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一名前途無量的量子力學專業實習生。
現在，我卻被人關押在監牢中，全天 24 小時看守。
我很危險，我擁有很多不可思議的超能力，例如：
“我的髮型無論碰到颳風下雨，還是有人刻意搗亂，都會是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會改變的三七分。”
“我吃到的三文魚永遠都是變質的。”
“除非壽終正寢，否則我永遠不會因為任何非自然因素死亡。”
而這些，都是因為在十年前一次對“平行宇宙”的實驗紕漏，導致我的人生機率被鎖死了。
超宏觀觀測者的目光，在宇宙這個大黑盒子中鎖定了我，讓我的人生出現了無數“坍縮事件”——既是某種事件的必然發生。
1.
我坐在這個對我來說，如同監牢般的安全屋中，反覆觀看十年前的實驗日誌。
這是我每日必做的事，我需要找到一個擺脫“注視”的辦法。
簡單介紹下我現在的情況。
現在的我，就是“黑盒子中的一把火炬”。
十年前的實驗中，我和楊教授以超越核聚變的能量，試圖開啟一個只有皮米級的蟲洞，以此來獲取無數個平行時空區中的資訊，來對平行世界進行研究。
但因為能量失衡，一場爆炸後，宇宙這個黑盒子被“燒出了一個洞”。
我被注視了，我的人生開始坍縮。
最為糟糕的是，超宏觀觀測者的目光將我鎖定後，我就成了宏觀宇宙中一個類似“信標”的存在。
只要與我接觸的人，都會被“照亮”……通俗點說，現在的我就是一個超級病菌源，誰跟我接觸，誰的人生就會坍縮。
因此，在解除“觀測”狀態之前，為了全人類的安全，我終生都只能待在安全屋中。
正當我在寂靜如墳墓的安全屋中思考之時，一群白大褂穿過屋外荷槍實彈的軍.人，走到安全屋的玻璃外。
領頭的人是楊寧教授，昔年我的導師。
此時，七十歲高齡的楊寧教授激動地說：“我們對你的研究有了突破，我們發現，你能夠百分之百答對高考語文試卷的最後一道大題！”
由於潛藏在我身上的“坍縮事件”，如同潛藏在海底的沙粒般龐大。
所以這些年的研究方式，在潛心制定之下，往往驗證一條，就可以類推出成百上千條坍縮事件。
但實驗進行了十年。
再想有所突破，就只能靠最笨拙的列舉法。
前些日子，楊寧教授讓我參加高考，嘗試是否能從其中獲知最新的“坍縮事件”。
沒想到，真的有所收穫。
我拿起手邊一罐常溫可樂，“我永遠只能喝到冰鎮可樂”這一坍縮事件，讓可樂迅速冰凍。
我喝了口可樂定神，詢問道：“楊教授，這意味著甚麼？”
楊教授對我說：“這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將成為引領人類文明前進的神，人類將再一次迎來爆發式的科技變革。”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是說。
“楊教授，我註定要過這樣孤獨的人生嗎？”
我喃喃自語。
“我終究不是神。”
楊教授沉思了一會兒，對我說：“或許，我們將會為你出一道考題，一道只屬於你的考題……”
“如何擺脫觀測者的注視。”
隨著楊教授蒼老卻不乏生命力的聲音，我的雙手顫抖，那本被我翻到卷邊的實驗日誌，掉落到地上。
2.
