視顧連洲工作的危險性,甚至――

這還是他工作中不那麼危險的一部分。

剩下的她不敢想象。

溫意閉了閉眼,在洗手間裡平復了很久的心跳才出來,再路過審訊房時,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門,彷彿希望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走過轉角,回到剛才等待的地方,韓木他們已經吃完了飯,正在撤著桌子和垃圾。

顧連洲也在,神情平淡地寫著甚麼東西,寫完之後本子一合,筆頭敲了敲封皮。

“草,”高威喜出望外,接過本子,“還得是頭兒,兄弟們都快被磨死了。”

“溫醫生回來了。”韓木眼尖,先看到了她,“頭兒,那我先給溫醫生做筆錄去。”

“還沒做嗎?”看見她,顧連洲的神情緩和了些。

“沒呢,剛吃完飯。”

顧連洲把手裡的筆扔回桌上,視線從溫意有些發白的唇色上掠過,俯身從旁邊拿了串車鑰匙丟給韓木:“去給她買個飯。”

溫意和韓木均是一愣。

“愣著幹嘛?”顧連洲朝她微抬下巴,“溫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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