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話語平靜，似乎沒有一絲動搖。
然而，只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才會知道那是一件多麼血腥的事情。
在奔狼盜建立、發展的初始時期，他們不單單是征服了附近的各大強盜團體，更是橫推了方圓幾十裡內的所有反對勢力，那幾年，幾乎天天都有人被吊死在這裡，亦或者是被砍掉腦袋。
鮮血浸紅了地點，哪怕經過日復一日的清洗，但還是有汙漬殘留了下來。
在這裡處決了上千人？
亦或者更多？
恐怕奔狼盜也數不清了。
畢竟沒有人會在意自己究竟是吃了幾塊麵包。
“……”羅素聞言，眼神一時之間也是被一層陰影籠罩了。
怎麼說呢。
老人一開始帶他看的是奔狼盜的發展，這裡有文明的一面，透過曾經的遺蹟，他似乎能夠看到當初的那些奔狼盜們竭盡心智為奔狼盜添磚加瓦的畫面。
對於這種發展，人們是天然地有好感的，尤其是對有大氣魄之人。
然而，這處決廣場又是將這種溫情撕開，讓血淋淋的一幕出現了。
對！
奔狼盜的發展是蒸蒸日上是不錯，但它的發展也是建立在無數人的頭顱以及鮮血之上的。
老人不避諱這一點！
羅素生氣嗎？
有一說一，沒有。
畢竟他並不知道昔日的被處決的這群傢伙是誰，哪怕是知道了他們的存在，對於他而言，這只不過是一件陳年舊事罷了。
“老人家，你還真是有趣……”羅素嘴角勾出了意味深長的弧度。
能說出這些，不論這個老人是甚麼身份，都是有大氣魄之人。
榮耀與罪，他皆承擔！
“哈哈哈！我也是這麼覺得的！”老人絲毫沒有害羞的意思，直接就是認下了。
“……”莫妮卡瞥了這個老人一眼，她能夠感覺得到，這個老人體內的生機已經是很微弱了，只是說了一會兒話，大笑了一陣，他的呼吸便是出現了微妙的波動，變得急促了些許，很顯然，他的體力消耗很大。
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還真是奇怪的地方……”羅素看了一眼下邊，這個時候，帕特里克的所帶領的大隊伍似乎是來到了疑似政治中心的地方，隊伍就這麼停了下來。
順著羅素的目光，老人努力地看了看，但入目還是有些模糊。
沒辦法。
他的雙目雖然沒瞎，可歲月還是奪走了他的大部分視力。
可是，他卻是藉助記憶力，將那處地方的地形勾勒了出來。
再結合之前所看到的一切……
老人神色不動：“小兄弟是對奔狼盜的那些大強盜感興趣？”
能來到這個地方，基本上也就是意味著知曉奔狼盜與各位大強盜之間的關係。
也因此，老人也不遮遮掩掩。
“只是覺得有趣罷了……”羅素笑了，“雖說我是第一天到這兒，不過嘛……”
“這位的風格似乎與現任差異很大。”
老人的眉頭抖了抖。
“哈哈哈！差異很大嗎？的確是呢……”老人又笑了，他搖了搖頭：“或許，這就是必然的吧？”
借了奔狼盜的名頭。
行了強盜之事。
後裔變成真正的強盜，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也覺得。”
在稍微瞭解奔狼盜的歷史之後，羅素並不覺得出現帕特里克這般的梟雄是很奇怪的事情，相反，這很正常。
“老咯老咯……”老人感慨起來，打了個呵欠，眼皮子都有了一點兒抬不起的趨勢：“看來，我不能夠再帶客人到處逛了，還真是可惜了……”
這是在送客了……
羅素也是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也沒有不識趣，笑呵呵地說道：“那裡，老人家能夠帶我這一路已經是很不錯了，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行一步了。”
“哦？！”老人微微挑眉，笑呵呵地問道：“還不知道小兄弟名字呢。”
羅素沉吟片刻，但還是給出了真名：“羅素。”
這並不是甚麼很特殊的名字。
哪怕是戰士，在過去的幾十上百年間都有著不少重名的存在。
他很乾脆，說走就走。
望著羅素那遠去的背影，老人的目光卻是變得極為幽深起來，哪還有一點兒疲憊的模樣。
