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活躍在農村的陰親紅娘,專門給死人配冥婚。
配滿一百對,可轉世投胎。
最後一對即將成功時,我卻猶豫了。
1
我在洪星村做陰親紅娘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洪星村是一片荒地,我太爺爺一手把這裡盤活,我太奶奶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紅娘。
後來,這份事業就被我家的女性代代傳承。只是當年的我沒趕上好時候,從奶奶手裡接過衣缽後,我一家人就被迫害了。
陰曹地府不收我,說我祖上促成千百段佳緣,命不該絕。於是我就成了半人不人的小紅娘,不老不死,想要轉生,得配滿一百對陰親。
說到這裡,我就一把辛酸淚。
我堂堂金牌小紅娘已經足足十年沒開張了,眼看著我再配成一對,就能下去陪我太奶了。
我正苦惱時,忽有一天,天色大變。
村裡有個小姑娘病死了,她父親找上門來,讓我給她說陰親。
我一拍腦門,這不就成了嘛!
2
病死的小姑娘姓張,名若嫣。
她今年才 18 歲,風華正茂的年紀,差兩個月就可以高考了,但造化弄人患上了白血病,醫治不成死在醫院裡。
昨天她的遺體才被運回來。
雖說見證生死百十年,我早就看淡了人間的生離死別。可我從相簿上打眼一看生前的張若嫣,白皙的面板,精緻的五官。
她哪裡是尋常人家的孩子。
我一眼就看出,她是人們俗稱的“童子”。
童子若能好好超度,肯定能投到個好心神仙的門下。
只是張若嫣的父親鐵定了心,說甚麼也要給死去的女兒配一門良緣。
我捻指一算,巧了不是。
姻緣線裡,有個大老闆的兒子前些天猝死,正在趕往洪星村的路上了。
這時我還得意的想,我這牽線的功力越來越高深了啊。
可下午,張家就來了一個呼哧帶喘的不速之客。
他是村裡新上任的大學生村官。
一進門就衝我大喊:“你這個妖怪,別在村子裡危言聳聽了!”
3
村官叫徐見釗,我細細想著,總覺得這名字好生耳熟。
但他對我不太友好,扯過張老漢的胳膊,到角落裡嘰嘰咕咕不知說了些甚麼。
用腳趾想也知道。
“糟粕習俗”、“落後思想”、“應當廢除”。
我翹著二郎腿吃著茶,不屑一顧。
末了,張老漢臉紅脖子粗地把徐見釗趕出了家門。
他恨恨地看著我,還是無可奈何的走了。
下午,大老闆開著梅賽德斯停在了張老漢家門口。
大老闆把他兒子的照片拿出來一看,張老漢直搖頭。
28 歲的青年才俊,卻大腹便便,禿頭油膩。
我再一捻指,張若嫣的身形漸漸從我面前浮現。
我託著腮,問她:“妹妹,你看得上他嗎?”
張若嫣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
“這福氣給你,你要嗎?”
4
我也不要。
直到大老闆把一張五百萬的支票“啪”在茶几上。
我覺得,也可以考慮。
張老漢更是這樣想。
張若嫣伏在地上一直哭,她到父親耳邊說:“爸爸,我不要配陰婚。”
張老漢聽不到。
女兒患病以來,他幾乎是砸鍋賣鐵,也沒能挽回張若嫣的命。眼看唯一的希望就這麼斷了,他肯定要給自己尋一條後路的。
我親眼看著張老漢憋著眼淚,對著空氣不停拜:“女兒啊,爸爸沒辦法了,你要理解爸爸啊。”
才 18 歲的小姑娘,怎麼能理解的了呢。
只是冥婚也有冥婚的講究,我不會做那種強人所難的紅娘。
所以,我得想辦法,讓張若嫣應下這門親事。
千算萬算算不到的是,徐見釗這個要什子,成了我轉世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5
大老闆的兒子是在應酬期間,喝酒喝多了猝死的。
這人叫劉有為,學歷初中,自小跟著老闆父親經商,甚麼都沒有,就是有錢。
找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把劉有為召喚出來了。
好傢伙,他還是個照騙。
現實裡看他,更是慘不忍睹。
“你多大了?”
