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汙染事件後,父母和妹妹執意去海邊玩。
回來後,他們發生了不可逆的恐怖畸變。
而多年前海葬的前男友,卻溼漉漉地敲開了我的房門。
1
“你們別去了行不行?”我央求父親,“海邊現在很危險的,你們換個目的地吧!”
身後的妹妹用尖銳的嗓音哭嚎起來:“我就要去我就要去!爸爸媽媽答應過我的,我一定要去海邊吃海鮮看風景!”
我伸手去擦妹妹的眼淚,被她重重拍了一下,手背立刻腫起一大塊。
我捂著手講道理:“海水現在不乾淨,核汙染事件都已經上新聞了,你可以選另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去,是不是?”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扇在我臉上。
父親罵我:“喪門星,國家又沒禁止海邊旅遊,你添甚麼亂!妹妹這次期末考了滿分,就這麼定了,必須去!”
後媽站在妹妹的身後,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
“哎呀老公,曼曼也是出於好心。孩子大了,也能獨立了,既然她覺得危險就別帶她去了。”
我愕然看著後媽。
父親喘著粗氣,點頭:“也是,既然這樣,你就自己在家待著吧!”
他拎起行李箱就要走。
我連忙拉住他的衣角,小聲乞求道:“爸,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錢……”
“你還有臉要錢?”他一腳把我踢出去甩開,“養你這麼大,工作都找不到,只會在我跟前討嫌,沒錢!”
我無助地癱坐在地上。
“哎呀,別和孩子鬧這麼僵。”
後媽假惺惺開啟手包,遞出一張百元大鈔給我。
我的臉一陣白一陣紅,顫抖著想伸手,卻被妹妹一把搶過。
“憑甚麼給她!我考了滿分你都沒獎勵我!這應該是給我的!”
父親縱容地摸摸她的頭,留給我一個鄙夷的眼神。
“這麼大個人還能餓死?自己想辦法去!”
2
他們一去就是五天。
這五天裡,我只能在家吃的剩菜剩飯。
哪怕是已經腐爛的食物,我也得閉著眼將完好的部分吃下去。
核汙染事件後,物價飛速上漲,我連外賣都叫不起。
電視臺正在播報有關海洋汙染的新聞。
女主持全副武裝,站在醫院病房前。
“核汙染事件後的第五年,人類新生兒普遍受到核汙染影響,基因病發極度頻繁,醫學界進展緩慢。而近幾日,沿海地區居民爆發了一種體態變異疾病……”
鏡頭一轉,切到一個靠在病床上的老漁民。
他年歲已高,身材很消瘦,面板乾枯似朽木,伸向鏡頭的手指如同一根根炭筆。
全身上下,只有脖子極其粗壯,幾乎比整個頭還要大。
那裡長著一個肉瘤,幾乎要將面板撐破,呈現出一種青黑色。
而那上面蜿蜒的黑色血管勾勒出一張怪異的魚臉。
“不要……不要吃海里的東西!”
他嘶啞吶喊,鏡頭對準他的眼睛。
渾濁的的瞳孔裡燃著一種死白的光。
“那些東西會復活,會活!會活!!”
他癲狂的神態逼得攝像機切換畫面。
女主持補充道:“目前國家已根據汙染情況劃分好新的漁區,請大家購買海鮮時認準安全標識,不要隨意食用野生海鮮……”
我憂心忡忡地想。
父母和妹妹去海邊要吃的海鮮,能保證安全麼?
“咚、咚、咚。”
有人緩慢敲動我家的門。
那聲音過於沉悶,倒是像一下一下拿頭磕的。
我汗毛倒豎,問:“是誰?”
“曼曼,是爸爸啊,爸爸帶著媽媽和妹妹回來了。”
隔著門,父親的聲音有些失真。
我瞳孔一縮。
自從再婚後,他從沒叫過我的小名!
