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織女,下凡洗了個澡,命運從此改變。
男人拿著我的衣服威脅,不嫁給他,衣服是不會還給我的。
我光腚跑了兩裡地,一個回頭的功夫就栽進陷阱了。
1
我是織女,由於從小就不怎麼愛看書,有一個還算輕鬆的工作。
——給天上織雲錦。
無論是烏雲、白雲,還是彩霞,都出自我手。
活雖然輕鬆,幹久了,仙也是會無聊的。
於是,趁著休假的空檔,我偷偷下了凡。
2
沒想到凡間的天氣居然這麼惡劣,一會兒晴一會兒雨。
害得香噴噴的仙也髒兮兮的。
我在一條幹淨小河裡美美洗了個澡。
一回頭,石頭上的仙衣居然不見了。
我繞著石頭轉了兩圈,嚇得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我不知所措時,一個男人從草叢裡鑽出來。
他泛黃的臉色和壯碩身形不太搭,手上緊緊攥著我的仙衣。
目光直勾勾盯著我的臉,看起來很緊張。
“仙、仙女,你能和我回家嗎?”
我泡在冰冷的河水裡,伸出手。
“請把衣服還給我。”
男人看起來老實又傻氣,說出來的話卻意外堅定。
“除非你嫁給我,否則,我是不會把衣服還給你的。”
我瞳孔縮了縮,又聽到他微顫抖的聲線,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
“沒有仙衣,你回不成天上。”
我心底一沉,沒想到他連這些都知道,看來是有備而來。
我拔下頭上的金梭一揮,周圍萬千水浪激起。
男人掩面遮蔽,趁這個功夫,我連忙跑進林間。
沒有仙衣,還能想別的辦法回去。
我好歹是個有天職的織女,要讓我留在凡間伺候男人,那比殺了我還難受。
披著兩片葉子跑了兩裡地,屁股傳來陣陣涼意。
既沒見到山神,也沒找到土地公。
在我窮途末路的時候,身後傳來男人催命的呼喊。
“仙女!仙女!”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腳下一滑,不小心跌進深坑。
在凡間沒有仙衣,我就是個凡人。
靠金梭的那一點點法力,根本無濟於事。
就這樣,男人撈起光溜溜的我回了一個破山洞。
3
破山洞不是貶義詞,是形容詞。
前後各開了兩個洞,睡在裡面,牛屎味的夜風輕輕從鼻子飄過。
男人強行拖著我拜了天地,興奮地表示我們從今以後就是夫妻。
只要我安分守己,他會好好對我。
原來他叫牛郎,家裡窮討不到老婆,所以把主意打到仙身上了。
沒想到我成了那個倒黴蛋。
第二天一早,他就讓我穿上麻布衣服,拖著我準備去耕地。
我還沒出洞,外面傳來吵鬧聲。
聽起來是女人的聲音,辱罵聲、打砸聲,不絕於耳。
原來是牛大嫂發現牛大昨天又偷偷接濟他這個不成器的弟弟了。
“現在誰吃得飽啊?!昨天給你那半勺糧食,是我家兩個孩子三天的口糧!”
“你一個當二伯的,跟孩子搶甚麼糧食?!”
我探出頭張望,聽得好笑。
只看到牛郎慢吞吞地回來,滿臉通紅。
他站在外面,眼睜睜看著自家大嫂又扔又砸的。
等她鬧完,才敢進屋坐下。
我興奮地走過去。
“那是你大嫂?”
牛郎沉默不語,臉上滿是傻氣。
“她為甚麼這麼對你啊?”
牛郎抬頭,臉上湧出一絲感動。
黝黑的眼睛浸滿溼色。
我笑眯眯補充,“是不是因為你太蠢,大家都不喜歡你?”
我學習不行,但我拉仇恨很行。
牛郎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睜大了眼睛,眼裡露出迷惑、掙扎。
為甚麼跟其他人說的不一樣?
娶了媳婦兒,她不應該對自己很好嗎?
她剛剛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在罵他蠢?
牛郎呼吸急促,慢慢從石凳上站起來。
“你是我媳婦,你應該對我好!”
我看著他,有些匪夷所思。
這麼蠢的男人,我是怎麼栽他手裡的?
人在這裡,腦子在哪呢?
是誰想害我!
“誰是你媳婦?你做這種事難道還想讓我對你好?”
牛郎別開眼,看起來有些心虛。
“你要我怎麼做才能對我好?”
我看著他,提議。
“你把仙衣還我,我就好好對你。”
至少,是平等,且互相尊重的關係。
而不是被強行綁在這裡,住露天的山洞,滿身都是牛糞味。
下一秒,牛郎突然暴起。
“不行!”
蒲扇大的巴掌像龍捲風襲過,重重落在我臉上。
他揪住我,眼睛通紅,渾身發抖。
“說,你是不是我媳婦?!”
我大腦一陣嗡鳴,從胸腔到口腔都是鐵鏽味。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敢欺負我,更別說碰我一根指頭。
本能使我拿起東西砸在他頭上。
他被砸的呆住,看起來有些迷茫、糾結。
我終於緩過來。
伸手一摸鼻子,粘稠鮮紅的血。
我氣得渾身打顫,冷眼看著他。
“甚麼媳婦?我是你爹!”
牛郎瘋了,跟我在山洞裡互毆了兩個時辰。
我被揍得下不來地。
而他,只是被我抓花了臉而已。
我拖著渾身的傷躺在山洞裡,想起昨天這個時間還美美的在家睡覺。
今天,居然在這種地方受如此奇恥大辱!