劉有為摳著手指:“28。”
“怎麼我看你像 28 年的呢。”
他倒也不惱,憨憨地笑了。
“做生意久了,就這個樣子。”
我問他:“你想見見張若嫣嗎?”
一尺八的男兒竟然羞紅了臉,對我難為情的點點頭。
我嘆了口氣,嘴裡唸唸有詞。
“張若嫣,張若嫣,張若嫣。”
美麗曼妙的少女瞬間出現。
然而就在她看到劉有為的下一秒,她勃然大怒,嚎叫了一聲,就飄了出去。
我心想,糟了。
張若嫣開始積怨了,下一步,她就會失去理智擾亂村子。
6
我好說歹說把劉有為支走,顫顫巍巍地去找張老漢。
誰料,徐見釗也在。
他像唸經一樣給張老漢灌輸先進思想。
“老張,人死了就死了,沒有甚麼陰婚陽婚一說。你這樣做,讓才去世的若嫣怎麼安心閉上眼?你有困難,可以找我們村委會,我們會幫你解決的。”
我悠悠走過去,輕描淡寫地說:“那你能拿出五百萬嗎?”
徐見釗怒上眉梢。
他五官清俊,眉眼裡含著一股書生氣。他慍怒的樣子,反倒更想讓人捉弄了。
可是下面他說的話,卻讓我雲裡霧裡。
“你是為了錢,才做這檔子事的吧?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我是哪樣的人?”
“見利忘義,自私自利。”
見我來不及反駁,他走過來,清清嗓子,壓低聲音。
“一百年前,就是你給我配了個四十五歲的半老徐娘做陰親,你忘了嗎?”
?
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還幹過這種……糟心事?
7
徐見釗也是一號百年難遇的奇人。
他告訴我,他是帶著前世的記憶來到這個時代的。
而前世的他,在一百年前同樣死於被迫害。
我興奮地轉著念珠,說:“那巧了不是,我倆算得上半個親人呢。”
徐見釗冷哼一聲:“誰和你這半人不鬼的東西是親人。”
“就是因為你,給我配了個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讓我在陰間伺候了這阿姨三十年。”
我不免心虛:“那……後來呢。”
“後來,我就迎來了新時代。選了個好時候投胎了。”
甚麼?這也可以選?
我不免對此更加充滿期待和幹勁。
誰知,徐見釗就是來潑我冷水的。
“所以我不能讓你給張若嫣配陰婚。”
他語調鏗鏘,讓我想起了百年前在十里長街宣揚新思想的年輕人。
我不服氣地喃喃自語:“我也曾去大街上喊過馬克思主義新思想。”
徐見釗:“你又在唸甚麼咒語?”
等等!
我顫抖著嘴唇讓他回頭看。
張老漢,正在神情詭異地跪在地上翻找著甚麼。
8
“他怎麼了?”
徐見釗自顧自問了一句,上前要去扶張老漢。
我拉住他,讓他別動。
“別去,他現在不是人。”
徐見釗:“?”
“你等等我,千萬不要讓他出門!”
我要回家去取符咒和黃紙,一路上我都祈求著徐見釗不要出甚麼么蛾子。
結果回到張家後。
屋裡空無一人。
我一問鄰居。
“小徐帶著老張去醫院了。”
我直接兩眼一黑。
9
第二天,我還是在村民口中聽說,張老漢在醫院裡發了癔症,躺在太平間裡不起來。
而且,他行為舉止還變得像個小姑娘一樣……十分嬌柔。
徐見釗回來的時候,臉色烏青。
我連忙趕去,向他詢問張老漢的下落。
他順手一指,我看到了死命想去女廁所被村民攔住的張老漢。
“……”
我苦著臉,說:“是張若嫣。”
徐見釗瞥了我一眼。
“甚麼時候了,你還開這種玩笑?”
