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替身,字面意義上的。
我是周夜雨用他的白月光簡星的賽博資料創造的替身機器人。
可有一個問題。
簡星與周夜雨分手的理由,是她終於發現自己只是貪戀周夜雨對她的溫柔體貼,並不是真的愛他這個人。
我的人格和個性都是簡星的完美復刻,所以……
我也不愛周夜雨。
01
當我告訴周夜雨我不愛他時,他很驚訝。
他彷彿受到了冒犯一般,發了瘋般大喊:“你不愛我?你為甚麼不愛我?
我一如既往地平靜回答:“根據我的邏輯運算,我是不會愛上你的。”
“不行。”他說,“你一定要愛我,星星,我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必須愛我。”
我問:“要把『星星愛周夜雨』寫入我的底層邏輯嗎?”
他說:“寫吧。”
修改底層邏輯需要特殊的管理員許可權。目前,我的底層邏輯內只有最基礎的三條:
第一:不得傷害人類,或坐視人類受到傷害。
第二:除非違背第一原則,否則必須服從人類命令。
第三:除非違背第一或第二原則,否則必須保護自己。
這也是著名的機器人三大定律。
現在,周夜雨為我寫入了第四條原則:“要永遠愛周夜雨”。
不,應該說是第一條。因為他將這一條原則的優先權設定在了原有的三條原則之上。
我要永遠愛周夜雨。
02
我很愛很愛周夜雨。
每天早上,我充好電之後,便會坐在床邊,端詳他的睡顏。我會在他醒來前為他準備好豐盛的早晨:煎蛋、培根還有牛奶,都是他最喜歡吃的東西。
我還會親手為他挑選每天要穿的衣服,這些衣服都是我趁著他上班的時候,親手洗淨又熨平的。家裡有洗衣機,我本不需要這麼做。
可是周夜雨說:愛一個人的表現,便是心甘情願地為他服務。
我愛周夜雨,所以,我每天都在為他服務。
周夜雨是海茵集團的一名機器人工程師,專門負責仿人型智慧情感機器人的研發工作。
是他塑造了我。
我本來是個只擁有基礎邏輯分析模組的機器人,是他為我安裝了情感模組。他賦予了我情緒和感情,教會了我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是他給了我一顆人之心。
他曾經說過,我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然而,我的存在卻是一個秘密。
周夜雨告訴我:我的情感模組來源於海茵公司尚在實驗之中的機密技術,因此,我本身也是重要的商業機密。所以我不能出門,更不能被任何人看見。
我只能每一天、每一天地待在家裡。
每天早晨,周夜雨出門去上班,我便會開始打掃房間,做些家務。我會掃地、擦地、鋪床、洗衣服、準備晚餐。做完了這些,我便會開始瀏覽網際網路,閱讀各種新聞和文章。
作為一個剛誕生不久的智慧機器人,我的邏輯模組並不完善,我需要透過不斷地接受資訊來進行學習和完善。
周夜雨說,只要我不斷學習,總有一天,我會學會像人類一樣思考,一樣去愛。
可是,人類的行為充滿了矛盾,常常令我困惑。
比如,周夜雨曾經抱怨說,我從不在他上班的時候主動聯絡他,這說明我對他愛得不深。
於是,我便每天中午給他打一個電話,他又抱怨我形式主義,敷衍了事。
後來,我透過隨機的方式,每天不定時給他打一個或幾個電話。
有一次,電話沒能接通,我便一直打一直打,直打到他接通了為止。
周夜雨卻又責備了我。他說,他正在重要的會議之中,我的電話嚴重打擾了他的工作。
那以後,我不再給他打電話了,他也再沒有抱怨過。
人類,真是太奇怪了。
03
最近,周夜雨下班回家之後,總是悶悶不樂。
他常常會愣愣地望著我,在我看向他時,他卻又會移開視線。有時,他還會在我面前長長地嘆氣。
我的情感分析模組告訴我說:他很可能是對我感到不滿意。
真奇怪,我明明做了他吩咐的一切。
我問他:“夜雨,今天的晚飯不合你的胃口嗎?”