我悔啊。
早知道有今天,我一定在下凡之前就吃得胖胖的!練得壯壯的!
高低得讓他領教一下天族風範,揍他個半癱。
4
我躺在地上嗬嗬喘氣。
打完架,牛郎就扛著鋤頭出去了。
在這麼貧窮的地方,一天不幹活,明年可是會餓一年肚子的。
多虧了今天打這一架,牛郎臉破了,出去也不好意思說是怎麼回事。
被人問得多了,他也煩得很。
回來能不跟我動手就不動手。
我腿骨折了,只能躺在家裡養病。
之前的事情浮上腦海。
我在那小河待了不過一刻鐘,牛郎不僅知道我在那裡,還偷走了我的仙衣。
最主要的是,在我逃跑的路上,他竟然還提前挖好了陷阱。
如果說這是一場意外,那對方可能是把我當傻子了。
奈何我下不得地,這幾天牛郎也沒有說漏嘴過。
我沒發現他有甚麼異常,每天除了下地就是放牛。
沒躺幾天,村裡人人都知道牛郎討了個水靈靈的漂亮媳婦。
沒門的山洞大敞著,時不時有人進來看看。
他們盯著我的臉嘖嘖稱奇。
“牛郎,出息了呀,討了這麼漂亮的媳婦!”
那些人拍著牛郎的肩膀,眼裡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也有人激他,“牛郎,家裡多了一張嘴,生活緊缺不少吧?”
見牛郎變了臉色,旁人又連忙補充。
“說啥呀,都一個村的,還怕養不活一個姑娘麼?!”
牛郎送人出去了,也有幾個婦人留在山洞裡。
見我木著臉,她們苦口婆心地勸著。
“小媳婦,咱們村條件是艱苦了些,但牛郎是個老實人!”
“你們兩口子只要這幾年努力努力,等以後有了孩子,日子就好過了!”
“就別想著回家了,兩口子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多好呀!”
勸了半天,見我不說話,兩人自討沒趣地出去了。
剛出山洞 ,幾人就嬉笑起來。
“連個房子都沒有,這年頭哪有這麼窮的人呀!”
“就是,就這還能討到媳婦,那姑娘也是個沒腦子的……”
笑聲漸遠,牛郎又回來了。
他從後面的洞口進來,坐在石凳上。
“晚上我大哥大嫂要來,你起來做飯,做點好的。”
我無語。
“家裡還有啥?我能做啥好的?煮爛泥吃不吃啊?”
這幾天我都跟著餓肚子,就吃了兩頓野果子。
牛郎傻氣的臉上浮現惱怒,甕聲甕氣道:“我去釣兩條大魚!你把我大哥大嫂伺候好了!”
我翻了個白眼。
還大魚,誰信?
有那本事,也不至於啃七八天的野果子!
牛郎說完,拿起工具出門了。
一直到月明星高,也沒見人回來。
我盯著黑黝黝的山洞,慢慢熬睏意。
剛有點困,說話聲漸漸逼近。
他大哥大嫂來了。
山洞沒門,兩人直接走進來。
風灌進來,帶來一股濃濃的汗味。
婦人面板曬得焦黑,額上皺紋處顏色更深。
面相看起來有些刻薄,此刻正努力壓著不耐。
這年頭,都缺一口吃的。
牛郎既然有這些心意,她就不好在這個關頭髮火。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山洞,眼裡露出不屑。
果然和以前一樣窮。
接著又用目光掃視我。
“你就是織女?”
“你們是誰?”我明知故問。
婦人笑了聲,語氣嘲諷。
“牛郎是我小叔子。”
“他請我們來家裡吃飯,沒告訴你?”
我還沒說話,她數落起來。
“你一個女人,整天躺在床上也不幹活,把自己當神仙呢?”
“現在家裡來了客人,不知道起來做飯?”
她比我更能氣人,吊起一邊嘴角發出那種嫌棄的聲音。
“難怪牛郎這麼窮,他自己是個沒出息的,還娶了個沒用的老婆。”
我剛要出口的話徹底咽回去。
“哦,原來是你啊。”
女人自顧自坐在石凳上,“知道我們是誰,你還不趕緊起來?牛郎難道沒告訴你我們要來?”
“告訴我了。”我梗起脖子,微微一笑。
女人抄起雙手,“以後,你就得聽我的,作為牛郎的大哥大嫂,我們都有管教你的義務。”
我偏頭看她,“不好意思,我現在腿腳不便。”
“家裡沒甚麼好的招待你們,想吃甚麼?自己去茅廁挑。”
女人得意的神色一頓,目光射向我。
“你說甚麼???”
我學著牛郎的腔調,傻氣笑道。
“你不僅長得又醜又兇,耳朵還有問題。”
牛郎他大哥在一邊擺弄著屋子裡的傢俱,聞言捧腹大笑。
“媳婦,你耳朵有問題啊……哈哈哈”
很好,這很牛家人。
兄弟倆都是二傻子。
婦人氣得七竅生煙,上去就給了牛大幾巴掌,想打死這個沒心眼的。
自從嫁給牛大,她就承擔起照顧牛郎的責任。
兄弟倆年幼喪母,父親又癱在床上。
她不想落人口實,只能咬牙苦苦撐著。
好不容易等牛郎長大把人攆出去了,這才剛鬆了一口氣。
牛郎自己討厭,居然娶了個更討厭的媳婦!
她惡狠狠瞪向我,“你敢跟我這麼說話,不怕牛郎打死你?!”
我無所謂,翹起沒受傷那條腿。
“就是牛郎讓我這麼說的啊,不然我去哪裡認識你的呢?”
