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舞》。
這檔全球性的偶像選秀企劃,從最初宣發的時候,便引起了全網熱議,並由於造價極為高昂的地下基地,乃至一系列黑科技技術的陸續宣發,讓種種陰謀論的揣測持續發酵。
可從始至終,
楚元卿都沒必要多想,她是將死之人,只要混個幾個月工資,最後和女兒享受一下彌足珍貴的時光,便可以了無遺憾的奔赴死亡。
——這是17年前就應該抵達的終局。
楚元卿已經等待得太久了,她靈魂尚存的每個呼吸,都在承受拆心挖骨的詛咒之痛,對於這樣的人而言,終局從來就不值得悲傷,只是一場賜予解脫的永眠。
所以,她能忽略這座火種基地般恢弘的巨型工程。
所以,她能無視逐步涉及靈魂境界,開發出腦域潛能的【心流】。
所以,她能不在乎《閃舞》猶如空中閣樓,缺乏邏輯,卻持續在支出大量資金的離譜企劃。
可這枚莫比烏斯環吊墜的凋零,卻如一擊重錘敲碎了自我編織的認知繭房,讓一直以來忽略掉的各類細節,全部如潮般齊齊在腦海上湧。
——《閃舞》有問題。
這是不含褒貶義的字面評價。
無論背後始作俑者的目的是甚麼,可這一企劃建立起來的核心理由,與最終目標,都絕不可能僅是打造出一支史詩級的世界女團。
楚元卿捻起提燈吊墜,詢問著其內微弱的靈性,若有所悟。
莫比烏斯環吊墜的材質,有些接近魔法少女的提燈,不僅能吸納儲存魔力這種物質,還會在佩戴後,自行與靈魂產生連結,進行認主繫結。
這個過程其實是無害的,會引起方才的現象也很好理解。
因為提燈堪稱魔法少女的本體,其存在本身就是靈魂的具現化。
而項鍊對靈魂產生連結,等於主動對提燈進行連結,是不折不扣的挑釁和侵犯,加上還處於雛形階段,自然會被提燈蠶食的土崩瓦解。
楚元卿心中喃喃自語:
“雖然贈予項鍊的是林玖,但有能量、有權利、有動機去辦這件事的,只能是《閃舞》官方了。”
現在想來,這些事情都是有預兆的。
織夢兔說要給予自己的神秘禮物、給A級選手的代言獎勵、導演臨時給小櫻花多送的一個耳飾代言,都是為了找出一個合理的理由,給看重的選手繫結上這些魔力器具。
楚元卿越是思考,就越是不安。
這些操作短時間內看不出惡意善意,卻足以證明《閃舞》不再是一個純粹的偶像選秀節目。
可關鍵是,魔力器具的具體作用是甚麼?促使全世界政府都一同推動這一企劃落實,推廣到數百個國家,吸引數百億人類作為觀眾基礎的理由,又是甚麼?
前者尚且未知。
後者,配合地下基地的恢弘設施,以及遍佈世界的數量,卻已經呼之欲出。
——末世危機。
楚元卿幾乎立即想到了這個自己最不願意接受的真相。
可要是從末世的角度來看,以超一線城市為單位,埋下一個節點賽場,建造地下基地,並最次也要讓一個國家開辦一場《閃舞》子企劃選秀的操作,的確很符合邏輯。
大夏的國力強盛,人口眾多,所以分別在海都、京都兩座主城裡建造瞭如此恢弘的地下避難所。
有些國家經濟不夠發達,也不具備建造地下避難所的科技水平。
而出於人道主義又不能放任不管,就由東煌聯邦和神聖眾合國這兩位牽頭的勢力,負責資助財力、物力、技術,建造起一座地下避難所。
——偶像拯救世界?
——選秀節目關乎全人類安危?
這些重要也不重要。
最關鍵的是,所謂的危機是否和【災獸】有關?
