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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節 紂王宙斯

2023-08-09 作者:盡陽

一覺醒來我穿成了伯邑考,紂王在我面前打鼓,妲己高高興興跳舞。

我表面不動聲色,心裡瘋狂尖叫:怎麼辦!再晚一點兒我就要被做成肉餅了!

但是……等等,妲己這娘們也太美了吧!

01

伯邑考的父親、周文王姬昌,被商紂王殷壽囚禁七年。為此,伯邑考從西岐出發,帶著寶物來到朝歌,覲見殷壽。

殷壽在鹿臺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伯邑考,殷壽的寵妾蘇妲己隨侍。

我穿成了伯邑考,跪坐桌旁,吹著手中的篪為商王助興。伯邑考善於奏樂,又性情和順,很能讓殷壽開心。

但我記得,伯邑考沒能一直得到紂王的歡心,因為他接下來的舉動有點兒太君子了。

當殷壽和妲己尋歡作樂、翻雲覆雨時,他偏偏冷靜自持,這便顯得殷壽縱慾無道;

當殷壽因為猜忌自己的兒子,導致父子失和時,伯邑考卻說:“懇請大王放過我父親,我可以代他受刑。”

殷壽既沒有伯邑考的品行,也沒有伯邑考這樣的好兒子。

他雖然是天下的王,可偏偏在伯邑考面前自慚形穢。

他嫉妒得發了瘋,最終失去理智,把伯邑考剁成肉醬,又製成餅,要他的父親姬昌親口吃下。

姬昌心肝大慟,吃下餅後不住作嘔,吐出三隻兔子,這便是伯邑考的精魄所化。

……伯邑考,你死的好慘啊伯邑考!

這回我莫名其妙穿了過來,哪怕崩了人設,也不想被剁成肉醬做餅!

於是面對妲己的引誘,我微微一硬,以示敬意;但在紂王面前我又羞惱自責,為自己的失態愧疚不已。

我要表現出被誘惑,又不能真的被慾望牽著做出甚麼——開玩笑,在殷壽麵前覬覦他的女人,我又不是瘋了!

想要活下去,既要讓妲己覺得自己有魅力,又要讓紂王感受不到威脅。還真是夠憋屈的。

好在我演得夠賣力,殷壽看了大笑起來:“好,我越來越喜歡你了!說吧,你有甚麼要求,本王今天都可以為你實現!”

鹿臺外【嘩啦啦】下著大雨,妲己光著腳跑出去撒歡,在水裡盡情打滾,一副狗裡狗氣的樣子。

...也對,畢竟是狐狸,怎麼不算犬科呢?

看著她那麼高興,我忍不住磨起了後槽牙。同樣一場大雨,是她的甘霖,卻是我的死期。

沒記錯的話,伯邑考在這裡懇請紂王放了他父親姬昌,自己願意代他去死。

紂王被他的決絕所震撼,嫉妒自己沒有這樣的好兒子,便當機立斷殺了伯邑考。

我不想重蹈覆轍,於是決定換個說法:

“能讓大王高興已是我的榮幸,如何再敢求其他恩典呢!”

“哦?”紂王一挑眉,“你父親還在牢裡呢,你竟不為他求情?”

“父親有罪,大王自該罰他。我若為他求情,便是對君上不忠了。”

紂王滿意地笑了起來。

他自己為了權力弒父殺兄,用不光彩的手段奪得了王位。因此當看到別人和自己一樣不顧人倫時,便格外高興。

他笑著問我:“你願意常伴我左右麼?”

“自然願意。”

“很好,很好……”紂王自顧自唸叨起來,“這麼多年,我殺了你無數次,終於有了最讓我滿意的一個……”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驚疑不定地抬起頭來。

紂王臉上帶著邪肆的笑,眼裡閃過金色光芒,瞳孔深處泛著瑩瑩的藍色。他身後風雷湧動,突然間外面落下一記閃電,把他的面龐照得雪亮。

我驚訝到屏住呼吸。

與其說妲己被附身了……不如說,是紂王被甚麼邪祟附身了吧!

他原本俊美健朗的容顏變得愈發深邃,英武睿智的頭腦卻混沌不堪,眼神裡再找不到一點清明。原本就頎長的身量更是暴漲幾分,整個人顯露出一種令人恐懼的高大。

“總算壓制住了……”他在喃喃自語著甚麼。

接著他笑著看向我:“這一切都多虧了你!因為,這一回的你,沒有讓本王生氣。”

我撐不住身體,向後坐在地上。

“本王可以赦免你的父親,但有一個要求——”

他的手中變出一個精美的盒子,盒蓋微微開啟,裡面有無數黑霧湧動。妲己聽到召喚從外面跑回來,她化作狐形,嘴裡銜著一面小小的幡。

紂王接過那面幡,摸了摸狐狸腦袋,把幡放進盒子。

“你帶著這個盒子,替本王把它送上極西的一座聖山。在路途中,你將經歷三次劫難,如果你能歷劫不死、把盒子送上聖山,不但你的父親能獲救——”

他看著我,眸光閃爍:“你也能陪伴本王左右,永享長生!”

02

我把這個任務想得太簡單了。

本來以為區區三劫而已——畢竟猴哥帶著師父取經都有九九八十一難呢!可沒想到他說的極西,是真的很西啊!

出發前紂王用幡喚出了一隻神獸,名曰玄鳥,是殷商王朝的守護神。

他命神鳥載著我一路向西,速度快得我五官都要移位。

在高空的風聲中我勉強睜開眼,用還算不錯的地理知識分辨出來:下面的那些山,不就是崑崙山脈嗎?!

這麼快就到了崑崙,豈不是分分鐘就要出國了!

要知道當年唐僧西天取經也不過是到了天竺,出了崑崙以後向南就到了,現在我竟然還要向西?