我立即噤聲。
“你有甚麼辦法治他嗎?”
徐見釗還是無奈的向我求救。
我粲然一笑,厚臉皮地講條件:“那你不能再阻止我給張若嫣配婚。”
他沒理我,我當作預設。
我和徐見釗合力把張老漢拉到我家,我點燃了十張黃錢,把符紙貼在張老漢後背。
不過十分鐘,我聽到了張若嫣嗚嗚嗚的哭聲從張老漢嘴裡傳來。
“張若鄢,你冷靜點,不要鬧脾氣。”
“嗚嗚嗚……我不要嫁人。”
說完這句話,張老漢面色恢復正常,沉沉睡了過去。
而一旁的徐見釗,張著大嘴目瞪口呆。
10
徐見釗出爾反爾了。
他知道,紅娘配陰婚時,要讓女方和男方見上三次面,下聘提親樣樣都不能少。
所以他乾脆守在我寒舍外,不讓我出門。
我倒也不急,在躺椅上睡起大覺。
夢裡,太奶奶笑意慈祥,告訴我:“囡囡,太奶想你了,你快快完成任務,來和我團聚吧。”
忽而,陰曹地府的官差又來催我:“小紅娘,一百年的時限就要過去了,你怎麼還沒完成任務啊?”
我猛的驚醒。
捏著手指頭掐指一算,我就還剩下一個月時間了。
如果一個月後我沒促成這段姻緣,我氣數將盡,很快就會連人帶影消失掉。
投胎也是不能妄想的了。
我連滾帶爬梳洗好,避開前門,翻牆而逃。
我得去找劉有為。
11
經過那一面後,劉有為顯然已經淪陷了。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小紅娘,我一定會把若嫣當成女兒一樣的寵,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我橫看豎看,總覺得哪不對勁。
我咬著手指,若有所思:“劉有為,你還得做一些努力。”
“甚麼努力?你讓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我嘿嘿一樂:“那倒不用,你得減肥。”
“減肥?”
劉有為笑了。
他撒腿想跑。
我一串咒語把他按住。
“小紅娘,你這比讓我死還難受啊!”
12
要知道,所謂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劉有為想減肥,完全就是幾天的事兒。我交代他每天收看劉教練的直播,他踏踏實實的照做。
因為我威脅他。
“你不減,我下輩子也不給你說媳婦。”
美滋滋回到村子後,徐見釗正在夜幕裡等著我。
走近一看,他怎麼臉色不太對勁呢。
良久,他緩緩開口:“張若嫣,在我房間。”
張若嫣怨氣太重,開始現真身了。
13
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
但陰間的緣也要靠天註定。
當著張若嫣的面,我把她和劉有為的紅線展示了出來。
“張若嫣,劉有為。此二人姻緣乃命定輪迴,修夠三十年婚期,便可各自轉生。”
張若嫣淚眼婆娑的看著我:“要是我不信命呢。”
我沉吟片刻,說:“你會永世不得超生。”
“換句話說,你會化作世間遊魂,逐漸忘卻這一世的記憶,然後變成惡靈危害你的親人。”
事實上,我沒有危言聳聽。
張若嫣也被嚇了一跳。
“我不想變成惡靈。”
一直沉默的徐見釗突然出聲。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一個 18 歲的小姑娘,你讓她和一個禿頭油膩的男人過日子?”
這句話正合我意。
我用意念和劉有為進行了遠端連線。
隨後,我衝張若嫣眨眨眼:“妹妹,你要不要再和劉有為見一面?如果你不喜歡,姐姐定不會逼你嫁給他。”
張若嫣為難的同意了。
於是不出須臾,一個身材修長、西裝革履的霸道總裁空降在我們面前。
14
劉有為成功逆襲了。
徐見釗站在他身邊都被比下去幾分。
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轉頭看向張若嫣:“怎麼樣?是不是很帥?”
