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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6 節 隨行

2023-09-21 作者:盡陽

甩了陳隨的第六年,我與他在一場酒局上不期而遇。

我為了一個小網劇的女配角低聲下氣地陪著投資方喝酒,意識逐漸渙散。

在我就要被經紀人順水推舟送到他人懷裡時,陳隨冷著臉直接將我拽出了包廂。

他將我抵在洗手間裡,咬牙切齒道:“徐行,這就是你說的離開我過的好日子?”

1

徐氏宣佈破產的第二天,父親從公司頂樓一躍而下。

這是他為我做的最後一件事:公司欠下的鉅額債務會隨著他的離世一筆勾銷。

而我再也不是那個眾星捧月的女明星,我的資源一夜之間一落千丈。

銀行卡餘額岌岌可危,我變賣了很多一次都沒背過的名牌包,但生活還是過得拮据又狼狽。

我向經紀人莫姐求了好幾遍,她才終於鬆口帶我去試試一部小網劇的女配。

出發酒局的路上,莫姐再三叮囑我:“你現在沒有徐氏撐腰,別再心高氣傲的,沒人慣著你。”

我雖然做足了心理建設,但我沒想過會在酒局上碰到陳隨。

包廂裡一半是投資方,一半是來競選的小演員,我到時,氣氛正熱鬧著。

我與陳隨目光對上的瞬間,我立馬低下了頭,莫姐給我倒了杯酒,輕車熟路地向大家介紹:“這是我們行行,之前活躍在大熒幕上的,戲路很寬哈,今天想來爭取一下《生生》的女二,各位老闆多看看。”

我會意舉起酒杯,莞爾一笑,道:“希望能和大家有合作的機會。”

說罷,我便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高濃度的白酒剛一入喉間就開始燃燒,一路燒到了胃裡,叫我十分難受,可我還是不得不保持著笑顏面對眾人。

“我記得徐小姐之前可是對網劇嗤之以鼻,怎麼今天有意向來爭取一個小小女配?”

“是啊,我們這兒小破廟恐怕委屈了徐小姐。”

莫姐一邊將半瓶白酒放到我跟前,一邊笑得官方又妥帖地替我作答:“現在任何機會對行行來說都十分難得,她願意從頭磨鍊自己,我也很欣慰。”

不知道我陪著笑,喝了多少,半瓶白酒下肚我意識逐漸渙散,整個人都開始站不穩。

可幾個投資方還是沒鬆口說同意給我演女二,反倒是笑得意味深長地繼續給我倒酒。

不知道是哪位總的手,還總趁著給我遞酒的時候若有若無地搭我手背上試探。

在莫姐就要順水推舟把我推到那人懷裡時,陳隨突然起身,冷著臉直接把我拽出了包廂。

洗手間裡,他將我抵在牆上,死死地摁著我的肩頭,眼尾微紅,咬牙切齒地問:“徐行,這就是你說的離開我過的好日子?”

我鼻頭一酸,斂眸藉著酒勁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拽。

我靠著他的頸窩,緩緩側頭湊到他耳邊,自暴自棄地輕笑道:“那你要買下我嗎?我現在好便宜的。”

陳隨身子瞬間僵住,我笑意更甚,推開他,繼續說:“你不買,就不要妨礙我。”

說完我就要轉身離開,卻被他抓住雙手舉過頭頂,吻直接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強勢又全無章法,完全像是在報復和發洩。

陳隨終於在我窒息之前鬆開了我,他埋在我肩頸上,一隻手緊扣著我的腰將我向他貼緊,我甚至能聽到彼此亂作一團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他完全啞掉的嗓音在我耳邊再度響起:“徐行,你好狠的心。”

待一切狂風驟雨停下,天邊已經露出魚肚白。

我抬頭,看著眼前熟睡的陳隨,眼淚再也止不住奔湧而出。

曾幾何時,我們也曾因為愛抵死纏綿過無數次。

只可惜,我無比清醒地知道,多年前那個雨夜裡,我為了分手說出的那些,無比惡毒的狠話,早已經將我們的關係置於萬劫不復的境地。

2

第一次見到陳隨,是十八歲。

他踩著滑板路過我,拉著我的手一把將我往前帶,避開了直飛向我的球。

眾人回頭看到紛紛起鬨,我愣怔在原地還未來得及說出一個謝字,他就開口打破了氛圍:“同學,反應這麼遲鈍是怎麼考上 Z 大的?”