楚元卿想到這,思維如觸發了關鍵詞陷入凝固,她精緻美好的容顏上神情冰冷,抬首看向鏡面時,瞳中已然碎裂出炙熱的鎏金,彷彿有甚麼制約自我的枷鎖在崩裂開來。
女孩闔上眼眸,她竭力剋制住復發的戰爭後遺症,在心中低語:
“忍耐。”
“這一切都只是沒有憑據的猜測。”
“我的確修正了世界線,抹除了關於【災獸】的歷史概念,讓時光推倒重來,這些都是事實,至少不完全錯誤。”
“否則,第一位【災神】在17年前就該降臨,政府也根本沒有餘裕去籌備這麼大型的選秀計劃。”
“《閃舞》也有可能是一場大型的實驗節目,如果是出於研究魔力,想方設法提高壽命的實驗目標,如此的規模和量級並非不能解釋。”
“況且,就算真有末世的危機,也未必和【災獸】有關。”
楚元卿是舊時代的遺老,她已經為了這個未來付出了一切,她的所作所為早就超越了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所以,哪怕很擔憂也很放不下心,可只要不涉及【災獸】,縱使世界出現危機,也應當託付給後輩,讓新生代扛起責任,一如薪火相傳的文明。
楚元卿冷靜下來,瞳中的炙熱熄滅。
她明白,如果任由情緒暴走,只會讓詛咒乘虛而入,更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可這個真相很重要,關乎到自己是否能安心離開。
楚元卿深呼吸一口氣,她步履匆匆地走出宿舍,遵從之前覺察到的異樣,徑直走進了B1區域的【心流】訓練室。
這裡的佈局和《閃舞》的財大氣粗一脈相承,裝潢的設計過於超現代,有著科幻的美感,許多渴求透過悟透【心流】,進而逆天改命的選手,都躺在有隔間的休眠艙體中,進行意識引導。
當然,就如陳亦凝也來過這裡碰運氣一樣,裡面也不乏B級的選手想要藉此彎道超車。
楚元卿走進時,收穫了不少奇異的目光。
在外界眼中,她是依靠【心流】一飛沖天的超新星,會來到這裡頗有種皇帝巡視農民種地的既視感,自然會引起四周選手的注意和閒言碎語。
楚元卿對此不管不顧,她如一尊沉默的石像,駐足在室內的邊緣,胸前的提燈吊墜持續閃爍,抬眸間魔力覆蓋,揭開天地的面紗,無數如夢魘環繞的黑霧奔騰。
那是——【災獸】的味道。
是的,沒錯,哪怕很微弱、很末梢、很零星,卻依舊如惡魔身上的硫磺,刺鼻難聞到讓她產生強烈的聯覺。
白骨累累,血海屍山。
父母慘死,戰友犧牲。
這是理應當埋葬在舊時代的孽物,是她用數百萬次死亡堆砌,才硬生生抹殺剿滅的概念。
可現在,它卻從地獄裡蹦了回來,猶如從生日禮物裡跳出的小丑玩偶,狠狠的譏笑著自己的無能。
楚元卿的神情恍惚。
焦慮?懊惱?痛苦?困惑?悔恨?挫敗?絕望?
沒有,都沒有。
哪怕過去的她燃盡一切,才鑄就瞭如今的太平盛世,理應當有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挫敗感。
哪怕災厄的再度席捲,彷彿在對之進行冰冷的嘲笑,否定過往戰友和自己的犧牲。
可縱使如此,這些軟弱又怯懦的情感,依舊並未滋生半分。
因為比這一切都更具備優先順序的,是鐫刻在靈魂中的本能。
那份17年前主動封存,切割進意識深處,絕不該出現在和平歲月的部分,在覺察到【災獸】仍舊存在的瞬間,條件反射般如狂龍脫籠暴走。
楚元卿的眼眸低垂,神情平靜,她看向指尖捏住的吊墜,其上的提燈似有烈火燃燒,如倒映著一抹殘陽的黃昏,輕聲宣告:
“所有【災獸】都應當被驅逐殆盡。”