張若嫣耳根一紅。
我暗示劉有為說幾乎熱乎話。
劉有為:“丫頭,你真漂亮,我想闖入你的生活。”
我:“……”
徐見釗:“……”
張若嫣:“回頭見。”
她撒腿便跑了。
再找到張若嫣時,她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
她半透明的身體伏在課桌上,認真地學習著高中的功課。
我鼻子裡酸酸的。
很多年前,我也是很想上學堂的。
可是時代的偏見看不得女子讀書寫字,人們恨不得把女性踩在腳底下,讓她們成為相夫教子的奴隸。
我的家庭背景,更讓我在當時飽受非議。
我死時,不過也是 18 光景。
張老漢走進來,問我:“小紅娘,若嫣的親事成了嗎?”
他不知道的是,張若嫣就在一旁靜靜聽著。
她看著父親佝僂的脊背,牆上還掛著她和父親的合照。
我想到她和我說過:“姐姐,我是父親從垃圾桶旁撿來的。人們都說我是個女孩,撿我來沒有用,可是父親還是把我養大了。姐姐,我捨不得他。”
此刻,張若嫣正深情地凝望著這間房間,然後她緩緩走近張老漢,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爸爸,女兒不孝,不能為您養老了。”
每當這時我就明白,這段姻緣離成功不遠了。
可是我怎麼開心不起來呢。
15
張若嫣告訴我,想讓她答應和劉有為的冥婚,要滿足她幾個願望。
徐見釗恨鐵不成鋼地勸說:“張若嫣,你真要聽信她的讒言,做這種違背公序良俗的事?”
張若嫣迷茫地看著他。
“見釗哥,我既然已經死了,不如用我最後的能力為父親做點事情,這不對嗎?”
徐見釗看張若嫣神情委屈,就要哭了。
他不再堅持,轉而說:“那你說說你的願望吧。”
她的眼睛瞬間亮起來。
“我想……去體驗體驗大學的生活,還想談一場戀愛。”張若嫣紅了臉,我當真理解她的心情。
可是我滿足不了她。
於是我把祈求的臉轉向徐見釗。
徐見釗:“……”
他很無語,但我看出他也在為難。
我知道,他這個靈魂從一百年前回來的人,最能明白張若嫣此刻的無奈。
所以良久,他也向張若嫣提了個條件:“我可以幫你,但前提是,你要重新考慮陰婚這件事。”
張若嫣答應了。
我不答應也不行。
16
很快,徐見釗在村支部請了幾天假,借回校做演講的理由,帶著張若嫣和我踏上了“上大學”的路。
我也沒上過大學。
那時候很少有女孩能接觸到大學堂,對我這種生在農村的孩子來說,能在亂世中靠本事討到一碗飯,已經是幸運之至。
可惜我生不逢時。終於親眼見證盛世太平了,我做了百年的行當,卻成為了“封建糟粕”。
我開始有點理解徐見釗了。
此時,他正幫已經化成人形的張若嫣撐著傘。
正如民間傳聞所說,死人是見不得光的,他們見光就死。
北上的火車人潮湧動,張若嫣沒出過幾次遠門,新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徐見釗說:“等到了北京,我再帶你去更新鮮的地方。”
提到北京,他滿眼都是自豪。
我和張若嫣眼巴巴的等著他往下說。
“……就是沒想到會帶一對半人半鬼來。”
我們相視一笑。
徐見釗告訴我們,北京有天安門,這裡每天都會準時升起五星紅旗,他會起個大早蹬著腳踏車來國旗下敬禮。
他還說,北京很自由。這裡的女孩們可以穿任何想穿的衣服,她們自由戀愛,追尋理想。
曾幾何時,這也是我的嚮往。
更是千千萬萬個張若嫣的嚮往。
17
所以一到北京,我就放飛自我了。
我纏著徐見釗去旗袍店。
徐見釗深感煩悶:“我去哪裡給你找旗袍店?”