我氣紅了臉,剛想要反駁,對方已經踩著滑板走遠。

再見面,是因為不知道誰先傳的:金融系的陳隨喜歡藝術學院的徐行。

我著急忙慌地找他解釋,希望他和我一起做出澄清。

陳隨懶懶地掀起那雙薄寡的鳳眼瞥向我,道:“有甚麼好澄清的?”

“本來就是我親口說的。”

我愣怔之際,又聽見他說:“徐行,我們試試嗎?”

很多年後的無數次夢裡,我總會反覆夢到這個場景,在我平淡無奇的十八歲,意氣風發的少年逆光而站,伸手真誠邀請我參與他的人生,叫我此生都難忘。

3

我還在昏睡時,躺在地上的手機不知疲倦地響個不停,腦袋像是有車輪碾過,我掙扎了好一會才勉強在鈴聲結束通話前撈起接聽。

“下午進組,你收拾好了給我發個地址,我去接你。”

莫姐仍舊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也許是因為像我這樣的情況在她看來已經屢見不鮮。

陳隨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在櫃子上留了一張名片和一張銀行卡。

我踉踉蹌蹌地走到洗手間,看著鏡子裡滿身曖昧痕跡的自己,疲憊不堪的眸子升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昨晚,在我和陳隨最親密的時候,我也不曾忘記提要求。

我捧著陳隨的臉,攔住他要落下來的吻,氣息不穩,卻野心勃勃:“《生生》的女配,你會幫我爭取到,是嗎?”

片場的化妝間,我已經定好妝坐在位置上看劇本等待拍攝,突然有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打破了我的思路。

“喲,這不是我們徐行,徐大小姐嗎?”

馮小伶湊到我身後,透過化妝鏡打量著我,嗤笑了聲,繼續道:“陸導說你來演女二我還不信,沒想到你這麼可憐,竟真的落魄到這種地步,”

我勾了勾唇,雲淡風輕地笑笑:“論可憐我還真是比不過馮小姐,馮小姐在圈內兢兢業業這麼多年,連『落魄』一詞都用不上。”

“你!”

因為風格相似,這些年,馮小伶沒少把我當作假想敵,很多原本屬於我的資源她都會費盡心思地搶過去。

但我只是在娛樂圈打打醬油,並不想要過多參與進這些雜亂紛擾之中。

報應不爽,她背後的資本花再多人力物力捧她,她依舊掀不起任何浪花,現如今已經被放養。

“小伶,到你的戲了。”

莫姐走進來打破了僵局,馮小伶剜了我一眼,氣鼓鼓地轉身離開。

莫姐俯身將我的衣領擺好,似是想要開口卻神色一頓,輕蹙起眉,直起身招呼一旁的化妝師:“liya,遮瑕你再幫她上仔細一點。”

我瞥過頭,在鏡子裡看到了那枚藏在鎖骨下的玫紅色痕跡,瞬間脊背發涼。

“好嘞。”

liya 拿著遮瑕膏湊上來,一臉揶揄:“昨晚去哪兒瘋狂了?”

見我不答,她也沒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次點男模,姐可以給你介紹介紹哪個吧的質量比較好。”

我被她逗笑,看著痕跡已經被完全遮起來才鬆了口氣,但又難免有所顧慮:“今天我有場下水的戲,會掉嗎?”

“放心,隨時給你補上。”

我的擔心沒有錯,儘管 liya 一直在旁邊候著給我補妝,但導演嚷嚷著:“就拍個遠景,妝上這麼細幹甚麼?觀眾拿顯微鏡都看不見你的妝!”

痕跡在多次入水後暴露無遺。好不容易等導演喊“過”,我剛接過莫姐遞來的浴巾,還未來得及裹好,馮小伶就湊了上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看見那枚吻痕笑出了聲,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我:“徐行,連這麼個小角色都是你張開腿爭取的麼?”

我抽回自己的手腕,沉默地裹好浴巾,才道:“怎麼?你要開始造謠了嗎?”