這一刻,足以干涉客觀世界的殺意,交織成唯心的浪潮,持續膨脹疊加,蒸騰燃燒昇華,短暫地忽略了詛咒的侵蝕,逆反般斬開重重鎮壓,一如星核地脈中綻開的玫瑰,轟隆隆的滌盪開來。
霎時間,整座蟄龍鎮都彷彿搖搖欲墜,地下基地像是被無形的巨刃貫穿,沒辦法被肉眼觀測,亦沒辦法被機器捕捉的心潮,在提燈寶石的增幅中直達中樞室,似蔓延的火海穿過魔方監獄。
“檢測到不明立場入侵。”
“檢測到【心流】現象爆發。”
“檢測到魔力閾值指數上升。”
“檢測到有別【花開】的陌生波長。”
“檢測錯誤……檢測錯誤……檢測錯誤……”
這一刻,中樞地的警鈴大作,代號【織夢】的超級AI,動用了所有的黑科技進行篩查,卻只能及時捕捉到魔方監獄內的慘烈現狀。
——刺啦,刺啦。
那些被封鎖在金屬空腔內的災種,竟在未知心潮的沖刷中扭曲融化。
淒厲的哀嚎、痛苦的嘶吼、歇斯底里的咆哮,它們的掙扎如一首鏗鏘有力又極為短促的交響樂,只是幾個呼吸就枯萎凋零,蹉跎成灰。
織夢兔看向災種被剿滅的畫面,神情震撼又喜悅,彷彿如獲至寶,又夾雜著困惑和迷茫,複雜到難以想象這是一個AI,透過卡通兔子的形象,自主展露出的表情。
這位超級AI將訊息傳遞到各處,令一道又一道的大人物,透過許可權降臨來全息投影。
所有人都沉浸在剛剛短暫到不過3秒的錄影,乃至一系列的資料當中,紛紛沉默不語,直至消化了這一資訊量後,才忍不住出言討論:
“不可思議,這究竟是誰造成的結果?所有E級和F級的災種,都在三秒內活躍度驟降,強制休眠,進入宕機。”
“這不僅僅是宕機,按照資料結果來看,魔方監獄裡的所有災種,都彷彿被焚燒殆盡,處於屍骨無存的狀態,就算過再久也不會復活。”
“喜大奔慶,這到底是誰的部將,竟如此驍勇善戰?”
“不用想了,以時間節點來看,只可能是楚元卿和霧見彌生,她們剛回基地不久,可能是佩戴好【人造提燈】後產生了預料外的化學反應。”
“難道楚元卿剛戴上【人造提燈】就完成了【花開】?不對,資料上顯示波長並不一致。”
“恐怖如斯,不愧是我們東煌聯邦的瑰寶,她只用了盞級的魔力量,就濃縮爆發出了覆蓋蟄龍鎮的心潮,如此駭人的魔力利用率,堪稱魔力體系中的鏈式反應!”
“加冕!給她加冕!”
“出道!馬上就讓她出道!”
一時間,所有人都喜不自勝,高興極了。
哪怕魔方監獄的災種死絕,會很大程度影響賽場的進展,還會讓大夏這邊多支出一筆鉅額經費,可比起某位救世主展露出的零星鋒芒,這點代價和麻煩顯然都不值得在乎。
織夢兔儼然也是一個看法,只不過它十分冷靜且客觀,中間不下十次阻止了某些激進派的建議。
這位超級AI表示《閃舞》才剛給楚元卿送完溫暖不久,起碼得讓這孩子享受到當偶像的快樂,享受到被全世界簇擁喜愛的滋味,才能確保她對人類對世界對和平的熱愛。
如果這種時候就告訴對方世界的真相,萬一震碎了小偶像的三觀,導致她純粹又美好的內心,染上名為恐懼的汙濁,又該如何創造出驅逐災厄的盛大舞臺?
此言一出,全場冷靜。
“織夢說得沒錯,我們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成為人類的罪人!”
“每逢大事有靜氣,神聖眾合國那邊,也是等聖女自己覺察到不對勁後,才選擇告知的真相,我們東煌聯邦也得成熟穩重。”
“關於楚元卿的輿論導向一定要把控好,我們需要讓她對世界對人類對偶像都充滿熱愛,網暴的苗頭一點都不能有。”
“這一點,其餘覺醒【心流】的小偶像也一樣,保護好她們是我們的職責。”
...
...