當處於我身上的這條“坍縮事件”被發現後。
楊教授所帶領的團隊陷入狂喜之中，程度不亞於當初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當日夜晚。
他將這件事上報高層，高層連夜開會，作出決定，將舉全.國資源，向楊教授傾斜。
只為了透過“我”，來得到人類文明的答案。
在經過團隊認真探討後。
楊教授對我說：“要想保證能夠答出問題，必須滿足“高考”這一條件。”
而高考是甚麼？
是全國合格的高中畢業生和具有同等學歷的考生參加的選拔性考試。
報考人數一度超過千萬。
也就是說。
為了“我”這麼一個人，要影響的是千萬人的命運。
但在文明的命運面前，一個時代的命運就顯得微不足道。
高考成為了楊寧教授團隊手中的一隻小白鼠，他們以莫大權力，自由更改著其中的變數，進行實驗。
最後，經過三年的實驗，楊教授得出了引發這一“坍縮事件”的理論基礎。
必須滿足的定律有三個：
“1.嚴格的高考出卷；”
“2.嚴肅的考試紀律；”
“3.嚴謹的辦學招生；”
只有這樣，坍縮事件才會在我身上生效。
於是。
經過三年實驗後，第四年的高考政策是這樣的，
“1.將在一年開展四次高考，去除一個最低分，去除一個最高分，以平均分作為最後的高考成績。”
“2.高考語文考試調整至最後一場，時間調整為不限時。”
“3.高考語文試卷答題紙將進行無限量供應。”
“4.高考語文考試過程中，在監考老師的監督下，可以進行能量補充，睡眠調整。”
“5.高考語文試卷最後一道大題變為附加題，沒有標準答案”
這些是楊教授總結過後，推出的最終政策。
——最後一條改革，則是為了應付“高考試卷必然會有答案本”這一屬性。
若不是考慮到我體力的原因（關於人類文明的解答過程，有可能持續數個月），楊教授甚至想將高考次數調整為至少每月一次。
當然。
就算刨除掉“我”的因素，這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因為根據定律基礎，高考試卷要由各校老師進行嚴格的出卷。
就算我的體力能支撐得住，這些老師也是完全支撐不住的。
那麼多新題型，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討論而出。
更何況在高考結束後，還必須進行一絲不苟的試卷批閱。
但值得一提的是。
在政策出臺後。
“教師”一躍成為人類社會中最有地位、最受人尊崇的職業。
在歷經了五千年歲月後，“教師”這個始終存在的職業，終於被抬高出社會這個複雜的大森林，前往自由的藍天，能夠快樂而純粹地行使其具備的職能。
教師們終於真正成為了“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燃料”。
3.
在高考改革的第一年。
我在一年四次的高考中，分別作答了四道由全球科學家精研出的題目。
“1.請詳細講述人類該如何實現可控核聚變，請給出具體的理論條件和技術條件（15 分）”
“2.請給出一個完美的人類社會體系模型，讓全球人口生活水準在一個世紀內集體步入北歐發達國家水平（15 分）”
“3.在上一次的高考中，你已經給出了一個完美的社會模型，結尾的答案是以地球目前的資源儲量，無法構建模型，所以，請在本次作答中，給出獲取地外資源的理論條件和技術條件。（20 分）”
“4.請說明生命的目的。（30 分）”
我給出了這些問題的答案。
每題平均耗時兩個月十五天。
值得一提的是。
在見到問題後，我會進入一種類似夢遊的狀態，在無知覺中進行作答，彷彿身體被人控制。
監考老師說，當我開始作答後，眼神中的光冷漠而深邃，像是從宇宙爆炸之初洞射來的光，裹挾著億萬年的因果。
當然，這些我肯定是不知道的。
在耗費數月的作答中時，我感受不到飢餓、寒冷、疼痛……也感覺不到喜悅。
為了節省時間。
以後我對答題紙的更換次數減少。
導致我寫出的文字比分子還小，需要用特製的水筆和紙張進行作答，閱卷則需使用解析度至少為 0.2 奈米的電子顯微鏡。
高考後的次年。
憑藉著答案，人類率先實現了可控核聚變。
讓人類社會文明水平在一夕之間進步百年。
同時，航空技術終於脫離了化學燃料的上限掣肘，改用核聚變作為動力，讓行星際飛行器的速度達到了光速的百分之一。
華夏也開啟了屬於自己的“獵戶座計劃”，開始進行對火星與月球的資源開採。
唯一的遺憾是，“生命的目的”的答案被集中銷燬，只在國庫中保留了一份答案，保密級別與核武金鑰相當。
——因為在閱讀答案後的學者，無一例外，全部自殺。
這讓人類感到了知識的恐懼。
因此我的高考被暫緩了一年。
但第三年。
人類的貪婪復甦。
我繼續開始參加高考。
4.