“徐氏破產不過一段時間,你攀上高枝的速度可真快。”

馮小伶的聲音不大不小,但足夠周圍的人都有機會聽得到。

“是嗎?那你可得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怎麼攀高枝的。”

我看向馮小伶,冷笑了聲,繼續道:“你是該生氣的,畢竟不是誰都有我這麼好命——靠山沒了一個又來一個。”

4

“先把藥喝了。”

莫姐將一杯泡好的沖劑遞給我,看見我怏怏的,皺起眉:“你要是挺不住就直接說,有陳總的面子在,導演不會為難你。”

第一天我在水裡泡了太久,當天晚上就發起了燒,這幾天反反覆覆,怎麼也不見好。

“挺得住,總不能讓大家因為我一個人耽誤拍攝進度。”

《生生》的取景地定在千城,正值秋季,十分乾燥陰冷,氣候很不好,一陣風就能帶起好大一卷塵土,大家叫苦連天。

這鬼地方,誰不想盡早完成走人。

我將杯中的藥一飲而盡,還未等我緩過勁,就聽見導演喊:“徐行,徐行又去哪裡了?”

下一場戲需要我騎馬。

雖之前留學在馬場騎過很多次,但都是有專門的教練帶著。

眼下讓我獨自上陣,其實心裡直髮怵。

“徐行,馬沒問題,趕緊得吧。”

導演嚷嚷著讓我別磨嘰,拿著對講機的手不斷地揮舞著,語氣十分地不耐煩。

我深吸一口氣上了馬,可沒開始幾步馬兒不知道受了甚麼驚嚇突然衝了出去,在場內瘋了似地狂跑,我緊拽著韁繩也無濟於事。

我心一沉,開始為自己被摔下馬背做倒計時。

“徐行!”

突然有一個聲音穿過狂風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竟看到了陳隨。

他騎著馬與我並行,在馬匹急速前行中向我伸手,面色凝重:“把手給我!”

我淚水瞬間止不住地往下墜,靠著最原始的信任感我朝他伸出手。

下一秒,我就墜入了一個堅實溫暖的懷裡,接著,“砰”地一聲,我原先騎的那匹馬應聲倒在地上,揚起無數塵土。

陳隨將驚魂未定的我抱下馬,導演忙不迭地迎上來道歉:“對不起啊陳總,我們實在不知道那匹馬怎麼會突然受驚……”

陳隨走得很快,將我安放到車上後,才轉身開了口:“宋導,我等真相的耐心只有兩天。”

恍惚間,我好像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陳隨。

那是 Z 大的校慶晚會,我代表舞蹈隊上臺跳一支獨舞。

可不知道是誰往臺上灑了鋼珠,我的舞跳到一半直接摔在了地上,陳隨也是這般突然從天而降救了我。

闊別數年,他彷彿依舊是我的英雄。

車上,陳隨抽了幾張溼巾替我擦臉,臉色很難看,我抿著嘴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生怕惹他更不痛快。

直至他不小心碰到了我受傷的手臂,我忍不住悶哼了聲。

陳隨的手一頓,隨即移開了些距離,看到我手臂上一大片洇出血的擦傷皺緊了眉:“徐行,你痛不會說嗎?”

我鼓了鼓臉,把眼淚徹底收回去,躺靠在座椅上緩緩舒了一口氣,嘴硬道:“也就一般般痛吧。”

當晚,陳隨救我的影片被人傳到了網上,直接登頂熱搜。

熱度居高不下的主要原因除了陳隨陳氏集團繼承人的身份外,還有好事的網友扒出了我和陳隨的往事,對我們分開的原因議論紛紛。

“徐行!你怎麼想的!趕緊給我複合啊啊啊啊啊啊!”

“樓上+我服了,豪門總裁 x 美豔女明星,絕配好嗎!姐要磕瘋了!”

“歪個樓:徐氏破產後,徐行資源是真不行啊,都去拍網劇了。”

“結婚份子錢我隨 1 萬,記我公司老闆名上。”

……

我漫無目的地划著螢幕,正想著要如何回應時,陳隨端著兩個碗走進來,直接拿走了我手中的手機皺著眉,道:“要不要我幫你把手機直接綁你臉上?”

濃重的中藥味讓我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往後縮了縮,開口試圖商量:“我能不能選擇喝西藥?”