玄鳥扇著翅膀,不顧我的驚疑,繼續向西飛去。

高聳的山川,縱橫的河道,白雪茫茫的高原,一望無垠的沙漠……我抱著玄鳥的脖子往下看,把頭埋在它厚厚的羽毛裡。

不知飛了多久,玄鳥降落了。它曾在雲中穿行而過,留下了航跡一樣的流雲,自己卻化作一縷光芒,回到了盒中的幡裡。

我完全分辨不出這是哪裡了。遠處傳來海浪呼嘯的聲音,我循聲而去,果然發現了一片茫茫的大海,海邊竟然還矗立這一座雄偉的迷宮!

還沒等我把迷宮看個仔細,身後突然傳來箭矢飛來的破空聲,一隊士兵從碉樓上朝我放箭,另一隊則騎著快馬朝我殺來,嘴裡喊叫道:

“甚麼人!竟敢擅闖禁地!”

我慌不擇路,朝那座巨大的迷宮跑去。等我跑到入口,身後的喊殺聲停了下來,我只能繼續前進,直到完全走入迷宮。

身邊的圍牆高得離奇,我不禁好奇起來,是甚麼人建瞭如此巨大的迷宮,修建迷宮又是為了幹甚麼——總不會是閒得無聊,自己走著玩吧?

我心裡浮起了不妙的預感。

剛才那些士兵說我“擅闖禁地”,可在我跑進迷宮後,就再沒聽到他們的聲音。

他們為甚麼不進來?

修在海邊的巨大迷宮……該不會是……

身後的牆壁突然傳來顫抖,有巨大的嘶吼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靠近。

我嚇得一個激靈,緊緊貼住牆壁不敢動彈。左手邊拐角處顯露出一個巨大陰影,看起來是個人形,卻比人高得多。

最先看清的是壯實粗大的四肢,虯結的筋絡盤踞其上,像個野蠻的巨人。可等我抬頭卻發現——巨人身體上竟安著野牛的腦袋!

那牛眼正燒得通紅,兇殘又嗜血!

牛首人身的巨大怪物朝我撲來,它喉間溢位意義不明的嘶吼,簡直像地獄裡傳來的催命魔咒。

我爆發出巨大的求生欲,立刻發足狂奔,繼續向迷宮裡逃去。

之前紂王交給我的小盒子在一個勁兒抖動,似乎它也預感到了危機的來臨。

可我不能開啟盒子,臨行前紂王說過,這盒子在我熟悉的地方可以開啟,但在有海的地方則絕不能碰。

如果開啟,我將揹負萬世罵名。

是活下去重要,還是不揹負罵名重要?

我跑得顫顫巍巍,手指就要碰上盒蓋。說時遲那時快,我面前落下一片陰影,就在怪物又轉過一次牆壁、伸手抓向我的同時,一個扇動著羽翼的少年飛過,讓我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他接著向天空飛去,徹底脫離了怪物的魔爪。

我心有餘悸地向下看,怪物一次次徒勞地跳起又抓空,把腳下的土地震得地動山搖。眼看我們越飛越高,它用牛角狠狠撞上迷宮圍牆,像是在洩憤。

還好,得救了……

我長吁口氣,一個勁兒向眼前的少年道謝。少年用手臂帶動翅膀,熟練地在空中升降、轉向,向迷宮的更遠處飛去。

太陽照耀著他金色的頭髮與湛藍的眼珠,他露出爽朗的笑臉,聲音彷彿柔和的海風:

“你好啊,可憐的外鄉人,你竟和我一樣被困在迷宮裡!”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伊卡洛斯!”

03

……完蛋。

沒記錯的話,伊卡洛斯是希臘神話裡的人物啊!

我怎麼從商朝跑到希臘了?那隻玄鳥是有多能飛,直接從亞歐大陸的最東邊飛到最西邊?

情況真的不妙……如果這裡是希臘,那剛剛的迷宮就是大名鼎鼎的“米諾斯迷宮”了。建在海邊的米諾斯迷宮有個無可取代的作用:困住牛首人身的怪物、受到詛咒的米諾陶諾斯。

米諾陶諾斯是妥妥的兇獸,性情暴戾殘忍無比,總是要求人類獻祭童男童女給它。為了困住它,這個迷宮被設計得極其複雜,如果貿然進入,根本不可能憑自己的力量走出去。

我在心裡默默流淚,痛恨自己的草率。怪不得那些追兵不進來——他們又不傻,進來以後根本出不去啊!紂王大費周章把我送到希臘,就是為了給牛頭怪添口吃的...他真的,我哭死,牛頭怪聽了直呼“哥們兒真夠意思”。

不過就是在這樣絕望的時刻,我忽然靈光一現:紂王所說的“極西聖山”,難不成就是希臘諸神所在的奧林匹斯山?

按理說,一個商朝人絕對不可能瞭解希臘神話的內容……

趁著伊卡洛斯帶我飛行的機會,我從高處遠眺,看到了其他島嶼上繁榮的貿易狀況,心裡越發沉重。

這裡絕對不是和商朝同時期的希臘。按生產水平來看,起碼要比商朝晚幾百年。

事情比我想象得複雜多了。

思考間伊卡洛斯已經在迷宮的遠端降落,他興致勃勃地向我介紹另一個被困住的人——他的父親,代達羅斯。

這傢伙的語氣裡滿是自豪:“我父親代達羅斯可是希臘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代達羅斯笑著擺手。他聲音很平和,臉上卻有明顯的憂愁神色:“唉,慚愧啊,這是我設計的迷宮,自己卻走不出去。”

我一臉驚訝地聽他解釋起來。原來當年代達羅斯受到邀請,要替米諾斯國王設計迷宮困住怪物,他覺得這是造福民眾的好事,便欣然應允。可等迷宮修好他請求離開時,米諾斯國王卻擔心他到了其他國家後,會用高超的技藝修建出更精妙的建築、創造出更偉大的發明,超過自己的國家。

於是,這個小心眼的國王竟然恩將仇報,把代達羅斯和他的兒子伊卡洛斯一起關入了他親手設計的迷宮!

