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說你是妖,聖上說你是祥瑞,你究竟是甚麼?”
“我是千年後,從大英博物館逃出來的,中華纏枝薄胎玉壺。”
她的眼神從未如此哀傷,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眸裡,此刻卻盛滿了千年的眼淚。
1
我的夫君,當朝三皇子沈驚鴻,打仗回京時,帶回了一個滿臉髒兮兮的孤女。
我瞧了瞧他,有些不安,“夫君若想在府上養個侍女倒也罷了,若想納這孤女為妾,勸殿下還是死了這條心。”
沈驚鴻看看我,不以為然,“我若是想娶,又如何?
你是怕我又汙了王府的名聲,還是辱了你母家的聲望?”
我反問道,“就不能因為,我不想你另娶別的女子?”
他稀奇似的瞧了我一眼,攙扶起跪在地上的我,又重重地壓下,不讓我起身,“你若真如你所說的這般在意我,早該勸你父親站在我的陣營。”
他一鬆手,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磚上。
我的眼淚幾乎要落到裙襬上。
這麼多年,我嫁與他自然是真心相待,可朝堂之事,父兄所謀,豈是我能左右的?
他冷眼瞧著,眼中除了對權勢的渴求,對我的憐惜幾乎不見。
沈驚鴻冷哼一聲,“放心,青鱗志不在此,本王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2
這位孤女是穿越女的訊息,還是我的侍女婉兒同我講的。
婉兒拿出集市上新淘來的話本,有理有據地說道,“娘娘,不是奴婢胡謅,你看青鱗她不懂禮數,成日裡在王府裡整一些新奇的玩意。”
“更重要的是,她親口說自己不屬於我們這個時代。
依奴婢看,她很像是話本里的從別的地方穿越來我們這裡的。
娘娘,如此可疑之人,不得不防啊!”
我嗯了一聲,並未將此事太放在心上,心裡頭想著沈驚鴻的那句“青鱗志不在此”是何意思。
我百無聊賴擺弄著木桌上擺放的那一盞翠綠色的玉壺,這是沈驚鴻在我嫁進王府時送我的,如今倒覺得青鱗和這盞玉壺很是相配。
突如其來的一句“皇上駕到!”,嚇得我從貴妃榻上彈了起來。
今兒是皇上微服私訪的日子,怎的突然來了辰王府?
我想到婉兒的抱怨,說青鱗同三殿下在一塊放風箏不成體統,心裡暗叫不好。
我提起裙襬,急急忙忙跑出去,卻看到皇上正目不轉睛看向拿著風箏的青鱗。
“妾身恭請聖安。”
我畢恭畢敬朝皇上行了禮。
皇上甚至沒正眼瞧我,揮了揮手示意我起身。
他的目光在青鱗身上流轉,“這位是?”
我欲開口,青鱗手忙腳亂向皇上請了禮,揚起一個笑臉,“回皇上,我是孤女青鱗,幸得辰王殿下相救,才在府上小住。”
旁人見了皇上是何等地恭敬,她竟捧著風箏遞給皇上看,一臉天真無邪。
她身穿一身碧色長裙,赤腳站在草地上,宛如一件渾然天成的器物。
皇上喜笑顏開,誇了風箏又誇了人,連連稱讚。
直到沈驚鴻姍姍來遲,皇上微微斂了喜色,寒暄了幾句便準備回宮。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心猿意馬,心思已不在整個辰王府上。
皇上戀戀不捨地把目光從青鱗身上移開,卻聽到青鱗揚著明媚的語調開口,“皇宮?是甚麼好玩的地方嗎?”
皇上看了看沈驚鴻。
“一切全憑父皇的心意。”
皇上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攔腰抱起青鱗直上了馬車。
待隨行的人散去,我不顧禮儀拉住他的衣領,“你與青鱗狼狽為奸,你知道你送去的,是個甚麼樣的女子?”
他喘著氣,硬生生掰開我的手,淡淡道,“知道又怎樣?
本王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罷了,你氣甚麼?”
