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衣間。
唐琉璃的離開,令室內的氛圍沉默凝重。
霧見彌生孤零零的駐足原地。
霎時間,思緒在寧靜的環境中瘋狂翻湧,無數的猜忌頓生,那些過往壓抑的問題,在這一刻齊齊翻湧紛飛。
少女抿著唇瓣,嫉妒和猜忌,糅雜著沒有理由的憤怒,一同交錯成扭曲的情感,她竭力吞嚥下委屈和難過,卻還是忍不住攥緊手中的浴巾,低垂的眼眸中,沉鬱的偏執如火燃燒。
為甚麼會這樣?
明明無論和小卿組隊也好,一起泡澡也好,都應該是很幸福的事才對。
可不管是謝清玹的那句話,還是唐琉璃這次和楚元卿的私會,都如尖刀般剮入心臟,製造出血肉分割的灼痛,強烈的佔有慾隨之催生,將情感打翻的一團糟,讓前不久平復的心境再度崩塌。
如果……
如果她們都可以的話,為甚麼我不行?
霧見彌生瞳底絢爛的櫻粉,如在光中盛極的吹雪,在霎時流露出兇狠的鋒芒,卻又在潮汐般將自我吞沒的無力感中,一點一滴的剝奪色彩,消弭為虛弱的柔軟。
那隻攥緊浴巾的手掌慢慢放開。
小櫻花沉默地將之疊好,放回長椅,垂眸不語。
唐琉璃說得沒錯,她們之間本就是這樣的關係,在將楚元卿奪回隊伍後,脆弱的聯盟自然宣告土崩瓦解,回歸徹頭徹尾的競爭狀態。
無論對方和楚元卿有了甚麼進展,都沒有和自己報告的必要,在這裡發火質問,只會失了氣節和風度,成為被情感和慾望扭曲的野獸。
——偶像可以有私慾。
但前提是這份私慾,不會破壞粉絲對自己的幻想。
霧見彌生喜歡楚元卿。
這份喜歡是彌足珍貴的寶物,能令她滋生出獨屬於這個年紀的,青澀又澄澈的情感,只要將之視為人生的沉澱,甚至能以此演繹出更為閃耀的舞臺。
而如此純真青澀,如寶石般亮麗,溢滿了希冀和憧憬的美好情感,不應該夾雜進名為“佔有慾”與“嫉妒”的雜質。
霧見彌生的神情認真,她輕聲低語:
“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情。”
人無完人。
也許她永遠做不到完全杜絕,心中那些醜陋的佔有慾、嫉妒、憤怒。
可只要她還是她,還是那個純粹又執著,沒有丟失初心的霧見彌生,就絕對不會將類似的情感,宣洩到楚元卿本人,以及“競爭對手”的身上。
霧見彌生闔上眼眸,她深呼吸一口氣,嘆息自語:
“或許,我應該重新審視一下我自己了。”
自從12歲踏上追夢旅途後,她的生活裡就永遠只有打工、上學、訓練、以及艱辛的偶像活動。
時至今日,已有整整7年。
這7年裡,她依靠對偶像的執念,對夢想的渴求,持續保持著幻想中的偶像狀態,甚至創造出了完美演繹法這樣專門用於調節內心的暗示手段。
可說到底,性格再怎麼堅強,再怎麼熱愛舞臺,也有著閾值的上限,她沒有朋友能坦白心聲,也沒有興趣愛好來舒緩壓力,長久壓抑自我,將所有專注力都放在偶像方面,多少會出一些問題。
而事實上,在被迫團體解散,又接連顛簸轉折,被東京《閃舞》否決海選資格後,她明顯能察覺到己身出現的變化。
最明顯的,就是情緒化,以及藏匿很好的偏執。
這些放在偶像領域上,都能用對舞臺的熱愛,和極強的自控力進行束縛。
尤其是在進入海都《閃舞》後,她接二連三獲得佳績,登上一次又比一次大的舞臺,一舉收穫遠勝過往7年的關注和喜愛,心理問題已經逐步不再是問題。
畢竟沒甚麼比苦盡甘來,更來得治癒人心。
而按理來說,這一階段,她應該化身徹頭徹尾的事業批,全身心都放在如何在《閃舞》出道,成為登臨國家級、世界級的舞臺,成為被無數人所注視的偶像。
雖然事實也的確如此,但她的目光還是有一部分,被理論上是競爭對手的楚元卿所吸引,甚至因此干涉了選擇隊友的重要環節。
霧見彌生開始自審,她並不膚淺,也不是戀愛腦,以往也沒有甚麼釹銅傾向,輕易跨越過往認知,喜歡上楚元卿的理由是甚麼呢?
是那個沒讓自己狼狽摔倒的攙扶?
是那份與自己無比相似,一樣重視舞臺到顯得愚蠢的理念?
是對方溢滿親和力的氛圍、超出認知的顏值魅力、歷經世故卻不世故的溫柔純善?
