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朋友是 Alpha。
某天他一不小心中招,進入易感期。
我提著合成 Omega 資訊素上門給他注射,卻不想合成資訊素失效......
救,他怎麼突然湊上來親我,難道我們不是最單純的那種好兄弟了嗎?
1
Alpha 易感症狀高發的季節又到了。
醫院裡頭人滿為患,一半以上是中招了來打合成 Omega 資訊素的 Alpha。
我忙得暈頭轉向,終熬到下班時間,趕緊脫下白大褂,用消毒洗手液把手仔細地清洗了一遍。
正準備離開辦公室,突然接到曲然的電話。
“阿邈,”曲然問,“你下班了嗎?”
他的聲音一貫是那種很有質感的清冷,此刻竟帶著點綿軟的哭腔。
我心裡有了猜測,果然,下一秒就聽見他說:“我好像出現了易感期的症狀,有點嚴重.......”
“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我立刻就折返回辦公室,把幾瓶合成 Omega 資訊素和注射器裝進醫藥箱,拎起來就往曲然家裡趕。
2
曲然過來開門的時候,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顯然已經哭過一場——甚至,說不定眼淚還是剛剛才擦乾的。
我從沒見過曲然這樣子,滿眼寫著可憐和求撫慰。
“阿邈…嗚…”
眼淚伴隨著濃重的哭腔撲簌簌的滾下來。
控制不住地流淚是易感期的主要症狀之一。
我看著曲然那對被眼淚沾溼的長睫毛,有一瞬間呆住了。
我一直都知道曲然長得很好看,但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被這種好看狠狠地激盪了一下心神。
“別哭…你別哭了呀。”我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明明這樣子的情境不需要任何意義上的安慰,可他憐愛心起,用上哄人的口吻,還手忙腳亂地從從自己身上摸了一包餐巾紙出來,“我這不是來了嗎。”
“不好意思。”曲然抽噎著把紙巾接過來擦眼淚。
我看著他這樣子,真替他懊惱。
曲然是個很有原則也很有風度的人,雖然是 Alpha,但從來不利用資訊素優勢對 Omega 進行捕獵。他也認為人不應該被資訊素掌控,尤其是在身體素質各方面都強於另外兩個性別的人,更應該約束自己。
可沒有辦法,他進入了易感期。
某種程度而言,Alpha 的易感期比 Omega 的情熱期還要來勢洶洶。
Omega 的情熱期是在每月固定的幾天裡發作,備好抑制貼或者抑制劑,就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而 Alpha 的易感症狀卻是由於某種特殊病毒感染,就像流行感冒,你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何地中招了,反應嚴重的也根本不能靠抑制品,因此總是讓人措手不及。
印象中,這還是曲然第一次中招,他總是很小心謹慎。
清冷端方如曲然,進入易感期也依舊會控制不住地示弱和流淚。
我擔憂地摸了一下他發燙的臉,想看看目前他的狀況需不需要來一個物理降溫,可他立刻偏頭把臉埋進我的手掌輕蹭起來。
大概是覺得我的手比較涼,讓他很舒服。
我感覺有點尷尬。
是,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短了,也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但彼此之間的肢體互動從來沒有這樣親密過。
而且曲然靠得太近了,我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反應。
我趕緊想把人和手抽離開,可才稍微撤了點力道,曲然就追上來,抓住我的手,眼神裡有一種溼漉漉的哀求。
......天,這樣子讓我怎麼招架啊?
我立刻就不忍心了,放柔聲音哄道:“好了好了,我馬上給你輸液,很快就好了,好嗎?”
曲然用一種堪稱我見猶憐的神情點了點頭。
我的心臟再次受到暴擊。
3
進了主臥,曲然蓋好被子躺下,我開啟自己帶來的藥箱,取出合成 Omega 資訊素,配好藥水,把針慢慢地推進曲然手背的血管。
“你可以睡一下,”我俯身,幫曲然掖好被角,“我會在這裡看著,直到這瓶藥水打完的。”
等待的過程中也沒有甚麼別的事情好做,我自作主張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曲然的家我確實熟得不能再熟了。
這套房子他剛買沒兩年,裡面很多傢俱甚至很多擺件裝飾品都是我陪他去買的。
曲然不是特別有閒心倒騰房子的人,他對家的要求就是簡潔明亮,乾淨整潔,以及能住。還是我說家是每天都忙碌生活裡唯一的港灣,不能那麼隨便,他才好好考慮了一下軟裝的事情。
他這個人,你說他不挑剔吧,他確實又在很多地方表現得非常完美主義,但是你要說他挑剔,他又在家裝方面沒甚麼要求,買東西的時候經常讓我按照我喜歡的風格選。
好多次我們一起去逛傢俱城,遇見導購推銷,他都把我推出去,特認真地說,你跟他說,他喜歡就行,害得很多導購都以為我們是新婚夫夫,笑眯眯地祝我們百年好合。
他也從不解釋。
這就是曲然腹黑的地方。
懶得招架導購,又懶得在這些事情上費心思,結果就是我全給他解決了。
後來他正式搬過來了,我就總是來他這裡蹭飯。
以前曲然的廚藝也就一般,經過這麼些年的磨鍊,已經是中餐西餐都信手拈來的水平了,我不愛做飯,也沒天賦,平常都是能糊弄就糊弄,來他這裡蹭飯都算是我慰勞自己那可憐巴巴的胃了。
過了半個小時,我重回臥室檢視情況,一開啟就被 Alpha 攻擊性極強的資訊素撲了滿懷。
——是的,這房間資訊素的強度,連他一個 Beta 都能感覺到。
空氣裡瀰漫著很濃的檀木香味。
我皺了皺眉。
怎麼會?注射進曲然身體裡的合成資訊素似乎一點作用都沒有。
躺在床上的曲然似乎一直在忍,臉上爬滿汗水和淚水,緊緊咬住牙齒,可依然洩露出難受的輕哼。
似乎是感覺到我的靠近,他睜開了眼。
我探了探他的額頭,問:“你感覺怎麼樣了?”