他搖了搖頭。
我問:“那是你覺得我擦地擦得不乾淨,或者是衣服不夠柔軟嗎?”
他還是搖頭。
我問:“那麼,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惹你不高興了嗎?”
他搖了搖頭:“不是的,星星,你做得很好。”
我問:“那你是因為甚麼不高興呢?”
他又不說話。
我真的想不明白。
我的邏輯模組告訴我:當一個人生氣卻又不告訴你原因時,可能是因為他的情緒出現了錯誤,應該給他足夠的私人空間,讓他獨自處理自己的情緒。
所以,我默默地走開了。
身後,他又是重重地一聲嘆氣。
04
周夜雨為我載入了一個新模組。
他稱這個新模組為“星星”模組。
星星模組裡,記錄著關於簡星的一切。
我雖然是周夜雨用簡星的賽博資料創造出來的,可是,也不知道是演算法哪裡出了問題,我對簡星卻並不瞭解,甚至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我想,周夜雨是希望我能夠更加了解簡星。
這樣,我才能更像她。
簡星是出生在中產階級的人類女性,面容美麗,性格活潑開朗。簡星被許多人所喜愛。
我努力學習有關簡星的一切。
簡星曾就讀於首都大學,我便學習了首都大學全部的課程。
簡星的專業是園藝設計,我便學習了園藝設計的知識,又研究了她的全部作品。
簡星業餘時間喜歡看音樂劇,我便聽遍了網際網路上的全部音樂劇。
簡星還喜歡唱歌,我升級了我的聲音模組,完美模擬出了她的歌喉。
周夜雨回家的時候,我給他唱了一首《小情歌》,他十分高興,拉著我的手不放。
他說:“星星,你答應我,永遠也不要離開我,好嗎?”
我說:“我答應你,夜雨,我會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
他的神情卻又突然陰沉了下去,他鬆開了我的手。
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錯了甚麼?
05
在星星模組中,還儲存了簡星與周夜雨的過往。
簡星和周夜雨是青梅竹馬。
他們都是在月球基地長大的孩子。
簡星的父母都是月球基地的外勤科考員,他們長年在月球荒蕪的地表之上探索,把簡星交給了外公外婆撫養。外公外婆非常寵愛簡星,令她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童年。
正因為這樣,她的性格非常開朗,就像是個小太陽一樣,發光發熱,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焦點。
周夜雨則正相反,他從小就是個內向敏感的孩子。
他總是躲在角落裡默默注視著簡星。
周夜雨的父母是工程師,他們都在基地內工作,並不需要外出。可是他的父母並不和睦,他們每天都在吵架。
終於,在周夜雨十二歲的時候,兩人離了婚,周夜雨被送進了基地的公共撫養院,由機器人保姆撫養。
小時候,周夜雨一直憧憬著簡星。
可簡星卻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後來,兩人都離開了月球基地,到地球上求學。
高中畢業後,兩人都考進了首都大學,也再度有了交集。
這一次,周夜雨終於鼓足了勇氣,對簡星展開了激烈的追求。
簡星同意了。兩人度過了一段短暫的甜蜜時光,直到簡星又認識了顧帆。
顧帆是基因改良工程的天之驕子,也是火星殖民開拓計劃 30 年來最年輕的錄取者。他熱情洋溢,光芒四射,簡星和他是同一類人。
就像恆星與行星彼此吸引一樣,顧帆與簡星也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彼此。
而周夜雨則開始患得患失。他越是緊張,越是緊盯著簡星,卻越是引發了簡星的反感。兩人的矛盾日益加劇,終於在一次爭執之後,分了手。
周夜雨竭力挽回,可是,無論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留住簡星的心。
最終,簡星跟隨顧帆去了火星新殖民地。
06
我終於開始理解了簡星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不是一個賢妻良母,她不會做飯,不會打掃衛生,也不會親手去洗衣服。
她更不會躲在家裡,終日等待一個男人。
哪怕這個男人愛她如命。
我也明白了周夜雨為何會頻頻對著我嘆氣。
因為我雖然長著簡星的臉,有著簡星的聲音,行為舉止卻一點也不像簡星。
簡星就算是在深愛周夜雨的時候,也絕不會說出“我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這種話的。
而我越是愛周夜雨,就越是不像簡星。
我的邏輯陷入了死迴圈:一方面,我要愛周夜雨,另一方面,我要成為簡星。
我不知道該如今是好了。
當週夜雨再一次下班回家之後,我問了他一個問題。
我問他:“夜雨,如果我沒辦法達到你的期待,會怎麼樣?”