他用力掰過我的手腕,戲謔地挑眉,“你別忘了,你是本王的王妃,也是時候該考慮站在我這邊了。”
3
青鱗進宮不過半月,便成了人人說道的妖妃。
彼時我正在京城內自設的藥堂裡幫忙,便聽來來往往的百姓搖頭嘆息。
“聽說沒,皇上新納了一位青妃,為她大興土木,修建了一座七竅玲瓏塔,直衝雲霄。”
“傳聞這座七竅玲瓏塔無比堅固,若無金鑰,從外面那是怎麼也進不去的。”
“只是苦了我們這些百姓喲。”
我心煩意亂地回了王府。
我命婉兒去宮中打探訊息,果不其然證實了這些訊息。
婉兒低聲同我講,“皇上為了她大興土木,又廣羅各朝文物置於塔內。”
“聽說,近期有一批朝臣被處死,僅僅只是因為上書勸諫皇上不該被妖女魅惑。”
婉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封密信,上面是部分被砍頭的朝臣的名字。
我皺了皺眉,覺著事情並非那樣簡單。
昔日六皇子沈驚絕在朝堂上頗受尊崇,人人稱讚,其賢名險些蓋過皇上。
後不知六皇子為何突然病倒,現如今唯有用藥溫養著,才能保其無虞。
再後來,皇上強扶資質平平的大皇子為太子。
為了此事,沈驚鴻在府裡精神靡費了許久。
而名單上的這些人,是仍堅持支援六皇子的人。
聖上為其大興土木不假,殘害賢良大臣也是真。
可皇上九五之尊,沒必要僅是為了他們是六皇子的人便痛下殺手。
只怕是青妃與外人早有勾結。
我小心翼翼摺好信,眼色沉沉。
婉兒看出了我的心思,輕聲勸道,“娘娘,事關儲君之位。
三殿下說不定也參與其中,您還是不要過多插手,以免惹禍上身。”
我漫不經心道,“不急,中秋家宴,再做打算吧。”
我許是太累了,沉沉跌進夢裡,夢見殿外的紅杏樹開的正盛。
遙想當年初見,我為折一枝紅杏摔進了王府,與沈驚鴻一見傾心。
那時候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而我出生顯赫。
沈驚鴻為娶我,跪在正殿外三天才求得皇帝同意。
我們曾在紅杏樹下立下盟誓,唯今生執一人之手。
可如今,只因著權勢之爭,他竟疏遠我至此,當真叫我心寒。
年少時向我許諾,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是他,如今說我不似從前的也是他。
物是人非,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
4
中秋佳節,月掛桂枝。
宮裡年年都要舉辦中秋家宴,自然少不得我和沈驚鴻。
我特地挑選了一件赤色華服,一尾錦鯉在層層疊疊的裙襬間躍然而上。
沈驚鴻走在我身旁,慢悠悠地說道,“聽下人說,你在打聽青妃的喜好?”
我心裡有著盤算,並不想搭理他。
沈驚鴻怪腔怪調地問,“怎麼,如今連本王的話都不願意理睬了?”
我心酸一笑。
我心緒沉沉,直至進了正殿才微微撐起笑臉。
拜過了皇上後,我的目光與六皇子沈驚絕交會。
一別數年,他竟清瘦得不成樣子。
他強撐著身子來,莫不是出了甚麼事,才引得他不得不出府。
沈驚絕朝我作揖,“三哥,三嫂。”
我皺了皺眉,顧及到周圍耳目眾多,便隱晦地問,“冀王殿下,近來身子可好?”
沈驚絕似動了氣,一陣劇烈的咳嗽後,才慢慢道,“無妨,本王體涼,御醫說要尋去寒的名藥才能治好。”
我微微頷首,“殿下放心,我的藥堂裡有不少名藥,明日我便差人送來。”
身旁的沈驚鴻咳嗽了一聲,示意我別再耽擱,扶著我入了座。
我估摸著時間,眼見舞姬退了場,皇上又攜青妃正在興頭上,便翩然起身,“妾身偶得一詩,想來此情此景甚是合適,斗膽獻與皇上,只為博皇上一樂。”
皇上開口,“準了!”
我緩緩道,“ 十輪霜影轉庭梧,此夕羈人獨向隅。
未必素娥無悵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大殿內一時陷入一片沉寂。
我亦心驚。
方才頌詩時,我見著太子先是一驚,而後目光畏懼似乎在害怕甚麼。
難道這首詩有問題?
皇上不做聲許久,突然重重放下了酒杯,壓低了聲音質問我,“你這首詩......是從哪裡所得?
我前些天倒偶然見得太子在寫這首詩。”
糟糕!
中計了!
沈驚鴻知道我在打聽青鱗的喜好,故意放出錯誤的訊息引得皇上猜忌我和太子的關係匪淺,他想借機拖我背後的姜府入水。
皇上見我不吭聲勃然大怒,甚至下一秒轉頭就要把酒杯砸到太子的身上去。
我伏在地下,正準備請罪,聽到青鱗魅惑的聲音響起,“皇上~這首詩是臣妾所作,宮裡傳的正盛,想來太子殿下也喜歡這首詩,實在是太巧了。”
我抬頭望向青鱗,她神色淡淡,目光與我交匯,示意我低頭認錯。
我重重叩頭,“惹陛下不悅,是妾的罪過,還請陛下降罪!”