陳隨絲毫不給我討價還價的機會:“你也可以選擇不喝,半夜疼得睡不著可沒止痛藥給你吃。”

“我已經讓莫離把你所有止痛藥都丟了。”

“……”

陳隨將碗遞到我嘴邊,語氣依舊淡淡:“喝吧,不算苦。”

我愣了愣,又開始想起過往的某個片段。

我從小就害怕吃藥,除了母親會耐著性子哄我吃藥外,只有陳隨會。

記得有一次我燒得厲害,迷迷糊糊間聞到陳隨送到嘴邊的湯藥還是會下意識地抗拒。

陳隨扶著我坐起來,一邊耐心地哄我說藥不苦,一邊一勺勺地將湯藥送進我的嘴裡。

思緒回籠,我沉默地接過那碗湯藥一飲而盡,但還是苦得直乾嘔。

陳隨夾起一顆蜜餞塞到我嘴裡,輕輕拍著我的背幫我順氣:“喝這麼著急幹甚麼?”

5

等我再度有精神看手機,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我的微博一夜之間漲粉數十萬,但熱搜第一竟赫然掛著我和馮小伶的名字。

我皺著眉點開,發現置頂竟是馮小伶發的艾特我的道歉影片。

馮小伶承認是自己讓馬吃了藥才導致其發瘋帶著我亂竄,表示對我受傷一事十分愧疚,央求我能夠原諒她一時衝動。

鏡頭裡的馮小伶不再是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素顏朝天,態度誠懇中帶著無限的惶恐,通紅的眸子含著淚光。

不一會,微博推送實時熱搜的彈窗彈出:“馮小伶被警方帶走,更多細節曝光……”

廣場上都在罵馮小伶的歹毒心腸,說她咎由自取惡有惡報,也有人在討論我背後的資本到底是誰,竟這麼厲害,連半分餘地都不給對方留。

不需要我多想,現如今有這個能力可以讓馮小伶公開向我賠罪的人,無非就是陳隨。

但我想不通他為何要替我出頭。

煩躁壓不住,我點了根菸,不歡而散的過往歷歷在目。

不知道是不是外頭的天過分陰沉,我心口沉悶得厲害。

那天,我甩開陳隨的手,嘲諷:“你拿甚麼給我未來?你不過是一個陳家不願意承認的私生子,陳隨,我憑甚麼陪你一步步來?我生下來就是要一直過好日子的!”

雷雨天,我和陳隨站在雨裡被雨水完全打溼,他沉默地聽著我聲嘶力竭地控訴,眼眶通紅。

時隔多年,我仍然感謝那場雨,掩蓋住了我掉下來的所有眼淚。

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我的指尖,我苦笑搖了搖頭,將煙摁滅在菸灰缸裡,靜靜地望著遠山,忽地想起一句話。

“山前既相見,山後再相逢。”

曾經的我也站在上帝視角,想著很多誤會只要張嘴講明白就不會有存在的必要,但後來我才明白,有的話重複再多次,還是會無法說出口,我和陳隨的錯過是必然。

那麼,我和陳隨闊別多年的重逢,到底是福還是孽?

我不得而知。

6

不知不覺我已經在陳隨的家裡養了快一個月,竟是我這幾年來睡眠質量最好的一段時間。

每天早起早睡,一日三餐不落,竟胖了整整三斤,氣色好了不少,莫姐來接我的時候都挑挑眉:“看來陳總把你養得不錯?”

我聳聳肩,道:“跟他有甚麼關係?”

最近正值陳氏的年中會議,陳隨忙得抽不開身,一個月的時間我見他的次數不到三次。

莫姐昨晚突然聯絡我,說馮小伶請求見我一面。

陳隨以故意殺人的罪名起訴馮小伶,派出了陳氏多年來從無敗訴的王牌律師賀言,開庭在即,如果沒辦法求得當事人諒解,馮小伶很可能餘生都要在牢獄中度過。

我原本是不想見,但我想,有些事是該當面聽她講個明白。

馮小伶瘦了些,可能是拘留期間一直沒有睡好,人也憔悴了不少,看到我的瞬間眼睛就紅了。

她還未說話,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隔著玻璃窗,我只是拿起聽筒安靜地等她開口。

“你並不想原諒我,我也並不想求你,徐行,你應該是好奇我為甚麼這樣恨毒了你,才會來見我的,對嗎?”