我聽完以後更絕望了。

蒼天啊,這可是設計者本人,他自己都走不出這個迷宮!

伊卡洛斯卻在一旁十分樂觀:“父親,你看到了嗎?剛剛我的翅膀飛起來了,還救下了這位外鄉人呢!”

代達羅斯露出笑意,朝他讚許地點點頭。

我感覺有了一線希望,立刻詢問他如何才能做出翅膀——就算走不出去,我們還能用飛的!

“用海鷗的羽毛,和牆角上凝結的蜜蠟呀!”伊卡洛斯撿起落下的羽毛,把它們收集在一起。

我想了想,掏出別在腰裡的篪,在迷宮中吹奏起悠揚的雅樂。

越來越多的海鷗在我們頭頂盤旋、彙集,在迷宮的牆上停了下來。伊卡洛斯連連稱讚動聽的樂曲,我們很快收集到了足夠多的羽毛。

伯邑考的吹奏能令百獸歡愉,使人沉醉忘憂,果然不假!

做好另外兩對翅膀以後,我們一起爬上牆,扇動翅膀飛了起來。

海風迎面而來,身後的迷宮越來越遠,眼前只剩湛藍的大海與潔白的海浪。

我們不能飛得太高,否則陽光的熱度會融化蜜蠟;也不能飛得太低,否則海里的浪花會打溼羽毛。

我們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天空和海洋間飛行,保護好自己的翅膀。

可伊卡洛斯在看到太陽以後,漸漸忘記了這些約束,他忘情地抬頭,張開雙臂不斷向上飛,彷彿要擁抱無際的藍天。

“我真希望能碰到光明的太陽!”

海風傳來他爽朗的笑聲,我微微怔住,聽到了一顆浪漫而勃發的心臟,正在天地間跳動。

沒記錯的話,接下來就是他的死期:

與東方的夸父一樣,伊卡洛斯死於追逐太陽。

伊卡洛斯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把代達羅斯的呼喚甩在身後。他義無反顧地融入那片光芒,絲毫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的翅膀正在解體。

我飛行在他的下方,躲過一道又一道洶湧的海浪。當他的身體不斷下墜時,我預測到了他的方位,從海神波塞冬的手裡奪回了他的性命。

這位追逐天空的少年,最終沒有葬身大海,也算是我報償他的救命之恩。

海洋深處傳來低沉的笑聲,眼前憑空出現了下沉的氣流旋渦,一柄巨大的三叉戟破水而出,預示著海洋之主的降臨——

海神波塞冬出現在我們面前,海浪洶湧,風濤烈烈。

“就在剛才...有人撥弄了命運女神,早已織就的線……”

三叉戟寒芒一閃,直指我的鼻尖。

04

我將伊卡洛斯背在身後,快速朝陸地飛去。

波塞冬的風暴和巨浪在瘋狂追逐,幾乎要撕裂我的呼吸。

三叉戟揮舞之下,無數海怪從浪花中躍起,妄圖撕咬我們的身體。

在天地變色、海霧混沌的時刻,那密不透風的空氣裡,突然擠進了一絲極細、極細的琴聲。

當海風把琴聲送入波塞冬的耳朵裡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岸邊有一個哀傷的青年,正面朝大海彈奏著里拉琴。

他看到了海神的風暴以及三叉戟的光芒,彈奏的聲音又大了幾分,他用琴音和歌聲虔誠地祈禱、歌頌:

“偉大的海神波塞冬!請告訴我該如何去往您的兄弟哈迪斯那裡,去往亡者所在的冥界!我失去了心愛之人,願意奉上自己的一切,把她從冥界帶回來!”

波塞冬停下,為這琴音微微動容。

他和他的兄弟宙斯一樣風流多情,不知此時想起了哪位姑娘。

就在他晃神之際,浪濤平息,海風也不再強勁,海怪們被青年的琴音吸引,忘記了攻擊。

我拼命揮動著翅膀,把昏迷的伊卡洛斯帶到了岸邊。

岸上的青年仍在彈奏,海神忘記了攻擊與煩憂,指給了他前往冥界的路途。

就在他說話時,我隨身帶著的盒子忽然發出亮光,波塞冬的一縷神識在琴聲中被吸了過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剛才我成功度過了一個劫難?

藉助青年的琴音,盒子從海神那裡收集到了一縷神識,看來這就是躲避劫難的方法了。如果是我自己吹奏篪的話,應當也有這個效果。

這次劫難是從波塞冬手下僥倖逃生,下次會是誰?

如果是和海神地位相當的人……我只能想到冥王哈迪斯和神王宙斯。

恰好我最後的終點就是奧林匹斯山,在那裡一定會見到宙斯。看來現在我應該和青年一道,去往冥界尋找哈迪斯。

我把伊卡洛斯安頓在岸邊一處潔淨的草地上等他自然轉醒,接著跟上了那位青年。

他沉浸在悲傷中,沒有閒暇與我攀談。因此自然沒有注意到我在道謝時叫出了他的名字:

“剛才謝謝你啊,俄耳甫斯。”

05

他的故事我記得還算清楚,畢竟這哥們兒是希臘有名的情種,還彈得一手好琴。

說來俄耳甫斯也是真的慘,他喜歡一位叫歐律狄刻的姑娘,結果好死不死,就在他倆結婚的時候一條毒蛇咬上了歐律狄刻的腳踝,害得姑娘當場斃命。

俄耳甫斯悲傷過度放聲大哭,他彈著自己的里拉琴從家鄉出發,一路歌唱著與歐律狄刻過往的美麗回憶,尋找通往冥界的入口。

流浪了那麼久,才剛剛從波塞冬口中知道了前去冥界的道路。

我一路跟著他,準備拜見冥王哈迪斯。俄耳甫斯用琴聲安撫了地獄入口的三頭犬,打動了冥河上的擺渡人。在船上我也吹起了自己的篪,作為對俄耳甫斯和擺渡者的感謝。

“你吹得真好。”良久,俄耳甫斯朝我抬起頭,輕輕誇讚了剛才的樂聲。

他眼睫上還沾著淚水,神色卻少了幾分哀傷:

“這曲子讓我心裡好受多了。”

“多謝你,異鄉人。”

我們一起走到了哈迪斯面前,他身邊坐著冥後珀耳塞福涅。看到冥王和冥後夫妻二人坐在一起,俄耳甫斯又觸景生情,淚水盈滿了眼睫。

他撥弄起里拉琴,歌唱著自己和歐律狄刻的故事,美好的旋律承載著甜蜜的回憶,可那些都已成過往,如今只剩下綿綿無盡的悲傷。

冥王和冥後都被打動了,他們感嘆命運無常,為甚麼要把年輕的歐律狄刻送來冥界。

俄耳甫斯高聲請求:“請您把我的愛人還給我,讓她在地面上多待一些時日吧!”