皇上一聽青妃的解釋,寵溺地摸摸她的頭,“既然是愛妃所寫,朕自然要賞。”
“皇上,嬪妾很喜歡這首詩,我也想賞!”青鱗眨眨眼睛,盯著皇上看。
“賞,我親手寫的一本《女卷》和一卷畫!”
皇上看青鱗如此高興,跟著咧嘴笑了起來,“愛妃果真是與眾不同啊!”
我叩首謝禮,微微一笑,“謝陛下,謝青妃娘娘!”
我受了妖妃的恩惠,心裡自然很不是滋味。
我緩步走回坐席,怒視沈驚鴻那一張得意的臉。
皇上心裡有了猜忌,即便是暫時洗清了我和太子的嫌疑。
但太子如此中意青妃的詩,恐怕也惹得皇上不悅。
皇上賜了太子一壺醒酒飲,說罷一甩袖子,獨自回了壽心殿。
宮宴散去,我與沈驚鴻分路回府,借去青妃宮裡謝恩為由,入了她的壽陽宮。
青妃正品著茶,似乎早預料到我會來。
她揮了揮手,閉退左右,偌大的壽陽宮裡就剩下我們兩人。
“生暖姐姐,你給我帶甚麼來了呀?”青鱗眨眨眼,激動得像個孩童。
我開啟木盒,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把匕首。
5
“你?!”
沒等她驚呼,我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拿起匕首抵住她的白皙的脖頸。
“世人說你是妖,聖上說你是祥瑞,你究竟是甚麼?”
她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嘴裡發出嗚嗚的響聲。
我鬆開了捂嘴的手,聽見她輕聲答道,“我是千年後,從大英博物館逃出來的,中華纏枝薄胎玉壺。”
她的眼神從未如此哀傷,那雙不染塵埃的眼眸裡,此刻卻盛滿了千年的眼淚。
“姐姐,你是來殺我的嗎?”
我在她耳邊低聲呢喃,“你魅惑君王,大興土木,廣羅天下寶物,與外人勾結,陷害忠良之輩,條條當誅。”
青鱗斂了眼淚,先前的哀傷一掃不見,“殺了我,你不怕皇上怪罪?”
我輕笑,“我父親是赫赫有名的將軍,我母親是清河郡主,他若想殺我,也得三思。”
青鱗揚起一個笑容,盛讚我的魄力,而後話鋒一轉,“我知道,你不信這些。”
“你很清楚,大興土木不過是皇上借我的由頭做了早就想做的事。”
“要殺朝臣的人,也不是我。”
“不然,你的匕首就不會是未開封的了。”她抬手,慢慢,慢慢地把匕首移開。
她用手拖著腮,若有所思,“讓我猜猜,你想知道的是我站在哪一邊,是嗎?”
我收起匕首,面不改色,“不錯。”
“你是皇上,太子,還是我夫君的人?”
青鱗定定地看著我,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姐姐所問我不得不答,只是現在,我只是他們手中的工具罷了。”
我呵了一聲,但很認同她的話。
她繼續說道,“不過目前來看,太子的勝算更大一點,不是嗎?”
她一點沒有被利用的惱怒,仿若一隻在螳螂捕蟬後的黃雀。
說罷,她又語出驚人,“男人嘛,都不可靠。”
“姐姐看著如今的朝局,難道不想取而代之嗎?”
我瞪圓了眼睛看著她,沒想到她竟有如此野心。
“你不敢?”她輕笑道。
我亦笑,“不是不敢,是名不正言不順。”
若盛世清明,我大可做一個閒散王妃。
可若這朝堂烏煙瘴氣,我又豈能任我姜府的將士效忠於昏君?
青鱗打了個哈欠,似乎是倦怠了,她懶懶地說,“總會有時機的。
今兒送姐姐的書卷是我親自寫的,你大可回去好好讀一讀。”
6
我急匆匆回了府,踏入壽月殿時,看見沈驚鴻正翻看青鱗送我的那一卷畫。
我不顧儀態,大步向前搶過了畫卷。
“沈驚鴻,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我無心與他爭論今日他暗算我的事,目光落在那一卷畫上。
那根本不是一卷畫,上面寫滿了姜霍兩家身處要職的將士的名字。
一如那一張殺頭名單。
“怎麼,你的東西我看不得嗎?”沈驚鴻的問話把我從思緒里拉回來。
我無視沈驚鴻的話,大呼婉兒來見我。
我要查,我要查!