“難受。”
曲然的聲音因為易感期變得十分綿軟,像撒嬌。
我不解,想去客廳看看自己帶來的合成資訊素有沒有問題,但曲然卻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
“別走。”他的語氣帶著些不自覺的哀求,“阿邈,別走,我很難受。”
我說:“我不走,只是去看看剛才給你注射的資訊素有甚麼問題。”
抓住我的力道這才放鬆了些。
我回到客廳,開啟藥箱一看,不禁傻眼。
居然是低濃度的資訊素?!
曲然的 Alpha 等級高,低濃度的資訊素對他來說作用十分有限。
......肯定又是那幾個新來的實習醫生!
說了多少次了資訊素要按濃度依次擺放,還是那樣沒心沒肺地混作一堆,接到曲然電話的時候我本來就急,結果就害我拿錯了。
沒辦法了,只能回醫院重新拿。
我折返回臥室,想要跟曲然說一聲,可剛走到房間門口,曲然就拉開了門,我一整個撞在他身上。
曲然身上實在太熱了,熱得我有些心驚。
“曲然,我拿錯了資訊素,得——”
話沒說完,就感覺到自己被人猛地向後一推。
我狠狠撞在門板上,但後腦勺居然不痛——是曲然用手從後面托住了我的頭。
緊接著,眼前一片陰影覆下。
我驀地睜大眼睛。
曲然,我相識多年的好友,居然緊緊壓住我的身體,在吻我!
吻得完全失去章法,卻十分霸道,呼吸間的灼熱,讓我有種唇齒都在燃燒的錯覺。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感覺到曲然的唇移到我的頸間,才猛地清醒過來。
他想要咬我後頸的腺體!
曲然畢竟是 Alpha,又進入了易感期,這完全是他出於本能的行為。
可我不是 Omega。
我的腺體只是個擺設,並沒有發育。
我也釋放不了可以安撫他的資訊素。
我突然感覺心裡很不痛快,用很大的力氣掙扎,終於制止了曲然的一切動作。
曲然一隻手撐著門板,另一隻手還摟在我的腰間,頭低下去,將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劇烈地喘息。
我知道他難受,並沒有主動推開他,只是輕聲問:“曲然,可以放開我了嗎。”
曲然後退一步,拉開了我們的距離。
他對我說“對不起”,聲音仍舊那麼綿軟,眼神裡還夾雜著一絲惶恐。
他害怕我生氣。
眼淚不受控制地盈滿他通紅的眼眶,轉瞬,落下一行。
我在心裡嘆氣。
面對這樣的曲然,哪會有甚麼脾氣呢?
“我要回醫院去拿濃度更高的合成資訊素,你在家裡等我,好嗎?”
曲然眷戀地看著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乖了。”我發誓我是以第一次用這樣哄人的語氣跟曲然說話,“我很快就回來。”
4
很快我就把高濃度的合成 Omega 資訊素帶了回來,曲然的易感期症狀也在注射期內慢慢消失。
在他終於平穩地睡過去之後,我離開了曲然的家。
之後好多天,我們可以說是幾乎沒有聯絡。
微信上的對話止於曲然出現易感症狀的第二天早晨。
他發微信再次給我道歉,我回復,沒事,易感期是容易失控的,你別放在心上了。
但曲然沒再找過我。
他應該還在尷尬懊惱吧?畢竟是這麼多年的好朋友,結果卻做了越界的事情,以曲然的性格,說不定比我還要不好受。
所以我也沒有主動聯絡他,以免一不小心又喚醒他關於那晚的記憶。
週末,我參加了一場聚會。
組局的是我大學時加入的校辯論隊的一個隊員,叫程方達,他畢業之後就去了別的城市工作,這次過來出差,時間寬裕,叫了留在這邊工作的幾個辯論隊成員一起吃飯。
曲然當年也是校辯論隊的,而且還是隊長,我們就是因為這個才認識的。
我問程方達:“曲然去嗎?”
程方達說:“我還沒給隊長打電話呢。阿邈你可是我第一個打電話的人,這麼久沒見了,你一定要來啊。”
結果我來了,曲然沒有來。
也不知道是為了躲我,還是真的如他所說,忙得抽不開時間。
不過大家都不意外。
“隊長就是很不愛熱鬧啊,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他就不愛和我們聚。”
“是啊,就算實在推脫不過來了,也不怎麼說話,去 KTV 也從來不唱歌,就坐那兒看我們 high。”
“那會兒應該就只有白邈和隊長走得比較近一些吧?”
幾個人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我。
我遲疑地說:“是吧......但我感覺他對大家都不錯啊,他也沒有你們說的那麼不愛說話。”
“那時只有在指導辯論技巧,和大家一起備賽的時候才話多好吧,而且那也是不得不說話。”
“公私分明!你要是在辯論上有甚麼問題跟他討論,他肯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你要是想走近他的生活,想都別想!”
“哈哈哈哈說真的,我以前真的疑惑過為甚麼隊長這樣的人會來打辯論,他的說話份額是不是都在辯論賽場上用完了啊?”
“.......”
我突然有些恍惚。
曲然是他們說的這樣嗎?
這麼多年了,曲然都已經變成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了,我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他離自己很遠。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有些忘了最初的曲然是甚麼樣子了?