可冥王搖搖頭,示意這是命運的安排,他無權更改。

俄耳甫斯的神色一點點暗淡下去。我替他感到不甘,於是率先吹奏起來,俄耳甫斯很快抬眼,跟著我的韻律一起彈奏。

篪有溫煦的音色,伴著清悅的里拉琴聲,二者交織如同珠玉般滾落出來,化作了撫弄人心的細雨。

我的樂曲裡也帶著自己的回憶:溫良忠厚又充滿智慧的父親姬昌,以及英勇聰慧的弟弟姬發,我們與子民、先祖生活在同一片土地:西岐。

父親的手撫過豐收的糧食,我與弟弟賓士在廣袤的原野,追逐著第一縷升起的陽光。

耕作,收穫,母親唱起歌謠,篝火旁流轉著一代代的故事……可現在這些都遠在天的那邊,遙不可及。

我是否還能回去?

牢中的父親何時回家?離鄉八年的弟弟,又是否記得歸去的路?

“啪嗒”——

淚水滾落下來,順著篪的管身滑動,滴在了西方冥界的土地上。

我與俄耳甫斯的悲傷,深深打動了冥王冥後。哈迪斯的一縷神識出竅,再次鑽入了我隨身帶著的盒子。

他高聲道:“俄耳甫斯,我准許你把歐律狄刻的靈魂帶回地面。可有一個要求:走出冥界、見到陽光以前,千萬不要回頭。”

我記得這個故事的結局:在走出冥界的最後一步,俄耳甫斯過於擔憂,迫切地想要見到自己的愛人。

在第一縷陽光照到歐律狄刻之前,他沒有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歐律狄刻就這樣再次跌入了冥界的黑暗,

萬劫不復。

06

“不要回頭——!”

這次,在俄耳甫斯即將走出冥界時,我率先喊了出來。

我走在他們倆身前,最先接觸到地面的陽光,站定後我立刻吹起篪,希望能吸引俄耳甫斯的注意。

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

終於,俄耳甫斯成功地帶出了歐律狄刻,冥界的大門在我們身後緩緩關上,我們三人這才心有餘悸地向回望去,看到幽深黑暗的來路,恰似人類永無止境的好奇心。

可在跌入深淵前,最好抑制自己的好奇。

俄耳甫斯和歐律狄刻流著淚相擁,接著他朝我深深行了一禮,坦誠道:

“還好有你在!剛剛走到最後一步的時候,我身後甚麼聲音也沒有,差點就因為太過擔心而回頭……”

我拍拍他的肩膀,甚麼也沒有說。

我知道,這次沒有人能救我了。

我又一次改變了命運女神的設計,打亂了眾神布好的棋局。救下伊卡洛斯和歐律狄刻——哪怕只是擾動了兩根絲線,也或許會對整個局面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身後傳來翅膀扇動的聲音,來的卻不是伊卡洛斯。

果然,是眾神的使者赫爾墨斯來了,我知道一定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眾下達了命令,讓他捉拿我這個擾亂了地域、時空和命運的闖入者。

身體一瞬間升到了半空,那是赫爾墨斯環住了我的身體,正把我帶離人間。

俄耳甫斯和歐律狄刻大聲喊道:“放開他!”

“他沒有做錯甚麼——”

赫爾墨斯沒有回答。我朝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別再追了。

可在他們徹底消失在我視野裡之前,我仍舊垂死掙扎了一次:

“俄耳甫斯!帶上伊卡洛斯,到奧林匹斯山來!!”

07

神山上,面對永不熄滅的聖火,我整個人卻如墜冰窖。

神王宙斯接過了我的盒子,注入一絲自己的神識,宣告著我的冒險成功。可我心裡明白,最大的劫難才剛剛開始:

眼前的宙斯,赫然就是鹿臺上的紂王!

他們一樣的高大頎長,面容英俊而深邃。神王宙斯和紂王殷壽的眼睛裡都閃著金色的光芒,瞳眸裡映著幽幽的藍光。

神王的背後風雷湧動——因為他具有掌控雷電的力量,這和鹿臺上、閃電光芒裡的紂王一模一樣!

“到我身邊來。”宙斯朝我伸出手,聲音堪稱溫柔。

他又說起了紂王說過的那些難懂的話語:“那麼多次輪迴,殺了你無數次,你總算到我身邊來了……”

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帶到他身邊,神殿裡除了我們,只剩下一位斟酒的少年。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有種楚楚動人的可憐。

一瞬間福至心靈,我明白了他的身份:他和我一樣,是被宙斯擄來的。

沒猜錯的話,他是特洛伊最美貌的王子,伽倪墨得斯。他的美麗能讓日月星辰、山川湖泊都黯然失色,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會被這攝人心魄的容貌征服。

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美麗面龐,我一時間忘了思考。

宙斯哈哈大笑著把我拉到身邊,仔細撫弄著我的臉頰:“你與他有著截然不同的美,不過,我都得到了。”

我在他的觸控中回過神來。當年他想要得到伽倪墨得斯,特洛伊國王堅決不從,他於是送給特洛伊兩匹飛馬,從國王手裡換來了美麗的王子。

那他又用甚麼換來了不同時空、地域的我?