我不置可否,開門見山:“有甚麼想對我坦白的就直說吧,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

“很多時候,看似我把你的資源搶過來了,壓你一頭,可我所要付出的代價又豈是你能想象的?我每次忍辱受欺,我都會更恨你,憑甚麼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擁有這麼多?如果不是你,我又怎麼會這麼辛苦,這麼下賤!”

“即使不是我,也會有千千萬萬個比我厲害的人能夠壓在你上頭,馮小伶,你其實不必把我當做敵人。”

馮小伶倉皇一笑,道:“反正我們也是一輩子的敵人了,徐行,我才不會真的和你道歉,我這一輩子,從沒想過給留有自己回頭路的餘地。”

說罷,她便放下了聽筒,黯淡無光的眼睛裡閃著淚花,似是不甘,又似是對自己荒唐人生的自嘲。

莫姐靠在車邊抽菸,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出來,掐了煙上車通知我:“現在還不能回去,你家和陳總家門口都圍滿了記者。”

“馮小伶的案件要開庭了,雖然不會公開審理,但訊息還是傳了出去,大家都知道了你背後是陳總在撐腰,急著採訪你拿一手資料。”

莫姐解釋完,“嘖”一聲,問:“你和陳總到底甚麼關係?難不成單純一場酒局下來真就值得他對你這麼好?”

我斂眸捻著自己的手指,答:“跟網上說的一樣,我和他談過。”

“我把他甩了。”

莫姐轉頭看我,我突然笑了:“我倒是要感謝你帶我去參加那個局,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他,我現在要輾轉在多少個男人之間。”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把我送到陳氏吧。”

我突然就想明白——或許我和陳隨的重逢,只是為了給過去所有的一切一個塵埃落定的結果。

7

陳氏集團坐落在北市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與印象裡無差,但前臺已經換了人。

我簡明意賅地和接待報了自己的名字後就被帶到了頂樓。

陳隨的秘書迎上來,一路領著我進了陳隨的辦公室,低聲道:“徐小姐,您可能還得再等等,陳總現在還有個總部視訊會議沒開完。”

“好。”

“您要喝點甚麼嗎?”

“不用,謝謝,你去忙吧。”

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換成陳隨之後,原先明色奢華的裝飾都被拆掉,擺放的綠植也不知所蹤,深色調的簡單佈局倒是一眼能看出是陳隨的風格。

我一直等了將近一個上午,門才被人從外頭再度開啟。

陳隨比上次見面看著更疲憊,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後就將自己丟坐在座椅上,解了兩顆釦子才開口:“怎麼突然想著過來?”

“我準備進組,順路來跟你說一聲。”

陳隨朝我勾了勾手:“過來。”

我躊躇了兩秒,但還是慢慢挪動腳步走了過去。

陳隨一把抱住我的腰肢將頭靠在我的懷裡,似是嘆了口氣:“徐行,你知道重新見你的第一眼我在想甚麼嗎?”

“我真的好想掐死你。”

陳隨將我的手撈起放到他的肩膀上,抬頭看我,我對上他一瞬不瞬的目光時竟想著下意識逃避。

光線不算太好的環境裡,這般近距離,我心情竟酸澀得厲害。

下一秒,陳隨將我往下拽,我坐在了他的腿上,徹底與他平視線後,我的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

“可是我捨不得。”

陳隨喃喃,輕輕撫了撫我的眉眼,像是羽毛輕輕拂過,他的另一隻手抵在我的背後攔住了我所有的退路,我不自覺僵直了身子。

只聽他又說:“徐行,只要你跟我說,你想和我從頭來過,以前的事,我都可以當作沒發生。”

我鼻頭一酸,強忍著淚水但還是聲音哽咽:“陳隨,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重來的機會。”

陳隨的目光暗了暗,放在我背後的手緩緩滑落了下去。

我急忙擦掉要掉下來的淚水,深吸了口氣,又道:“我和你之間隔的,不只是這六年。”

“你說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未來,你不願意和我吃苦,你說你想一直過好日子,我都記著,徐行,我現在有錢了,我現在有的是錢,你為甚麼不能回頭看看我?”

陳隨聲音變得喑啞,語氣低沉,一字一句都像是暴擊在我心頭的利刃。

我撇過頭不敢再看他,握緊拳頭,指甲都嵌入了手心,可我的心早已經痛到麻木。

我哽咽地問:“那倘若我告訴你,你母親的死,是因為我呢?”