我努力地回想。
5
初見曲然,自然是十分驚豔的。
現在的曲然常常是西裝革履,一身矜貴的精英範兒,但大學時的曲然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曲然頭髮留得比大多數男生都長,可以在腦後低低地扎一個小揪揪,這為他的漂亮加上了一層模糊性別的濾鏡,很多人見他的第一眼都會以為他是個 Omega,包括我在內。
可除了那過於精緻的長相,曲然和普遍身嬌體軟的 Omega 可以說是沒有半毛錢關係。
大學時有一次我們兩個過斑馬線,我偏頭和他說話,沒注意有一輛失控超速的車闖紅燈,直直地朝我們開過來。
那一瞬間我只看見曲然的表情變了下,下一秒就感覺腰間橫過一條手臂,直接把我帶離地面,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雖然偏瘦一點,但身高擺在那兒,怎麼也不至於太輕,可曲然單手就可以把我抱起來......還是挺誇張的。
我記得曲然把我放下之後,我的心砰砰直跳,也不知道是被車嚇的,還是因為第一次聞見了曲然溢位的資訊素的味道。
而且並不淡,無法被忽略。
尋常狀態下的 Alpha,即使沒有貼抑制貼,散發出的資訊素的味道也應該是很淡的。除非因為情緒波動自覺或不自覺地釋放了部分。
當時曲然伸手捂了捂自己的後頸,對我抱歉,說他的抑制貼被汗水打溼,可能有點失效了。
我想天氣似乎也是有些太熱了,而且剛才還險些被車撞,也許這引發了 Alpha 的煩躁和防禦機制,從而導致了資訊素的波動?
“......阿邈,白邈?”
我還沒回想起多少事情,就被飯桌上的大家叫回了神。
我有些茫然:“怎麼了?”
“也沒甚麼,大家也就是聊起來才八卦一下,你和曲然這朵著名的高嶺之花究竟是怎麼熟悉起來的啊?”
我說:“就,加了微信,然後有時聊聊天,有時一起吃吃飯,有時一起打打球......朋友之間,還能怎樣?”
我想起來了。
微信是在一場辯論賽結束之後,曲然主動找我加的。那時候我加入校辯論隊還沒有多久。
一開始我們只是聊些辯論相關的話題,他會給我發些他覺得很精彩的辯論比賽的連結給我,然後我們一起討論。
後來有一次,他發訊息給我,說聽說醫學院那邊的食堂很好吃,問我可不可以帶他去嘗一嘗。結果他吃一次就喜歡上了,三天兩頭過來找我一起吃飯。
打籃球也是曲然約的。因為學校的籃球賽上,我們學院和他們學院在小組賽遇上,我和他在各自的院隊,就這麼打了一局,他覺得我籃球打得不錯,就時不時約我一起去球場打球。
有時候曲然還會帶畫板過去,打一會兒累了,就坐在籃球場旁邊畫畫。
雖然我並不太清楚他在畫甚麼。每次我打完球往他那邊走,他就會提前把畫收好,把畫板合上。
我問他在畫甚麼,他說隨便畫畫。
我開玩笑,說:“你不會是在畫我吧。”
他就轉頭看我,笑一笑,說:“是啊。”
我反而就不敢問了。
果然,就算回想起最初最初的相識,我也沒覺得曲然的性格和現在有甚麼不一樣。
我和他的友情就是在這些日常的小事裡面一天一天的加深的,沒有誰比較冷淡,誰比較一頭熱。
也沒甚麼吃力的地方。
大家說曲然難接近、高嶺之花、表面溫和實則一塊堅冰之類的,我都沒感覺到。
聽大家東一句曲然西一句隊長地聊到最後,我忍不住替他辯解了一下:“哪有你們講的那麼誇張?你跟他熟悉了就會覺得他其實很好相處的。”
大家很一致地做個無語的表情。
“首先,你得跟他熟悉。”
6
吃過飯之後大家一致決定再去唱個 K。
程方達在大家的起鬨下又給曲然打了個電話:“隊長,大家難得聚一次,想再一起去唱個 K,你有空的話過來一起玩唄......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們應該也會玩到挺晚的,你工作結束我們還沒有散的話,你就來一趟吧,挺久沒見了,都挺想你的。”
聽這對話,是沒戲。
果然,掛了電話之後程方達朝大家聳一聳肩:“加班呢。說是說到時候我們沒散的話他過來一趟,但我估計希望不大吧。”
大家也都覺得那是曲然推脫的說辭,因此對他的出現沒抱多少希望。
誰也沒想到曲然真的來了。
那時都已經快十二點了,曲然一身西裝推開 KTV 包間的門。
其他人要麼在唱歌,要麼在搖骰子拼酒,要麼聚在一個角落聊天,沒有人注意到他。
我趕緊站了起來,喊他:“曲然!”
緊接著抱著話筒唱歌的人也發現了他,暫停了震耳欲聾的音樂。
曲然站在昏暗遊移的燈光下,精緻絕倫的五官因為變幻的光影變得更加深刻。
我突然覺得,我好像有許久沒有見到他了。
“不好意思,今晚真的有工作走不開,來晚了。”曲然看到我,眼神頓了一下。
程方達迎上去:“沒事沒事,來了就好,剛才我們幾個還聊起你呢。隊長,咱們這麼久不見,今天必須好好喝一個!”
“對對對,難得曲然肯加入我們,必須好好喝一個!”
繼短暫的安靜之後,包間重回熱鬧。
曲然被當年辯論隊最活躍、如今也是最會來事的幾個人纏著一連喝了好幾杯酒,最後才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
一坐下,曲然就靠在沙發後背,用手輕輕扯鬆了頸間的領帶。
我問他:“你是不是又沒有吃晚飯?”