是誰要殺他們?
“不必查了。”
沈驚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過身去,怒氣衝衝地看著他。
沈驚鴻悠悠道,“這些原是要被殺頭的將士的名字,奈何青妃說最近頭昏目眩見不了血,這才暫時耽擱。”
我緊握的拳頭滲出了血,“是你和青妃乾的。”
他笑得陰冷,大大方方認了,“還不是青妃一時興起替他們求情,要是我,早就置他們於死地了。”
“這些年,姜霍兩家皆是六皇子的臂膀。
如今六皇子病倒,他們也不願意臣服於我,難道他不該死嗎?!”
他起身捏住我的下巴,附在我耳邊一字一頓地說,“姜生暖,太子如今岌岌可危,你覺得你還能置身世外嗎?”
他拉過我的手,皺了皺眉,又裝著有些不忍。
年少的情誼,到此時此刻,已經消磨殆盡。
我怒極反笑,“沈驚鴻,你好計謀。”
“你我夫妻多年,你深知我無心權力之爭。
如今拉我父親所領的將士性命入局,只為了逼我出手幫你除掉太子。”
沈驚鴻拍手稱讚,“王妃聰慧,果然一點即通。”
“小人。”我恨恨地罵道。
他勾起嘴角,“本王是真小人,總好過偽君子。”
他吩咐下人拿了藥,親自為我上藥,“過幾日,還需借王妃的藥堂眼線一用。”
“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成為君王!”我恨恨道。
沈驚鴻呵呵一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好好看看,如今的朝堂還有誰比我更有資格登上皇位?
你覺得青妃能嗎?
她不過是個女人!”
他滿臉的譏諷,“不過她對你倒是憐惜,這些將士,還有那天的家宴,如果不是她有心幫你,你恐怕早就輸的一敗塗地了。”
7
我氣得頭疼,由著婉兒攙扶我走回寢宮。
我點了一盞蠟燭,藉著微光用手摩挲過畫卷,心亂如麻。
我胡亂地翻開青鱗贈與我的那捲書冊,上面極盡男女平等之言,一如她那次見面時同我說的話。
她真是大膽,不但自己想做女帝,還攛掇我來認同她。
不過就當朝的風氣,君不像君,妃不似妃,連皇子亦不像皇子,又如何能治理得好這個國家?
若如此,我又何嘗不可成為這個國家的君王?
我鼻頭一酸,有淚落下。
我下意識去撫摸那盞青綠色的玉壺,喃喃自語,“難道我大徵真的難逃此劫嗎......”
不知看了多久,我伏在案邊沉沉睡去,夢裡總覺得有一隻溫潤的手在撫摸我的鬢角。
8
十日後是青妃的生辰。
皇上想為青妃大辦生辰,奈何群臣反對,後宮不寧,這才作罷。
沈驚鴻藉著青妃是從他府上出來的理由,帶著我一同前往宮裡為青妃慶生。
皇上龍心大悅。
自上回太子失態,皇上對沈驚鴻便越發青睞,甚至把京城的護衛隊的管轄權都交予了他。
生辰宴上雖只有我們四人,但沈驚鴻巧言善辯,把皇上和青妃都哄得開懷大笑。
趁著皇上興致正高,沈驚鴻趁機開口道,“父皇,您看今日此情此景,若不入畫,豈不可惜?”
“不如召畫師前來,為您和青妃娘娘畫像一幅,想來青妃娘娘定然歡喜。”
青鱗滿眼期待地點點頭。
沈驚鴻握住我的手,笑說,“有勞畫師為父皇和青妃娘娘入畫了。”
他轉頭附在我耳邊說,“生暖,畫師能拖住他們,助我們成事。”
我望向婉兒,見她朝我微微頷首,我亦垂眸以表回應。
我在沈驚鴻的掌心裡寫下“成”字。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9
“妖、妖女!給本宮滾出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只見太子一副醉醺醺的模樣,跌跌撞撞踏過門檻,衝進大殿內。
皇上震怒,一掌拍在桌子上,“太子,你這幅鬼樣子成何體統!”
太子非但沒停下腳步,反而瞪圓了眼睛,驟然從袖子裡抽出一把短刀,刺向了皇上。
可憐又蠢笨的太子,不過是被我安插在太子身邊的侍女下了些許的迷藥,再加上言語的蠱惑,他便迫不及待地自投羅網了。
“來人,來人!”皇上怒吼道。
可惜太子的速度太快,他嘴裡大喊著,“父皇他老了,妖女,你不委身於我,也該死!”