那年,陳隨同父異母的弟弟因為突發心臟病不治身亡,陳父痛苦之餘找到了我。

他說:“我現在膝下只有小隨一個孩子了,我的年紀也大了,不會再有精力生育新的孩子,所以,小隨是我接班人的不二人選……只是,你成了他的阻礙,明白嗎?”

陳父想把陳隨送到國外進修快速成長,然後直接進陳氏總部學習接管公司。

他認為,如果我依舊和陳隨交往,陳隨是萬萬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小隨因為他媽媽沒能和我領證,死後也無名無分的事情,一直和我不算親近,對陳氏的繼承問題也從不關心,但是這孩子重感情,他既然選擇了你,就是認定了你,怎麼會為了接手陳氏放棄你?”

我冷笑,反問:“可我憑甚麼要為了成全你而犧牲我和他這麼多年的感情?”

陳父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說:“那如果小隨知道了他母親是為了你而死的,你覺得他還會多愛你呢?”

陳父繼續點我:“你後頸處有一道疤,對嗎?”

我瞬間像是被石化了一般滯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口了。

十歲那年,學校組織春遊,出發時明明春和日麗,可到了目的地,大家剛拿出野餐布,擺上餐具和食物,沒一會兒就陰雲密佈。

老師擔心安全問題,急忙叫大家收拾東西返程,可那場雨還是下得又快又急。

很多沒來得及收的東西都直接被狂風吹走,老師們第一時間帶大家回到大巴里避雨,點人數的時候才發現我不在。

“老師,徐行去上廁所了還沒回來。”

其中一個老師撐著傘獨自走進瓢潑大雨裡,終於在一遍遍呼喚中找到了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我。

她溫柔地安慰我,讓我別擔心,一定帶我回去和大部隊集合。

可返途中雨量太大,我們都看不清眼前的路,頭頂突然傳來碎石從山上撲簌簌滑落的聲音,危急關頭,她將我護在身下。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才終於停下,我被救了回來,可那個為了保護我的老師不幸遇難。

父親拿出幾十萬想讓學校代為轉交給那位老師的家屬,可被對方拒收。

為了早日掃除我的心理陰影,父親給我安排了轉學,完全陌生的人和環境,誰也沒跟我提過那場事故。

只有後頸上那道當年摔倒留下的疤,證明一切發生過。

午夜夢迴,我也曾多次夢見那個溫柔漂亮的女老師,她撫著我的頭,耐心安慰我會帶我回去。

只是,我沒想過這個世界這麼湊巧。

為了救我而犧牲的人,竟是陳隨的母親。

陳父說,老爺子好不容易同意了他和陳母的事,但就差一步,本來那個暑假他們就可以把證領了成為合法夫妻。

“譚薇和我的緣分終究不足……小行,我是個商人,你應該明白,我並不能夠單純拘泥於兒女私情。”

陳父後來在家裡的安排下,聯姻娶了門當戶對的陸家千金,也有了兩人的孩子。

陳隨雖然被接回了陳家,但始終因為母親的事與陳父心存芥蒂。

……

我擦乾了臉上所有淚痕,起身,離開前又道:“陳隨,我知道說抱歉沒意義,但有些事我壓在心裡太久,實在令我喘不過氣。”

這一刻,我懸掛於心多年的巨石,崩塌四濺,心臟都跟著四分五裂,寸寸縷縷都傷痕累累,血肉模糊。

陳隨執拗地握住我的手腕,手上的溫度比我還要低幾分,我聽見他嘶啞的聲音響起,問:“徐行,你以為說出來一切就結束了麼?”

8

因為《生生》劇組的意外,我竟因禍得福,資源回春不少,莫姐給我挑了幾個合適的劇本,最近的一部劇就定在下個月初開機。

我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都收拾打包後,僱人把家裡所有的傢俱都裝上了防塵布,把鑰匙交給了莫姐:“合適的話就幫我賣掉吧。”

這是父親給我留下的唯一一套房產。

但現在,我連回北市的勇氣都沒有了。

都說人紅的時候周圍的人都是善良的,看來不假。

新劇組裡很多咖位比我大的前輩一見到我都忙不迭湊上來對我噓寒問暖。

只可惜,他們不知道,我現在背後沒有陳隨了。

“冬至快到了,行行是北市人,應該是吃餃子的吧?”