我屏息來到門前,從貓眼看過去——
那是一張長滿了鱗片的、腐爛發黑的男人臉。
3
我的驚呼噎在嗓子裡,用力去揉眼睛。
門外的人臉恢復如常。
我暗罵自己嚇昏了頭,連忙開啟門:“你們回來了啊。”
三人依次從門外走進來,站到我面前一排。
他們面無表情,只是淡淡看著我。
父親說:“嗯,回來了,玩的不錯。”
我連忙幫他們放置好行李箱,手忙腳亂下不免磕磕碰碰。
奇怪的是,父親竟然半句沒吼我,後媽也沒挑刺。
就連一向吵鬧的妹妹都拿著一瓶飲料乖乖坐在沙發上。
太古怪了。
寒意從後脖頸浮上來。
我連忙拿起零食走到妹妹面前,想給她吃。
她卻看著我直舔唇,然後忽然擰開飲料瓶蓋,用力潑了我一臉。
我立刻捂著左眼尖叫起來。
“哈哈哈哈!海水好不好喝啊姐姐!這可是我親自從海里打的,給你嚐嚐!”
劇烈的刺痛從左眼傳到整個頭顱,而妹妹還在用空水瓶打我的頭。
我伸手想去抵抗,卻遭到父親的呵斥:
“妹妹跟你鬧著玩的,你怎麼還手,以大欺小!”
我被重重掄了幾下,躲進衛生間一遍一遍沖洗眼睛。
我哭了。
左眼在雙重刺激下紅得像桃核,層層疊疊的紅血絲帶著火辣的痛感。
鏡子裡的我滿臉怨毒。
我討厭這個世界。
為甚麼冷漠的父親、惡毒的後媽和討厭的妹妹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他們要是也得了怪病該多好。
這樣我就痛快了。
4
夜晚,我發起了高燒。
沒有人在意我的不適,他們一家三口在大臥室裡睡得正香。
我胡亂找到一瓶過期的感冒藥吞下去
好不容易睡著後,又被暴雨驚醒。
那雨真大,好像砸破了樓頂直接灌進我家,不一會兒連我房間地板都漫了水。
我猛地坐起來,意識到不對勁。
這水黏答答的,又泛著腥味,根本不是從窗戶漏的雨,而是從大臥室的縫隙流到我這裡的!
我嚇壞了,偷偷推開門縫看。
只見臥室的床已經被腐蝕出了一個大坑,父親,後媽和妹妹就像三具沒骨頭的腐屍一樣擠在那坑裡。
父親歪著頭,漏出一個鼓得奇怪的後腦勺,下圓上尖。
後媽趴在床上,看不清面孔。
而妹妹扎著辮子的圓腦袋變得狹長,鼻子高高鼓起,連脖子都長出了一大截,臉側似乎還有黑色的開口。
原本白皙的面板變得滿是鱗片,凹凸不平。
像極了……一個魚頭。
樓下有車開過,車燈一閃而過。
妹妹睜開一雙發白的死魚眼,正死死地看向偷窺的我,露出滿是尖牙的嘴。
5
我尖叫著在自己床上醒來。
是夢嗎?
現在是凌晨兩點,窗外的暴雨還在下。
我睡意全無,準備去個洗手間。
可洗手間亮著燈,穿著紅睡裙的後媽正在彎腰洗臉。
大半夜的,她發甚麼瘋?
我正準備悄悄回屋,卻聽見她喊我。
“曼曼,你也要用洗手間嗎?”
“您先用,我不急。”
後媽拿著毛巾擦臉,回頭看我。
那毛巾上赫然掛著半張晃晃蕩蕩的麵皮,紅色的血和白花花的脂肪糊成一片,從毛巾邊滾落。
後媽頂著半張人臉朝我逼近。
她的另半張臉已經完全被魚頭代替,巨大的腮從脖子貫穿到胸口,一張一合著翕動。
“洗個澡吧,曼曼,熱水都燒好了。”她伸出手抓我,“你聞起來真香啊,比我們在海邊吃的畸變海鮮香多了。被我們吃掉吧,這樣我們就永遠是一家人了!”
我尖叫著奪路而逃。
6
以一敵三,我根本無法逃脫。
怪化的三個人面板很硬,就像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魚鱗。
任憑拳打腳踢,只能留下一層淺淺的印子。
爭鬥之中,妹妹咬在我的小腿上。
交錯的齒牙留下的深深血印讓我喪失了行動能力,被捆綁在椅子上。
後媽在我旁邊燒著水,妹妹已經完全怪化成魚,尖叫著在地上蠕動。
我哆嗦著看向父親:“爸爸,救救我,我是你的女兒啊爸爸!”