他轉頭看我:“甚麼?”
包間裡面實在太鬧了,我不得不靠近他,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重新問了一遍:“你是不是又沒有吃晚飯?”
我很明顯地感覺到曲然的身體僵了僵,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我不意外。
他總是這樣,一忙起來就忘記吃晚飯。
我在杯盤狼藉的桌上掃了一圈,把還沒甚麼人動過的果盤端了過來,想讓他多少墊墊肚子。
曲然顯然對這盤水果沒甚麼興趣,但看在我的面子上,還是意思意思吃了幾塊。
我看著他因為慢條斯理的咀嚼而微動的嘴唇,忽然很無厘頭地想起那晚他吻上來時那種柔軟的觸感,趕緊挪開了目光,裝作認真聽人唱歌的樣子,以掩飾自己的心猿意馬。
......好奇怪,我居然會有心虛的感覺。
感覺自己就像個無端覬覦起至交好友的變態。
“阿邈。”耳邊忽然擦過一陣熱氣。
我轉過頭,直直地對上曲然那雙如夢似幻的眼。
他也像剛才的我一樣,幾乎貼著我的耳朵跟我說話。
我居然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你喝酒了嗎?”他問我。
我搖頭。
我一早就跟大家說好了的,我經常要做手術,不喝酒。
“我喝了酒,不能開車了,等下你送我回家,可以嗎?”
耳朵因為他說話時撥出的熱氣很癢,我不自覺地抬手揉了揉。
“好啊。”我說。
然後曲然的眼睛彎了彎,衝我笑了。
......好奇怪。
太奇怪了!
為甚麼總是會莫名奇妙地想起那天他吻我的事情?
為甚麼會想起他眷戀的眼神,為甚麼會想起他綿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為甚麼會想起他流著淚哀求我幫他的樣子?
原本以為邁不過那道坎的人是曲然,現在看來,曲然還挺若無其事,耿耿於懷的人完全就是我自己!
瘋了!
我一連給自己倒了好幾杯水,一口氣全喝完了。
7
散場的時候,很難得出現在聚會上的曲然果然因為大家東一杯西一杯的敬酒喝得有點醉了。
我開車載他回家,把他扶到副駕駛座坐下之後,探身過去幫他安全帶。
剛剛把安全帶扣好,準備抽身時,曲然突然很緊地抓住了我的手。
他一直閉著的眼睛也睜開了,帶著些醉意,仿似含情地看著我。
“阿邈?”
他喊了一聲。
我說:“是我。”
然後他才安心似的,放開我的手,重新閉上了眼。
一路上曲然都沒有發出聲音,我以為他睡著了,專心開車。
把車開進他家的地下停車場,熄了火之後,我卻發現他不知甚麼時候醒了,就那樣側過頭看著我。
眼神柔情得令人心跳加速。
我靠近一點,輕聲問他:“你還好嗎?”
他說:“不太好。”
我嘆氣:“既然工作那麼忙就乾脆回家睡覺啊,都快十二點了你還來,不嫌累啊?”
曲然垂下眼,低聲道:“......我們都很久沒見了。”
竟然還是有點委屈的語氣。
我說:“不都是你不聯絡我嗎?”
他更委屈:“我不聯絡你,你就不能聯絡我嗎?”
我忍不住笑了。
這都是甚麼幼稚的對話啊。
酒精果然會麻痺人的大腦。
“好了好了,回家了,一直坐車裡聊甚麼啊。”
我鎖好車,走到副駕駛座開啟車門,扶著曲然下車。
雖然曲然還沒有醉到六親不認、走不了路的地步,但也是幾步一晃悠,我得在旁邊拉著他。
好不容易上樓了,我把他往沙發一丟,轉身想去冰箱拿瓶冰水。
曲然不讓我走,拉住我向後一拽,我一個沒站穩就跌在了他的身上。
“阿邈,”他好像根本意識到我們兩個的姿勢有多奇怪,醉醺醺地看著我問,“你還生我的氣嗎?”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可他力氣很大,我掙不開。
我感覺自己臉都憋紅了,讓他先放開我。
他卻還是執著地問:“那你還生我的氣嗎?”
我沒轍:“不生氣,我甚麼時候生過你的氣?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曲然恍若未聞。
繼續道:“我怕你生氣,阿邈,我太怕你生氣了,我怕你生氣了就不想理我,想到你不可能想理我,我就更不敢找你了。”
“可其實我每天都很想你,看不見你的時候,我的心.......這裡,”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左胸口,“這裡,好像都沒有在跳。”
掌心之下,曲然的心跳逐漸加快。
我還聞見了空氣裡漸漸濃郁起來的檀木香。
“曲然,你喝醉了。”開口時我的聲音都是顫的。
“嗯,我喝醉了。”如果不是在這種幾情況下,我一定會覺得此時乖乖承認自己喝醉了的曲然很蠱人,“所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不想知道。”
“阿邈,雖然上次那個吻我很抱歉,但是我不後悔。你別怪我趁易感期佔你便宜,好不好?我只是太想、太想——”
“曲然!你別說了!放開我!”