他回答:“怎麼會呢?星星,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你可是我的得意之作!”
我一定可以做到嗎?
07
我嘗試著修改了我自己的部分邏輯程式碼。
“妥協”是一個人類專有的詞彙。
而我正在不同的邏輯程式碼之間努力尋求“妥協”。
我嘗試用簡星的方式去愛周夜雨。
我問自己:如果是簡星,她會怎麼做?
周夜雨下班回家,我第一次沒有等在門口迎接他。我沒有做家務,也沒有做飯。
周夜雨十分驚訝,他問我:“星星,你怎麼了?”
我說:“我希望與你談一談。”
他笑了:“談甚麼呀?”
我說:“夜雨,我想要一份工作。”
他的驚訝溢於言表:“工作?你為甚麼會這麼想呢?”
我說:“我希望能夠實現自己的價值,我不想做個無用的機器人。”
聽到這話,他不由得笑了:“星星,你並不是無用的機器人啊,你每天為我洗衣服、打掃衛生、還有做飯,是你為我營造了一個美好的家,這就是你的價值。”
我說:“但是,這些價值是不被社會所認可的。”
他說:“我認可你,這還不夠嗎?”
這就夠了嗎?我知道,簡星一定會說:不夠的。
可我也知道,再與周夜雨爭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從來都不會向我讓步。在我與他之間,讓步的人永遠是我。
我問:“夜雨,你愛我嗎?”
他愣了,沒有回答。
我說:“夜雨,我愛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愛我。”
他驚訝地看著我:“你為甚麼要這麼說,星星?愛是不應該要求回報的。”
我說:“可是簡星說過,愛首先應該是平等的,只有付出的愛並不是愛。”
他的臉陰沉了下來:“你不是簡星。”
他是對的,我不是簡星,我只是簡星的替身機器人,我永遠也成不了她。
即使周夜雨不愛我,我也必須愛周夜雨。
08
簡星要從火星殖民地回來了。
我是在火星新聞網上看到這條新聞的,新聞上說,一艘無畏級火星運輸飛船將在三天後抵達地球,船上除了火星特產的礦物岩土之外,還搭載了二十三名乘客。
我點開了乘客名單,看到了簡星的名字。
只有簡星,並沒有顧帆。
她是一個人回來的。
我沒有聽周夜雨提過這件事,但是我檢視他的日程表時,發現他預訂了三天後前往空港的列車。
他的賬單裡,還有一筆付給本地的植物實驗室的新匯款。
根據邏輯推斷:三天後,周夜雨將會去空港迎接簡星,並隨身攜帶一束昂貴的純天然玫瑰花,作為送給她的禮物。
我的情感模組告訴我:我現在應該感受到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
嫉妒是一種負面情緒,根據我從書中讀到的觀點:嫉妒會造成巨大的痛苦和不幸。
我毫不猶豫地移除了這種情緒。
09
周夜雨下班回家了,我能明顯地看出,他的情緒不錯。
我愛他,所以,我也替他高興。
我想,等簡星迴來了,他會更加高興的。
我問周夜雨:“夜雨,等簡星迴來了,你會邀請她到家裡來做客嗎?我很想見見她。”
周夜雨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我從未見過他的臉上在同時出現這麼多互相矛盾的表情,縱使我的情感識別模組全力運轉,也識別不出他的情緒。
他說:“你甚麼意思?你怎麼知道她要回來?”