“我沒有你這個孽種,你媽當年就應該把你帶走!現在能被我們吃掉,是你的福氣!”
驚雷乍起,照亮陰暗的室內。
原來對我說話的已不再是父親,而是他後腦上的那張鼓起的臉。
那也是一張魚臉,看起來和妹妹十分相似。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多麼可笑。
我在這個世界上竟是如此孤立無援,馬上要被三個“家人”分食了,腦海裡竟連一個能求救的人名都沒有。
誰……誰能救救我……
滴滴——
門鈴忽然響了。
7
後媽警惕地抱起妹妹,躲進臥室裡,示意父親去開門。
父親戴上帽子,看起來和常人無異。
他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到門口,低聲問:“是誰?”
雨聲悄然變大,一切都聽不清楚。
對方只好調高音量衝屋裡喊:
“叔叔阿姨好!我是溫舟,曼曼說她身體不適,我不放心,來看看他!”
我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門口。
父親嗤笑一聲,轉頭問我:
“你那個男朋友?幾年不聽你提起了,原來還沒分手啊。”
我呆呆聽著,做不出反應。
後媽尖銳地笑了:“太好了,一個正好不夠吃,讓那個男孩進來,我們把他和曼曼煮成一鍋吃。”
父親低低地笑了一陣,似乎覺得這是個絕妙的主意。
“好,稍等啊小子,我這就開啟門。”
我看到父親拿起門後的球棒,緩緩拉開門。
“好的,深夜打擾了。”
暴雨裡,少年挺拔的身型就像一道瘦長的鬼影。
他穿著發白的 T 恤和短褲,溼漉漉地走進門。
似乎完全沒打傘,也不在乎被雨淋溼。
溫舟看向被綁的我,也沒有絲毫奇怪,直直向我走來。
那雙黑眼睛幽深得有些過分了,對視之時,我莫名感到天旋地轉。
身後的父親已經高高舉起球棒,正要用力砸向他的後腦——
“後、後面……”
我小聲提醒,他卻充耳不聞。
砰!
倒下的不是溫舟,而是斷裂成兩截的球棒。
溫舟順勢撿起半截球棒,鬼魅一樣地逼近父親,從身後將球棒緊緊勒住他的脖子。
纖細的兩臂一擰,父親的那顆腦袋便軟綿綿地從脖子上歪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恐懼攫住了我的嗓子,我失去了語言能力。
溫舟踢了踢他的屍體:“你不配做曼曼的爸爸。”
後媽和妹妹尖叫著衝出來。
尤其是妹妹,她四肢墜地像只狗一樣撲了過來,張開血盆大口朝溫舟咬。
而後媽竟偷偷從廚房裡抄起一把菜刀,潑婦般衝過來。
溫舟好像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用手卡住妹妹的脖子,從脖子處開口的腮直直伸了進去,掏出了一堆我根本認不出的腐爛器官。
血流了一地,染紅了他蒼白的臉。
然後,他雙手在妹妹體內一撕,像處理魚似的將她一剖為二,扔到了窗邊。
後媽發了狂。
她拼命拿菜刀往溫舟身上剁,恨不得把他拆成八塊似的。
可溫舟就像一尾滑手的魚,我甚至看不清他是怎麼躲過致命的每一擊。
他只朝後媽的下巴揮出一拳。
我聽見清脆的骨裂聲,後媽慘叫著趴到地上,菜刀也脫手滑到了我腳下。
溫舟單手插兜,用腳踩住後媽的脖子,往下一踏——
後媽的尖叫聲隨之停止。
一時之間,房間裡只有我越跳越快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咚……
溫舟長吐一口氣,朝我走過來,眉眼帶笑。
8
“對不起,我還是來得有點晚。”
他走到我背後,溫柔地絮絮叨叨。
“得到你父母變異的訊息後,我第一時間找了過來。可我五年沒有你的訊息了,也不知道你搬家沒,一路走一路問,這才來晚了,你可不能怪我,不能像過去那樣動不動和我冷戰,我會傷心的。”
溫舟一個一個地解著我背後綁死的結。
他的手指偶爾會擦過我裸露的面板,我只覺得又冷又黏,像蛇在面板上爬。
“你抖得很厲害,是嚇怕了嗎?別怕,他們三個已經死透了,我替你報了仇,以後再也沒有人會欺負你了。”
我甚麼都不敢回答。
牙齒劇烈地磕碰著,連舌頭都被切出了一個小口,嘶嘶地疼。
繩子終於快解開了,溫舟關懷地問我:
“傷得重不重?腿上那個傷口很深,我身上沒有藥,一會兒帶你去個地方,那裡可以提供很好的治療。”
我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先彎腰撿起菜刀,然後倒退兩步,哆嗦著將刀刃指向他。
他的表情有點受傷,緩緩舉起手,示意自己沒有威脅。
“曼曼,別怕,我不會對你動手的。”
我情緒失控,歇斯底里地喊:
“你不是溫舟,你不可能是溫舟!”