因為高考的緣故，我出名了。
時間過得很快。
在數年高考之後，地球上的七十多億人類都知道了我的存在。
我成為了人類的英雄，如同歷史上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在一片黑暗中摸索文明的未來和方向。
注視著我的目光，現在又多了。
同時，除了我的父母、親人，恭喜我的人也有很多。
比如，就在今天，我曾經的初戀打來電話，一邊安撫著哭泣的二胎，一邊誇讚我的成就。
那是我曾經最愛的人，本來在那次實驗之後，我想向她求婚，但一切都被那道“目光”毀滅了。
因為我人生的坍縮，擁有著柏拉圖式浪漫的初戀，開始擔憂我的求婚會不會也是“坍縮事件”之一，於是，轉身投向了別人的懷抱。
很可笑，但我笑不出來。
放下電話後，我有些鬱悶，因為我最想要的人生成就，其實就是和深愛的人過完普普通通的一生。
除此之外，再沒甚麼別的苛求。
我問楊教授：“甚麼時候能為我出那道大題——如何擺脫觀測者的注視。”
楊教授抱歉地對我說：“我們還需要更多的答案。”
對此，我沒有辦法反抗。
縱然有全人類都在對我讚揚，但也是全人類裹挾著我走上懸崖，在摘取完果實之前，除了摔死，我無法脫身。
但正如我所說的，在我還“選擇”為人類文明而奮鬥時。
我所受到的敬仰與愛戴沒有人能夠比擬。
而我之所以受到如此愛戴和敬仰，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
這個原因，就比較出乎我的意料：高考改革並沒有讓我成為摧毀千萬年輕人們前途的罪人。
反而，他們和他們的家長都喜歡上了我。
因為高考的次數改革。
大大緩解了高考容錯率，讓更多高考考生能夠充分發揮他們的所學。
高考容錯率降低，也意味著社會容錯率的降低，高考失利這種近似於人生死緩的事，被高考次數所大大稀釋。
更多的人能夠接受高等教育，而技術難題的洩洪口也不再是“人口紅利”。
因為所有的技術難題，都已被我解決。
而語文考試的重要性提高，也讓更多人能放慢腳步，認真體悟語文的美。
所有快餐類文化產品全部失去市場。
現在你出門，可以見到數不清的青年在社會中擁抱理想，在飢餓中引吭高歌。
“脫胎於地球母親的土壤，
凝聚成天外月光，照亮苦難的大地。
可誰知道你承受了來自遙遠黑暗中的撞擊！”
這是一個立志成為現代詩人的高三學子，送給我的一首詩。
5.
高考進入了第十個年頭。
在十年後，人類社會進入了難以想象的發達程度。
所有勞力工種全部被機器人取代，地球資源在最新的“反物質獲取和儲存”技術的應用下，進入了無盡時代。
地球上再沒有窮人，所有人都過著幸福而富足的生活。
當對社會資源的競爭消失時，貧富差距的鴻溝也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抹平，不再存在任何“不等”。
我坐在安全屋中，泡著一壺茶葉，茶葉清香撲鼻，我卻不喝，靜靜看著乾脆的葉子在沸騰的熱量中展開，將水染成金黃。
這是我被超宏觀觀測者注視的第二十三年。
我五十二歲。
我的半邊頭髮已經白了，始終覺得很寂寞，像是被炮製的茶葉一般煎熬。
但今天，是我可能獲得自由的重要的日子。
所以我泡好了茶，等著客人到來。
楊寧教授來了。
他帶著他的研究團隊，在軍人的看守下，進入安全屋。
我們沒有任何身體接觸，唯一接觸的，只有彼此的目光。
二十三年後，楊教授 93 歲。
他的頭髮全白，滿臉都是老橘般的皺紋，但走起路來卻依舊步履穩健。
在高考年代後，技術爆炸式發展，人類的平均壽命到達了兩百歲之上，踏上了永生的第一級階梯。
我笑著，為楊教授沏茶：“你老了。”
楊教授點點頭：“是啊，我老了。”
聽到他的話，我詫異了下。
雖然很忙碌，但我和楊教授每個月都能見上至少一次面，而在此之前，楊教授從來沒服過老。
似乎是見到我的模樣，楊教授微微笑了下：“人類不再需要我。”
我並不說話，因為我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換句話說，我等待的就是楊教授壯心老去的時刻。
沉默很久。
楊教授笑了笑，對我說：“我只是覺得，一切都夠了，若人類追求完了所有一切，大概剩下的，就只有死亡了吧？”
我依然沒有說話。
楊教授端起茶盞，沒有喝，又放下：“去尋找屬於你的答案吧。”
我沒有起身，目送楊教授離開。
6.