又亦或是,楚元卿身著婚紗,在海風與陽光中熠熠生輝,如神明委身,降臨凡塵,回眸輕瞥時,一眼萬年的雋永?
霧見彌生原本是想透過覆盤讓自己清醒,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楚元卿。
而令她感到欣慰,又令她覺得羞恥的是,越是覆盤,心中懵懂的愛戀就愈發明晰,如水墨在意識裡暈出對方的笑顏,變得繾綣溫柔,無可救藥。
少女按捺住上揚的嘴唇,繼續思考。
她覺得,應該還有一些要素是自己沒想明白,也想不明白的,正是那些神秘又不可捉摸的東西,讓心中始終有一種如命運啟示,彷彿聖徒祈禱的篤定感。
霧見彌生思考片刻,信誓旦旦地得出答案:
“是愛情。”
愛上一個人,總有一些自己都說不明白的理由,她能意識到還不止這些理由,就恰恰證明這份感情就是世人定義的愛。
而在得出這個答案的這一刻,她倏地記起了一部喚作《鍾無豔》的老電影,一時心緒翻湧,若有所悟。
少女神情恍惚,有些怔怔。
那是一部愛情電影,故事很簡單,講得是鍾無豔和齊宣王相愛,可兩人在天賜良緣即將鑄成之際,半路卻殺出了一隻喜歡鐘無豔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愛純粹又野蠻,她用愛情咒將鍾無豔變醜,逼對方與自己相愛,否則將終生貌醜,卻被鍾無豔斷然拒絕。
小狐狸一怒之下,化身名為夏迎春的美人,親自勾引齊宣王,她忽男忽女,又離奇地同時愛上了齊宣王和鍾無豔,引申出了之後一系列的故事。
而她記起來的,正是鍾無豔和小狐狸之間的一段對話。
——“到底愛是甚麼?”
——“愛就是為心上人無條件付出,犧牲一切,只想讓她得到幸福快樂。”
——“錯,愛是霸佔,摧毀,還有破壞,為了得到對方不擇手段,不惜對方傷心,必要的時候一拍兩散,玉石俱焚。”
小狐狸會那樣回答,是因為她看到的是鍾無豔的愛。
鍾無豔中愛情咒後,屢次被齊宣王嫌棄貌醜,甚至被落井下石,打入天牢,最後更由於對方嗜賭成性,被當成籌碼輸了出去。
可縱使如此,她傷心欲絕,提出和離後,內心仍有情意,愛得真摯又蠢笨。
鍾無豔的回答,則是直白的闡述出了小狐狸的愛,那以愛情咒的威脅強求,正是應了那句霸佔、摧毀、破壞、不擇手段。
霧見彌生看的時候不懂,現在卻有些明白,之前太情緒化的自己,就是等於一隻不幹不脆的小狐狸,只要再進幾步,就會傷害到喜歡的人。
而如果這份愛,會傷害到小卿,那真的還能算得上是愛嗎?
愛當然能包涵慾念,可無法控制住慾念的愛,就只是一場玉石俱焚的烈火。
霧見彌生瞳底的櫻粉暈染,她有些羞愧又有些明悟,竟是超脫了那些汙穢又狹隘的慾念,在心底裡做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
楚元卿很美好。
可如果觸及這份美好的代價,是將神明拽入凡間,墜落汙穢的沼澤,化作能夠擁抱的泥塑,那她寧願永遠也不接近對方。
少女清純漂亮的臉蛋上,褪盡陰霾和疲倦,露出真誠又開朗的笑,她在心底喃喃自語:
“我……不想成為自己曾經厭惡的那種人。”
“我所一直追逐的那位完美又閃耀,值得被世人喜愛的完美偶像,縱使對待喜歡的人,也肯定會保持自己的原則。”
“所以,就算再痛苦,再困難,也決不能放縱私慾凌駕自我,傷害他人。”
而神奇的是,在這份意志堅定下來的瞬息,靈魂深處的【心之繭】熠熠生輝,滌盪翻卷的心潮愈發純淨,如柔和的光輝洗禮著自我,連摘下後放在包裡的玫瑰誓約,都隨之氤氳華彩。
嘩啦、嘩啦。
無形的浪潮聲在耳畔席捲。
那枚白金鑄就的耳飾上,盛開的玫瑰花蕾虛幻了一霎,儼然和她的靈魂產生了更深的連結。
霧見彌生以為是幻聽,她恢復元氣,振作完精神,如接受了一場洗禮,沒太在意這一細節,乾脆利落地走出換衣間,決定去找楚元卿。
...
...