用他所說的“輪迴”嗎?

我顫抖著開口問道:“大王...所謂『輪迴』,是甚麼意思?”

宙斯微微一頓,卻不願回答,只是對我說:

“你完成了我的任務……比我想象得還要好。現在你可以陪在我身邊,永享長生了。”

聽了他的話,伽倪墨得斯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宙斯說的“永享長生”,就是指把我變成伽倪墨得斯那樣吧——

宙斯賜予他青春之神的權力,讓他永遠以最美好的容顏留在神山為眾神斟酒,宙斯則在千百年的時光裡剝奪他的自由,肆意享受這位貌美的男性情人。

伽倪墨得斯...他明明是特洛伊的王子。

如果是真心相愛還好,可他們……我看向伽倪墨得斯的眼睛,他雖名為“青春之神”,可明亮的眼眸裡,卻早沒了青春光彩的湧動。

不行,我不想這樣……我還要回到西岐!

在宙斯欺身過來時,我拼命夠上了那隻小小的盒子。盒子沒有上鎖,只有海王、冥王、神王的三股神識纏繞其上。

我記得盒子裡有一面幡,紂王曾用它召喚出玄鳥——那應該是女媧用來對付他的“招妖幡”,卻不想竟為他所用!

既然連紂王都能催動招妖幡,或許我也可以!只要能幫我逃脫這裡……

我拼命用指尖發力,想要開啟盒子。可就在指尖碰到盒蓋的剎那,盒子竟然被三股神識同時撬動,自己開啟了!

一瞬間,盒子裡無數黑氣翻湧而出,伽倪墨得斯跌坐在地上,喃喃道:

“這、這是...諸神的詛咒……”

宙斯冷淡地掃了盒子一眼,“可算開啟了。”

08

諸神的詛咒肆無忌憚地擴大、蔓延,降落到人間。

我的瞳孔劇烈顫動起來:我一直隨身帶著的,竟然是潘多拉魔盒!

這個世界早就被改變了,在我救下伊卡洛斯和歐律狄刻之前,一定有更重大的變故發生,否則如何解釋魔盒的開啟?

它原本應該由潘多拉開啟,諸神藉著這位人類少女的好奇,降下了滔天洪水作為滅世懲罰。

現在,它竟然由三位主神親自開啟,這相當於宙斯卸下了最後一點溫情脈脈的偽裝,直言自己要毀滅人類!

先知先覺之神普羅米修斯闖入神殿,厲聲質問宙斯:

“你擅自毀滅人類,就不怕大地女神蓋亞的詛咒嗎?!”

宙斯一直以來忌憚人類,害怕他們奪走世界的主權,因此從普羅米修斯造人時就堅決反對。可人類符合生育的法則,受到大地女神蓋亞的祝福,他不能直接消滅人類。

現在,他竟然親自開啟了魔盒!

“你沒看到嗎,開啟魔盒的決定是由我和冥界、海洋之神一起做出的。”宙斯臉上掛著輕鬆的笑意,“就算受到詛咒,也該由我們三人一起承擔吧?”

普羅米修斯的眼裡幾乎要冒出火來。

“而且,我很快就要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宙斯笑著看向我:“這個輪迴就快結束了,伯邑考、招妖幡,還有最後一絲神力,都即將回到我身邊。

“普羅米修斯,別忘記我們的約定——你該去摘星樓取火了。”

聽罷,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普羅米修斯。

對啊...他現在不該在這裡……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取火種,被宙斯下令關在高加索山上,每日有鳥獸來啄食他五臟六腑作為懲罰。

一直到洪水滅世,他都被關在高加索山上。

正因如此,他才沒能及時提醒自己的弟弟、後知後覺之神厄庇墨透斯,要阻止潘多拉開啟魔盒。

普羅米修斯痛苦地看著神殿裡跳躍的火苗。

緊接著,他的目光掃過我,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的眼神微微發亮。

這位先知先覺之神,一定想到了甚麼辦法。

他的預言,一定會實現。

“好,我這就回到五百年前的東方,從紂王自焚的摘星樓上,取回自己要用的火種。”

普羅米修斯說得很慢、很慢。與此同時他看著我的眼睛,用神力把這個世界的真相伴隨著聲音,如一陣風般傳送到了我的耳邊。

就如我之前所推測的那樣,這裡不是和商朝同時期的希臘,而是商朝覆滅五百年後的希臘。

時空錯亂的起源,是五百年前、東方大地上的牧野之戰。我的弟弟、周武王姬發,帶領各路諸侯,討伐商朝的最後一任君主——紂王殷壽。

連年的征戰,再加上商朝盛行的人祭,使得大地上屍橫遍野。

流血、殺伐、災難、戰爭,蔓延在四方的天譴,捲入人間戰爭的神明,都無法阻止越來越多的人死去。

人間的痛苦與血腥氣直衝雲霄,甚至干擾到了盤踞在扶桑神樹上的神龍,燭九陰。

燭九陰又稱燭龍,開目為晝、閉目為夜,掌管著白天和黑夜的執行。時間在它的睜目閉目之間流走,萬年如是。

可這股濃烈的血腥氣衝到了燭龍眼前,讓它目光遊移,神思不屬。

它睜眼、閉眼的動作僅僅被打亂一剎那,卻足以撕開時空裂隙,擾亂宇宙的秩序。

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六合之中,一瞬錯亂,都可能導致時間空間的失序。

那道錯亂的縫隙,帶來了西方神普羅米修斯。

他從五百年後的希臘而來,正準備盜取太陽神阿波羅戰車上的火苗,送給地面上苦苦生存的人類。

可燭龍的眼睛凝滯片刻,他便機緣巧合之下來到了東方的土地。正值牧野之戰結束,紂王殷壽在鹿臺自焚,火光一路衝上了無數樓閣。

殷壽帶著寵妃妲己上了摘星樓,在熊熊烈火中看向夜空。

漆黑的天幕那樣澄澈。無數星斗流轉,銀白色的光芒灑滿河漢,女神望舒帶著月亮緩緩而過,叮叮咚咚的星子落水聲灑滿天河。

月亮上可有宮殿?