我:“你說的啊,這裡的女孩可以穿任何想穿的衣服。”
而我早就厭倦了麻布素衣,我想穿可以凸顯身材的旗袍。
地鐵上,好多人都在打量我的衣著。
玻璃窗上,我的倒影婀娜曼妙,舉手投足都是風情。這是我頭一次化妝。
“原來不是隻有新娘子才可以塗胭脂。”
“你老土啊,這叫口紅。”
我無辜的看著徐見釗。
他別過臉,耳尖泛起紅暈。
我倔強的梗起脖子:“我也要談戀愛。”
18
徐見釗給了我一記暴慄:“別忘了你的任務。”
我哼著小曲,輕鬆自在:“我的任務就是讓若嫣和劉有為喜結良緣,然後我要投胎到北京,對,就在這裡。”
徐見釗一臉無奈。
我催著他:“若嫣的人形頂多保持七天,你抓抓緊。”
於是很快,他找到他大學時的導師,要到兩個旁聽生的名額。
我們走出辦公室時,聽到他導師在嘀嘀咕咕。
“也沒開空調啊,怎麼感覺涼颼颼的呢。”
19
七天的時間,足夠張若嫣細細體味一遍大學的生活。
課堂上,她如飢似渴的汲取知識,比任何人都要認真和勤懇。
我突然想起,一百多年前,我只有八歲。
奶奶原本打算讓我去上學堂,麻布書包都縫好了,學費也交了。
可惜因為我家成分不好,我在學堂裡受欺負是常有的事。
時間久了,我變得不愛上學。
回到家,梗著脖子親口告訴奶奶,我長大要當紅娘。
讓那些欺負我的要什子,都找不到媳婦!
奶奶氣得把我打了一頓,但是看著我身上的新傷疊舊傷,也嘆息著預設了。
後來,我再也沒去上學。
而如今,在女孩子能平等接受教育的時代,張若嫣卻永遠失去了機會。
我問她:“若嫣,你為甚麼這麼喜歡讀書?”
張若嫣頓了頓,思考片刻。
後告訴我:“姐姐,其實我喜歡的不是讀書。但讀書能讓我有能力決定自己的命運,從而不讓我的命運被他人擺佈。”
聽到這些,我竟然有些臉疼。
那是一種羞愧的感覺。
我意識到,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剝奪張若嫣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力。
我胡亂笑笑,試圖遮掩沉重的氛圍。
張若嫣忽然失望的提醒我:“姐姐……我們明天就要回洪星村了。”
回去,和劉有為成婚。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低落情緒,善良的張若嫣沒有為難我。
她只是說:“姐姐,我會回去的。不過,我還有一個願望。”
我驚喜的抬頭:“談一段校園戀愛?”
張若嫣慘白的面孔上,卻浮現出一抹紅暈。
她低著聲音呢喃道:“我想……去見一個人。”
20
張若鄢要見的這個男孩,就在學校裡。
他是大一新生,和張若嫣在一個高中畢業。
說到這兒,我已經明白了幾分。
路上,張若嫣心情出奇的好。
她和我討論起這個男孩時,嘴角從來沒放下來過。
“姐姐,他學習可好了,是我們兄弟班的班長。”
“知道他要考這裡,我就把這裡當成了第一志願。”
“我住院時,他還代表班級來看我,給我送了使君子。你知道使君子這種花嗎?它的花語是身體健康。”
“那時,我真的有了一萬分的信心可以活下來。可是,我還是沒能得到活著和他在這裡相遇。”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一座教學樓下。
我掐指一算,這個男生會在三十分鐘後下課,並且從我們這條路上經過。
我努力惹張若嫣高興:“沒關係,我把你化成人形,就可以和他見面啦!”
本以為張若嫣會開心。
但此刻,她卻憂慮著搖搖頭。
“不用,姐姐。”
我問:“為甚麼,你不想見他嗎?”