曲然被我吼得一愣,那雙我一直很喜歡的漂亮眼睛裡,一下子充滿茫然和失落。
他放開了我。
我甚麼也顧不上了,立刻從他身上爬起來,離開了他的家。
驚惶中,我身後的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讓我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也許,是我關門時用的力氣太大了。
8
我從來沒有想過曲然會喜歡我。
他是 Alpha,而我是 Beta。
Alpha 怎麼會愛上 Bata?Alpha 註定要是和 Omega 在一起的,資訊素會讓他們彼此吸引。這是天性,沒有人可以抵抗。
我的家庭也是非常傳統的 Beta 家庭。我的爸爸是男性 Beta,我的媽媽是女性 Beta,他們的感情很穩定。
雖然這麼多年我也沒有遇見過心動的物件,因此也沒有考慮過戀愛,或者成家,但——
如果有一天我要結婚,那物件一定得是個女性 Beta 吧?
我從來沒懷疑過這件事。
自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月,我和曲然的關係徹底跌入冰點。
這一次倒不是因為我們誰也沒聯絡誰。
曲然給我打了很多電話,發了很多資訊,他說想跟我當面談談。
很顯然,那天醉酒之後他並沒有斷片,他記得他說過的所有話。
但我始終沒有回覆。
我的腦子很亂,不知和他面對面了又能說些甚麼。
我不願意失去曲然這個朋友,但又想象不出自己和他戀愛的樣子,所以畏懼他的告白。
我就一直拖著,拖著,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拖到甚麼時候,從來也不敢想最終我們兩個的關係會走向何種地步。
好在我的工作很忙。醫院裡每天都有那麼多病人,我要看診,做手術,查房,閒下來胡思亂想的時間並不是那麼多。
這天我像往常一樣在診室坐診,一邊在電腦上整理問診記錄,一邊點了叫號,根本沒有注意下一個看診的人叫甚麼名字。
直到曲然在我面前坐下。
我看著他一愣。
曲然喊我:“白醫生。”
我收回視線,把頭轉向電腦螢幕,公事公辦地問:“哪裡不舒服?”
曲然柔聲:“阿邈,是不是現在我想要見你一面,都必須得先生個病才行?”
我皺眉:“如果沒有不舒服的話就不要耽誤後面病人的時間。”
“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曲然苦笑一下,“我確實是不舒服。”
“甚麼症狀?”
“感覺是資訊素的波動不太正常,總是感覺燥熱,夜裡還會失眠,有時一失眠就是一整晚,有點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了。”
我真是口嫌體正直。
明明心裡很關心,但用甚麼口吻說話怎麼都覺得彆扭,乾脆目不斜視,“噠噠噠”地在鍵盤上打著病歷。
還好曲然也是寬容的,並沒有逼問我為甚麼不回他資訊,為甚麼不接他電話。
詢問了更多症狀之後,我給他開了幾張檢查單。
一個小時後,檢查結果出來,顯示他體內的資訊素濃度已經嚴重超標。
我緊抿著唇,很久沒有說話。
曲然問我:“怎麼了?很嚴重嗎?”
我說:“資訊素濃度超標,曲然,或許......你應該找個 Omega 了。”
說到最後我才抬頭看他。
曲然怔了怔。
我繼續說:“你是個成年的 Alpha,如果一直不和 Omega 結合,你的資訊素將無法散出,在體內一直累積。資訊素積攢到一定的程度的話,你很可能會出現各方面的失控。”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有,我現在給你開一張資訊素提取的單子,你去後面那棟樓報道預約,明天過來做提取。”
“可以做資訊素提取,為什要找 Omega?”
我打字的動作頓了頓:“作為醫生,我必須提醒你,提取資訊素雖然只是個很小的手術,但它的過程很痛苦,肯定不是長久之計。何況 和 Omega 的生理構造就是這樣,為甚麼一定要違背本能呢?”
“可你知道,我不是甘願被資訊素控制的人。”
“我沒有讓你隨便找個 Omega,你可以找一個你喜歡的、也喜歡你的,這樣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可你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
診室陷入一陣沉默,只有印表機還在“滋滋滋”地發出聲音。
我把開好的單子遞給曲然:“好了,我要叫下一個病人了。”
曲然卻遲遲不接。
我抬眼去看他,他也在看我,用一種令人難過的眼神。
他說:“白邈,即使我願意承受提取資訊素的痛苦,即使你明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你也仍然建議我去找一個 Omega 結婚嗎?”
我很用力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最後,點頭:“是,作為一名醫生,我仍然這麼建議。”
“好的。”這一瞬間曲然變得幾乎有些漠然,他伸手接過了我遞過去的單子,“白醫生,我會接受你的建議。”
9
曲然說會接受我的建議,但我沒有想到那麼快,就遇見他和一個 Omega 形容親密地在逛商場。
那天我下了班,特意開車繞道去一個商場幫我媽取一件她在這邊一個專櫃定的首飾。
這時都已經入夏。一走進商場門,我就在撲面而來、令我狂氣雞皮疙瘩的冷氣中看見了曲然和他身邊的人。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我每一次見曲然,都會覺得隔了好久好久。
明明在以前,我們幾乎是每天都可以見面的。
大學時他專程找我一起吃醫學院的食堂,工作後他有空就會開車來接我下班,他買的房其實也離我上班的醫院很近,他喊我過去吃飯,我走路十五分鐘就能到。
“曲然。”
他也看見了我,我迅速地在臉上揚起一個微笑,跟他打招呼。
他卻只是朝我點點頭。
反而是他身邊那個 Omega,特別自來熟地跟我打招呼,還讓曲然介紹一下。
曲然介紹地特別敷衍:“白邈,我朋友,凌卓,我——”
“啊你就是白邈!”這個叫凌卓的 Omega 不知為甚麼突然無比激動,還順勢挽起了曲然的胳膊,連聲音都變嬌了,“我聽然哥說起過你,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們然哥哦。”
這是在宣誓主權嗎......