我迎來了五十三這年的第一次高考。
這一場高考的轟動程度，甚至要超過我解答了“大統一理論”的那年高考。
因為，我宣佈了今年我要回答的問題（我採用壓題的形式公佈，符合高考不洩密原則）。
我要回答的問題是：“如何擺脫觀測者的注視。”
早在二十四年前，我就對楊教授說過，我要提出這個問題。
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這麼寂寞的人生，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可以對話，卻不能接觸，讓我痛苦得像是嚮往陸地的人魚。
但楊教授那時沒有同意，所以我就無法調動資源來組織這麼一場高考。
在我宣佈問題之後。
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新聞詞條熱搜，全都與我相關。
全太陽系的數百億人類，無論是居住在火星還是泰坦星，亦或是木衛二，人類進入某種盛大的情緒當中，罔顧行星際時差，熬夜關注我的訊息。
當晚凌晨二時，全星系人類無眠，網路沸騰得像是宇宙大爆炸，城市的燈光讓地球熾亮如晝。
我坐在考場外設定的安全屋中，如同決戰前的武士般沉靜。
我毫不懷疑我做的是一件怎樣的事，其之決絕如同拔刀斬斷枷鎖，不成功便成仁。
與此同時，在火星旅遊的初戀發來的資訊，在經過 的時滯後，進入我的通訊裝置。
她說：“我們全家人預祝你成功。”
我回復說：“謝謝。”
她又說：“我們全家人都會參加高考，為你加油。”
是的。
網路上除了“問題”之外的第二條最火爆的詞條，就是：“參加高考，為我們的上帝加油助威！”。
當這個詞條火爆的第二天。
太陽系報考高考的人數，已經達到了恐怖的九十一億人，佔據總人口數的百分 81％，剩下的則都是還不到年齡的少年。
也就是說，幾乎所有的成年人，為了我，都參加了高考。
第三天。
政府在太陽系總檯釋出新聞，將大力支援這一場自人類歷史誕生以來，最盛大的考試。
為此，聯合政府將會清空整個穀神星作為考場，同時將會建造七個衛星陣列用以在人造大氣層中投影，直播我的考試全程（楊教授曾試驗過，這是一種不違反坍縮定律的行為）。
第四天。
隔著安全屋，我接受了總檯採訪。
這樣的採訪我接受過很多回，諾貝爾和平獎、霍爾堡國際紀念獎、聯合國人口獎、格蒂獎……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全程，我只是沉默，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那些記者早就習慣我這樣的態度，沒有任何不滿，反而十分欣喜地將我直播向全太陽系。
而人們也不為此覺得無聊，在他們眼中，這是上帝本該有的模樣，或者說也是一名犯下了難以想象的罪行的罪犯該有的模樣（有人認為我燃燒了文明的未來）。
但這次有些例外。
我在那個美麗的女記者即將離開時，叫住了她。
女記者愣了下，回身跑過來，驚喜又驚訝地說：“您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我說：“有。”
然後，我理了理我那早已不時髦的坍縮髮型，扶了扶衣領，對著攝像機鏡頭說：“我今年五十三歲，有車有房，不抽菸不喝酒，日常喜歡看書……”
我對著全太陽系的人，釋出了一條徵婚啟事，也是歷史上第一個在太陽系總檯徵婚的人。
而在之前，總檯只報道事關全球或全人類的重要事項。
第五天。
網路上有數十億女性，上至一百歲下至十八歲，想要跟我在答題結束後相親。
初戀也在當日發來資訊，說：“恭喜你呀，祝你早日找到心儀的伴侶。”
我笑了笑，對著螢幕發了會兒呆，說：“我其實不想這麼做的。”
不久後，初戀疑惑地發來資訊說：“你不想找一個喜歡的人嗎？”
我說：“早在這一切發生前，我就找到了喜歡的人。”
很久後，初戀傳送資訊說：“對不起……”
我說：“沒關係。”
初戀說：“可是，為甚麼……”
我說：“若我有幸擺脫來自高緯度之上的注視，我想讓你知道，我想娶你這件事，是出自我的真心。”
此後到我死亡，初戀都沒有回覆這條資訊。
7.