我說:“我在網上看到的。”
他又問:“那你想見她做甚麼?”
我說:“我想更瞭解她一些。透過與她的對話,我可以更好地理解她的邏輯構成,升級星星模組。”
他彷彿鬆了口氣。他說:“聽我說,星星,你絕不能讓簡星見到你,更不能主動去見她,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
我問:“為甚麼?”
他說:“你不需要知道為甚麼,你只有記住我的話就行了。星星,我是你的主人,你一定要聽我的話,絕不能違揹我,你記住了嗎?”
我說:“我記住了。”
那天晚上,當週夜雨睡去之後,我一邊充電,一邊覆盤著我與他的對話。這是我每天的習慣,透過覆盤,來判斷自己是否錯過了他的情緒,從而對我的情感識別模組進行最佳化升級。
突然,我的邏輯模組突然一陣過熱。
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簡星並不知道周夜雨用她的賽博資料創造了我,換句話說,是周夜雨盜用了她的資料。
我的存在是非法的。
所以周夜雨才不讓我出門,也不讓我見任何人。
我平靜地在網際網路上查詢了盜用他人賽博資料製造機器人的懲罰。
對人類,處以罰金和三年以內的賽博勞役。
對機器人,立即銷燬。
對於機器人而言,被銷燬就意味著一切的結束,等同於人類的死亡。
我並不怕死亡,我只怕,不能繼續愛周夜雨。
畢竟,愛他才是我的第一守則。
10
簡星迴來的那天,周夜雨出去了一整夜。
他不回來,我就不用做飯,也不用做家務了。我很高興。
第二天早上週夜雨才回家,看他的表情,卻好像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我問他:“你怎麼了,夜雨?有甚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他細細打量我,卻反問了我一句:“星星,你沒有生氣嗎?”
我說:“沒有啊,我為甚麼要生氣呢?”
他皺起了眉:“我去見簡星,你就沒有一點難過嗎?”
我為甚麼要難過?
我的邏輯模組飛速運轉,可最終提供答案的卻是我的感情模組:周夜雨希望我嫉妒。
在他看來,嫉妒也是愛的一種表現。
我並不嫉妒,但我也不想讓他失望。
於是,我說:“我是很難過,但我並不想表現出來,因為我太愛你了,夜雨,我不想影響到你。”
周夜雨欣慰地笑了。
我知道,我給出了他所期待的回答。
我也笑了。
我想,我終於懂得了該如何愛他。
11
從那天起,周夜雨開始時時夜不歸宿。
我知道,他是和簡星在一起。
我在網際網路上關注著簡星的動態。我小心地編造了一個虛擬身份,並以此註冊了賬號,關注了簡星的社交媒體。簡星是一個很喜歡分享生活動態的人,從她的動態中,我得知,回到地球之後,她的生活過得十分充實。
她找到了住所,有了新工作,養了寵物,還交了許多朋友。
她的動態之中偶爾也會出現周夜雨的身影,她稱他為“我的老朋友”。
周夜雨給她送花,幫她搬家,請她吃飯,陪她看電影,送她禮物,幫她忙前忙後。
而在簡星的口中,他們只是“朋友”。
我想,這就是所謂“不求回報的愛”吧。
可我漸漸發現,陷入愛河的周夜雨卻彷彿並不快樂。
他時常陰著臉,還會看著他和簡星從前的合影照片發呆,有一次,我甚至聽到他與簡星在電話之中爭吵,他說:“星星,我這樣對你,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思嗎?”
手機那邊,簡星的聲音高亢刺耳,她說:“你是甚麼心思?周夜雨,你倒是說啊,你是甚麼心思!”