“他到底是甚麼人？”老人抬起手，只有手掌動了動，招呼來壯漢：“去查一查有沒有其他人與他接觸。”
*
*
“那個老人……恐怕就是奔狼盜早期的領導者吧？”莫妮卡也是看出了端倪。
“是啊……先不論立場，這個老人的確是一代豪傑……”羅素也是點了點頭，氣魄這種東西，說玄也玄，可他都將自身肉體鍛鍊到如今這個地步了，精神敏銳無比，自然是能夠感受到別人那不加掩飾的精神意志。
老人的身體已經腐朽，鋒芒也不再銳不可當，可那虛弱的身體之內卻像是藏著一頭巨大的嶙峋老狼王一般，單單是站在那兒，無形的氣魄便是能夠壓人一頭。
“但……”莫妮卡卻是想到了之前的處刑場：“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恐怕奔狼盜皆染上了無辜人的血吧？”
“是的！”羅素鄭重點頭。
他不迂腐。
也不是精神上的聖人。
他很清楚，想要在這種環境下生存下來，做大做強，勢必是要沾血的。
不論是甚麼血，只要是，那麼就能夠沾汙人的手的。
他看向了下方的村寨區，神色莫名：“恐怕……奔狼盜日後何去何從，是從此徹底墜入黑暗還是保持著半黑暗的現狀，就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了……”
奔狼盜的掌舵人要換代了！
這是風起雲湧的時節！
“莫妮卡。”忽然，羅素輕輕呼喚了一聲。
“嗯？”莫妮卡怔了怔。
“要去吃一點東西嗎？”羅素指了指前面。
描述雖少。
可實際上兩人從開始到現在已經是走了很長的一段路，至少有三四公里了。
二人重新回到了“鬧市區”。
而前方則是一家甜品店。
仍舊是畫風同“強盜”這一個關鍵詞有著極大差異的存在。
“誒！？”
莫妮卡還真是愣住了，眼中居然出現了一絲茫然之色。
隔著一條街道，她自然也是嗅到了甜膩的香氣，這種香氣，對於人類而言，無疑會最大限度地勾起其食慾。
哪怕莫妮卡身為半人半妖魔之軀也是如此。
然而，她是一名戰士。
哪怕是現在跟在羅素身邊，不再是組織的“大劍”，可這麼長的時間以來，她一直是“戰士”的身份。
鋼鐵與血的氣味才是她接觸得最多的。
苦修士的生活也是她經歷得最多的。
可是現在卻是要踏入甜品店？享用那甜膩的食物？
莫妮卡只感覺到了強烈的莫名的無法形容的感覺。
但——
“嗯！”
莫妮卡點了點頭，這可是羅素提出來的，她怎麼會拒絕呢？
於是，半個小時後，多莉亞站在了他們的對面，沒好氣地說道：“結果你們兩個就在這兒享受美食？”
她痛心疾首地出聲道：“莫妮卡，你難道忘了，這種罪惡的食物會腐蝕人心的嗎？戰士的劍都快要被這甜膩的氣息融化了！你的手還提得起劍？”
“給。”
坐在一張石椅之上，羅素將買來的蛋糕分給了多莉亞。
“啊，謝謝。”多莉亞麻利地接過了蛋糕，也是稍微嚐了一口，美眸立即是彎成了月牙兒：“好甜！”
很顯然。
純種戰士多莉亞也沒有好好地吃過這種甜膩的食物。
至於變臉？
美食的事那能叫變臉嗎？
於是，不知不覺間，長椅上又是多出了一個人。
“？？？”迪妮莎與伊妮莉蒐集資訊回來，便是看到了前面那腐敗墮落的一幕，迪妮莎瞪大了眼睛：“多莉亞，怎麼你也被糖衣炮彈腐蝕了？聽！你的大劍在哭泣啊！”
十分鐘後。
“好好吃！”
不知不覺間，長椅都快坐不下了。
幾位常年奔波在野外的苦行僧式的人物，哪能夠經得起如此考驗？當即敗下陣來。
“還真是太奇怪了……”多莉亞手上的蛋糕早就是被吃完了，此刻的她陷入了沉思：“事情為甚麼會發展到這一步呢？”
羅素倒是笑呵呵地說道：“沒有必要一直過著苦修士一般的生活嘛，大傢伙擺脫組織，或許不是為了享受，但也不是為了一直受苦的，這，就是人間啊……”
在這本應最邪惡的地方卻是有著令人陶醉的美食。
這也是人間。
*
*
“老爺子，你怎麼出來了？”羅威爾乍一看到老人，滿臉的驚詫，而後連忙快步走到了他的身邊：“可別著涼了啊！”
“小子，你把我的身體想得多弱啊！”老人聞言頓時沒好氣地說道：“想當年我可是能夠揮得動重劍的男人！在馬上砍下了不知道多少敵人的腦袋！”