宮殿旁可有桂花?

一萬年過去,十萬年過去,扶桑樹上的神龍都安靜地眨著眼,任憑時光流逝。

多麼美好、雋永的夜空。

多麼值得眷戀、流連的世界。

自己曾經也是南征北戰的英雄,立下赫赫戰功。為甚麼、究竟從甚麼時候開始,自己在自取滅亡?

殷壽凝視著夜空,終究被火光中的濃煙嗆出了流不完的眼淚。

妲己依偎著他,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看向頭頂的夜空。

為甚麼這些年的歲月匆匆流逝,他都不記得做了甚麼,就從英明神武的一世君主,變成了再無生路的敗者,最終帶著愛人自焚?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眸只有在生命的最後才恢復了片刻清明,其餘時刻都是一片混沌。

最終,殷壽死不瞑目。

摘星樓的火那樣熾烈,普羅米修斯忍不住採擷了它。

這樣一來,他既帶回了火種,又免於眾神的責難,他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

可是,正如殷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死,普羅米修斯也不知道,自己的盜火是別人設計的結果,而非自己選擇的開端。

燭龍的擾動,早就帶來了宙斯。

09

“普羅米修斯,這個輪迴即將結束,你該去取回摘星樓的火種了。”

宙斯坐在神殿中哈哈大笑,其他神祇在看到人間的慘狀後接連進入神殿,詢問宙斯該如何是好。

“這有甚麼?大地上的人類不敬神明,無法做到給我們每個神都獻上豐厚的祭祀,早該滅了他們才對!”

神殿裡的其他神明何嘗不知道這是宙斯的藉口。一直以來,宙斯都因為自己的父親、二代神王克洛諾斯的詛咒而心懷不安,懼怕任何可能奪走自己權力的事物。

他吝於和眾神分享權力,也提防著日益強大的人類。

可現在,他把這份恐懼擺上了檯面,公然與大地女神蓋亞為敵。

雅典娜率先開口:“父神,你可曾想過,人類滅絕後我們如何面對蓋亞女神的詛咒?”

宙斯慢慢收起了笑容。他的面前放著潘多拉魔盒,魔盒的底部,是我從東方帶來的招妖幡。

宙斯指了指招妖幡:“親愛的女兒,等我的最後一絲神力藉由普羅米修斯的火種回到身體,我將帶著東方始祖神創造的寶物,以全盛的神力,徹底統一東方和西方。”

“大地上將再也沒有人類,無上的神力將重新回到我的身體,我會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無可匹敵的神。”

他張狂肆意的笑聲響徹了奧林匹斯山:

“愚蠢的克洛諾斯!你所做的詛咒無非在這裡生效,你哪裡知道,世界之外仍有世界,此方之外還有彼方?那東方的世界是你不曾有過概念的地方,那麼你的詛咒,將無法追隨我到達那個概念之外的地方!”

宙斯為即將到來的勝利喜悅不已。他開始講述自己在東方的奇遇:

燭龍的眼睛在牧野之戰後有了一瞬間停滯,時間的河流便在那裡有了一個岔口,流向了原本彼此隔絕的、另一方宇宙。

時間的河流滾滾而過,一條細細的支流從岔口分出,在河邊拐了一個完整的圓後,又重新回到幹流。

普羅米修斯在岔口進入了摘星樓,宙斯的一縷神識同樣在那裡進入,可不同的是,他的神識可以回溯時間——他可以回到更早的時候。

更可怕的是,支流裡的改動,會融入幹流。宙斯在這個獨立輪迴中的改動,最終真的會影響歷史走向。

他從牧野之戰向前,回到了殷壽繼位前的時間點。殷壽作為帝乙的次子,不如哥哥殷啟更受喜愛,哪怕他連年征戰、為國家創立無數功勳,也得不到父親一個正眼。

因此,殷壽強烈地厭惡自己的父親,乃至於不接受自己作為成湯子孫的身份。

他的信仰搖搖欲墜,在神志最脆弱的時候,宙斯與他發生了冥冥中的感召——

宙斯太明白殷壽的心情了。他的父親因為忌憚他的力量,不僅想要殺死他,還曾吞下他、詛咒他。

“弒父才是成為神明的必經之路。”他蠱惑著殷壽信奉自己:

“你要明白,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是父是子,有甚麼關係?

是民是君,有甚麼關係?

我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王,受到民眾的信奉,可我明白他們終究會成為我的威脅,我從沒放棄過毀滅他們。

你可以擁有獨一無二的強大力量,只要強大,便無人可敵。”

那一絲神識最終侵入了殷壽的神志,逐漸控制了他。

於是,女媧廟裡,身為人君的殷壽在看到女媧塑像後色心陡起,甚至寫詩調戲。人們驚訝於他的荒唐,卻不知道這對宙斯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血親也好人神也罷,凡是他看上的,哪有不敢調戲的?

後來,橫徵暴斂日益嚴重,賦稅徭役多到民眾忍無可忍。越來越多的活人祭,越來越殘酷的刑罰,讓殷商王朝急速失去了民心。人們不明白原本英明睿智的君主何以墮落到如此地步,但對渴望人類滅絕的宙斯來說,草菅人命也無非是一場遊戲罷了。

他燒燬成湯先祖的宗廟,剝除自己的身份認同,沉溺無盡的享樂,拋卻了一切人倫道德的要求。

宙斯入侵後,原本時空中也有察覺到異樣的人:大司命比干要求殷壽自焚,是想滅掉附身在他體內的宙斯;女媧降下招妖幡,是想讓精怪與宙斯纏鬥,將其驅趕出去。

如果真想懲罰人間的君主,降下天譴足矣,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了宙斯的存在,卻不知道該如何解決他。

轉機發生在宙斯原本所在的時空。普羅米修斯帶著摘星樓的火種回去後,既保全了人類,又免受眾神的懲罰,他得以一直待在弟弟厄庇墨透斯身邊,成功阻止了弟媳潘多拉開啟魔盒。

宙斯沒料到這個變數。當他藉著時空的扭曲,回到五百年前的東方大肆興風作浪時,卻沒想到自己統治的地方竟然躲過了滅世災難。

宙斯很快發現,他的這一絲神力無法自主回到自己身上,卻可以無數次進入輪迴,從殷壽的自焚向前回溯,在殷壽繼位之前重新操控他。

在一次次輪迴裡,他不斷擴大殷壽的罪責,以期讓更多人死去。

——等在東方得到足夠強的力量後,就回到西方去滅世吧!