同時間,中樞室,大量意料之外的資料演算,令名為【織夢】的超級AI睜開雙眸,它驚喜地看向了六枚人造提燈的狀態介面。
其中,莫比烏斯環顯示斷聯,代表與宿主的靈魂完全融合。
其次,謝清玹代表的女神裙襬,在立體影像中,被色系不一的斑斕黑線纏繞包裹,儼然是在透過掠奪閃耀,強制加快融合程序,以霸道的【心流】遙遙領先。
再之後,是先天形成【心之繭】雛形的唐琉璃、王道系偶像的霧見彌生,以及陳亦凝、姬書竹這對難分高下的青梅組。
而在某位王道系偶像,在獨處的深思中,意外拭去心靈塵埃,再度回歸無暇純度之際,全息影像裡的玫瑰誓約,呈現出流光溢彩的姿態,一舉超越唐琉璃,趕平謝清玹。
要知道,提燈的融合進度,代表的就是【魔女】的育成速率。
無論哪一方的成長速度加快,都是天大的喜事,自然值得它時刻對之進行觀測。
織夢兔猩紅的眼瞳中盛滿歡喜,它拍手慶賀,笑著感慨:
“梁笑笑因為你鑄就了特殊的【心之繭】。”
“唐琉璃在和你的相處中,補全了【心之繭】的殘缺。”
“謝清玹和你組隊的期間,【心之繭】的育成效率提高了679%,更在和你分離後,下定決心接受了真實的自我。”
“現在連這位最為王道純粹的偶像預備役,都在和你組隊的第二天,閃耀出如此盛大的華彩,大幅度增加了提燈的融合進度。”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不可預測的舞臺氣運?”
“如果這般奇妙的化學反應能持續爆發,那或許……海都能在未來成為全球《閃舞》裡強度排列前三的賽區。”
...
...
晚上九點半,宿舍。
唐琉璃有些憂鬱把被褥搬到了楚元卿的房間,她睡著軟乎乎的床,已然遺忘了和小櫻花的口角,閉上眼眸後,腦海裡呈現的全是浴池裡見到的景緻。
綠眼貓貓想著想著,臉蛋微紅,她側過身,抱住自己的被子,乾脆搬開枕頭,將臉蛋蹭在被楚元卿睡過的床單,瓊鼻微皺,如小動物般嗅著上面的香氣,恍惚中如埋在對方的胸前,聞到奶味和花香。
這該死的想象力!
唐琉璃有些後悔,她覺得應該和小卿商量一下,讓對方別把枕頭和被子帶走,這樣子四捨五入就等於和對方一起睡大覺,晚上做夢肯定都很香。
而且……
“小卿的身材好好啊,哪裡都很大,肌膚又滑又軟,看起來一點瑕疵都沒有,我是不是也應該問問營養師,設計一個飲食和健身計劃,變得更加成熟漂亮?”
唐琉璃胡思亂想,又患得患失。
今天浴池裡的行動,雖說是得到了重要的資訊,但實則和楚元卿的關係沒有一點進展,就算真和那隻櫻花妹坦白,也沒多少能夠真正拿出來炫耀的東西。
可惡,她就應該冒著被當成壞孩子的風險,偷親楚元卿一口!
而想到這裡,
綠眼貓貓又有些喪氣,就算親到了卿媽,好像也不能拉進彼此的親密距離,說不定還會被警惕到拉入黑名單,以後連日常的貼貼,都將變成地獄難度。
“女孩子追女孩子,應該怎麼追呢?”
“正常的異性戀的話,是聊天、送禮、照顧對方、一起出去玩、水到渠成。”
“可放在女孩子之間,好像這些全做了也沒甚麼出奇的。”
“而且仔細想想,最開始還好,可現在我和卿寶的日常相處,完全就是處於被照顧的階段嘛,別說攻略對方了,我才是被攻略的那個吧?”
唐琉璃越想越挫敗,她覺得應該去問問月寶。
小望舒是聰明的優等生,說不定就能道出甚麼充滿智慧的建議,可惜今天是問不成了,現在對方還在享受卿媽唸的睡前故事。
至於她為甚麼會知道的這麼精準……
因為初步開發【心流】後,共感天賦已經變成了範圍技、領域技,現在蛐蛐一牆之隔,已經完全阻礙不了她當母愛小偷了!
唐琉璃越想越得意,露出了有些膨脹的可愛笑容,她覺得自己的天賦越發驚世,遲早有一天能隔著半個大夏,都能偷到卿寶的母愛。
如果將之再分散出去,讓全世界都享受這份卿神的慈悲,完全足以堪稱可以拯救世界的偉大才能!
雖然她肯定只會自己悄悄偷吃,但這不影響這份才能的強大!
那隻笨狗做得到嗎?那隻兇兇的櫻花妹做得到嗎?
winwinwin!她已經贏太多了!
唐琉璃滿意地蹭蹭床單,完成了睡前的精神勝利法,閉上眼眸,沉溺在贏家的虛幻快樂中,緩慢地沉入夢鄉。
...
...
另一邊,
楚元卿合上了手中的童話書,她瞥向小棉襖酣睡的可愛臉蛋,探出指尖輕撫對方額前的髮梢,粉嫩的唇瓣無聲翕動,說了聲晚安,便拉開一邊床上的被子,準備躺進去睡覺。
——咚咚咚。
而伴隨著微弱的敲門聲響起,一位不速之客,走進了父女的室內。
正是霧見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