一邊說著，他一邊提了提蓋在身上的薄毯，身體很是誠實。
哪怕現在是夏天，他也怕著涼。
畢竟……到他這個年紀了，一旦生病恐怕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是是是！”羅威爾連連點頭，在身後推著輪椅，微微轉頭，他這才是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話說老爺子，你剛才一個人去逛了老區？”
上了年紀嘛，懷念過去，這很正常。
“是去了老區，不過可不是我一個人。”老人倒也不隱瞞。
“誒？！”羅威爾倒是感到驚奇了，他自然不會抖機靈說還有老人背後的兩個護衛，他很清楚，老人這麼說肯定還存在著一個外人！
只是……
奔狼盜之中還有哪個人會被老人如此重視？
要知道，這些年來，同老人一齊逛過老區的，除了尼克拉外就只有他了！
“奔狼盜之中又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嗎？”羅威爾好奇地問道，這倒是一件好事。
他並不懷疑老人的目光。
這可是駕馭著奔狼盜這艘大船，平穩地行駛了幾十年的老人。
他只要坐在那兒就能夠讓無數人安心。
“並不是……”老人搖了搖頭，有些唏噓地說道：“那是一個了不起的年輕人啊……就是可惜了……”
或許是看淡了生死。
又或許他大半個身子踏入了墳墓。
他的身體虛弱不堪，可那飽經磨礪的精神卻在他的體內宛如寶石一般，閃耀著豔麗的光澤，孕育出了宛如狼王一般的強烈野性精神。
就彷彿是野獸一般，他越是接近羅素，越是同他聊天，他越是能夠感受到那一具年輕的身軀之內蘊藏的恐怖力量。
那是比年輕時候的他更為恐怖的力量！
他很驚詫。
有一說一。
他其實並不太理解這種感應是甚麼，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有這種感應。
可是，這自生死之間，自大勢之間孕育出來的感應在過去的幾十年裡無數次地救過他的命，更是為他選出了合格地繼承人，也因此，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可惜？”羅威爾不明所以。
“他討厭奔狼盜……不……”老人略微沉吟：“他喜歡這樣的風景。”
“……”羅威爾哭笑不得，甚麼既討厭又喜歡的？難不成老人真的糊塗了不成？
“呵呵呵……”似乎是察覺到了羅威爾的異常，老人笑呵呵地說道：“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人本就是這種矛盾的生物，就如大山一般，平日裡大山就是我們的父母，為我們提供衣食住行，可若是山崩了，泥石流了，天災一出，它就是摧毀一切的惡魔。”
“喜歡這兒，和喜歡奔狼盜本就是兩回事……”老人望著前方的繁華景象，一時入了神。
“……”羅威爾一時也是沉默了。
的確是。
他們被討厭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與此同時。
他的心中又是升起了一絲好奇心。
“那麼……”
“他是誰啊？”
他這是真的好奇了。
到底是誰能夠讓得見慣了英雄豪傑的老人都發出了感慨？
“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老人回憶著：“唔……他好像是叫羅素。”
“羅素！？”
乍一聽到這個本不應出現在這兒的名字，羅威爾忍不住愣住了，心中頓時就是出現了一位年輕男子的形象：
『難不成是他？』
一時間，他只感到了一陣滑稽感。
就在不久前，他似乎才和尼克拉叔叔說過這號人物。
然後……
他就是出現在了老爺子的口中？
真的是他？
“一個彷彿是獸王的年輕人？”羅威爾試探性地出聲道。
“！？”老人也是一怔，可聽到羅威爾的形容，他的心中也確實是浮現出了羅素的形象，忍不住笑了起來道：“看來，我們所說的羅素，的確有可能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