五十三歲的第一次高考開始。
穀神星上，數萬公里的大氣層上，橫亙著投影影像，展開來如同一幅時空的長卷。
影像中，我坐在方圓百里空無一人的考場內，面對著高考試卷。
我想若是我有幸看到彼時的場景，我覺得我就像整個人類文明的一個縮影：孤獨地在空曠的宇宙中尋找答案，一個終極的答案……
除了正在高考的學子，所有人都沒有在乎試卷，都將目光望向了天空。
初戀一家人坐在一起，在穀神星寬闊的草原上，在青草香味的空氣中，握著拳頭為我感到緊張。
而當我拿起筆的一刻，所有高考學子也都福至心靈的停了下來，帶著某種神聖，停滯了呼吸，透過封閉的考場，凝視向觸不可及的我。
此時。
我拿起筆，慢慢地從第一題開始答題。
從古詩詞填空到文言文，從現代文閱讀再到作文，我的文字從古代書寫至現代。
最後。
停留在了試卷的最後一道附加題上。
“請問，要用甚麼方法擺脫宏觀觀測者的注視？（10 分）”
由於害怕出現的答案資訊過於龐大而無法儲存，所以在經過認真商榷後，先在這次考試中進行簡單提問。
我握著筆，看著題目有些緊張。
坍縮事件的機制是，當我落下第一筆後，或是結束考試前沒有落筆，試卷上都會自動出現答案。
所以此時我遲遲未落筆，也沒有選擇結束，問題之下就是一片空白。
這次，楊教授是我的監考老師。
他緊張地站在我身後，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
而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穀神星的九十億考生沉重的呼吸所製造出的二氧化碳，讓這顆星球的溫度都永久提高了 5 攝氏度，讓極地地區新培育出的企鵝種群瞬間陷入酷熱的絕境。
我落下了第一筆。
然後熟悉的感覺襲來。
我陷入無知無覺的狀態，如同飄蕩在宇宙空間中的波函式幽靈，沒有確切的物質存在。
而又在一瞬間，我坍縮了，回到了現實當中。
在這種狀態下，任何時間都只是恍如一瞬。
所以當我醒來的一刻，我不敢低頭看試卷，不敢抬頭看時鐘，身體被鎖定在空間中。
然後費盡力氣，我才舉手問道：“老師，過去多長時間了。”
身後傳來楊教授顫抖的聲音：“0.8 秒。”
我怔了下：“0.8 秒？”
楊教授說：“是的，0.8 秒。”
怎樣地回答，只需要 0.8 秒？
我顫抖著低頭。
看到試卷上回答而出的六個字：
“刺瞎它的眼睛。”
8.
刺瞎它的眼睛。
這是一個讓全人類思考了一個季度，也沒有明白含義的答案。
楊教授對我說：“還有下一次高考，這次或許應該開門見山地詢問。”
初戀對我說：“加油。”
於是。
在全人類和幾個重要人類的安慰下，我走進了第二次高考考場。
經歷過上次的全人類高考後。
穀神星上增添了數十萬臺空泡製氧機，用以防止缺氧導致的數百萬人類二氧化碳中毒。
初戀一家人也在一家之主（一名醫生）的建議下，戴上了氧氣罐，再次進入穀神星考場為我加油。
考場。
我坐在桌前。
監考老師依舊是楊教授。
“考試開始。”
當楊教授話音落下後。
這次我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開始解答附加題。
這次的問題是：
“在上一次的高考中，你給出了擺脫宏觀觀測者注視的方法，這一次，請給出詳細的理論條件與技術條件。（15 分）”
當我落下第一筆後。
整個人再次進入那種玄奇的狀態。
然後瞬間回過神來。
我以為在經歷上次的緊張後，我不會再不知所措。
但我依然費盡力氣驅使著僵硬的身體，舉手問道：“老師，過去多長時間了？”
這次，楊教授深深嘆了一聲氣，沉重地說：“0.1 秒。”
我轉動著僵硬的脖子低頭，幾乎能聽見骨骼嘎吱作響的聲音。
試卷上只有一個字了。
“火”
9.