他設法成為小狐精的恩人,讓她附在蘇妲己身上向自己報恩,甚至奪來了女媧的招妖幡。

在獲取力量的同時他也不忘風流,這個輪迴中一直有個他想佔有的人——伯邑考。當然了,伯邑考是他死後人們對他的尊稱,他的本名叫姬邑。

作為西伯侯的長子,姬邑有著溫潤如玉的樣貌,謙謙君子的禮儀,會吹奏悠揚動聽的音樂。

他的美貌與伽倪墨得斯不同,卻令宙斯有著別樣的心動,同樣垂涎不已。

神王宙斯,想擁有第二位男性情人。

伽倪墨得斯的“唯一”,已經過了保質期。

10

可伯邑考畢竟是另一個時空的人,他的死亡是命運的既定,極難更改。

宙斯與伯邑考的相見只有鹿臺上短短一聚,鹿臺宴畢,就是伯邑考的死期。

每當伯邑考說出“願意代替父親去死”時,殷壽的神志便會空前強大——他在宙斯的蠱惑下弒父、殺兄,奪取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他曾經到底是一個受人愛戴的英雄,不至於完全泯滅人性。伯邑考的話語會對他造成極大打擊,讓他感受到久違的愧疚、無地自容,最終便是鋪天蓋地的憤怒:

他要殺了伯邑考。

他要毀了姬昌和伯邑考的父子關係。

因此,無論宙斯怎麼阻攔,都無法更改殷壽處死伯邑考的結局。

他不斷嘗試,終於在一次輪迴中找到破綻:在侍從對伯邑考處以極刑時,他強行奪取了殷壽的神志。

殷壽在下令處死伯邑考的時候,憤怒便已經發洩了大半,並沒有變態到一定要親眼見到伯邑考被做成肉餅。所以,他自以為侍從遞來的肉餅一定會是伯邑考做的,並不知道宙斯在行刑時偷偷放走了伯邑考,依然自信地挑釁姬昌:

“你這麼愛你兒子,怎麼嘗不出他的味道?”

這一次,姬昌嘔吐出的東西沒有變成兔子。

因為,這不是伯邑考。

這一次的姬邑,沒有被殺掉。

11

“這是我的最後一次輪迴了。”宙斯在主座上整裝待發,只等著普羅米修斯盜火歸來。

“這次輪迴我拿到了一切想要的東西:

招妖幡、伯邑考,還有我那一絲不能自主歸來的神力。它會附在摘星樓的火種上,永遠離開那個輪迴的時空。”

說罷,宙斯高興地看向我:“不過你這回真的給了我很大驚喜,竟然沒有惹怒殷壽,還把魔盒與招妖幡帶了回來,甚至騙到了我那兩個笨蛋兄弟的神識!”他再次大笑起來:“這樣他們會與我共同承擔蓋亞的詛咒,我只需要承受三分之一詛咒,還拿到了東方的招妖幡!招妖幡能統御群妖,助我統一東西方神界,在我徹底滅絕大地上所有人類、留在東方以後,還會懼怕蓋亞的詛咒嗎?”

“是啊,為甚麼我能給你這麼大驚喜呢?”我看著宙斯,慢慢走向他的正妻赫拉身邊,赫拉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因為我根本不是伯邑考!我絕不會讓你得逞的!”

說罷我飛快地躲到赫拉身後,語速極快地說:“赫拉女神我最喜歡你了但你丈夫非要把我搶來做情人!你可是他的正妻一定要管管他!我是個男人比起你老公我更崇拜你啊!”

赫拉聽完後臉色一變,揪著宙斯的耳朵就開始上家法。趁那邊混亂,我又跑向智慧女神雅典娜,眼神堅定地對她說:

“我知道你不願看到人類滅絕,否則不會幫助普羅米修斯造出人類,也不會賦予人類智慧。感謝你在潘多拉的盒子裡給人類留下『渺茫的希望』,也請你相信,人類會逐漸創造一個理性、美好的世界!”

雅典娜看著我,緩緩點頭。

我轉身從魔盒裡搶回招妖幡,往奧林匹斯山下跑去。宙斯目眥欲裂,數次輪迴換來的兩個東西竟然都失去了,激怒攻心之下,他朝我劈下了一道神雷——

雅典娜上前,用盾牌擋住了這一擊。

雅典娜的盾牌與宙斯之盾本是一塊,她降生時宙斯大感喜悅,才把自己的盾牌分了一半送給女兒。

如今,那盾牌替女兒擋下了一次必死的攻擊。

“愣著幹甚麼!攔住他啊!”

宙斯一聲令下,擁護他的神眾將我團團圍住,他也快要從赫拉那裡脫身。

這時,奧林匹斯山下傳來了一陣悠揚的里拉琴聲,我眼眶驀地一熱:

俄耳甫斯來了!

他一邊彈琴,一邊高唱道:眾神,為何拋棄我們?我們虔誠的信仰,換來大地生靈塗炭!

他講述人間種種美好,說人類如何虔誠祭拜神眾;又說如今山下多麼可怖,疾病瘟疫橫行,想請各個城邦的守護神去看看慘狀。

“難道,你們真的要拋棄人類嗎?”