婦人氣得臉色漲紅,她嘴唇動了動,滿臉刻薄。
“原以為你是個懂事的,沒想到也這麼不知好歹!”
“一個姑娘家,也不害臊!”
我哼笑一聲,對這位能隨時攻擊牛郎的嫂子,本來我還挺滿意。
但她居然一來就對我各種輸出!
“不知好歹?”
我半坐起來,“我可不能像你這樣操勞這麼多,要不然年紀輕輕就熬成婆了。”
“要不是你自報家門,和牛大站在一起,我還以為你是他親媽呢。”
牛大嫂崩潰了,一路咆哮著出去。
砸了不少東西。
牛大心驚膽戰地勸著她,小心翼翼跟在身後。
5
一直到天矇矇亮,牛郎才回來。
他一身水汽,在洞外站了許久。
如果不是被那股沉重的牛糞味燻著了,我也不會醒這麼早。
等他進來,看到一地狼藉。
他赤紅著雙眼瞪著我,“我大哥大嫂呢?!”
我無奈擺手,“早就回去了,現在說不定都休息好下地幹活了。”
牛郎盯著屋裡破破碎碎的東西,腳步一個踉蹌。
“你……你就是這麼看家的?!”
我點了點頭。
他揚起手想打我,不知想到甚麼,忽地轉身出去了。
我連忙悄悄跟出去,發現他原來是牛忘了牽進圈裡了。
牛圈那麼臭,我嘆了口氣,正準備回去,忽然聽到牛郎說話。
“神牛,謝謝你。”
我猛然轉過頭,藏在石頭後面朝那邊看。
牛郎溫柔地摸著老黃牛的頭,“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我也不能娶到一個仙女。”
看著這一幕,我頭皮發麻。
牛郎是真傻了?
這一個人沒有,他跟誰說話呢。
下一刻,老氣的聲音傳來。
“牛郎,你不用謝我。”
“我幫你娶媳婦,你養著我,我們是互相幫助的關係,是好朋友。”
牛郎十分高興,“對!是好朋友!”
我心驚膽戰,蹲坐在石頭後面。
一頭牛會說話?!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仙家的神牛。
“牛郎,織女是天上負責織布的仙女,她織的布和天邊的雲彩一樣美,一定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沉重的吸著氣,小心偷聽完,連忙回去躺在山洞裡。
沒過多久,牛郎回來了。
他看起來還挺開心。
“你是不是會織布?”
牛郎對我的語氣好了很多。
“現在布匹很值錢,你也別閒著了,我給你買臺織布機,你趕緊織布吧。”
“等賺到錢,我們搬進大房子去。”
他雖然傻,但也知道住在山洞裡冬天會冷。
而且,村裡人也會笑話他。
雖然我沒有了仙力,但我在天上織了數萬年布。
沒人比我更能織布,我每天可以織十匹。
說實話,在凡間織出來的布不及天上的十分之一。
但牛郎卻高興極了,捧著我織的布在山洞裡走來走去,高興得說不出話。
“它像天邊的雲彩一樣閃耀,我能拿到城裡最好的成衣鋪去,賣一個高價!”
牛郎沒想到普通的蠶絲能織出這麼好的布,他看我的眼神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而我就像那石磨上的驢,日復一日地織著布。
牛郎帶著布匹進了城,不知道賣了多少錢。
但他肉眼可見的高興。
只進了一次城,回來就開始準備修房子了。
聽到了這個訊息,牛大嫂匆匆趕了過來。
和一群看熱鬧的村民一樣,擠在人堆裡。
看著牛郎請回來的木匠在山洞面前的空地比劃著。
村民們臉色各異,真心祝福的一個都沒有。
一直到牛郎抬頭挺胸地送走木匠,才有人圍上去。
“牛郎,修房子可要花不少銀子啊,你哪來的錢啊!”
牛郎抬眉看他一眼,傻笑,“多謝叔父關心,我有銀子!”
有人追問,“牛郎,你這是得了甚麼門道啊?一下子掙了這麼多銀子?”
牛郎笑笑,摸了摸後腦勺。
“多虧了我媳婦織女,要不是她,我也掙不了那麼多錢。”
眾人的目光放在我身上,我倚在山洞口,看著牛郎笨拙的和人交流。
看樣子 ,他平時的人緣並不好。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被村裡人認可。
只掃了我一眼,那些人就小聲勸他。
“牛郎,媳婦是自己的,可別帶她去做那些事。”
“身子髒了,這媳婦也要不得了!”
牛郎沒聽懂他們說甚麼,看了我一眼。
“織女每天織布,我拿到城裡去賣錢了!”
說著,他拿出一匹布。
“我媳婦每天能織十匹,城裡最大的成衣鋪老闆把我所有布都定下了,給了我不少錢!”
“只需要一個月,我就能在這裡修起大房子!”
人群一陣哄聲,驚奇地看著我的布。
“天哪,這是甚麼蠶絲織的布?竟然像天上的雲彩一樣飄逸,這絕對是仙女穿的!”
“織布這麼賺錢?!”
“一天十匹?!十個人一天一匹都難啊!”
牛郎被誇得暈乎乎的,又看向臉色明顯難看的牛大嫂。
“大嫂,之前多虧了你和大哥照顧我,你要是不嫌棄,就把這布拿回去做衣裳!”
“權當牛郎感謝你和大哥的好意了。”
我驚奇地看著他,見他還有些似懂非懂的。
我知道,這絕對是那頭老黃牛給的主意。
為的就是殺人誅心。
牛大嫂臉色灰白的接過布匹,明明是好事,她卻高興不起來。
她和牛郎家都窮,平時裡對牛郎打罵慣了。
現在牛郎發達了,她這心裡怎麼就這麼不對勁呢?