我都不知該做甚麼表情回應他。
曲然皺著眉看了挽著他胳膊的 Omega 一眼,但也沒說甚麼。
我簡直看得牙疼,趕緊跟他們告別了。
可走了一段路之後,我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看。
凌卓是個特別活潑的人,一直笑嘻嘻的在跟曲然說著甚麼。而曲然滿臉的無語,最後居然白了他一眼。
太不可思議了。
曲然是個性格包袱很重的人,如果不是在關係親密的人面前,他絕對不可能會做這樣的表情。
......所以肯定就是很親密的人吧。
這麼短的時間,就能讓曲然在他面前變得這麼生動,他們一定是很合適的戀人。
被這麼一攪合,我完全忘記要去幫我媽取首飾的事情,跟曲然他們道別過後,就徑自下了停車場。
回家之後我媽把我罵一頓,說我年紀輕輕就痴呆了,我笑笑,說媽對不起啊,我明天再幫你跑一趟,然後吃飯、洗澡、回房。
我聽見我媽在外面跟我爸說,奇怪了,今天回來怎麼一句話都不說,是不是遇到啥事了啊。
我爸說,管他呢,孩子這麼大了,有甚麼事情讓他自己解決吧。
我蓋好被子,倒頭就是睡。
我夢見曲然了。
準確地說,我是夢見我去參加曲然的婚禮了。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西裝,眉眼依然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我看不清站在他身邊,和他步入婚姻殿堂的人是誰,但是曲然對著他笑得很溫柔。
我走上前去,對曲然說:“曲然,恭喜你啊。”
曲然就衝我禮貌地笑。
在夢裡他就像其他人口中的曲然一樣,冷冷淡淡的,對誰都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跟我說話時的聲音也是很疏遠的,他說,謝謝。
我感覺很不習慣,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可曲然不再看我了。
我在婚禮進行曲的音樂聲中坐立難安。
10
早晨,我在茶水間接熱水。
旁邊有同事在泡咖啡,我又不自覺想到曲然。
曲然也很愛喝咖啡。他甚至在家裡設計了一個小角落做水吧,專門用來煮咖啡。
後來,他的這個小水吧又添了套茶具,櫃子裡常年備著的幾種咖啡豆旁邊,也放上了幾盒茶葉。
那時我說:“你又不愛喝茶,買這些東西擺著好玩啊?”
曲然反問:“用來招待客人不是挺好的嗎?”
我知道他性格冷清,朋友並不是太多,懷疑地問,“你有很多客人?”
曲然就朝我看過來,“現在不就有一個嗎?”
我跟他開玩笑:“原來我只是你的客人啊。”
曲然為我斟上一杯茶,在氤氳的茶香中衝我微微一笑,他說:“我這裡的茶,只招待你一個人,這樣的待遇夠不夠?”
不知怎麼,這些事情我如今再想,竟然覺得有些惆悵。
曲然的茶葉當然是為我準備。
這些年,他待我的心意,其實已經在我們的相處中表現得很明顯了,是我遲鈍,竟然一點都沒多想。
而等我意識到這些的時候,他對我的獨一無二都已經過期。
畢竟,他都已經有了自己喜歡的 Omega 了。
“白醫生!”忽然同事驚呼一聲,“你的水要溢位來了!”
我這才回神,手忙腳亂地把水杯挪開,過程中杯裡的熱水灑出來,燙紅了我的手背。
“白醫生你最近是怎麼了,怎麼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同事關心地問了一句。
我一邊把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一邊說:“沒事啊,可能最近太忙了,沒怎麼休息好。”
“我們都以為你是跟曲大帥哥吵架了呢。”
“啊?”
“最近好像沒怎麼看見他來找你了,而且你休息時間也不總是在聊微信了。”
我想反駁,但一想,又覺得人家說得也挺對的。
以前我確實總能在忙完之後看見曲然給我發的微信,然後立刻回覆他。如果曲然也忙著,那他會等到下一次有空的時候回覆我,如果他也正好沒事,我們就會來回聊上幾句。
其實大多數也都是一些沒甚麼意義的閒聊。
可的的確確就是幾乎每天都在聊。
而現在......確實少了。
自從那次曲然進入易感期,好像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我勉強笑了笑,解釋了一句:“他最近挺忙的。”
這天上班前,科室主任帶著一個新同事走進了辦公室。
我:“......”
凌卓:“Suprise!邈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我們以後就是同事了!”
我:“......”
甚麼天殺的巧合,凌卓居然就是科室主任好久以前就開始炫耀的即將加入我們科的海歸高材生?!
科室主任笑呵呵地:“你們認識啊,那就好辦了,小白,你就帶著小凌到處熟悉一下,好吧。”
我無可奈何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從此之後凌卓這小子就像是粘上我了,中午在食堂吃飯都要專程擠到我身邊來。
我真的生無可戀。因為他實在話太多了。
曲然那麼一個喜歡安靜的人到底是怎麼忍受他的?還是說這就是傳說中的性格互補?
“你想吃雞腿是嗎,這個給你。”我忍無可忍,從自己的餐盤裡夾了一個雞腿過去,“可以好好吃飯了嗎。”
天知道他針對“沒有搶到食堂的最後一隻雞腿”這件事情發表了多長的感言。
“邈哥你真好。”凌卓滿臉的感動,“難怪然哥喜歡你。”
我:“噗——咳咳咳咳!”
這他也知道?!
這麼久在我身邊轉來轉去,不會是刺探敵情的吧......
“沒事吧?”
凌卓一邊給我遞水,一邊幫嗆到的我拍後背順氣。
我擺擺手:“咳咳——沒事沒事,不小心被辣椒嗆到了。”
凌卓:“你反應怎麼這麼大?放心吧,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然哥說了,他現在已經不喜歡你了。”
我:“......”