等待拍戲的間隙,大家在一旁聊起了家常,突然有人將話題引到了我身上,我抬眼看去,是同劇組的男二宋祈年。

我淡淡答:“湯圓餃子都吃的,我並不是土生土長的北市人。”

有人接腔:“哎呀,我們祈年還搞區別對待呢,一口一個行行,對我們都是鍾姐,薇姐……”

宋祈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耳朵已經徹底紅了,急忙解釋:“我看大家都這麼叫,我就跟著這麼叫了,行行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風平浪靜的日子過了將近一個月,直至陳隨的秘書聯絡我。

我稍有猶豫,但還是接起。

是陳隨出事了。

陳隨獨自一人回玉城,但北市到玉城的路上發生連環車禍,人現在已經失聯,不知道情況如何。

“啪嗒”一聲,我的煙掉在了地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倒流,叫我徹底沒了氣力。

我和劇組臨時請了假趕往玉城,莫姐安慰我:“也許沒有訊息才是最好的,不要往壞的地方多想。”

我戴著碩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身子陷在座椅上,沉默著並不搭話。

突然想起我決定進娛樂圈的那天,好似也是這樣的天氣,豔陽高照,整座城像是密不透風的蒸爐。

父親只是拍了拍我的手,笑呵呵地說:“我們行行啊,開心快樂就好。”

因為有父親在背後撐腰,一路走來的確算得上是順風順水,但我始終鬱鬱寡歡,藉著藥物才能夠勉強保持基本的睡眠。

我知道自己苦痛的根源,但我不願多想,更不敢去面對。

直到我重新見到陳隨。

是我這些年無數次睜眼到天亮,心心念念而不敢宣之於口的陳隨。

分開之後,我每年開春都會跪在佛前祈禱——

我不求與他再相見,更不求與他再續前緣,我只求佛祖在上,保佑陳隨歲歲平安,年年如意。

如今看來,或許是我冗雜的私心過於昭然,所以得不到半分庇護。

9

我們到達玉城時,陳隨的秘書告訴我們,陳隨找到了,已經被轉送到市院。

“徐小姐,您放心,陳總並無大礙。”

我摘下墨鏡,啟聲問:“陳隨來玉城幹甚麼?”

“陳總……陳總的母親忌日要到了,他每年都會回來的。”

我守了陳隨一夜,不知不覺趴在病床邊睡了過去,竟一覺睡到了天亮。

“徐行。”

我醒來後繼續趴著翻看了會手機,突然聽見陳隨的聲音,連忙猛地抬頭,竟真的看見了已經醒來的陳隨。

他淡淡地看著我,神色波瀾不驚:“水。”

我分不清是喜極而泣還是甚麼,我的眼睛很快起了霧,慌亂地起身給他倒水,淚水就不自覺地落下來。

“哭甚麼?”

喝了大半杯水的陳隨,眸色也變得清澈,伸出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替我揩淚,輕嘆了口氣,道:“徐行,你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這麼愛哭。”

我立馬把淚憋了回去,輕拍掉他的手,反駁:“你才三十歲。”

陳隨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似是要把我燒穿:“你知道醒來見到你,我有多高興?”

“我只是順路來看看。”

“撒謊。”

“真的……”

我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我顧忌到他身上的傷,不敢再亂動,只能蹙著眉叫他鬆手。

“我怕我一鬆手,你又要跑遠了。下一次又讓我去哪裡找你?”

陳隨將我攬入他的懷裡,拍著我的背,終是將聲音放緩:“徐行,這一次安靜地讓我把話說完。”

“你少往自己身上攬責任,我媽救你是她心甘情願的,是出於一個人民教師的本能,你不必愧疚。”

陳隨告訴我,他一早就知道了他母親是為了救我而犧牲的,在 z 大與我相逢之前,他已經關注了我好多年。

“如果我媽知道,她救下來的學生,已經平安順遂地長大,那她定然會很欣慰。”

“就像你上次騎馬出事,我救你,也是毫不猶豫下進行的,而我做這一切的本能,是我愛你。”

我愣怔地抬頭看他,眼睛似是有片刻的失焦。

“我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重新遇見你,我一直在等你回頭,哪怕你一步都不向我走,我也願意堅定地走向你,可是徐行,你為甚麼不相信我?”