牛大嫂嘴唇蠕動了下,乾笑,“我們都是自家人,平時我和你大哥有甚麼好東西,也是先想著你的。”
村裡人誰不知道牛郎家的事?
頓時一臉鄙夷地看著牛大嫂。
牛郎神清氣爽,頭一回在大嫂面前這麼大聲說話。
“是,都是一家人!”
這幾個月,牛郎可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和人打交道多了,他也漸漸變聰明瞭些。
和我說話,都慢慢有條理了。
一直到房子建成,牛郎像是徹底變了個人。
而我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觀察,已經猜出老黃牛的身份了。
6
我想找回仙衣,可仙衣早就被牛郎想辦法燒燬了。
就在我想進一步追求真相時,發現自己居然懷孕了。
懷孕前期是很痛苦的,吃甚麼吐甚麼。
我試著從高處滾到地上把這個孩子打掉,可惜並沒有如願。
牛郎很在乎他自己的孩子,把我吊在山洞,每天拿米湯餵我。
他也不讓我織布了,只是盯著我的肚子。
“等你把孩子生下來,我就把金梭還給你。”
金梭?!
我眼睛亮了亮,金梭要回來,我至少不會自身難保。
如果等到七星連珠的時候,我還能借助金梭的力量回到天上。
心裡有了希望,我也乖順了不少。
或許是吃得太少,才七個月,孩子就早產了。
皺巴巴地一團,躺在我懷裡。
我感到噁心。
可心裡又酸又澀的情感湧上來,讓我忍不住流淚。
我對不起這個孩子,我的孩子怎麼能出生在這種地方?!
一個貧窮的山溝裡!
可我更討厭他,他的父親,是個噁心又不擇手段的男人!
他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
隨著孩子成長,慢慢會說話了。
許多時候,會拉著我的手軟乎乎地安慰。
“孃親不要不開心……”
每當我沉默的時候,他會同樣安靜地待在我懷裡。
我是真的心疼我的孩子,牛郎也喜歡這個孩子,因此,對我的態度好得不得了。
我們真正像一對夫妻,開始過起平常的生活。
許多人覺得,這就是美好故事的結局。
不,不是。
我一直渴求回家,回到母親身邊。
等了五年,第一個七星連珠的日子終於要來了。
這幾年我靠著金梭,給牛郎賺了不少錢。
他的房子已經進化成大院子,過得風生水起。
那頭年邁的老黃牛,也吊著一口氣,每天在牛圈裡養老。
它的確是仙家的牛,是太上老君的坐騎。
當初我和他一同競爭織造司的首位,因為他是男人,玉帝看了眼名單,擰著眉頭給他劃掉了。
他一直覺得是我擠掉了他的名額,不敢恨玉帝,就遷怒我了嗎?!
我這段時間都在往草地上放一些藥粉,爭取讓我離開那天他不會發覺。
兒子每晚都躺在我懷裡睡覺,不同於牛郎,他被我養得白白嫩嫩的。
許多時候,我還會教他讀書認字。
不知道能陪他多久,我儘可能的彌補。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溫聲逗他。
“寶貝,如果爹爹和娘分開了,你願意跟著誰呀?”
這個問題我從小就會問他,當作玩笑話。
牛郎聽了,偶爾會沉沉看我一眼。
剛學會說話的時候,兒子會奶聲奶氣地說。
“我要孃親!”
這麼多年,他都是這個答案。
可這一次,他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我。
脆生生問道:“為甚麼要分開啊?我不要孃親和爹爹分開!”
我一頓,慢慢閉上眼睛。
耳邊是牛郎的笑聲,孩子緊緊抱住我。
沒有如果了,這個孩子,我絕對不能要!
否則,這輩子,我都回不了家了……
牛郎每晚都會在睡覺前去和老黃牛說話,一說就是一個多時辰。
這幾天他出去說話的時候,我也會跟著去外面,看看天上的星星。
根據星星的走向,七星連珠就快來了。
“娘,你怎麼不陪我睡覺了?”兒子跑來拉住我。
我溫柔地摸摸他的頭,“寶寶快去睡,外面涼快,娘坐會兒就和你爹一起回來。”
兒子聽話地點頭,回去睡覺了。
我默默準備著一切,就等七星連珠時藉著月華迴天上了。
苦等了這麼多年,我心情雀躍。
害怕被牛郎發現端倪,我強壓下喜悅,像平常一樣日以繼夜地織布。
7
終於到了七星連珠這天,我看了眼熟睡的兒子,拿出金梭出了門。
回去的儀式很複雜,但是我早早就準備好了。
在我不停向月神祈求借神力的時候,一大群人舉著火把把我圍住了。
雨下得特別大,可是壓根澆不滅這群人的火把。
村裡人嬉笑著,“牛郎,你的仙女媳婦還真想回天上啊?”
他們把這當作一個笑話,完全沒注意到牛郎的臉色。
五歲的兒子站在最前面,奶聲奶氣道:“爹爹,你看,我就說孃親是想跑了吧!”
這一瞬間,我的心瞬間跌入湖底,像被拿走仙衣的那個下午。
我看著笑盈盈的兒子,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孃親,爹爹說,我要是逮住你逃跑,就給我買糖葫蘆吃!”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區區一串糖葫蘆,就奪走了我回家的希望。
太可怕了。
甚麼樣的父親,就會有甚麼樣的孩子。
我教育這麼多年,也抵不過他父親的傳承。
我暈過去了。
再醒來,才知道自己又懷孕了。
我又被關起來了,吊在房間裡,像個囚犯。
兒子天天圍在我面前,嘰嘰喳喳唸叨著。
“我要妹妹!”