“他五年前就死了!臨死都不知道父母是誰,是我簽下的焚化確認書,骨灰都是我親自揚入大海的!”
“你不是他!你到底是甚麼怪物!”
溫舟哦了一聲。
“怪我,我救你心切,都忘記自己死了一回了。”
他聳聳肩又朝我靠近一步,我抖得幾乎抓不住菜刀的把。
他卻略過我,開啟電視機。
新聞臺在緊急報道汙染病,隱約能聽見“變異”“攻擊”“復活”“食用”等詞語。
“曼曼,海洋汙染事件之後,葬於大海的種族都獲得了復活的能力,其中以人類最為靈智,所以復活過來的人,也藉由神秘的力量獲得了進化。你看我。”
他衝我張開雙臂。
從前羸弱的身體如今已經有了漂亮的肌肉線條。
我憶起他殺怪如切菜的動作,感到不寒而慄。
如今世界亂成這樣,我竟不覺得他的說法有多荒唐。
轉念一想,就算他不是溫舟。
這怪物從惡鬼般的家人手裡救下我,大概是另有所圖。
而我在這個恐怖的世界裡簡直無處可去。
不知不覺間,溫舟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他誘哄似的拿掉我的刀,撫摸著我僵硬的虎口,又將我的手貼上他的右胸口。
“感覺到了嗎?我的心臟還在跳。”
我怔怔感受著手下的律動,紅了眼眶。
當年溫舟見義勇為,就是因為心臟在右側才意外身亡的。
如今那顆心臟正極富生命力地,一下一下躍近我掌心。
我心神一鬆,忽然感覺一陣暈眩。
9
溫舟接住我,著急地在我額頭撫摸。
他的手真冷,冷得我直打哆嗦。
拂過我左眼時,劇烈的刺痛又一次擊中了神經。
“左眼,左眼好疼。”我攥著溫舟的衣服,“妹妹衝我的左眼潑了海水……溫舟,我也要變成怪物了嗎?”