“皇上小心!”青鱗護在皇上身前,生生替皇上捱了一刀。
“愛妃!”
藥效兇猛至極,太子一刀不成還想刺第二刀。
沈驚鴻一個箭步過去,以身擋刀,又以畫筆為武器逼得太子後退。
太子一後退,手中的刀子險些有些拿不穩,眼看就要劃到我的臉上。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眼前突然閃過一抹青綠色,帶著淡淡的茶香,擋在我的身前。
“青妃!”
我慌了神,這是她第三次救我於危難之中。
其實按我的身手,那把刀傷不了我,可是青鱗竟然如此著急地替我捱了一刀。
她虛弱地倒在我懷裡,神智有些不清,她呢喃道,“你沒事就好......姐姐。”
我下意識竟然反應,她不過是想要洗清和太子之間的嫌疑,所以不惜傷的重了些。
可是她最後的低語,和含著熱淚的眼眶,深邃得穿透我的身體,彷彿是與我是千年相隔的故人。
沈驚鴻掐準時機上前,費了些功夫制服了太子。
待到護衛軍趕到時,太子已被撂倒在地,嘴裡仍不停咒罵著。
“快!
快宣太醫,救我的青兒!”皇上一個箭步衝過來,一把抱走青鱗,急得快發瘋。
沈驚鴻裝腔作勢跪在地上請示,“太子犯下如此大錯,敢問該如何處置!”
皇上瞥了一眼太子,冷冷道,“廢其太子之位,壓入大牢,其餘,再議。”
大殿內留下一片狼藉,寂靜無聲。
沈驚鴻達了目的,心情大好,“生暖,不愧是......”
“回你的王府去。”我沒好氣地說道。
他倒也不惱,藉著關心父皇和青妃的名頭,便先行離開了。
10
我收起盛氣凌人的模樣,轉頭疲憊似的對婉兒說,“陪我走走。”
婉兒點頭,“遵命。”
宮牆深深,楓葉蕭瑟。
我凝望深宮望不到頭的路,感慨禍起蕭牆,一家人之間的廝殺竟永無止盡。
他們一個一個為了權力之爭,竟草菅人命到如此地步。
婉兒見我臉色陰沉,又說道,“青妃娘娘,很危險。”
我嘆了口氣,理了理裙襬,“我知道。”
“我曾問過她站在誰的陣營,她說偏向太子。
可今日的情勢,我倒覺得她誰也不偏。
只是給足了太子和沈驚鴻機會,看看兩虎相爭,誰是贏家,她便與誰合作。”
秋風瑟瑟,嗚嗚聲摻和在我的尾調裡,“我倒覺得,她頗有野心,若說她想稱王,也未嘗不可能。”
可我對她是妖妃的念頭已經越來越模糊,甚至覺得她多番救我是有無法言說的隱情,而她苦心積慮把男女平等之言傳給我,難道真的只是想要得到我的認可,來助她登上帝位嗎?
我和她之間,究竟有著甚麼樣的秘密?
婉兒點點頭,良久,開口道,“皇上,殘暴。太子,荒淫。辰王,貪權。青妃,痴念。”
“奴婢曾去六殿下的府邸送藥,他亦支援你。”
我怔怔看著婉兒,沒成想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更沒料到,連冀王也認同她的話。
眼前驟然浮現出青鱗送我的那捲書,上面極盡男女平等之言,內容倒與婉兒這番話有異曲同工之妙。
11
京城一夜之間變了天,廢太子下獄。
而我的夫君,沈驚鴻成了皇上的心尖寵。
聽聞皇上已下旨,擇一吉日封沈驚鴻為新的太子。
他多年的願望終要實現,倒也就大大方方認了他與青妃的交易。
我笑而不語,暗自嘲笑他小看了青妃。
果不其然,在新封太子的前夜,宮內傳出訊息稱,青妃有喜了。
那道沈驚鴻日思夜想的聖旨,頃刻間化為了烏有。
他在王府裡將整個正殿砸的稀巴爛。
為了辰王府上下的無辜人等,我溫聲勸道,“你莫急,我先進宮探一探虛實。
現在一切還尚未可知。”
他發了瘋似的抓住我的手腕,“你肯幫我?”