“我不喜歡弟弟!”
原來這孩子並不是我以為的那麼乖巧,我總覺得我已經把他教好了。
沒想到在我面前,他一直在裝。
原來他的本性和牛郎一樣,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我木著臉,聽他說他不喜歡我,只喜歡他爹和那頭老黃牛。
我的心徹底死了。
這一胎生的是女兒,牛郎臉上浮現起濃濃的興奮。
有兒有女,在這,這樣的男人,會被所有人豔羨。
大家都覺得是因為老天爺祝福過他,所以他兒女雙全。
我看著他們的臉,心底浮現出濃濃地恨意。
我又開始織布,給牛郎帶來源源不斷的錢財。
他開起了布坊,請了人幫他織布。
可惜別人都織不出我那樣的布,帶來的收益也不如我。
牛郎有些焦躁,日日想著辦法。
我任由他焦躁了幾個月,才提出我的建議。
牛郎拔高了聲音,“甚麼?!用老黃牛的骨頭做織布機?!”
我點點頭。
“你也知道,它是頭神牛,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是寶物。”
“我只需要它的骨頭,他的血肉你吃了,可以延年益壽,多活幾百年不成問題。”
牛郎眼裡劃過異樣的光,只沉默了一瞬,他又譏諷地看向我。
“勸你不要動這些歪心思!”
“老黃牛在我年幼時就跟著我,幫我幹活。現在我發達了,又怎麼可能因為這些東西就置它於死地?!”
說著,他瞪著我,“真是最毒婦人心!”
我扯扯嘴角。
經過八年的時光蹉跎,我已經學會了忍氣吞聲。
既然老黃牛想讓我死在凡間,那我也不會讓它好過。
見牛郎要出門,我淡聲提議。
“可以先取它一條腿骨試試。”
“它早就不能幹活了,有沒有腿,對它沒有影響。”
牛郎頓住,臉色一沉。
我走過去,佯裝沒看出他生氣,貼心給他理著衣裳。
“有了這臺織布機,我一天能織出一百匹的仙布。”
牛郎沒有動靜,額頭卻浸出絲絲細汗。
他現在和城裡最大的商家合作,仙布供不應求。
第二天,一臺嶄新的織布機抬到了我的房間。
我靜靜看著它,伸手摸了摸,“神牛的血肉你食下了嗎?”
牛郎眼神閃躲,目露糾結,嘴硬道:
“我不可能吃它的肉,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如同我的再生父母!”
我笑著拉住他的手,“如果我的血肉能讓你多活幾十年,我會很願意給你吃的。”
說完,我偏頭去拔他的頭髮。
“看你這些年操勞的,都長白頭髮了。”
頭髮突然被拔下來,刺得牛郎一個激靈。
他盯著我手中的白髮,眼裡閃過驚恐。
我坐在織布機前,不經意說道:“好日子才過了幾年,哎……”
我的腳輕輕一動,織布機自己就動了起來,而我只需要快速穿梭子。
牛郎瞳孔放大看著這一幕,真正意識到黃牛織布機的神奇之處。
在他目光注視下,我飛快織好一匹布遞給他。
比之前更好,更美。
他顫手接過布,上下撫摸著。
“這是……極品……”
我溫聲笑道:“都是這織布機的功勞,這種織布機,我能同時織十匹布。”
牛郎黑黝黝的眸子盯著我,許久,轉身出去了。
8
凡人身上最可怕的東西,是慾望。
村子裡傳開了,那仙布從日產十匹,變成了日產百匹。
這說明,他們普通人也有機會用仙布了。
家裡這幾年不缺親戚,就連對牛郎不屑一顧的牛大嫂也徹底變了副樣子。
牛郎開了布坊,看管的人就是牛大夫婦倆。
牛大嫂看出了牛郎對我奇怪的態度,對我不屑又輕蔑,卻從來不會和我動手。
她小人得志,時時得意洋洋在我面前炫耀。
雖然我能織出仙布,可事實上,我就是個工具,和織布的機器沒甚麼區別。
而她不一樣,她好歹是有丈夫疼的,她這樣才算是堂堂正正的人。
我看著烏雲遍佈的天際,沉眸不說話。
不知道下一個七星連珠是多久。
牛郎最近忙極了,布匹銷路已經不僅僅是在這幾個城了,越來越多富商來拜訪他。
他看著每天僅有的一百匹仙布,慢慢陷入焦灼。
在某一天早上,我發現他變年輕了。
兩邊稀疏的頭髮不知何時長了出來,就連瞳孔都迸發出生氣。
三十多歲的人,還會返老還童?
我佯裝不知道,只笑道:“夫君今天看著威武極了。”
沒有人不喜歡被誇,牛郎興奮地看著我。
“織女,你說那頭老黃牛,還能做多少織布機?”
我梳著頭髮,銅鏡裡溫軟的面容浮過冷光。
“老黃牛那麼大隻,沒了一條腿,最多還能再做九臺織布機吧。”
牛郎還想說甚麼,可他不敢明說,整個人肉眼可見的焦灼,嘴角都長起了燎泡。
我不介意做這個惡人。
我回頭望向他,“反正它也少了一條腿,不如再砍掉其它的腿吧。”
“這樣就有四臺織布機了,每天四百匹布,應該能解你的急了。”
牛郎眼睛一亮。
對啊!
反正老牛已經走不了路,三條腿和沒有腿,沒有任何區別!