她深深低下頭。
“我會嚇到他的。”
我一怔。
突然想起,我被迫害致死、化成陰親紅娘的那年。
也曾對一個人避而不見。
可惜那個人,我總是想不起來。
這時,身邊的張若嫣忽的躲在我身後。
我抬眼望去,看見臺階上緩緩走下來一個瘦削清朗的少年。
這就是,張若嫣喜歡的人。
21
我感覺到了不對勁。
張若嫣此時心跳正急劇加速。
對於陰人來說,這可能會催化她體內的怨氣。
而那少年又莫名停下腳步。
好像,甚麼東西把他吸引了。
七情六慾,是人不可控之物,更是陰人不可控之物。
我聽說過很多死去的人,經久在所愛之人身邊停留,不願離去。他們化作遊魂,日夜飄蕩在活人身邊,一旦陰氣爆發,活人也要遭罪。
說他們自私,但這何嘗不是他們的可憐之處。
張若嫣年紀尚小,恐怕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
萬一她被私心牽住了魂魄……後果不堪設想。
不出我所料,張若嫣的身體慢慢發涼,逐漸僵直。
糟了。
她要積怨了。
22
我把張若嫣帶到一邊。
拿出黃符紙,貼至她心口處。
唸唸有詞。
張若嫣腥紅的雙眼正逡巡著四周。
她在找合適的身體附身!
這可不行。
我不停唸咒,暗示張若嫣:“若嫣小女生性良善,死後從不腥風作惡,願佛祖有靈保她超度……”
奇怪,這好像對她沒有任何作用。
眼看著,她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
我一咬牙。
把手上的鎖魂鏈摘下來,套在了張若嫣手腕上。
剎那間,張若嫣的五官痛苦的扭曲在一起。
留下一聲悽婉的哀嚎。
“齊頌!”
隨後,她消失了。
只剩鎖魂鏈“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我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身後有腳步接近。
我轉頭,看到了一臉驚愕的少年。
23
他就是齊頌吧。
溫文爾雅的少年,對我道了聲歉。
說:“我認錯人了。”
便失落的轉身離去。
而我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我急急的召喚張若嫣。
她卻遲遲不出現。
那個極端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魂飛魄散。
24
我找到徐見釗,說要馬上回洪星村。
情急之下,我召喚了劉有為,讓他立馬趕往洪星村尋找張若嫣的下落。
這邊,徐見釗也對我不滿。
他咬定,我是故意讓張若嫣走的。
因為,第二天就是結親的日子。
我百口莫辯。
徐見釗再次責怪我:“我就知道,你為了自己轉世,甚麼都做得出來!”
雖然如此,他還是帶我踏上了回洪星村的路。
路上,我身體越發虛弱。
靠著鎖魂鏈的能量,終是望見了村口。
我和徐見釗分頭去找,滿村都不見張若嫣。
我再次召喚出劉有為。
“怎麼樣,你找到她了嗎?”
劉有為點點頭。
神情卻十分黯然。
良久,他引著我來到一間中學的教室。
教室裡,女孩彎著脊背伏案書寫著甚麼。
我放下了心。
放在以前,我會十分迫切的帶著張若嫣,在吉時把陰婚辦了。
可這次,我卻猶豫了。
25
張若嫣是靠自己的能量壓制住怨氣的。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去傷害齊頌。
寧願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放棄了和心愛的男孩永遠相伴的機會。
而現在。
她正旁若無人的,用隱形的雙手在紙上寫字。
我湊過去,看著她笑意盈盈的臉。
她在寫:“齊頌,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很遺憾沒能履行約定,和你考進同一所大學。但是請你不要難過,能夠遇見你,世間一程,三生有幸。未來,謹願齊頌擁有平安順遂的人生,所願皆能成真。”