溫舟臉色一變。
他立刻抱起我,四下觀望,直接從窗戶跳了下去。
急速墜落中,我摸向自己的左眼。
眼球像是被扎破了的氣球一般塌陷下去,流出一股暖流。
那是血還是別的甚麼,我不知道。
我只摸到眼球扁下去的那一瞬間,有一隻捲曲黏膩的小觸手從乾癟的眼皮裡探出來,輕輕勾了勾我的指尖。
10
溫舟從十三樓一躍而下,藉著遮陽棚的緩衝幾個跳躍,準確定位到了我家的車。
他暴力開門,將我塞到副駕駛又拉好安全帶,一腳油門踩到了底。
我渾身疼痛,頭腦不清,一直往溫舟肩頭靠。
他一下下拍著我的背,車速卻更快了。
“別擔心,我帶你回海底基地。”溫舟對我說,“我一定會救活你,曼曼,我不會再留下你一個人面對這世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等我再睜開眼,溫舟已經一路帶我來到海岸線。
他從車裡將我抱下來,堅定地往海邊走。
我從小怕水,埋在他肩頭一動不動。
左眼的腫脹感越來越重,那團觸手像個急切脫離母體的嬰兒,一直想往外爬。
而我只能用力閉緊眼皮,又用手捂住。
我並不知道那東西對我來說意味著甚麼,只覺得沉重的恐懼感壓得我喘不過氣。
溫舟已經半隻腳踩進了海水。
“別怕,曼曼,現在的你不會再怕水了。”
他抱著我一躍而下。
海水冰冷刺骨,我下意識憋氣,直到快要窒息,才小心翼翼地呼吸一口。
竟然真如他所說,我可以在海底自由呼吸了。
我望著他想說甚麼,嘴裡逃出一串氣泡。
而溫舟衝我微笑,伸手捂住我的右眼。
11
我隱約意識到甚麼,用力扒下他的手。
溫舟的樣子變了。
他的雙耳變尖,短髮變長,像是接了一大塊墨綠色的海藻,柔軟地飄在海里。
脖頸處出現翕動的腮,抱著我的手掌之間長出了半透明的薄膜。
他不斷踩著水,兩腿在某一個瞬間合攏。
緊跟著出現在腰下的便是一條又長又粗壯的銀色魚尾,寬大的尾鰭左右搖擺,片刻間就帶我游出好遠。
多年前海葬的男友重生成了人魚。
我忽然有些想笑,伸手去摸他尖尖的耳朵。
他點點我的胸膛,彷彿心靈感應一般,我聽見他的聲音。
“是不是很嚇人?”
我回憶起家人們怪化時那令人恐懼的模樣,搖頭。
“不,很美,就像神話裡會引人墮落的塞壬。”
溫舟笑了,輕輕哼起一支我叫不出名字的歌謠。
那神秘的歌引來許多變異的魚類。
魚兒們有著詭異的外型,卻比陸地上人類溫柔可親。
它們簇擁著溫舟和我,攪起一陣陣托住我們的水流,向目的地游去。
在那支舒緩的歌謠裡,我抵擋不住睏意,沉沉睡去。
12
再次睜眼,頭頂是一片廢鐵般的鏽紅色天花板。
空氣裡滿是海水的鹹腥味,我卻不覺得討厭。
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處理妥當,就連左眼也被人悉心纏好了綁帶。
我用僅剩的右眼四處觀望,確定這就是溫舟口中的“復活者基地”。
這是一間沉船屋艙改造而成的小宿舍,到處鏽跡斑斑,連日常生活用品都顯示出一種歷史的古舊感。
椅背上搭著溫舟的外套,我披上衣服往門口走。
那外面似乎有人爭吵著甚麼,火藥味十足。
“她是活人,正在異變的活人,將來一定是個禍害!”
“這女孩不是海底的復活者,等她怪化徹底,會逼得我們所有人發狂!”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能留!”
我猛然拉開門,屋外吵吵嚷嚷的人們瞬間噤聲。
溫舟背對著大門,以一當十,用雙臂和長達數米的魚尾護在我跟前。
而質疑我的人們則各有各的古怪外形:
有人進化為了蝠鱝一般的動物,整個身體十分扁長,五官擠在一小塊裡,見我出來猛地往後一躍,可以離地數米;
有人顯示出鯊魚般的攻擊性,身體健碩,肌肉發達,眼小而聚光,咧開血盆大口朝我呲牙;
有人則完全移植了深海鮟鱇的特點,頭頂上伸出一截骨刺,骨刺的盡頭懸掛著一顆雞蛋大小的燈,照亮一張牙齒尖細而交錯的恐怖人臉。
看得出這些就是溫舟口中的“復活者”。
他們就像人體與海中動物的結合體,兼備人的思考能力與水下的生存能力。
只是……
沒有一個像溫舟那樣美麗又神秘。
溫舟退後兩步,與我並肩。
他仰著頭,如同王族蔑視著海底眾生。
“你們應該知道,我是女神欽定的祭司。而帶曼曼回來,正是女神對我下達的神諭。”
我觀察著人群。
有不少人變了臉色。
溫舟衝我伸手。
繃帶被解開,落在我的鎖骨上,那股熟悉的脹痛感再次來臨。
溫熱的活觸手爬出我的眼眶,它似乎長大了不少,搭在我的下巴上,耀武揚威地衝復活者們揮舞。
有人低聲說:“是藍環章魚!”