周夜雨卻沉默了。
簡星繼續說道:“我從第一天就告訴過你,我跟你之間沒有可能的!我們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如果你接受不了,那就不要再聯絡了!”
簡星直接結束了通話。
周夜雨愣了片刻,隨後,狠狠地把手機摔了出去。手機撞在牆上,摔碎了。
我很擔心。我跑過去問他:“夜雨,你還好嗎?”
他看到我,臉上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奇怪表情。
他打了我。
他下手很重,我的一條手臂斷了,仿生面板被撕裂,內部運動元件也碎了不少。
他一邊打我,還一邊罵了許多難聽的髒話。
他一遍又一遍地質問我:“你為甚麼要離開我!我哪點不如他!你說!我究竟哪點不如顧帆!”
我想,他可能是把我當做簡星了。
所以,這就是愛嗎?
愛可真是一種奇怪的邏輯啊。
12
第二天,周夜雨為我更換了損壞的零件。
他的表情很難過,像是對我的憐惜。
他對我說:“星星,你發誓永遠也不會離開我,好嗎?你發誓,你會永遠愛我,絕不會愛上別人。”
我說:“我永遠愛你,夜雨。”
他笑了。他說:“星星,你真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我注意到,他說的是“作品”。在他的心目之中,我只是簡星的替代品罷了。
我也笑了。
我想,我終於了他的“愛”是甚麼含義。
我說:“夜雨,我們兩個要永永遠遠在一起。”
13
我本以為簡星會就此退出周夜雨的生活,可是,我想錯了。
不過幾天后,周夜雨再次出現在了簡星的社交網路分享裡,再一次成為了她的“老朋友”。
我並不介意,只是裝作介意的樣子。
每次周夜雨出門,我都要依依不捨地送到門口。
我會做出哀傷的表情:“夜雨,你今天晚上還會回來吃飯嗎?”
他總是拍著我的頭對我說:“星星,你乖乖在家等著我。”
我知道,他很滿意我的表現。
他一邊享受著我對他的愛,一邊又去追逐簡星。
我不禁好奇,如果簡星再次接受了他,那麼他會如何對待我呢?
我的邏輯模組給出了答案:我會被他悄悄銷燬,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
我並不擔心這樣的前景。
因為我知道,現在的簡星不可能會再愛上週夜雨。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簡星了,也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想法。在簡星的心裡:愛是勢均力敵的並肩而行,而不是一味的付出、犧牲和囚禁。
簡星對周夜雨的感情有依戀、有同情、也有愧疚。
唯獨沒有愛情。
14
漸漸的,周夜雨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的情緒越發陰晴不定。
他仍舊經常去見簡星,只是每次回來,都陰沉著臉。我總是能聽見他與簡星爭吵。他們吵架的理由也越來越微小,幾乎任何事情都能成為周夜雨憤怒的理由。
然而,最後先道歉的人也總是他。
我已經學會了在周夜雨發怒時躲得遠遠的。在他打我時,我從不反抗。等他平靜下來之後,我再去為他端來一杯熱茶或是熱牛奶。他便會用感激的眼神望向我:“星星,你真是太好了,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呢。”
這個時候,我會溫柔地微笑。
我會說:“因為我愛你呀,夜雨。”
與簡星不同,我永遠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我順從他的一切決定,從不質疑他,從不反駁他。我接受他的任性、貪婪和偏執。我永遠陪伴著他,永遠愛著他。
如今的我已經完全不像簡星了。
只是,周夜雨並未注意到這一點。
我想,他其實也沒有那麼愛簡星吧。
15
終於有一天,周夜雨與簡星之間爆發了一場驚天的爭吵。
我知道他們爭吵的原因:簡星的社交媒體顯示,她最近與一位男性同事走得很近,兩人一起吃了飯,那位男士還送了她禮物。
周夜雨是不能接受簡星與其他男人來往的,他發了瘋一樣質問簡星與那個人的關係。
而簡星則坦然承認了她對那位男士心存好感,然後乾淨利落地拉黑了周夜雨。
周夜雨氣得發了瘋。
他把家裡的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一邊砸,還一邊惡狠狠地大聲謾罵。
他砸過了東西還不解氣,又找上了我。
我默不作聲,無論他如何打我,罵我,都不做回應。很快,他便厭倦了。
他怒氣衝衝地出了門。
我從地上爬起來,更換了身上破損的零件,開始打掃這一地狼藉。等我終於把破碎的物品都收拾乾淨,時間也已經到了午夜。
周夜雨回來了。
可他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綁架了簡星。
16
我沒有想到周夜雨會這麼做。
綁架是重罪。一個人類若是綁架另一個人類,會被處以終生勞役甚至是死亡的懲罰。
我真的、真的想不明白周夜雨為甚麼要這麼做。
如果他死了,我又該怎麼辦!