我握住他的手,假意說道,“如果是她,我情願是你。”
腦海裡突然浮現婉兒的話,我顧不得多想,即刻以恭賀為由進了宮。
12
青妃還是一襲綠衫,半倚在榻上。
似乎我的每次進宮,她都能窺見,從無驚詫之色。
“你來了,姐姐。”
她的臉上沒甚麼喜色,毫無半點有喜的歡愉。
“謀劃了這麼多,算計了太子,算計了我和辰王,甚至算計了皇上,不就是為了靠著肚子裡的孩子成為這天下至尊嗎?”
我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底氣不足,畢竟她幫我這麼多次,我不願意相信她是一個利用手段上位的人。
她卻突然笑出聲了,笑到眼眶發紅,“我甚麼時候說過想要這皇位了?”
她湊近我,額頭上若隱若現一個圖紋——青綠色的玉壺,像極了我寢殿中擺著的那一盞。
“我想要的,是你登上這至尊之位。”
13
我注視著她,顫顫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青鱗的眼眸升騰起一層薄霧,她似乎倦極了,輕輕地,道出了她的往事,“我本就是娘娘的那一盞玉壺。”
“您總是在案前讀書,寫詩,極盡為天下臣民之言。有時讀至深夜,淚水浸溼紙張,也浸潤了我。”
“至您薨逝,我大徵日益衰頹,我隨諸多文物一起顛沛流離千年,流落到國外,卻一直不得返回故土。”
“直到千年後,您的轉世在異國與我相遇。
那一滴淚啊,喚醒了沉睡千年的我。
有此良機,我便受眾文物所託回到這個王朝,只為改變它的興衰,只為了讓流亡千年的我們重回故土。”
“而您,是唯一的希望。”
這積攢千年的言語如潮水般蔓延。
我又想起那一天夢裡,那一隻撫摸我的手。
“男女平等之言,天下百姓同為一等之語,皆是出自您之口,都是您交予我的,如今便由我,來還與您。”
我垂下眼眸,不知該如何開口。
心中更多的是愧疚之意,沒想到青鱗所做的一切,與我是相同的。
我們不過是為了重建一個盛世清明,不過是想要百姓平安喜樂。
可是我卻如此揣度她,實在不配做姜府的嫡女。
青鱗見我不出聲,喚了一名侍女前來,我認得她,她是六皇子府上的人。
“六皇子突然一病不起,你難道沒有懷疑過是誰的手筆嗎?”
侍女上前來,說出了當年的真相,“當年,辰王殿下借王妃的名義,給六皇子送來了一帖藥,沒成想......”
果真是如此,天家貴胄,只為著爭得一個至尊之位,便濫殺忠臣,甚至不惜殘害手足。
我緊閉著眼,絕望至極,“當年,皇上忌憚六殿下的賢名已久,沈驚鴻此舉不過是替皇上背了罵名罷了。”
“而六皇子深知皇上的忌憚,又因怕牽連於我,因而無甚追究。”
沈驚鴻對皇位的執念已經滲入骨髓,這麼多年他用言語蠱惑也好,威逼利誘也好,都想將我收入他的陣營裡。
我本以為他只是不擇手段,沒想到他竟然連自己的親兄弟都暗害,實在是不恥。
我以為,我不貪慕權力,開設藥堂,只心繫黎民百姓足矣。可身在高位,誰都避免不了捲入權力的戰爭中。
我默然良久,“以沈驚鴻的心性,若他這次得不到太子之位,他定會出兵造反,強搶皇位。”
青鱗瞭然,只是問道,“姜家將門之女,可願為之一戰?”
“為天下百姓,不得不戰!”我捏緊了拳頭。
這女帝,我要當!
14
我掩了神色回了王府,看到沈驚鴻在府上喝的酩酊大醉。
他見了回來,自嘲般的笑笑,“都沒了,是吧?”
我沉聲說道,“是。”
沈驚鴻把酒盞狠狠砸在地上,一字一頓地說,“無妨,且讓他們在得意幾天,這至尊之位,終究還是我的。”
“姜生暖,你可願助我?”
我看著他猩紅的眼眸,問道,“殿下可知,起兵造反,別說你的性命,有多少無辜百姓的性命將被犧牲?
皇室相爭,歸根究底,傷的難道不是我大徵的根基?”
他一把甩開我的手,居高臨下地嘶吼道,“你懂甚麼?!
我要的是那個位置,其他的甚麼都不重要!”
“你,生來尊貴!
可曾懂得像我們這樣出身微賤的人的辛酸苦楚?!”
“我的母親,出身微賤,你知道我從小受過多少的白眼?
我是害了六弟,可如果你們一開始就支援我,我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
姜生暖,你可以不助,但我怎麼允許你把姜府這麼重要的兵權交予別人?”