人群小聲交談著,似乎是在肯定我的身份。
我伸手碰碰章魚,它親暱地與我手指相纏,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就像一個寄生在我身上的寵物。
復活者們慢慢散去,為我和溫舟讓出了一條路。
鮟鱇魚人說:“既然是女神要的人,想必對我們有利。既然如此,你就帶她去見女神吧!”
溫舟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
我意識到他可能是對復活者們說謊了,而面見他們口中的“女神”,一定是件充滿危險的事。
我反握住溫舟的手,示意我不怕。
溫舟帶我繞到一條偏僻的路,穿過一堵透明的牆後,又一次進入海水。
我愕然發現,或許是章魚帶來的能力,從不會水的我已經能在海中自由遊動了。
溫舟繼續用心靈感應和我對話。
“核汙染事件後,海底有一枚沉眠的巨卵被意外啟用了,正是那枚卵帶來了復生的力量,並給予我們進化的能力,而陸上的活人卻承受不起進化而怪化死亡。”
我問:“巨卵之中有個智慧體就是你口中的女神?你告訴別人是她要我來,這是個幌子嗎?”
出乎意料的,溫舟搖頭。
“不是,女神確實點名讓我將你接到海里來,她應允我將你帶到卵中接受復甦的洗禮。”
他重新用繃帶將我的左眼蒙好。
“能救下你我很開心,但現在想來又覺得可怕,所有的復活者都敬畏女神,她點名找你不見得是好事。幸好進化的路徑是隨機生成的,有藍環章魚這種劇毒霸主與你結合,或許在她面前還有自保的餘力。”
我有些害怕地停住了。
“那能不能不去?我悄悄找個地方藏起來,過幾天就回岸上去。”
溫舟的眼神很哀傷:“不能,女神在海底無所不知,你看,她正在催促我儘快帶你過去。”
我往腳下看,我們遊過的所有地方,礁石與珊瑚叢都亮起了一種鬼魅的紅色,一路向遠處延伸而去。
遠處隱約有個巨大的橢圓形黑影,在昏暗的海底裡就像一座廢棄的神像。
那黑影在不斷呼喚我的名字。
13
我們越遊越近,逐漸看清了巨卵的樣貌。
那是一枚比成人略高的蛋,礁石和珊瑚的紅色延伸到巨卵的底部,就像架起了一捧火。
那巨卵原本被一層深綠色的鱗片覆蓋著,直到紅色從底部點燃,鱗片一點一點褪去,顯示出淡黃色的一層薄膜。
就像一個剝了殼的生雞蛋。
我輕輕用手觸碰,是軟的,稍一用力我就可以破開這層膜。
我轉身去看溫舟,他伸手擁抱我,在我耳邊小聲說:
“至今還沒有人進入她的卵,你小心,她是邪神一般的強大存在,不要輕易被她迷惑。”
“我就在外面等你。”
14
我走入軟膜,像被不知名的力量一下吸了進去。
軟膜在我背後再次合攏,我只能隱隱看見溫舟的身影,像個堅定守衛計程車兵。
轉過身的瞬間,遮住眼前的肉色簾子向兩邊散去,我與“復生女神”撞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我嚇得癱坐在地。
人類的語言很難形容這可怖的外貌。
卵內無數條肉色的觸鬚都向中央的身軀匯攏,那個不足我手臂長的“女神”就端坐在血肉形成的王座之上。
她只有普通人類女嬰的大小,整個身軀被正中央的黑色分界線豎著一剖為二。
一半是微笑著的健康女嬰,大眼睛亮閃閃,天真懵懂。
另一半則是如同腐屍的黑色,皮肉外翻,血肉幾乎被腐蝕殆盡。
她衝我張開嘴巴:“你來了,你能輕鬆穿過巨卵的薄膜,果然是足夠強大的進化種,你是末日裡唯一的轉機。”
我警惕地摸了摸左眼,確保那隻小章魚還在皮肉下活動。
我回答:“是的,我來了,你要我來到這裡做甚麼?”