他唱得聲淚俱下,琴聲也悲傷婉轉,催人肝腸寸斷。

圍住我的神眾們紛紛停下,陷入到自我懷疑中,放棄了攻擊。

宙斯卻在此時掙脫了赫拉的束縛,朝我撲了過來。我轉過身,毫不猶豫跳下了奧林匹斯山——

撲到了伊卡洛斯的背上。

他扇動著用蜜蠟加固過的羽毛翅膀,和俄耳甫斯一起來救我了。

12

我們在山下不遠處會和,普羅米修斯也趕到了,他既沒帶回摘星樓的火,也沒帶上宙斯的神力。

我們相視一笑,洞悉了彼此的秘密。

“既然想用火,就該用自己的火、受自己的罪。”他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是先知先覺的預言之神,不會逃避自己的命運。在高加索山上受啄食五臟六腑之苦——我的未來,我已經看到,也願意接受。”

我看著他,眼裡滿是欽佩。

“至於殷壽...這次,他終於知道為甚麼了。”

普羅米修斯在第一次輪迴之後,察覺到了宙斯神力的存在。每次輪迴都以他採擷摘星樓的火種為結局,在那裡,他會和死不瞑目的殷壽有匆匆一會。

“他每次都問我,問我知不知道他為甚麼淪落至此。”普羅米修斯嘆了口氣,“他的回憶被宙斯神力影響,變得殘缺不全,所以每一次死前的記憶回溯,只會帶來更多不甘。”

“不過,上一次輪迴中,他發現了轉機。”

我立刻明白了。上一次輪迴宙斯做出了重大改變:他沒有處死伯邑考,姬昌沒有吐出兔子。

伯邑考躲過了既定的命運:死亡。

宙斯自以為的轉機,也是殷壽在無數次瀕死後發現的一線希望。他用自己身死魂滅、三魂七魄永世不入輪迴作為交換,請普羅米修斯幫他一個忙:

讓他明白,他為甚麼會死、為甚麼落敗。

普羅米修斯用殷壽的魂魄召喚了我——我是上一次輪迴之後,姬邑綿延了幾千年的血脈,伯邑考的後人。

我身上流著姬邑的血,才能瞞過宙斯,不讓他發現殼子裡換了人;又由於我是千年後的人,熟悉中國古代和西方的神話,才有可能真的未卜先知、逆天改命。

普羅米修斯說:“你『穿越』而來的時候,靈魂上殘留著殷壽的一部分神識,他能看到你穿越後的記憶。”

“這一次輪迴,他終於死而瞑目。”

我感到身上一輕。

殷壽看到了宙斯做的那些事,明白了自己在他的蠱惑下做了甚麼。

不知道他死前有沒有後悔:他可以怨恨自己的父親,但何必譭棄所有先祖的基業。

他可以質疑現有的一切,但何必推翻自己生長的歷史,拋卻所有認同。

燭龍的一瞬凝滯,和他的一瞬動搖,哪個比哪個更可怕?

神也好人也罷,都擁有無盡潛能。如果失去了秩序和約束,都將造就無盡的遺憾, 甚至無盡的禍端吧。

13

我越過滿目瘡痍的人間, 身後宙斯在窮追不捨。

普羅米修斯和雅典娜聯手,才勉強擋得住他的部分攻擊, 那些柱子一般粗的神雷在地面上四處炸開,殺死了許許多多無辜的人。

俄耳甫斯不再彈奏里拉、也不再歌唱了,他為這樣的人間傷感流淚。伊卡洛斯看著天上的太陽,回憶起在神山上見到的太陽神阿波羅,對我說:“那裡也未必是光明。”

——阿波羅贊成宙斯滅絕人類, 堪稱“助紂為虐”。

我們一起走到了海洋的邊界,抵達米諾斯的迷宮,找到了我剛從玄鳥身上下來的地方。

我學著宙斯的樣子催動招妖幡, 卻發現再也召不出玄鳥了。

...是啊, 現在是五百年後,商湯氣數已盡, 玄鳥大概也不在人世間了。

“天命玄鳥, 降而生商。”

商已亡矣, 玄鳥何翔?

東方的土地上, 已經沒有人再懷念那個死去的王朝了。

我把玄鳥的故事告訴了俄耳甫斯和伊卡洛斯,他們垂著頭默默良久, 對我說:

“也許以後,這片土地上也不會有人懷念宙斯。”

“他已經被權力和慾望衝昏頭腦, 不配再做人間信仰的眾神之王了。”

招妖幡召不出玄鳥, 但其中殘留著女媧的神力。我看到神力從招妖幡飛向宙斯,緩緩束縛住他的攻擊和大地上諸神的詛咒, 哪怕自身被消耗殆盡, 也不讓攻擊和詛咒繼續向東方蔓延。

一如她補天時那樣,義無反顧。

五百年前東方諸神不知道燭龍的擾動, 沒能阻止隱藏在紂王神志中的宙斯, 致使大地生靈塗炭。

可這一次,女媧留下的神力代替主人力挽狂瀾,不再讓悲劇發生。

宙斯想要毀滅人類、統一東西方的野心,註定是一場空。

一片靜默之中,遙遠的東邊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我側耳傾聽,又極目遠眺,接著驚訝地瞠大眼睛:竟有一架精美的馬車向我駛來。

那是,我原本準備進貢給紂王的七香車。

七香車是軒轅皇帝留下的至寶,本無需牽引,便可自由隨行,逢凶化吉。我正疑惑著他是如何突破時空的禁錮,定睛一看,辨認出牽車的兩匹馬,竟是父親和弟弟的逍遙馬。

我本欲以七香車換回父親和弟弟, 接他們回家, 何曾想過, 原來真正要被接回家的人,是我?

逍遙馬兒順著玄鳥留下的、航跡般的流雲,賓士千萬裡, 帶著唯一能接我回去的至寶,直到闖入另一個時空。

我翻身上馬,含著淚朝這片土地上的朋友們揮手告別。

接著朝太陽昇起的地方策馬而去——

回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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