全人類依舊沒有人知道答案。
在之後的數次高考中，無論我和楊教授用怎樣的方式提問。
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個字：“火”。
為此。
全太陽系人類展開了大型的探討活動。
全人類都在為了我而出謀劃策絞盡腦汁。
楊教授也為了我的事，將他為數不多的頭髮都思考到脫落了。
為了安慰我，楊教授組織了一場難得的聚會。
特地准許初戀一家人在監管之下參加。
在聚會上，初戀的女兒，已經長成了大人的小女孩，講述著她的高考作文內容。
作文題目是看圖寫文，圖片上的內容說的是一個知名悖論：“神是否能造出自己也無法舉起來的石頭”。
初戀的女兒為這道題目感到很頭疼，最後的作文內容寫的是，人這一生中無能為力的一些事，算是勉強扣題。
初戀的女兒問我：“叔叔，要是你來答題，你會怎麼寫這道題目呢？”
我笑了笑，看著這個和初戀長得相像的小女孩，剛想說出我的想法。
忽然，我停滯住了，彷彿整個人被凍結。
我捕捉到了甚麼東西，一個難以想象的靈感。
“啪嗒——”
敦促的聲音。
初戀的丈夫走到一旁，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支菸。
此刻，隨著那聲短促的開關聲，靈感的奇點在我腦中爆炸。
我激動地對所有人說：“我知道了。”
10.
這一場高考，不在原先的考場中。
我來到了位於新疆羅布泊的核試驗場。
當然，現在核試驗場的職能，早在數年前就已經變成了反物質武器試驗。
同時。
楊教授不再在我身邊進行監考，而是和一群軍人潛藏在百米深的地下，透過遠端轉播，獲悉著這裡的一切。
穀神星上。
初戀牽著女兒和丈夫的手，抬頭看著大氣層中的影像。
“媽媽，叔叔會怎麼做？”女兒問。
“我不知道，孩子。”
初戀一頭銀髮如同飄散的星雲：“但我期待能夠與他擁抱的一天。”
在一旁的初戀的丈夫點點頭：“是的，我們都期待著。”
空曠的羅布泊沙漠，強烈的氣流席捲，風沙陣陣，遮蓋天空。
鋪天蓋地的沙暴中，核能飛行器只發出如蒼蠅般的聲音，轉播著這一場高考。
我看著風沙中的時鐘，在考前走進那沒有牆壁的考場，坐下在固定於沙漠中的桌椅上。
我既沒有帶筆，也沒有做任何思考。
防風眼鏡的視野中，試卷早已沙黃一片，像是一本陳放了很久無人翻閱的書，翻開來灰塵就會迷了雙眼。
可我看著這張試卷，心中的喜悅彷彿一個寂寞多年的老人，終於研究出了畢生的真理。
“考試開始。”
楊教授的聲音從地底深處轉化為電子訊號傳來，隨即被暴風扯碎。
我護著手掌，從兜裡拿出一隻打火機。
“啪嗒——”
我點燃了它。
微小而強韌的火焰在風中劇烈搖晃，如星光閃爍，卻始終沒有熄滅。
沒有甚麼猶豫。
我掃開試卷上積聚的沙堆，拿起試卷。
而後，用火焰點燃。
試卷只是普通的紙張，藉著風勢在火焰中劇烈燃燒。
這一刻。
地底深處的楊教授、政要、科學家們……
穀神星上揹著氧氣罐，穿著防護服的九十餘億人類們……
所有人的瞳孔中，都倒映著這團在風中急遽壯大的火焰。
火焰越來越大。
在“我一定能夠答對高考語文最後一道大題”這項坍縮事件的定律下。
燃燒的試卷進入了某種悖論狀態。
這團由針葉紙漿和液體丁烷所創造出的火焰，正爆發出遠超越其物質基礎的龐大能量。
“快離開那裡！”
楊教授的聲音在耳邊傳來，我注視著那團火焰，卻愣怔在原地。
但很快。
飛行器降低高度，垂降的軍人隔空用繩索固定住我，將我帶離這裡。
那團火焰越來越大。
在昏天地暗的風沙中，如同一顆小太陽，逸散出的龐大熱量讓沙漠表層瞬間結晶，光滑的表面反射出無數個破碎的天空。
對講頻道中傳來楊教授震撼的聲音：“坍縮事件所創造出的悖論火焰，在這短時間內所生成的能量，已經相當於一枚沙皇核彈！”
我說：“再這樣下去會怎樣？”
楊教授在地底戴上了護目鏡：“閉上眼睛。”
就在楊教授說完的下一刻。
一道璀璨無比的光芒，在萬分之一秒內充斥了整個羅布泊區域。
強烈的光線讓我、楊教授，以及那穀神星上的九十億人類集體陷入短暫失明。
試卷在沙漠上空湮滅了。
同時，在這一刻，我覺察到某種事物的消失。
那個來自高緯度的超目光，在長達二十多年的漫長注視後，終於從我身上消失。
視力恢復後。
飛行器降落在結晶的沙漠上。
此時的沙漠就像是一片水晶的森林，在陽光中散發出絢麗無比的連續光譜，被蒸發的水汽迅速冷凝，空氣中佈滿清新的霧氣，一道道彩虹組成了一個如同童話般的世界。
我走在結晶沙漠上，腳步伴隨著清脆悅耳的迸碎聲，像是一個終於從冰天雪地中跋涉到理想國的孤獨者。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我看到了楊教授，看到了激動的科學家們，看到了飛行器投映出的穀神星人類為我的歡呼。
我走到楊教授面前，眼裡不知何時，已盈了些淚水。
濃重的水霧中，一切都好似夢幻泡影。
楊教授激動地笑著，老淚縱橫地伸出手：“你好！”
我怔怔地抬起手，與那隻蒼老的手掌交握：“你好。”
這長達二十餘年後的握手，在以後的歷史教材上，被譽為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一次握手。
11.