“給你一個選擇。”
她平著伸出兩手,兩團不同顏色的光匯聚在掌心。
一團暖黃,一團烏黑髮紫。
“我是無盡海洋的化身,以海洋深淵層為分界線,其上是萬物復甦,其下是萬物毀滅。”
女嬰向上仰頭,似乎在透過海洋看向陸地。
“可現在,海洋的汙染輻射已經到達了陸地,超出了我能力範圍。”
她示意我去撫摸這兩團光。
“這兩份力量都需要肉體承擔,你有兩個選擇——”
“選擇復甦光團,你的進化將被扭轉終止,你會變成普通人中的超級免疫體,可以終止陸地上的怪化變異。”
我輕觸暖黃的光團,陸地上人類飛速怪化死亡的景象在我眼前略過。
略一思考就知道,如果成為了“超級免疫體”,未來一定會被關起來不斷進行實驗,直到能安全地解救全人類。
“而另一種選擇就是進化,再次甦醒的你就和復活者們無異,你會是極其強大的進化種。”
我觸碰烏紫的光團,看到第二種選項的數百年以後。
陸地人類死亡殆盡,進化種則飛速形成了強大的新文明。
新的社會產生,進化種以海洋為基地,逐漸走向大陸,統治地球。
女嬰咯咯笑著:“讓我來看看,你會選擇成為聖母,還是成為怪物。”
15
我在兩團光前靜靜地站著,思考我這短暫的一生。
幼年父母離婚,從初中開始,父親再婚,所有的疼愛都給了小女兒。
我徹底成了局外人,成績也一退千里,更讓父親討厭。
高考時,我一再滑檔,最終遠離家鄉考了個海洋汙染管理專業。
可就業太難,回來待業兩年也沒能找到工作。
這短短二十幾年,唯一給過我溫情與安慰的,就是進化後仍然守望著我的男友。
他就像茫茫大海里唯一肯溫柔載我的小舟。
除此之外,我沒有甚麼好留戀的。
“我選擇進化。”
我伸手去觸碰那團烏紫的光芒。
觸碰的瞬間,我看見女嬰用腐屍的半張臉露出一個極其惡毒的笑。
16
光芒急速遊走過我的全身。
我四肢發僵,那光入體後就像劇毒發作一般,快速剝奪著我的生命。
我向後倒下去。
四面八方的肉色觸鬚託著女嬰到我跟前,她用分叉的舌頭舔了舔我的臉頰。
那神態我熟悉極了。
後媽和妹妹想吃掉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貪婪和醜陋。
“進化是有代價的。置之死地而後生,所有進化種都是死過一次的人類,你也一樣。不過……你會比他們更榮幸。”
女嬰貼近我的耳朵。
“你的身體將成為我的軀殼,我就不用再被卵所限制了。到那時,我將無處不可往,所有生靈都將俯首,被我支配。我只有此刻是脆弱的,等你徹底死亡,我就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存在!”
果然,溫舟的擔憂是對的。
這邪惡的神明根本不是大發慈悲讓我決定人類命運,而是要藉助我的軀殼,逃離這顆古怪的卵。
幸好,我也有後招。
我牢牢盯著那團沒被收起的復活光芒,在意識逐漸消散前的最後一剎,用力扯下左眼繃帶。
已發育至成熟體的藍環章魚破體而出,狠狠咬在女嬰的脖子上!
17
章魚迅速將毒素注射進女嬰的身體,邪神的動作有片刻的凝滯。
與此同時,烏黑光團在我身上的肆虐也隨之停止。
周圍的光線忽然暗下來。
我意識到,那層詭異的鱗片又要將這枚卵遮擋起來。
她想將我困死在這裡!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驅使著藍環章魚咬得更深更重,又將雙手扼住女嬰的脖頸,加速她的麻痺。
但僅我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
我喊著:“溫舟,救我——”
我聽到一陣令人牙酸的切割聲。
像是有人徒手去掰開鐵皮,反方向地掀起那些堅固的鱗片。
我聽見溫舟隱忍的痛呼。
他每掀下一塊鱗片,女嬰的力量也薄弱一分。
女嬰用孱弱的手臂試圖觸碰我的手。
而眼眶內藍環章魚暴漲的腕足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往身後擰去。
劇烈的脹痛令我的另一隻眼也泛起重重黑影,幾乎要失去視力……
直到鋒利的銀色魚尾如同一柄尖刀從插入這枚卵,勢如破竹般從背後向女嬰撕來!