“找個好大夫,讓大家都知道,雖然老黃牛下不了地,我們還是好好養著它的。”
成親這麼多年,牛郎頭一回用讚賞的目光看我。
衣食無憂後,他開始注重起自己的名聲。
如果聲譽不好,肯定沒人願意買他的布匹。
給那老黃牛鋸腿的時候,我換了身新衣裳,站在牛圈外看它。
它銅鈴大的眼睛瞪著我,滿是恨意。
良久,又流下兩行清淚。
或許,當初我被牛郎擄回來那天,它也像我一樣,站在遠處幸災樂禍地看著,心裡指不定多麼痛快。
可我不痛快。
它的今天,就是我的明日。
和牛郎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就是與虎謀皮。
指不定甚麼時候反噬。
9
夜深人靜,老黃牛等著牛郎去看它。
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別的原因,牛郎今天晚上沒有去。
而且,之後的晚上,他都沒去。
我聽到老黃牛的嘶吼聲,痛苦又壓抑。
“牛郎!你被織女騙了!!!”
“她就是個詭計多端的女人!”
嘶嚎劃破天際,它不敢在人前說話,只能在夜晚慘叫。
真可憐。
無數個夜晚,我也想哭、想喊,憤怒地想自殺。
可惜我只能在心裡想。
這個男人只能活短短几十年,我還有無數個未來。
我能熬死他。
牛郎一天比一天精神起來。
每天四百匹仙布,讓他意氣風發。
他甚至開始結交起一些了不得的人物。
人的慾望是無窮的,才短短兩個月,他又來找我了。
現在他的好名聲傳遍了天下,在這個食不果腹的世界,沒有農戶會養著一頭不能下地的牛。
還養十來年。
牛郎興奮地扣著我雙肩,雙眸閃著光。
“織女,我明天再給你六臺織布機,你一天能織多少仙布出來?”
我看著他眉眼間顯露無疑的貪婪,已經想不出來以前那傻氣的男人是甚麼樣子。
“一千匹。”
牛郎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
我聽到他急促呼吸著,許久,又自己搖頭否定了。
“不,一千匹也不夠,那太少了。”
賣了這麼多年布匹,牛郎早就知道,客人是無窮無盡的,布匹才是稀有的。
有越多仙布,才能賺更多的錢。
他攥住我,目露瘋狂。
“我要更多!一千匹太少了!”
我想了想,提議。
“如果有金梭,那我一天能再多五倍,五千匹。”
牛郎驚愕地後退一步,五千匹?!
這比擁有幾個綢緞莊還多!!!
他雖然貪婪,但也知道永久收益比一時收益來得多。
金梭能帶我回去天上,這件事早就暴露,他不可能將金梭還給我。
牛郎眼裡露出猶豫,不知想到甚麼,忽然靠近我。
“天上只有你一個織布的仙女?”
我皺眉看他。
牛郎正色。
“你還有沒有其它姐妹,叫她們都來幫你織布。”
我笑了聲,“沒有仙衣,我和誰都聯絡不上。”
牛郎沉眸想了一下,覺得有道理。
畢竟我這麼多年,也沒辦法回到天上。
他陷入懊惱,應該是在後悔,早知如此,就不燒掉我的仙衣了。
“不過。”我話頭一轉,忽而道:“老黃牛肯定有辦法。”
我盯著他,“你忘了嗎,當初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牛郎目光閃了閃,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10
當初,是老黃牛告訴他。
在那天下午,村尾那條小河,會出現一個仙女。
只要拿走她的衣裳,仙女就回不去天上。
這樣,就只能嫁給他了。
他指使牛郎在四周都挖了陷阱,只等我落進去。
是兒子得意洋洋說漏了嘴,我才完全知悉了當年之事。
11
當晚,牛郎就提著刀進了牛圈。
許久沒到這裡,他被牛糞味燻的直乾嘔。
老牛傷心地看著他,兩眼落下清淚。
“當初你一窮二白時,晚上靠著我睡覺,可從來沒嫌棄過我。”
人一旦發達了,就很不喜歡別人提他以前的囧事。
牛郎眼裡閃過羞惱,慢慢走進去。
“老黃牛,你告訴我,還有其他的仙女嗎?”
12
老黃牛消失了,我的房間,多了幾臺織布機。
不多不少,加起來正好十臺。
我摸著泛白的骨架,忍不住發笑。
“老牛,沒想到吧?”
“在天上爭不過我,在地下,你也只能被我踩在腳下。”
老牛死得慘,被分成了很多塊。
它的血肉都進了牛郎的肚子,魂魄也投不了胎,只能依附著這十臺織布機,日復一日的工作。
“你為牛郎操勞一輩子,死了都被物盡其用。”
我哼著歌,織布的動作越來越輕快。
我依舊在等著七星連珠,北斗七星最亮的時候,就是我回家的時候!
看了眼滿地跑的女兒,她渾身髒兮兮的。
女兒跟兒子一樣,也不和我親。
跟牛郎一個樣。
這樣也好。
否則,我回去了天上,還得牽掛她。
我知道牛郎忍不了多久,卻沒想到這麼快。
短短半個月,他就拿著金梭來找我了。
“織女,你應該不會跑了吧?”
我看著他手中的金梭,織布動作未停。
“我的孩子們都在這,我跑甚麼?”
牛郎知道我最心疼孩子,就算之前兒子給他告密,我也沒生氣過,甚至比以前更寵他。
牛郎覺得我對孩子很愧疚,一直在彌補他們。
在這囚犯一樣的境地,被強迫生下那兩個東西,難道還指望我有多愛他們?