二十餘年恍然如夢。
我終於過上了正常的生活，甚至沒有休息，前往穀神星擁抱了初戀。
而為了擁抱初戀，我也擁抱了穀神星上的每一個為我祝福過的人類，足足花費了十五年時間。
因為這個超乎常理的行為，在七十五歲這年，我再次獲得了太陽系和平獎。
頒獎典禮上, 美麗的主持人向太陽系全人類宣佈, 將我結束擁抱的那一天定為“全人類擁抱日”, 不論任何膚色的人種都應該放下芥蒂，享受和平與擁抱帶來的溫暖。
以後的日子中。
我換了個新發型, 喜歡上了新鮮的三文魚刺身, 唯一的遺憾是這個時代早就沒有人記得柏拉圖是誰，因此這個時代也就不會再有我喜歡的女人。
為了找些事做, 我在銀河出版社的大力邀請下，開始撰寫自傳。
名字暫未擬定，但開頭卻已經想好。
“我因為一場試驗，成為了最危險的人類、最孤獨的人類, 有人說，我是神……我是嗎？當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呼之欲出，就如同人不會思考自己是否為人。”
其實開頭的後半段還有些內容，但我沒有寫出來。
我原定想寫的後半段內容是：“而當人類開始思考所有一切時，就證明了一件可怕的事, 宇宙之所以是現在這樣，是因為我們需要這樣的宇宙來誕生出能對此進行思考的“人”。”
而我之所以被“注視”，是否也是因為這樣極近哲學的原因呢……
我答應初戀，她將成為第一個獲得簽名書的人。
初戀很驚喜, 感謝我的同時對我說一定會好好珍藏到兩百歲。
12.
有一天。
當我處於睡夢中時, 夢到了我成為了一個觀測者，在睡夢中模擬“薛定諤的貓”這個著名的思想實驗。
然後, 我的眼睛瞎了，被一道莫名從夢境, 或者說是腦海中爆發出的光亮刺瞎了。
彼時。
楊教授的生命已經到達了盡頭, 我在初戀的攙扶下來到醫院探望楊教授, 並將這件事告訴了他。
垂死之中的楊教授在聽完後，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力氣, 緊緊握住身旁護士的手, 渾濁的眼球閃爍出我很多年都沒有見到的靈光後，帶著尚未說明的遺憾溘然長逝。
這之後。
初戀的丈夫說要為我更換眼球。以我為人類所帶來的科學技術，完全能夠做到。
我拒絕了。
我住進了醫院中, 初戀每日不離地貼身照顧我。
我笑著開了個玩笑說：“現在我可以每天都看到你了。”
初戀正在為我沖洗溫熱的毛巾, 笑聲中帶有深意：“你本有機會擁有我，可惜你和楊教授是同一種人。”
我微笑著, 抿著嘴唇, 漆黑的視界憑著直覺對準遠方。
我甚麼也看不見, 但在想象力的世界中，我又看見了一切。
遠方是大地, 是大海，是天空, 是浩瀚的宇宙……而這一切的開始, 只是一個不具有大小、不具有質量的神奇的奇點。
我摸索著，站起身，擁抱住初戀溫暖的身體。
我不想再去探究刺瞎我的，究竟是甚麼東西。
人類之所以偉大, 在於當探索到宇宙的宏大時，依然能甘心過好自己短暫的一生。
有時候看不見，也是一種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