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的內部,雷以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從左側舷窗飛速退開了的巨大戰艦,只是不知為何,那本該有著超過六百米的艦身,此刻看上去居然和剛剛下水的愛麗絲泉差不多大。
“是因為距離的問題麼?但是這個距離,不應該啊。”
他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看向正從駕駛艙位置,朝自己飄來的羅莎米亞:“感覺如何?”
“能從多戈斯·基亞的內部感覺到一股特殊的氣息,說不上是敵人,也說不上是友軍。”羅莎米亞將沒有被啫喱噴到的,正在宇宙裡飄來飄去的幾縷髮絲給捋到耳後,又不動聲色的瞅了眼坐在一旁一聲不吭的薩拉·薩比婭洛芙之後,才開口道:“如果是之前那個偷走了加普蘭的傢伙的話,根據我們從精神感應高達裡面得到的戰鬥情報來看,應該不是甚麼值得在意的傢伙。”
“是麼?”
雷並沒有對羅莎米亞的話作出直接的標示,一方面,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所謂的新人類已經不是自己能夠確實戰勝的對手了,這點在過去幾天的時間裡,他已經用流星專屬的訓練艙確認過了。
姑且不說現在的阿姆羅·雷,光是以實戰配置出擊的羅莎米亞,就已經夠他吃上好幾壺的了。
當然,這是基於雷只是在以尋常的戰鬥方式去操作MS的情況下所得出的結論,若真的是要以實戰規格的方式去展開一場模擬戰,就目前來說,想要擊破他,最次也得是駕駛GUNDAMMODE的夏亞,又或者阿姆羅了。
畢竟,所謂的實戰,比起訓練來說,更偏向於對周圍環境的利用,以及自身優勢的擴大。
羅莎米亞站在雷的身旁,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的獨特脈動,猶豫的問到:“中校似乎很重視那臺多戈斯·基亞的樣子?”
“一般。”雷笑了笑:“雖然都是以伯明翰為基底所設計出來的戰艦,可多戈斯·基亞並沒有氣動航行的能力,只要它本身沒有兩棲戰鬥艦的功能,那就只不過是一個大號的靶子罷了。”
“但中校明明……”
“我在乎的是上面的人。”搶在羅莎米亞說完之前,雷便道:“帕普提馬斯·希洛克,從木星歸來的男人,能夠帶著朱位元利斯前往小行星帶並返回的人,從來都不會是泛泛之輩。你還年輕,想要明白這一點,還需要些時日,因此我就不多說了。”
“是!”
女孩做出挺胸立正的姿勢,聲音也是從客艙,一路傳到了最前端的駕駛艙內。
不過,他們兩人的對話,在作為俘虜,又或者是待監管人員的薩拉·薩比婭洛芙的眼裡,就又是另一種味道了。
作為希洛克內定的副手,又或者專屬的飛行員,薩拉·薩比婭洛芙自認為有著比其餘的飛行員,又或者女性,要更加了解希洛克。
這是基於她所擁有的新人類的能力而得到的答案。
因此,當薩拉從雷,還有羅莎米亞的嘴裡,以及思想,情緒裡,獲得了他們對於希洛克的看法,以及相對應的答案之後,薩拉的心裡,便開始不受控制的產生了‘你們哪裡明白希洛克大人’‘帕普提馬斯大人怎麼可能是你們說的那種傢伙’之類的想法。
這對她來說是非常正常的現象。
一方面,薩拉·薩比婭洛芙作為新人類的能力,確實是能夠讓她以更深的層次,又或者說位置,去形成自己對希洛克的認知,可她同希洛克的關係實在是太過接近了,以至於她無時無刻都處於了希洛克的影響之中,失去了自己用來判斷一個人的基礎平衡點。
在這種畸形的環境裡,薩拉·薩比婭洛芙會漸漸失去身為人類的,正常的認知能力和手段,自然而然的變成希洛克想要她變成的樣子。
其結果便成了現在的這幅模樣。
希洛克成為了她心中用來衡量一切的標準,所有她所接觸的東西,都會被她拿去和希洛克進行對比,並在這個過程之中,被她以自我洗腦的方式,賦予上不如希洛克的認知。
當然了,如果她就這麼一直處於希洛克的身邊,那便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同樣的,她也會一直將希洛克的標準當做是自己的標準,雖然最後的結果可能不會太好,但對她來說,這也並非是一件壞事。