落筆,她沒有署名。
而明明無形的字跡,卻盡數落成一封沉重的信。
我淚眼模糊。
再看向張若嫣時,她已小心翼翼的將信件密封。
虔誠的捧起,交給我。
“姐姐,若嫣還有最後一個願望。”
我讓她儘管說。
“幫我把這封信交給齊頌,接下來,我全聽你安排。”
不知何時,徐見釗也找來了。
頃刻間,這間教室竟然褪去了嶄新的牆壁和地板,染上了獨屬於百年前的陳舊和厚重。
一轉眼,門口的徐見釗穿著一身中山裝。
十八歲的他少年意氣,曾發誓振興中華。
而他身邊總跟著個梳著哪吒頭的小姑娘,小姑娘臉頰圓鼓鼓的,口口聲聲喊著:“見釗哥哥。”
那個小姑娘,就是我。
26
塵封的記憶鋪面而來。
一百年前,徐見釗是一名大學生。
我是和他同村的紅娘小丫頭,自幼傾慕才華橫溢的見釗哥哥。
後來,局勢變換。
徐見釗領頭上街遊行,影響了許許多多青年人開眼看世界。
但就是這樣的他,卻在兩年後慘遭迫害,壯烈犧牲。
而我,則在血腥的迫害中被利用。
他們為了侮辱徐見釗,逼著我給他說陰親。
我含著淚,求他們給見釗哥哥留個清白。
可他們不知從哪尋了個四十歲的娼妓女屍。
他們成功了。
既毀了見釗哥哥,也毀了我的信仰。
見釗哥哥下墓七天後,我為贖罪,在他墳邊自刎。
此後十餘載,我化作遊魂不得轉生。
失去了所有生前的記憶,忘記了自己到底為甚麼在世間徘徊。
後來,受陰間高人指點,吸取天地靈氣,我成為了紅星村的陰親紅娘。
我自認為,也許我可以用這種方式,促成地下的千百段佳緣。
可如今我才醒悟,時代早已不是那個時代了。
我做的事,不僅幫不到人。
還會坑人。
27
我小紅娘行走江湖一百年,沒做過強人所難的生意。
這次遇到張若嫣,也許就是我命裡的劫。
那天,我答應了張若嫣。
帶著她寫的信,奔波幾百裡找到了齊頌。
收到信時,齊頌眼圈紅了。
我看著他,就像看到了當年的徐見釗。
忽然,我四肢一空。
低頭看,我的身體,正在慢慢消失。
這一次,我不想再背棄徐見釗。
我用最後一絲能量召喚了劉有為。
劉又為好像早有準備。
他告訴我:“小紅娘,我已經知道,若嫣的心並不在我這裡。所謂強扭的瓜不甜,我不想讓她生前受折磨,死了還要跟我受罪。”
我撩起眼皮,笑意釋然:“可是,你不會後悔嗎?你爸付出了錢財,你付出了誠心。”
半晌,劉有為搖搖頭。
說:“小紅娘,世間情緣如果都要追究誰付出的多,誰付出的少,那和做生意有甚麼差別。我沒結過婚,沒談過幾次戀愛,可我明白,只要用過真心,那遺憾的就不會是我。”
我看著劉有為,嘆了口氣。
他和張若嫣都是好人。
好人就會得到眷顧。
我拿出那根代表著張若嫣和劉有為姻緣的紅線。
“啪”的一聲。
把它折斷。
劉有為:“小紅娘,為甚麼要這樣做?”
我沒有回答他。
也不會告訴他。
這根紅線代表的是我在人世間的生命。
紅線一斷,我小紅娘就不存在了。
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向我來求一段陰間佳緣,硬生生把兩個不相識的靈魂牽絆在一起了。
閉上眼睛之前。
我眼前浮現出奶奶慈祥的臉。
她欣慰的摸著我的頭,說:“好孩子,該贖的罪,你都贖完了。”
28
張若嫣和劉有為被好生安葬了。
劉有為在瞑目前,特意給他父親託了夢。
告訴他父親,他和張若嫣雖有緣,卻無分。如果可以的話,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積陰德。
於是,劉家以捐助的名義,贈給張老漢一筆養老的錢。
張老漢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抱著張若嫣的照片喃喃的說:“女兒,好好走吧,下輩子不要投胎來我張老漢家,去個有錢的好人家,做小公主咯……”
至於那個神秘的陰親小紅娘呢。
她後來就不見了。
洪星村的村民都說,小紅娘年紀到了,嫁人去了。
她一生不做強人所難的事,想必是去了很好的人家吧!