這麼多年,他從未變過。
沈驚鴻嘆了口氣,“罷了,你我多年夫妻,這些時日你便入宮陪在青妃身邊。”
“若本王勝,你就是大徵最尊重的皇后,若我敗,你就乖乖當一顆棋子吧。”
他摸了摸身上,似乎有甚麼東西要給我,卻終究還是把手縮了回去。
闊別之際,我盯著他的側顏看了良久,才喑啞著嗓音道,“我 15 歲那年,與你相識於這一株紅杏樹下。
17 歲那年,與你在此私定終生。
18 歲那年,你娶我進王府,紅杏樹花開正盛。
23 歲,你征戰歸來,卻只說,我不助你。”
“有時候我真希望,我們不是生於帝王家。有時候也真希望,我從不認識你。”
15
青妃向皇上請了旨,許我在宮中常住,這樣一來,我同青妃的聯絡就更方便了。
我和青妃將謀劃全盤告知了我的親信,命他在京中先與姜霍兩家會和,待沈驚鴻起兵叛亂之際,見花火,再進宮。
逼宮的一日來得格外快。
彼時我同青妃還有皇上在正殿內用膳,只聽宮內侍衛大喊道,“反了,辰王反了!”
大太監嚇得屁滾尿流,直直地伏在地上,“皇,皇上,辰王收服了京城的守衛軍,說,說要清君側啊!”
皇上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他怒吼道,“逆子敢爾!
皇家暗衛何在?
皇家暗衛!”
一支烏泱泱的軍隊瞬間整裝帶齊,嚴守在宮門外。
皇上的眼刀殺到我面前,言語中散發著寒氣,“是你和辰王的手筆嗎?
想要裡應外合奪了朕的皇位?”
我不慌不忙,叩首問罪,“陛下明鑑,妾身與辰王殿下失和多年,且妾身與姜家忠於陛下,絕無二心!”
宮門外聲勢浩大,鐵馬踏破青石路,頃刻間,血流成河。
我恭恭敬敬跪在皇上面前,字字擲地有聲,“請陛下著人速去姜霍兩家調兵,妾身的父親所帶軍隊離京城不遠,必能搶在辰王破宮門之時,阻止辰王!”
皇上點點頭,開了密道,由我的侍女婉兒帶人悄悄出去通風報信。
“陛下!”青妃裝作很害怕的樣子,直往皇上的懷裡鑽。
我的手指緊緊扒住衣裙,直至聽到宮門外想起花火砰然的聲音,才微微鬆了口氣。
見花火,則進宮。
宮門被踏破之際,塵土肆意飛揚,於萬千縷光亮間,出現的是沈驚鴻的身影。
他殺紅了眼,滿身血汙,提著長劍緩步向皇上走來。
“逆子,你敢!”
“來人!”
此時的皇上猶如一隻驚弓之鳥,全然無了帝王的威嚴。
他恐懼地向後挪動,一把把青妃推了出去,“你,你殺她!
朕是被蠱惑的!”
“只要是放過朕,朕許你太子之位!”
皇上從桌子下的錦盒裡拿出一道封旨,“你看,你看......啊啊啊!”
沈驚鴻沒有一點猶疑,一劍刺入了皇上的胸口。
他桀桀地笑起來,放聲大笑,“哈哈哈......父皇,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
一代帝王,曾算計自己最忠心的兒子,最終,死在了自己兒子的算計裡。
16
他看看我,又看看青妃,輕聲說道,“放心,我現在不殺她。”
“來人,妖妃青鱗,射殺皇上,現已被我捉拿。”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擦過沈驚鴻的臉頰。
“你,做夢!”我姜家的將士踏過叛軍的屍體,直直地走到了大殿內。
沈驚鴻瞧見來的人是姜家將士,沒由來地鬆了口氣,“看來是生暖通風報信給了母家。
放心,妖妃已擒,以後生暖便是大徵最尊貴的皇后。
而你們姜霍兩家,將是我最有力的臂膀!
哈哈哈......”
“真是痴人說夢!”
“亂臣賊子也配繼承大統?!”
姍姍來遲的,是我戎裝歸來的父親。
沈驚鴻冷笑一聲,毫無顧忌地坐上了龍椅,“姜齊,父皇已死。
事到如今,還有人比我更適合坐上這個皇位嗎?”