噗嗤。
血肉觸鬚寸寸斷裂,女嬰的神情在那一刻扭曲到極致。
緊接著,她從分界線被一剖為二。
她張開大嘴,可被毒素麻痺得連痛呼也喊不出來。
我嚇得立刻鬆了手,小章魚也飛速縮回眼眶。
“復活女神”落在地上成了兩灘肉泥, 而我的腳下一陣地動山搖。
是海底地震了嗎?
溫舟對我伸出手, 焦急道:“快出來, 卵好像要坍塌了!”
我往他的方向邁出一步, 卻不慎摔倒在地。
頃刻之間,震盪吞沒了我。
18
一股古怪的力量正在將我打碎重塑。
我感到自己的雙腿肌膚在寸寸剝落, 骨頭像一節節被敲得粉碎,然後重新被捏合在一起, 彎折出詭異的形狀。
我痛得喊不出聲, 雙手插進地面, 十指的指甲全部翹起脫落,滲出血來。
混亂之中, 我感覺到藍環章魚不見了。
它似乎是順著左眼眶遊進了我的軀體,那股又涼又燙的怪異感受一直向下,向下。
直到它用柔軟的軀體包裹住了我的心臟,溫柔地注射進一股毒素。
疼痛停止了。
震動也停止了。
沒被斬斷的觸鬚伸向我, 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一股強大的力量緊緊託著我的腰,我的視野驟然高了將近一米。
我呆呆向身下看——
那裡盤踞著八條章魚腕足,每一根都比成年男性的大腿還要粗壯。
上面圍繞著一圈又一圈神秘又致命的深藍色環狀花紋, 隨著我的想法蠕動著。
頃刻之間,我指揮著章魚腕足將整個巨卵拆了個粉碎。
獲得強大力量的滋味是如此美妙。
我腦子一片空白,靜靜看著自己仍然纖細的手, 又看向身前為了救我而滿身是傷的溫舟。
他游到我跟前,趴下去親吻我的腕足,抬起頭時眼神狂熱又迷戀。
“曼曼,你是我見過最強大而完美的進化種。”
遠處, 聞訊趕來的復仇者們也見證了我的怪化。
他們交頭接耳,推推搡搡著,衝我行禮。
他們稱呼我為:“新女神。”
19
我成了海底復活種的新王。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殘酷世界,我殺了舊女神, 復活種們無不對我畢恭畢敬。
他們一改過去的嘴臉,虔誠地詢問我下一步準備做甚麼。
腦海裡,那兩個選擇一閃而過。
海底與陸地,真就那麼水火不容嗎?
我成了海底的新王,就一定要侵吞陸地成為自己的玩物嗎?
我對大陸沒甚麼留戀, 可受汙染侵蝕的它終歸是無辜的。
我曾是人類的一員,對那片土地還有刻在骨子裡的留戀。
而我想,溫舟也是一樣的。
我緩緩轉身。
女嬰被一剖為二的屍體在我進化時同樣發生了變化。
腐壞的那半消散如塵土, 而健康的那半吸進了黃色的光團, 重獲新生。
她正在地上嗷嗷哭著,和陸地上的新生兒沒有區別,卻並沒有人類的神志。
她是超級免疫體,能挽救世界的存在, 也不存在任何倫理問題的困擾。
我示意溫舟將她抱起, 用腕足點了點她的眉心:
“把她送去倖存的科學實驗室吧,陸地能不能渡過這次劫難,就看他們的命運了。”
溫舟吻了我,抱著女嬰緩緩向岸上游去。
20
“至於我們——”
腕足將我抬高, 我俯視著復活種們,下達我心中所想。
“我們將以海洋為基地,將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自身進化與海洋淨化實驗之中。”
“光明終將會來臨。”
我相信自己。
也選擇相信人類。
作者:雪刺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