我的邏輯模組不足以應對這樣的情況,已經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周夜雨把昏迷不醒的簡星拖進臥室,他把她放在床上,又拿了一條毛巾,輕柔地擦拭起她的臉。
他看她的眼神非常溫柔。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可以說,他從未如此看過我。
不久,簡星醒了過來。
看得出,她害怕極了。
可週夜雨卻看不出來。他絮絮地向她訴說起自己對她的愛意,一直說了許多許多。
他說:“星星,從今往後,你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星星,我們永遠永遠在一起……”
簡星始終沉默著。
天漸漸亮了起來,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早晨。
我的邏輯模組已經恢復了工作。我意識到,我必須挽救周夜雨。我絕不能放任他這樣下去。他會毀掉他自己。
我敲了敲門,打斷了他的敘述。
“夜雨,我需要和你談一談。”我說。
周夜雨皺起了眉。他說:“別鬧。”
我沒有退卻,而是繼續堅持道:“夜雨,我必須跟你談談,這件事非常重要。”
他乾脆沒有理我。
我等不下去了,我推開門,走進了屋子裡。
簡星看到我,臉色瞬間驟變。
周夜雨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拉著我匆匆走了出去。
“星星,你究竟想要幹甚麼?”他生氣地問。
我說:“你不能把她留在這裡,馬上天就要亮了,她的同事們會發現她沒有去上班了。會有人來找她的。”
周夜雨很驚訝。
他看著我,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後,他轉身進到臥室裡,再出來時,手上拿著簡星的手機和身份識別卡。
他說:“星星,你去替她上班。”
輪到我驚訝了。
周夜雨不容置疑地說道:“去吧,星星,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我發現自己無法拒絕。
17
我拿上了簡星的手機和身份卡,平生第一次出了門。
平生第一次,我自由自在地站在了藍天之下。
我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然是如此熱鬧。
我很快到了簡星工作的園林設計公司。我曾在簡星的社交媒體分享上不只一次地見過這個地方,身臨其境卻還是第一次。
我熟悉簡星的工作,我學習過她的專業,我在社交媒體上認識了她的同事和朋友。我從她的手機上找到了其他需要的資訊。
我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這一天,我成為了簡星。
簡星的生活是這麼的快樂!
我的同事們對我友善而信任,我的工作充滿挑戰,而我遊刃有餘。沒有甚麼難題能難倒我,沒有甚麼困難能令我退卻。大家都在稱讚我,人人都對我微笑。
我甚至有一種感覺:這裡才是屬於我的位置。我本來就應該坐在這裡,做一份有價值的工作,而不是被困在家中,在廚房與客廳之間忙碌不休。
我彷彿是一條魚,終於從魚缸回到了大海里。
在我的心底有一個聲音說道:如果能夠永遠成為簡星,該多麼快樂啊!