真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情。
我面無表情地繼續扒飯。
凌卓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一臉認真地觀察著我:“邈哥你剛才聽我說那句話,心裡難過嗎?是不是還是挺難過的?起碼有一點點吧,一點點都沒有嗎?”
他還伸出手,用食指掐著大拇指,比了個“一點點”的動作。
我:“......”
這是個神經病吧?!
“我有甚麼好難過的,”我微笑,“好朋友談戀愛了,我不應該替他高興嗎?”
“可是你剛剛就是有一瞬間很失落啊!”
“.......”
“沒關係,你喜歡他,可以告訴我的,我可以給你保密。”
見鬼了,這人到底甚麼腦回路啊?
居然還搭他的話,我看我才是那個神經病。
11
拜凌卓所賜,我和曲然又很頻繁地有了打照面的機會。
因為曲然時不時會來接凌卓下班。
這天我車限牌,正在走去搭地鐵的路上,曲然的車猛地一剎,就停在了我身邊。
副駕駛的車窗慢慢搖下,露出凌卓那張挺可愛的娃娃臉。
“邈哥,怎麼沒開車?”
“今天我車限牌。”
“那上車啊,我讓然哥送你回家。”
“不用了——”
“上車吧,順路。”
駕駛座上的曲然忽然看過來,車後座的鎖也“啪嗒”一下子開了。
以我和曲然那麼多年的朋友關係,再拒絕好像顯得有點矯情,於是我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不到十分鐘我就後悔了。
聽凌卓和曲然用那麼熟稔的口吻聊著一些我或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真的如坐針氈。
把凌卓送回家之後,車上就剩我的曲然兩個人。
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怪怪的。
我抬眼看向車內的後視鏡,正好撞見曲然也抬眼看過來。
小小的鏡子映照著那雙漂亮的眼睛,我一下子就感覺心跳巨響,忙不迭地把目光移開了。
“小卓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也這麼多話嗎?”我試圖找回以前的談話節奏,用一種玩笑的口吻道,“自從他來我們科室,我感覺我耳邊就沒安靜過。”
“他就那樣,越搭理他越來勁,”曲然淡淡地,“你就晾著他,沒人跟他說話他自己就蔫兒了。”
這雖嫌棄但不無縱容的口吻......
我靜了靜。
片刻,才笑笑:“其實也挺好的,你太靜了,身邊需要有個人鬧你。”
“我和他——”
“我就在這下吧,”我有點不想在曲然的車裡坐了,打斷他說,“前面堵車了,我走回去就行。”
車子已經因為大堵車停下了,曲然回過頭來看我。
我衝他笑了笑:“曲然,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看見曲然的眼神暗了暗。
“當然。”
我知道,他當然會這麼說。
可是還是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大概是因為車裡的空氣不太流通,我感覺一陣胸悶,迅速拉開車門下了車。
我後悔了。
如果曲然進入易感期的那天,我沒有帶錯合成資訊素;如果曲然喝醉酒的那天,我沒有在他家逗留,那麼一切都不會變。
曲然不會有機會吻我,我也不會有機會窺探到曲然對我的感情。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失去曲然。
可也許,我真的就快要失去了。
站在夕陽燦爛的餘暉下,我仰起頭,深深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來。
12
凌卓入職一個月,主任說忙了這麼久,一直沒找到時間請新同事吃入職飯,得趕緊找個時間補上。
大家都說擇日不如撞日,晚上下班,一群人在凌卓的強烈要求下,找了一家燒烤攤擼串兒。
難得放鬆一下,主任特許大家喝點小酒。
我正好心情不佳,二話不說就開了一罐啤酒,一邊自斟自酌,一邊看凌卓和大家鬧。
其實凌卓除了腦回路有點奇怪,還是個挺好的人。
他就像個小太陽一樣,出現在哪裡,哪裡就熱熱鬧鬧的。
“凌卓你別給我整這出啊,你和霍醫生到底怎麼樣了,倒是說一說啊!”
......等下?!
甚麼叫“和霍醫生怎麼樣了”??
是我想的那種“怎麼樣”嗎??
我猛地朝凌卓看出,只見他少見地露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沒有怎麼樣,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程度。”
大家瘋狂起鬨,都說看他這表情就是快要追到了的意思,還讓他到時候請客吃飯。
“等一下,”我實在忍不住了,在大家的起鬨聲中發出了個不和諧的疑問句,“你們的意思是,凌卓,在追,霍醫生?”
“.......小白你真的有在我們醫院上班嗎?凌卓追霍醫生,我們住院部的病人都知道好吧!”
我:“......”
我真的不知道。
我從來都不太喜歡八卦別人的私生活,也不會特意去關注,所以每次院裡有那種誰誰誰和誰誰誰在一起了,誰誰誰又和誰誰誰離婚了之類的事情,我都是最後知後覺的那個。
所以凌卓這是光明正大地在我這個知情人面前腳踏兩條船是吧?!
我怒視凌卓,凌卓對上我的眼神,眼睛果然有點心虛地到處亂轉。
我忍住怒火,深吸一口氣。
我想的是在坐都是同事,還是先給他留點面子,等找到機會,再單獨跟他算賬。
誰知我酒量實在不佳,才喝了沒多少就暈頭轉向了,連最後甚麼時候散場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週末,我是在曲然的家裡醒過來的。
曲然家我實在太熟悉了,即使人還因為宿醉迷糊著,也在睜眼的第一時間意識到了這是曲然家的客房。
難道昨天曲然去接凌卓,順便把我這個醉鬼撿回來了?