陳隨撫平我蹙起的眉頭,聲音似是染上幾分哽咽:“徐行,回到我身邊吧,這些年,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你。”

10

我沒辦法在陳隨身邊逗留太久,我還有十幾場戲沒拍完,實在不能讓劇組陪著我耽誤太久。

再三和陳隨保證“拍完戲一定第一時間趕回來看你”之後他才勉強放了人。

一個月後,劇組在微博放了第一組官方路透。

路人說宋祈年看我的眼神都要拉絲了,他的粉絲不服,連著我一塊罵了個底朝天。

“徐行做錯甚麼了呀?人家可是大哥的女人,誰看得上你家小愛豆?”

“徐行別到處勾搭了!!!”

“樓上+服了,搭上陳隨還勾搭祈年,她來娛樂圈是為了拍戲還是為了撩漢??”

“徐行誰都不勾搭!徐行獨美!你們再嚷嚷!全世界都知道你家哥哥帶資進組了!”

“啊?誰帶資進組?”

……

兩家粉絲和路人掐架不止,熱度一整天了還是居高不下,莫姐說宋祈年那邊會做好公關,讓我不用管。

“宋祈年愛豆出身,大多都是女友粉,捱罵兩句很正常,不過沒想到你和陳總的 cp 粉也同樣能打。”

莫姐還在繼續翻看著熱搜,對我總結道。

我聳聳肩並不接話,隨手將手機丟在桌子上後轉身去更衣室換衣服。

我剛進去,就突然被人摁到了門上。

天旋地轉間更衣室的門被關上,我剛想驚撥出聲,卻被來人捂住了嘴。

我心提到嗓子眼的時候, 竟聽到了陳隨的聲音。

“別喊。”

我點頭如搗蒜, 他鬆開對我的桎梏,俯身打量著我,悄聲問:“不是說好有空就回去看我?”

“還差最後的收尾工作,就快結束了。”

話音未落, 外頭突然傳來了宋祈年的聲音:“行行, 我們要去吃飯了, 你去不去?”

陳隨突然吻了下來, 強勢又迫人,我撐著門, 心提到了嗓子眼。

“行行, 你在裡面嗎?”

外頭依舊不依不饒,我急得抓上了陳隨的手臂拍了幾下。

驀地, 陳隨終於鬆開我, 捻著我的耳垂微喘著低道:“回答他。”

“我在……”陳隨的鼻息都灑在我頸窩,我尾音收不住有幾分顫抖, 神色將近哀求地望著他,繼續道:“你們去吧, 我不吃。”

“你是身體不舒服嗎?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我慌得語氣都有些急,趕忙給自己找補:“一會就好……我自己休息一會兒……”

待人離開, 陳隨的聲音再度在我耳邊沉沉:“一會?”

“一會可能好不了。”

混混沌沌間, 陳隨將一個冰涼的物件戴進了中指,我低頭一看, 竟是枚鴿子蛋鑽戒, 尺寸大小剛好,主鑽絢麗又奪目。

我愕然地看著陳隨, 半晌都湊不出一個字。

陳隨徐徐笑了, 道:“本來不想這麼著急, 但感覺一不小心你就要跟著別人跑了,實在放心不下。”

“沒有……”

陳隨吻了吻我的額頭, 虔誠道:“徐行,嫁給我。”

11

我的新劇上映不到一週,播放量直接破了站臺的歷史記錄,在網上收穫一致好評。

宋祈年的粉絲也沒有再因為宋祈年和我的對手戲爭風吃醋, 甚至有些粉絲臨陣倒戈, 求我給宋祈年一個名分。

某人從背後抱住我,拈酸帶醋地說:“我伺候了大明星這麼久,那誰給我個名分呢?”

我吻了吻陳隨的臉, 輕笑道:“多大個人了, 甚麼醋都吃。”

我返回微博主頁,找出我與他十指相扣的圖片,帶著#隨行 cp#的話題發了條微博:是的,你們磕的 cp 成真了。

我放下手機回頭抱住陳隨, 頭抵在他的懷裡, 小聲道:“陳隨,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帶我撥雲見日,讓我飄無定所的心終於有了永久的避風港。

“山前既相見,山後再相逢。”

原來, 這句話的另一層意思是:有緣之人,會一次又一次地再見,最後長久地留在彼此身邊。

(全文完)

作者:linkk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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