“你們沒得選。”
我父親拉起弓箭,對準沈驚鴻,沉聲道,“我們有。”
沈驚鴻驚愕,他轉頭看看我,又看看青妃。
最後視線落在了我的臉上。
他何等睿智,只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我父親淡然地說道,“你所帶的叛軍早已被全部剿滅,辰王殿下,降了吧。”
沈驚鴻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沒想到,最後同我相爭的,竟然是你。”
“你一女子,竟有如此大的野心。
你還說,你不貪慕權勢,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我若是貪慕權勢,在下旨嫁給你那天,我就直接反了!”我的聲音洪亮,響徹整個大殿。
沈驚鴻怔怔地看著我。
“你看看你的樣子,哪有半點為天下百姓著想的念頭。”
“你攀權附貴,草菅人命,構陷忠臣,殘殺手足,論罪,當殺!”
我撫了撫赤色華服的衣袖,定定看著幾近癲狂的他,“你別忘了,我雖為女子,卻並非籠中的雀。
我使得上京城中最鋒利的刀,讀過諸子百家,救濟過天下百姓。
論資格,我不曾輸與任何人,更不曾輸給你。”
宮外,一道驚雷劈下,發出轟鳴的咆哮聲。
我從袖子裡抽出那一把鋒利的匕首,毫不猶疑地刺進了沈驚鴻的胸口。
17
“姜生暖!”
“姐姐?”
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他們沒想到,我竟殺了自己的夫君。
“咳咳......”沈驚鴻嘔出大口的鮮血,噴湧在我本就鮮豔的華服上。
“自嫁與你的那天起,我便決心斬斷過往,因而你與六皇子之爭,我從不參與。”在此刻,彷彿我不是即將登位的女帝,而是隻是沈驚鴻的王妃。
“可你我終究站在了對立面,只因我們永不相合的權勢之觀。”
我溫聲道,“你我夫妻多年,我知你絕不甘心屈於人下,成王敗寇,你情願一死。”
“夫君,生暖成全你。”
沈驚鴻虛弱地扯開嘴角,他張了張口,用輕如薄翼的聲音說道,“知我者,夫人也。”
語罷,命絕。
18
徵元十六年,三皇子沈驚鴻叛亂射殺先帝,均已就地正法。
而我,姜家嫡女,當朝太子妃,得天下民心,又有姜霍兩家支援,登上帝位,成為一代女帝。
只是這場皇家血流成河的鬧劇,還未曾結束。
朝臣和百姓們沒有忘記這一切事端的挑起者,妖妃青鱗。
“臣,上書處死妖妃!”
“陛下!妖妃不死,恐傷民心!”
“皇上!處死她,處死妖妃!”
百姓和群臣於城樓下跪拜請願,條條皆是處死青鱗。
青鱗笑得眉眼彎彎,絲毫沒有一點面對死亡的恐懼。
“我可以給世人一個解釋,為你正名。”
青鱗搖搖頭,“不,陛下,只有您殺了我, 清君側, 斬過往, 才能穩固人心,才能開創百年盛世。”
城牆下的百姓激烈的叫喊聲直衝雲霄, 幾近要把青鱗吞噬。
我擔憂地說道, “千年修行需要機緣,若你身死, 恐怕這一切都要付諸東流了。”
青鱗依舊笑著,“此番能與你相見,改變我朝命運已是天大的恩賜,我又如何能奢求留在你的身邊?”
“我這一生, 不負千年後眾兄弟姐妹所託,無愧將整個大徵交予一代女帝手中,此生足矣。”
她仍身著一身綠衫,向我微微欠身,將毒酒一飲而盡。
“姐姐,我離開故土上千年, 直至千年後得以回來,卻發現故土不似故土,國家不似國家。
我才明白,我們所執念的並非是這一片土地, 而是在這片土地上心繫百姓, 與我們血脈相連的人們。”
“五千年來,一直有人願意在無常中追求永恆和絢爛的生命生長, 這片土地上一直以來都盛產堅韌、勇敢的人們,有骨氣的人們, 熱愛同胞的人們。”
“姐姐, 青鱗一別不知何時再見, 望你珍重,願我故土, 千年昌盛。”
青鱗盛寵至極, 從不向任何一個朝臣乃至先帝叩首行禮。
而此刻,她畢恭畢敬地,跪下, 向我行了大禮。
我知道, 這背後,有上千年的, 無數的人和物, 對我的期許。
19
我看著已去了的青鱗, 面向城樓下的百姓,於天下人面前, 跪在城樓之上。
“我,姜生暖, 定不負萬民所託, 保我大徵,千年昌盛!”
這一跪,不僅是跪與青鱗,跪與天下人, 亦是跪與這上千年,生於這片故土的生靈。
而那一隻總在夢裡安撫我的手,也回到她該去的地方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