而在中樞室這邊議論紛紛之際,
楚元卿正遏制著失控的情緒,匆匆走出【心流】訓練室。
雖然任性了一把,憑藉意志的顯現,和提燈內的大半魔力量,剿殺了地下中樞的災種,但動用超出範圍的集中力,卻再度讓和詛咒的拉鋸戰陷入失衡。
“真是愚蠢,太沖動了。”
“萬一那些災種是珍貴的研究材料呢?”
“不管了,反正給那些孩子灌輸災種的氣息就是不對。”
“也不對,我現在該在乎的是,會不會馬上被《閃舞》官方約談。”
楚元卿的理智回神,又是懊惱又是焦躁,視野前已然有重影疊疊,她僅憑著為數不多的意志力,摸到了寢室門口。
女孩腳步有些踉蹌的走進後,順勢進入浴室,她的魔力偽裝抵達極限,髮絲褪色般染上純白,澄澈的瞳底鎏金浸染,脫力的跪坐在地,開始止不住的咳血。
靈魂深處,冰川開裂的轟鳴愈發聒噪。
記憶的宮殿被逐步淹沒進冰冷的海水。
那是粘稠又濃重的惡意,彷彿在地獄裡千年不死的魔鬼,肆意啃食著任何帶有暖意的片段。
孤獨和疲倦像是深淵,將她一次又一次地吞沒。
白熾燈的光暈在瞳邊暈開、水龍頭的滴答聲是那樣喧囂、夏季的蟬鳴幻視般在耳畔盛大……
可所有的一切,在詛咒反噬的須臾,都被陡然拉遠,遠到遙不可及。
她的意識扎進破碎的玻璃海,凌遲般墜入幽邃的深處。
仿若,
贖罪的囚徒。
真理之海的詛咒暴走了。
楚元卿的意識墜入煉獄,劇烈的絞痛和絕望纏繞,靈魂如皸裂乾枯的樹葉,噼裡啪啦的破碎,又在一燈如豆的頑強光輝中,竭力癒合成原本的姿態。
破碎。
修復。
破碎。
修復。
這是真理之海的詛咒,亦是顛覆數百億人命運的懲戒。
17年、6205天、小時、秒。
楚元卿在如此冗長的時間中,都承載著近似的痛苦。
如果不是將模因權柄與己身繫結,透過自我銘記救世的偉業,時刻進行靈魂上的蘇生修復,她早在修正世界線時就已經死去。
無人知曉的功勳,無人聽聞的輝煌。
她是救世主。
即將被【遺忘】溺死的救世主。
從始至終,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祝賀的救世主。
那座橫跨世界的純白之牆,滿載著世人的疑惑和恐慌,卻是唯一能錨定她存在座標的舊物。
楚元卿過去每天上班時都會看它,因為她怕忘記自己是誰。
如果忘記,銜尾蛇的迴圈會破碎。
女兒會被孤苦伶仃的留下,再也沒人會照顧她,關心她,毫無保留的愛她。
所以不能忘記,要活下去,要活到……她不再需要自己的時候。
可現在,殘酷的真相於眼前揭開,告訴她身上需要肩負的,不僅是女兒本身,還有她與這個世界的未來。
【災獸】還存在,【災神】依舊可能降臨。
楚元卿必須活著,她必須盡到自己的義務,必須活到還能為這個世界,最後召出一次萊瓦汀,將自我和【災神】一同拽入地獄的時候。
所以,
——“不要死。”
楚元卿再度對自己道出了魔咒般的賜福。
這一刻,堆積如山的疲倦和絕望,竟被視作可燃的柴薪,迎來了盛大的火炬,一同燃燒出通天的光柱,將險些把壽命全部吞進的真理詛咒,再度逼回了原本的角落。
那些深淵般的惡意,終於萎靡不振,不甘敗走,像是月光下的海水,裹挾著窒息的冰冷,緩慢退潮遠去。
楚元卿恢復了正常的感官,她咳嗽了幾聲,想強撐起自己站起來,去收拾一下狼狽的儀容,卻發現有微涼的指尖觸及唇瓣,抹去血跡,帶來奇妙的感觸。
“小卿?”
女孩微微抬眸,那人白金色的髮梢在瞳中搖曳,傾國傾城的容顏上溢滿了茫然和哀傷。
——正是謝清玹。