然而,現實總是會被人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去改變,畢竟誰也不會想到,一年戰爭裡,會有一個亞裔老哥用及其離譜的方式給自己搞到MS,並一路從一個少尉衝到中校的高度。
因此,當雷在阿伽瑪上第一眼看到這個熟悉的,散發著誘人粉色光芒的女孩後,他便明白了,所謂的薩拉·薩比婭洛芙,其實就只不過是一個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得到認可的小孩子而已。
不論是當年的克里斯蒂娜,還是後來的米亞·布林克曼,又或者是在戰後才主動申請加入自己部隊的緹娜·杜瓦爾,以及悄悄報了軍校,等到快畢業了才給自己一個突然襲擊的羅莎米亞,都是和她完全相反的存在。
克里斯蒂娜留在軍隊,是為了她的亞歷克斯,米亞·布林克曼留在軍隊,是為了能夠用另一種方式,去保護居住在宇宙裡的居民,以及那些本不該被戰火所波及的人民。
緹娜·杜瓦爾的話,作為那個杜瓦爾上校的妹妹,她之所以會留在軍隊裡,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即使回了SIDE.3,也只能在MS相關的行業工作,另一方面,則是想要還自己當年在雷這裡欠下的人情。
而羅莎米亞就簡單了,作為在軍人資助下長大的孩子,失去了全部血親的她,就只剩下了和家人一樣陪著自己的雷,還有部隊裡的人了。
對她來說,加入軍隊,其實就和回家是一個性質。
反觀薩拉·薩比婭洛芙。
打從SIDE.7的孤兒院出來後,她便一路捲到了打工的餐廳的店長的位置,這對於不被人看好的她——一個孤兒來說,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可在成為店長之後沒多久,她就被邀請到了新人類研究所去,接受了新人類士兵,以及飛行員的訓練。
在那段時間的訓練裡,她開始沉迷在了於宇宙裡飛行的感覺之中,但不論她怎麼做,周圍卻始終是有著比自己更加優秀的人,以至於自己的努力,並不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可。
對於孤兒出身的她來說,這可是大忌。
而在之後,也就是對薩拉來說最重要的時期裡,希洛克出現了。
希洛克給了薩拉以誰都給不了的關注度,不論是新式的MS,還是軍隊的指揮許可權,又或者是身為下級士官,也能隨意前往多戈斯·基亞的指揮艦橋的資格。
種種的特權和關注,對於薩拉來說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認知重建,這種每過一段時間就會獲得更高的特權,從而讓自己在其他人的面前更加顯眼的日子,就像是尼古丁,又或者糖分一樣,讓她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可是,在捷力特和瑪雅來到多戈斯·基亞號之後,希洛克原本全部都傾瀉在薩拉身上的關注,便開始有了些微的改變。
在薩拉的眼裡,那就像是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給搶走了一樣,令人不安,令人不快。
以至於,當希洛克向她提出了洩露情報的作戰計劃後,她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雖然從結果上來說,其實不論她是否選擇要去阿伽瑪,都不會改變希洛克的想法,但人本就是由感情所驅動的動物,這點是不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
因此,當她在阿伽瑪的甲板上著陸,並且被奧古的全部高階軍官,以及雷給包圍住,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去審問,去質疑的時候,薩拉·薩比婭洛芙的心裡,想的依舊是如何完美的達成希洛克給自己的任務——讓阿伽瑪,還有拉迪修切換飛行軌道,前往月球的背面,攔截正在向格拉納達邁進的殖民衛星。
誠然,她的努力成功了,可相對應的,她卻並沒有獲得留在奧古部隊裡的機會,名為柯瓦託羅的上尉只是兩句話就決定將她徹底的同宇宙分割開來,湊巧在現場的雷,則是承擔下了將她帶去地球的任務。