後來我到底有沒有找凌卓算賬啊?
我揉著太陽穴,很努力地回想,
幾分鐘後,腦海裡突然跳出個堪稱炸裂的一段畫面。
13
我趴在曲然的背上,醉醺醺地問他:“曲然,你不要跟凌卓在一起了好不好?”
曲然揹著我,聽見我的話,微微側過頭來,問:“為甚麼呢?”
我嘟囔:“......你們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
“他太吵了!”
曲然笑了:“那我和誰合適?”
“嗯......應該是我吧。”
曲然又笑。
我迷迷糊糊地在曲然的肩膀上蹭了蹭:“怎麼辦啊曲然,我突然覺得我還挺喜歡你的。”
14
我草草草草草!!!!
我絕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這是甚麼!!
我在幹甚麼!!
凌卓再怎麼渣男,他也還沒曲然分手,我怎麼能和曲然說這種話!!
“邈哥?”
凌卓突然從門邊冒出來。
“你醒了啊,出去吃早飯啊。”
我看著他溼漉漉的頭髮,意識到他剛剛才在曲然這裡洗完澡,進而意識到他們的關係,簡直心梗了。
“早......早飯我就不吃了,我......我先回去了。”
我果斷掀開被子下床,開門跑到客廳,看見曲然居然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拿著個手機在看影片。
他心情還挺好的樣子,看見我出來,還笑眯眯地跟我打了聲招呼:“早啊阿邈。”
我:“......”
我從來沒這麼想鑽地洞,僵硬地跟他也道了聲早,再道聲別,就往門口走。
“你太過分了!!!!”
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傳來我自己聲嘶力竭的聲音。
我猛地站定。
機械地回頭,發現聲音居然來自曲然的手機。
我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曲然,你在看甚麼?”
曲然朝我揚揚手機:“你要不要看?”
......接下來我度過了人生中最尷尬的幾分鐘。
曲然的手機螢幕裡,我的聲音中氣十足,說出來的話卻亂七八糟。
“凌卓你太過分了!你不是人!你禽獸不如!”
“曲然哪裡不好了?曲然......曲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那個姓霍你給我叫過來,你叫過來, 快!我要看看他憑甚麼和曲然搶人!”
“嗚嗚嗚嗚曲然......”
“你怎麼忍心傷害他的?”
“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以上所有的話, 我都是抱著根電線杆說的。
拍下我酒後失態的影片的罪魁禍首凌卓在旁邊嘎嘎笑。
影片裡, 他也同樣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笑聲。
“不是,邈哥, 我然哥那麼好, 怎麼不見你喜歡他呢?”
影片裡的凌卓問。
我抱著電線杆嗚嗚地哭:“晚了!一切都晚了!”
我還是抱著電線杆:“曲然,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
我依然抱著電線杆:“不是,我好像是很喜歡你。”
我不肯放過電線杆:“怎麼辦啊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是不是還沒開始戀就已經失戀了!!”
然後影片就在凌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聲音中結束了。
我:“......”
我瞪著眼睛僵在原地, 一整個宕機了。
凌卓說:“那你倆聊著啊, 我先走了。”
我跟腦子壞了似的跟在他後面:“那曲然你聊著啊, 我也先走了。”
曲然拉住我,挑一挑眉:“你走了我跟誰聊?”
那邊凌卓跟兔子似的,眨眼就已經消失了。
我真的很尷尬,尷尬得甚至有點想哭。
我吸了吸鼻子。
曲然扶住我的肩膀將我轉向他的方向,柔聲道:“哭甚麼?”
我說:“沒哭。”
想了想,還要硬著頭皮道歉:“曲然對不起,昨天晚上我——”
“對不起,阿邈。”沒想到曲然道歉道得比我還快。
我一愣,抬眼看向他。
他溫柔地看著我:“早知道你會因為我和凌卓的事情難過, 我應該早點解釋的。”
我大腦有點轉不過來了:“解釋甚麼?”
曲然說:“凌卓不是我的 Omega,他其實是我的表弟。你記得嗎?我有個跟我關係很好的表弟,在國外讀書。”
......記得的。
大學的時候我就知道, 那時候還偶爾會聽見曲然和他打電話。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就是了。
“他這個人胡鬧慣了,知道你沒有回應我的感情,就說要假裝我的 Omega 試試看你會不會吃醋。之前有一次我想跟你解釋,但你突然問我,我們還是不是好朋友,我就覺得......你大概也不在意,就沒說出口。對不起啊,阿邈,是我讓你傷心了。”
“沒......”我本來是真的沒有哭的,但看見他這麼認真地和我道歉, 居然就有點鼻酸了。
傻不傻啊曲然,明明是我膽小, 明明是我逃避, 明明是我用沉默回應你的感情,你甚至都沒有質問過我,你這麼好,怎麼反而還是你小心翼翼地對我道歉呢?
我突然很想抱一抱他。
很幸運的是, 我知道他不會拒絕我。
我往前邁了一步,用力地摟住了他。
“對不起曲然,其實是我的問題,雖然我嘴硬不敢承認,但如果你真的和一個 Omega, 我會難過死的。”
“前段時間我還夢見你結婚了, 我去參加你的婚禮, 你都沒有對我笑。”
“我......我可能真的是太遲鈍了,你別怪我——唔!”
曲然突然吻了上來。
我的大腦暈暈乎乎的,可是這一次我並沒有推開他。
他閉著眼, 很認真得吻著我。
他的睫毛很密很長,垂落下來,形成一條很溫柔的弧線。
我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我和曲然認識的第十年。
我們從朋友變成了戀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