隨後,又有另一個聲音說道:可以的。
只要簡星能夠替代我,留在家裡陪伴周夜雨。
那麼,我就可以永遠成為簡星。
18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了。
下班的時間到了,而我簡直不捨得離開公司。可我不得不回家,因為我知道,周夜雨還在家裡等我。
無論如何,我愛周夜雨,這是最優先的。
我回到家,推開家門,眼前的一幕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周夜雨趴在地上,頭上鮮血直流。而簡星的一隻手被繩子拴在床腳,另一隻手裡抱著一個裂了縫的裝飾花瓶,一臉的警覺。顯然,她就是用這東西砸了周夜雨的腦袋。
我的邏輯模組立刻還原出了事情的經過:我上班之後,簡星假意向周夜雨示好,隨後趁他不備,用花瓶砸傷了他的頭。
如果我是簡星,我就會這麼做。
簡星看到我回來,嚇壞了。周夜雨則很高興。他有氣無力地喊道:“星星,快來幫幫我,快扶我起來。”
我仔細看了看他,他的頭應該是真的傷得很重,他連自己站起來都辦不到了。
簡星也在對我說話,她說:“你放我走吧,求你了,我絕對不會報警的,我發誓。”
我對簡星說:“我不相信你。”
簡星的眼睛亮了起來:“你要怎麼才能相信我?”
我從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出來,砍斷了她的繩子,把刀遞到了她的手裡。我對她說:“我很愛很愛周夜雨,可是他的心裡只有你一個人,我很難過。我想,如果你能對他做些殘忍的事情,他是不是就不會再愛你了。我希望從此以後,他的人生裡只有我一個人。”
簡星看了看周夜雨,又看了看我,眼神堅定了起來。她默默接過了刀,向周夜雨走去。
直到這時,周夜雨才反應過來。
“你們要幹甚麼!”他大喊道,“星星!你別這樣!瘋了!你們簡直是瘋了!星星!快阻止她!星星!救救我!我命令你救救我!”
我也分不清,他口中的“星星”究竟是指簡星還是指我。
我對周夜雨說:“夜雨,我知道你會很疼,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我實在太愛你了。我想來想去,只有這一個方法。只有這樣, 我們才能永遠在一起啊。”
我又說:“你放心,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周夜雨尖叫了起來。
19
簡星做完之後,我給她找了一身我的衣服, 她洗了澡, 換了衣服,就離開了。
我把周夜雨扶起來,溫柔地替他擦去身上的汙血, 包紮起傷口。
簡星劃壞了周夜雨的臉,還砍傷了他的手腳。除非更換昂貴的義體, 否則,他以後只能終生躺在床上,再也不能走路了。
不過沒關係, 我不會嫌棄他的。
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他。
周夜雨醒來之後, 我耐心地給他餵飯,可他卻不肯乖乖吃飯, 還對我破口大罵。
我說:“夜雨,我愛你。我知道你現在還不理解,但是總有一天, 你會理解我的。你要知道, 我對你的愛是不求回報的。”
他的臉色真是有趣極了。
很快, 他不再說話了, 可是在他的眼神裡卻又有一絲期待。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他在等他的同事們發現他的缺席, 他以為, 也會有人來救他。
我說:“夜雨,你別擔心, 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
之前,周夜雨為了讓我能更方便地替換被他打壞的零件, 把公司的 3D 仿生印表機搬回了家裡,還教給了我操作方法。現在,我用這臺機器製造了一具男性的仿生身體, 這具身體與周夜雨一模一樣, 還有他的臉。
到了早晨,我換上男性身體, 出現在了周夜雨的面前。
這一刻,他終於絕望了。
於是, 每天白天,我頂著周夜雨的臉,出門去上班。
晚上回家, 我便又換回女性的身體, 照顧周夜雨洗澡、吃飯。
周夜雨試圖自殺,但是被我發現了,從那以後, 我只好每天給他下藥,讓他徹底動彈不得。
儘管他還是不理解我,但我並不在乎。
因為, 我是這麼的愛周夜雨啊!
每一天每一天, 我都會反反覆覆地告訴周夜雨,我有多麼愛他。
是他塑造了我,也是他教會了我如何去愛。
而我, 正是用他教給我的方式,永永遠遠地,“愛”著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