一想到自己可能會因為去了地球而永遠無法返回宇宙,薩拉的心中,便開始逐漸浮現起名為恐懼的情感。
尤其是在她所搭乘的這艘魅惑號經過多戈斯·基亞的身邊的瞬間。
希洛克所特有的波動,就像是香菸的最後一口,讓她沉迷其中,可一想到自己將要前往地球,再也無法和希洛克相會時,薩拉的內心就開始不受控制的產生出名為恐懼的情緒……
那股情緒,就像是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一次又一次的將她給吞噬,給淹沒。
她開始擔心希洛克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宇宙後會有的反應,也開始擔心起自己在希洛克心中的地位是否會立刻就被其他人代替,這種情感已經明顯到了即使不是新人類的雷,也能從她的表情上看出的程度。
可雷並沒有說甚麼,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低著頭,一言不發,就像是自閉症兒童一樣的薩拉·薩比婭洛芙,等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羅莎米亞,的旁邊的舷窗。
因為是軌道發射器的緣故,魅惑號從月球抵達地球所需的時間被縮減到了十個小時以內,追上多戈斯·基亞的時候就已經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只要簡單估算一下,便能確認現在已經到了需要降低速度,好突破大氣層的位置。
不出所料,在雷看向舷窗的瞬間,魅惑號的機身就這麼轉了半圈,將原本還在自己腹部下方的地球給轉到了機背的位置。
藍色的光芒瞬間填滿了算不上狹窄,卻也不是很寬敞的機艙,即使在大氣層的上空依舊漂浮著過去兩次殖民衛星撞擊所揚起的塵埃,雷也還是能夠看到綠色的地表,藍色的海洋,還有那顆哪怕是在宇宙,也能看的一清二楚的巨大圓形撞擊坑。
“你不看一眼麼?”不知怎的,他突然就對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薩拉道:“那個藍色的星球。”
薩拉不明白雷為何會用形容詞而非名詞去稱呼地球,但她也還是下意識的看向了舷窗外的那顆星球。
暈出藍色光芒的氣罩內,是宛如小孩隨手繪製出來的藍綠相間的圓形塗鴉。
灰白色的颶風覆蓋了小半個藍色畫布,猶如掃把一樣的尾巴,正以一個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席捲過周圍綠色基底,在地平線的盡頭,被以黑色水筆勾勒出的陰影被數不清的光斑給點亮,隨著星球的不斷旋轉,那些光斑也在漸漸的消退,給暴露在陽光下,展現出自己專屬色彩的塊落以自由。
她看著那被世人以【EARTH】一次冠名的星球,心中既不震感,也不感動。
有的,就只是疑惑。
自己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沒有試過,去抬起頭,看向那令所有人都趨之若鶩的聖地。
“那就是……地球……”
她說著,扭頭看向了雷,還有羅莎米亞。
“那是……你們的星球……”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力。
那聲音裡不帶絲毫感情,就只是單純的在描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一個對身為宇宙居民的她來說,不可避免,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羅莎米亞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身為新人類的她,能夠感覺到現在的薩拉不只是口頭如此,心中也是如此。
她看向雷,心想,如果是雷的話,必然會在這個時候,糾正起薩拉·薩比婭洛芙的行為。
可雷卻沒有如她所願。
對於薩拉的話,他沒有任何的表示。
直到魅惑號拉起了機首,將腹部的隔熱塗層筆直指向了大氣層,以至於舷窗的位置,也開始發出紅色的光芒時,他才開口道。
“如果你是這麼認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