牛郎半信半疑。
“那你發誓吧,發誓這輩子都不會離開我。否則,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跟著你。”
他真是拿捏住我了。
這絕對是世界上最惡毒的誓言。
老黃牛告訴過他,我們當神仙的,最害怕對上天起誓。
我們不像人類那樣,誓言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神仙的誓言,就像立下了契約,這輩子都會被詛咒。
我看著金梭,無奈笑道:
“我織女發誓,如果離開牛郎,就算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你找到。”
牛郎滿意了,把金梭還給了我。
而我第一天就沒辜負他的期望,織出五千匹仙布。
他的名聲,算是徹底打出去了。
我的計劃還在慢慢進行。
這一次,我沒有打草驚蛇。
我比任何人都平靜。
沒人知道,無數次失敗,練就了多麼狠厲的一個我。
這次七星連珠,我只等了三年。
是一個同樣的雨夜。
13
看到天上下起雨,我的心就沉了一半。
和五年前那晚,太像了。
但是我不肯放棄,就算只有一點微弱的希望,我也要回去。
至於那所謂的誓言——
我垂眸看著泥濘雨水,等我恢復了仙力,讓牛郎魂飛魄散就行了。
想一輩子纏著我,也得有那個命!
我舉起金梭,聲音穿透沉沉雨幕。
“月神——助我再回神位!”
天上響起悶雷,濃雲翻滾著,像巨獸一樣張開血盆大口。
我睜大眼睛,十幾年來第一次落淚。
成功了!
金光乍現,再睜眼,我已經到了南天門下。
14
時間緊急,我瘋狂跑向瑤池。
“母后,您要為我做主!”
聽我潸然淚下說完事情緣由,我母親大發雷霆。
我是她最小的女兒,本來跟這些苦難無關。
如果不是被奸人所害……
“織女,你隨我去見你父王!”
“那老牛不好好歷劫,竟然還想著暗害你!”
我們還沒走出瑤池,就有天兵來報。
“報……”
“娘娘,有一凡人乘飛船而來!”
我臉色沉下來,沒想到牛郎這麼快就追來了。
“織女,你如今已恢復仙力,這個牛郎就交由你處理吧。”
母后摸了摸我的頭,一揮手。
“去吧。”
我拿下金梭,瞬間來到牛郎跟前。
他坐著牛角做的船,牛皮做的帆。
老黃牛一身都是仙物,難怪他能這麼快追來。
牛郎滿臉高興地看著我,“織女,我追到你了。”
“你快回家吧,兩個孩子都離不開你!”
“娘!娘!!”
兩個孩子也在一邊哇哇大哭。
“娘,我們離不開你!你跟爹回家吧!”
“娘,你不能不要我們!!”
十歲的兒子吼得最大聲。
我眉心突突跳著,狠狠盯著他們。
虎毒不食子!
我一揮手,將兩個孩子甩去兩邊。
“牛郎,你威脅我、欺辱我、囚禁我。”
“你罪不可恕!受死——”
金梭化成一團烈火落下,眼看著要將這可惡的男人燒成灰燼,竟被一股力量擋住。
我心裡一驚,回頭看去,父皇和太上老君二人不知何時趕來了。
父皇沉著臉,厲聲呵斥。
“織女,你罔顧天條,私自下凡,現在還想草菅人命?!”
我徹底僵在原地。
牛郎倒是高興地很,興奮地駕船過來。
“多謝玉帝,我是來接我妻子的。”
“我們家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孩子不能沒有娘,請玉帝和王母成全!”
說罷,他連連磕頭。
父皇顯然對他老實本分的樣子很滿意,連連點頭。
“你且放心,織女肯定是會跟你回去的。”
15
我臉色慘白,心徹底沉了下去。
這十幾年的堅持一瞬間成了笑話。
“誰敢!”
下一秒,母后摘下金釵隔空一劃,將我和牛郎徹底分開,中間一條寬闊的銀河將我們隔開。
母后沉臉看著他,“區區凡人,哪能配得上我的女兒!”
父皇瞪向她,怒斥,“就算是仙女,那也得遵守規矩!”
“如今她已同牛郎有一對兒女,還一起生活了數十年!”
“他們拜過天地,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太上老君見兩人之間氣氛不對,連忙上前當和事佬。
“織女突然下凡,是所有人都沒料到的。”
“不過這孩子都有了,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這牛郎也是個痴情的,居然能追到南天門來。”
“王母娘娘,不如您就成全他們二人吧。”
我臉上劃過一滴熱淚,奈何自己不能張口說話。
萬千的苦楚,不知向誰申冤。
我也如同那日被砍掉四腿的老黃牛一般,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對我舉起屠刀,卻再沒有辦法逃脫。
母后氣得七竅生煙,雙眼噴火似的盯著太上老君。
“你那坐騎夥同牛郎作惡!害得我兒織女受盡苦楚!”
“你座下不嚴之罪,只等過後處置!”
說完,又瞪向父皇。
“若是天下所有凡人都知道我兒這麼容易欺負,那人人效仿,又如何整治?!”
“天規何在,體統何在?!”
父皇臉色一沉,伸手一揮,無數喜鵲飛來搭橋。
橋這頭是我,那頭是牛郎。
“你如此包庇織女,是非不辨!”他目光輕輕掃過我。
“說起天規,我記得織女是私自下凡的吧?”
“她既然在凡間成親,那陪這凡間男人渡過短短數十載又如何?竟然拋夫棄子,如此狠心,也不配做我的女兒!”