徐見釗番外
1
小紅娘走了。
走得乾乾淨淨。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其實我早就不怪她了。
帶著一百年前的記憶來到新世紀,我還要感謝她。
是她陰差陽錯的,讓我一直沒有忘記百年前的屈辱,才得以在遇到如今繁榮昌盛時,了卻心中的壯志遺恨。
我也得以明白,我們的努力,流的血汗,都沒有白費。
可是,我終究沒來得及親口告訴她。
張若嫣入葬後,我時常夢到她。
她說,她十分感激小紅娘,想讓我代她道個謝。
我奇怪的問她:“為甚麼要謝她?”
這時我才知道。
她為了成全張若嫣,放棄了自己轉世的機會。
小紅娘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跟在我身後,扎著哪吒頭叫我見釗哥哥的小女孩。
也不會回來了。
當年,小紅在洪星村有一塊鼎鼎有名的紅娘招牌。
在她手中結緣的夫妻,對對幸福美滿。
她有自己的手藝,長得也清秀可愛。
我是個把頭顱掛在褲腰帶上活著的憤青,所以,勢必給不了她未來。
就像我說的,我在 20 歲那年被迫害致死。
那群奸人,逼著小紅給我配陰婚。
當時,我不是不怪她的。
然而, 隨著時間逝去, 恨意付諸東流。
我只擔心, 她一個小姑娘, 怎麼在那黑暗的社會中生存。
我也從沒想過,會再遇見她。
2
也許, 我和小紅註定是要錯過的。
天下有情人,也未必都能終成眷屬。
我日日夜夜都想夢到她一次, 可就是從沒夢到過。
過了一段時間, 村子裡有村民閒談時抱怨, 孩子找不到物件,到山上求個姻緣, 還摔斷了腿。
我靈思一動。
向上面申請了,在洪星村建一座廟。
村民們好奇又興奮:“咱這廟裡,供的是哪路神仙呢?”
我暗自一笑。
說:“小紅娘。”
很快,紅娘廟建起來了。
十里八香的村民聽說洪星村有個紅娘廟, 紛紛跑來上香、求姻緣。
而在這裡求過姻緣的年輕人,都毫無例外和自己的戀人修成正果。
就這樣,小紅娘的名氣越來越大。
大的好像, 一百年前那樣。
這座廟,每年都有無數人前來祭拜,香火十分旺盛。
這也促成了我們洪星村的旅遊事業, 村子裡的紅色遺址得到開發,洪星村越來越興旺了。
有一天。
我夢到了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女孩。
她一轉頭,俏皮的衝我吐舌頭。
叫我:“見釗哥哥”。
我又氣又笑,責問她:“你去哪了?”
她故弄玄虛的說:“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我問她, 近來可好。
她說,她很好。
她還告訴我,因為在洪星村積到的姻緣福德,她可以轉世投胎了。
我激動, 喜極而泣。
看著她和我道別,接著,那抹鮮活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
過了一個月,張老漢氣喘吁吁的跑到村委會。
我讓他不要急,慢慢說。
他這才告訴我:“張書記, 我耕田時,在田裡撿到一個女娃娃!”
我一愣,跟著張老漢前去。
浩瀚的田地裡, 真的躺著一個哇哇哭鬧的女嬰。
我抱起她, 不熟練的安撫。
慢慢的,她竟然停止哭泣。
一雙小手在藍天下搖晃。
她右手上,繫著一根紅絲帶。
張老漢給她取名為,紅星。
她在全村百姓的見證下健康成長, 她喜歡叫我, 見釗哥哥。
很久很久之後,我都在思考,人真的會有來生嗎?
至少,我希望會有。
這樣一來, 許多善良卻不得善終的人,就能在下輩子去個好人家。
就像張若嫣,就像劉有為。
就像小紅娘。
作者:月亮與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