我母后揮手打散鵲橋的手一僵,知道今天父皇是鐵了心要讓我跟牛郎走。
她冷聲道:“那老黃牛夥同牛郎欺辱我兒,我也不必追究?”
見她不再咄咄逼人,父皇滿意地挺直腰背。
“老牛陪同太上老君征戰多年,是大功臣。它既然有心牽這個紅線,就讓這件事遂了它的意吧。”
說著,又斜眼瞥向我。
“何況,織女在凡間不是已經將它大卸八塊了嗎?”父皇摸了摸鬍子,嘆氣,“就算再修煉幾萬年,它也再難登神位啊……”
母后一哽,瞬時無話。
她一招手,我立馬跪在了幾人身前。
“父皇,女兒冤枉!”
我連忙磕頭,回頭看向牛郎,“老黃牛的死與我無關,都是這個男人,利慾薰心,想拆它的骨頭來賺錢才……”
“放肆!”
天子一怒,伏屍千里。
凡間四處已經下起了雨,有的地方甚至開始發洪水。
我不敢再開口,安靜地跪在地上。
父皇恨鐵不成鋼地等著我,“他區區一個凡人,會去殺老黃牛,還不是因為受到了你的蠱惑?”
“牛郎老實憨厚,一直是個淳樸勤快的孩子,當初若不是受了老黃牛指點,也不會和你結成姻緣。”
“如今木已成舟,織女,你就不要計較了,別讓父王寒心。”
我張了張嘴,才發現所有話都堵在喉嚨間,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父皇說完,並不在意我的心情,肅穆的聲音在整個天庭響起。
“牛郎,你還不過來?”
牛郎開心地笑了,從鵲橋慢慢走過來。
16
我緊緊咬著後槽牙,腦子裡那根線崩得死緊。
當那個男人跨出第三步,我拿出金梭,朝空中一揮。
銀河瞬間掀起狂風巨浪,鵲橋慢慢散開。
牛郎腳下不穩,滾進銀河裡。
他連忙爬回對岸,狼狽看著散開的鵲橋。
居然沒死,我遺憾收回目光。
“你!”父皇震怒。
一道身影擋在我身前,母后冷聲。
“既然你覺得牛郎是個好孩子,那他應該很願意為了自己的孩子歷盡千辛萬苦來見妻子。”
“否則,我如何能看見他的誠意?又如何讓天下人信服?”
父皇沉下臉,他知道,母后已經讓步了,他不能再得寸進尺。
母后繼續開口,“讓他們只在北斗七星最亮的這一天相會。”
“牛郎如果能走過鵲橋,就能和織女團聚一天。”
父皇咬著牙,“那我將那顆最亮的星星賜給牛郎,就署名牛郎星!牛郎榮登仙位,再不被凡身束縛!”
“而且,現在七星必須每年的這天都要達到最亮的時刻!”
母后臉色難看,她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畢竟我在凡間為了回來,等了那麼多年,若是七星每年連一次,那我早就能回來了。
看著臉色鐵青的母后, 父皇稍微高興了些。
“這樣才能讓織女時時看見丈夫,對兩個孩子都好。”
這已經不僅僅是我的事情了, 更是父皇母后的紛爭。
母后怒瞪著他, 冷笑。
“可以,那我要將每年織女和牛郎說的話,讓天下所有植物都聽到!”
“只要凡人在這一天站在瓜架下,就能聽到他們說話!讓世間所有人看看,這姻緣到底美不美好!”
父皇氣的七竅生煙, 兩人又吵了一陣, 這才不歡而散。
鵲橋散了,牛郎帶著兩個孩子在那邊不甘地看著我。
當初起的誓,現在全部成真了。
牛郎登上仙位, 他會永永遠遠死死纏著我。
或許是察覺到我精神恍惚, 母后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織女, 希望經過這一次的事情, 你能長大。”
“母后能幫你的,就這麼多。”
“接下來的路, 就看你怎麼走了。”
我知道, 我再也不能做以前那個懶散的織女了。
我得往上走!
17
接下來的日子,我拼命看國策、經書, 看世間所有的書籍。
一路過關斬將, 考上了天庭最頂尖的位置。
打敗了太上老君無數弟子。
得知孫悟空把他的金丹都盜走時, 我恨不得原地放上幾天鞭炮。
太上老君犯了大過,接連降職。
我沒了金梭,卻拿起了筆桿子,考神的稱號從天上傳到地下。
每年牛郎走上鵲橋,走到一半就會掉下去。
他對我從來沒有真心, 又怎麼可能走過鵲橋?!
許多凡人坐在瓜架下, 只能聽到我和他吵架。
時間久了, 牛郎也沒了耐心。
有凡人問我,織女, 如何跟你一樣心靈手巧?
我沉思,答——這或許和天賦有關。
人們將這一天命名為乞巧節, 就是祈求擁有靈巧的雙手, 希望織布和我一樣快。
許多女孩子會在這天將果子放進屋內, 等第二天看蜘蛛結的網。
蛛網的細密程度, 就和她們的心靈手巧有關。
也有許多人問, 如何像我一樣成為考神?
我笑著調侃, “我讀過天下群書, 你讀過多少?”
那人連忙將讀過的書全部曬出來。
我指了指天邊第一顆星星,“這叫魁星, 在我們天上,是代表文才的。”
“不是說它就是文才, 而是說,誰有文才,誰就是這顆星。”
拜它,就是拜天下的讀書人。
後來這一天,又叫魁星節。
有人在七夕會早早把書拿出來曬在太陽下, 希望讓我看看他能不能成為考神。
世間有無數神,也有數不清的人。
其實堅守本心,自身就是最接近神的存在了。
作者署名:氣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